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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锦悦仰起小脸,星星眼看着她:“妈妈,您看这个人当我的继父,您满意不?”   阅读指南   1、妈妈女儿互相治愈的生活日常,时间跨度大,情节有起伏,母女必然会胜利,不用急。   2、正文以女儿视角开始,母女都是主角。   3、本文时代背景均为虚构,人物有落后不完美的地方,请不要对标现生。可以骂角色,不要骂猫猫,猫猫会哭哒!   4、涉及到相关法律法规及蜀绣等知识,均来自于网络和相关书籍,如有不妥请谅解。   文案存档2025年3月1日,拍照留念!   内容标签: 重生 爽文 年代文 成长 逆袭 日常   主角:袁锦悦???   一句话简介:把妈妈当女儿重新养一遍   立意:母女相伴,向阳而生    第1章   “小朋友们,小喇叭开始广播啦!滴滴答,滴滴答,滴滴答滴答!今天的节目,请听广播剧《两只青蛙》……”   “起床啦,起床啦,孩子们起床听故事啦!”一个清脆的女声喊道。   “啊……好的,白老师……”四周响起孩童稀稀拉拉的瞌睡声。   袁锦悦被刺耳的少儿广播和嘈杂的小孩声音吵醒了。   昨晚喝了太多酒,前额隐隐刺痛,眼球酸胀,脑袋像顶了个沙包。她没法睁开眼,下意识摸向了自己枕头旁边的手机,想要关掉这奇怪的手机声。   可经过她一番胡乱摸索后,没有找到冰凉坚硬的外壳,却摸到一个柔软厚实的小东西。她举起这团软物,皱着眉睁开眼。   手里是一只小兔子玩偶,淡黄色的毛巾质地,长长的耳朵和腿脚耷拉着。粗粗的棉线绣出带着笑意的眼睛和嘴巴,这竟然是自己儿时最喜欢的兔子玩偶。   兔子玩偶陪伴年幼的自己吃饭睡觉,甚至去上学。因为这是母亲的遗物,有她在,母亲就在。   直到这个玩偶因为太过破旧而反复缝补,再也恢复不了当初的模样。最后,她给小兔子举行了一个葬礼,埋在了母亲坟墓旁边的大树下。   大哭一场后,她转身离开了生她养她的这座城市。这一年她十六岁。后来她发财了,买了好多可爱的小兔子玩偶,可都不如母亲做的这只。   现在,她又看见了这只小兔子,干净漂亮,就像刚做的一样。   “悦悦,别玩儿小兔子啦,小朋友都起来了,午睡时间结束了哟!”年轻的女老师走过来,把她从被窝里轻轻拽了起来。   袁锦悦被她提着浑浑噩噩地坐起来,看向周围。   眼前是热闹的场景,开阔的空间,灰色的水泥地,白色石膏墙面,红木窗粗横梁,周围整齐摆放着几十张小木床。十来个大约4、5岁的孩子跑过来跑过去,花花绿绿的被子被掀起又放下,拍拍打打扬起的灰尘在暖黄色的阳光下翻飞闪烁。   低头看看自己,坐在房间正中的一张木制小床上,盖着白色绣小兔的轻薄被子。裸露出来的手脚,又短又细小,肤色泛黄。   袁锦悦笑了笑,我肯定是在做梦,怎么回到自己读幼儿园的时候。   昨天晚上,袁锦悦带着团队前往欧洲,半年时间完成了几十个亿的新能源汽车订单,公司为她举办了升职庆功晚宴,荣升集团总公司的销售总监。   袁总监穿着昂贵的白色刺绣西服,站在聚光灯下,发表了就职演说。在她的发言中,声情并茂地回忆了自己少年离家南下,边打工边读书。从打工妹,到公司销售,艰难拼搏的二十年。说到动情处,还惹哭了台下的一众小姐妹们,连老板们都擦了眼角。   宴席间,不管是崇拜她的还是嫉妒她的,都来给她敬酒祝贺,恭喜她成为公司建成以来首位女性销售总监。同时,不少热心女同事当场给她推荐各年龄段成功男士,为她组建大后方出谋划策。   袁锦悦最烦这一套说辞,先夸奖她的事业成功,然后贬低她作为女人快四十岁了不结婚不生娃,是个婚姻的失败者。但凡这样的,她都毫不客气地拒绝了。   她曾经饱受原生家庭的冷眼和歧视。就因为她是女孩,家里的好吃的总是轮不到她,重活累活却一样不少。上学的机会被百般阻挠,而弟弟却能轻松得到一切。那种不公平感,像毒草一样在她心里深深扎根。   好不容易摆脱原生家庭的影响,站上了人生顶峰,鲜花掌声、美酒男模、名利金钱,应有尽有。干什么还找个男人骑到自己头上分享胜利果实。   落地窗外,城市的灯光渐渐熄灭,如同她的心绪渐渐低落。酒精在血管中发酵,让隐藏在心底深处的痛苦翻滚出来。   人生如果有遗憾,袁锦悦唯一的遗憾是母亲在她还没读小学的时候就去世了,死的时候还不到三十岁。没有机会见证女儿在事业上的成功,享受女儿带来的荣耀和幸福。   这么多年,袁锦悦一直对母亲的死耿耿于怀。如今做了这个儿时的梦,肯定是因为自己心中深深地不甘。   “悦悦,老师帮你穿衣服扎小辫儿。我们吃果果,吃完就要准备回家啦!”白老师打断了袁锦悦的胡思乱想,手脚麻利地帮她套上外套。   袁锦悦这才发现,自己遗漏了一个关键信息。她三两下套好衣服,跑出午睡室。   上课的教室里挂着年历,数字上画着红圈。这是老师日常教孩子认日期和数字的工具。现在日期上写着1987年10月7日,中秋节。   袁锦悦的心怦怦跳了起来,母亲死于1988年的春天,这个时候母亲还健在。   想见母亲的想法像电流一样传遍全身,让她的身心紧绷起来。她心不在焉地跟着同班小鼻涕虫们吃水果、上厕所、唱唱跳跳。不断张望着教室木门,眺望着幼儿园的铁门,什么时候才放学?   终于熬到放学时间,白老师让全班孩子端着板凳到教室门口的屋檐下,整整齐齐坐了一排,就像等待认领的小猫小狗。   幼儿园的栅栏铁门吱呀呀打开,家长们鱼贯走了进来。   老的,不是;男的,不是;太年轻的,不是。   身边的孩子都被牵走,袁锦悦巴巴望着铁门方向,手里紧紧捏着小兔子的耳朵。前额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痛,细细密密的针就这么肆无忌惮地在脑子里乱窜。   她捂着额头闭上眼,这是宿醉要清醒了吗?她还没有见到想见的人,和她说上一句话,不要这么快离开。   “丫丫,不舒服吗?”一个轻柔又焦急的女声在耳畔响起。   袁锦悦睁开眼。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用金线勾勒出一个半蹲的苗条女人轮廓,母亲文莉君的脸就这么出现在眼前。   记忆中母亲临别的面容:蜡黄的皮肤,干枯的头发。现在的她完全不一样。   这张年轻的面孔没有太多病痛的痕迹,鹅蛋脸、杏仁眼,皮肤白皙泛着红晕。眼珠子是透明的棕色,眼白处有些细小的红血丝。水蜜桃一般的脸上散发着温柔的微光。   她伸出手覆盖在袁锦悦的额头,微微冰凉。   “丫丫,哪儿不舒服?告诉妈妈,是不是中午着凉了?”她的拇指有些粗糙,擦过孩童细嫩的额头,带来微微刺痒。   两张脸重叠在一起,五官一模一样。这是妈妈啊,唯一爱过自己的妈妈啊!   “妈,妈妈……”袁锦悦艰难发声,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叫过这个称呼了。   包括父亲娶继母的时候,包括继母给她糖的时候,包括他们高高举起扁担打她的时候,她都没有张过嘴。   她只在心里,一遍一遍的,对着小兔子,呼喊着妈妈。   “妈妈!妈妈!妈妈!”袁锦悦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脆,眼睛湿润起来,喜悦涨满胸怀,她站起来张开双手,扑了上去。   文莉君立刻张开双臂,抱住了小小的姑娘。   属于母亲的味道扑面而来,清新的丝绢味、温暖的胳膊弯。袁锦悦的小手紧紧拽着母亲的脖子,贪婪地呼吸她身上的味道。   如果这是梦,也太美好了,真希望就这样抱着妈妈,永远都不要醒来。   “哎呀,我们悦悦又撒娇啦!”白老师收走了袁锦悦的小板凳,对着文莉君暗示。“今天悦悦妈让悦悦久等了,明天让她早点儿来接悦悦,好不好啊?”   在母亲看来,女儿难得撒娇,白嫩的小脸配着红红的眼睛,奶声奶气的话语说着委屈,就像一只小兔子。让她的心软得如同棉花枕头,只想把孩子兜在里面。   文莉君笑着拍拍袁锦悦的后背:“妈妈今天去轻工厅报名考蜀绣厂,没想到人挺多,排了好久的队才轮到我交作品,所以晚了一点儿。明天妈妈一定按时来接丫丫,现在我们回去吧!”   文莉君准备站起来,可袁锦悦不撒手,她挂在母亲脖子上一个劲儿地蹭着,奶声奶气、念念有词:“我终于见到你了,我终于见到你了……”   白老师上忍不住笑着说:“我们悦悦是大姑娘了,明年就要上小学的,怎么见到妈妈又变成小奶娃娃啦?”   文莉君摆摆手,示意老师不用劝了:“丫丫今天久等了,是妈妈不好,妈妈背你回家好不好?”   “好!”袁锦悦一刻也不想和母亲分开,生怕放开手,母亲就消失了。   文莉君背起女儿,给老师道谢后向着栅栏门外走去。小姑娘就这么趴在文莉君的背上,搂着母亲的脖子,静静享受在母亲背上的时光。   袁锦悦读的是为蓉城缫丝厂职工办的幼儿园,坐落在工厂居住区里。密集的居住区的水泥路旁立着布告栏,上面贴着近期的电影海报、工厂表彰、涨工资的最新消息,还有一则蜀绣厂的招工广告。   文莉君笑着指给袁锦悦看:“丫丫你看,妈妈就是考的这个工厂。这蜀绣厂是1985年新组建的集体企业,汇聚了全省最有名的设计师,手最巧的绣工。   今年工厂要招收20名熟练的刺绣工人,工资给得相当高,一个月比现在还要多40,足足120块呢。就算我现在每个月再挣20块钱的外快,也不如蜀绣厂基础工资高,将来评了级,还能再涨。不仅如此,还能学到更多刺绣手法,见识古董作品,机会太难得了。   妈妈和你认识的刘卉阿姨和张娟阿姨都去参加考试了,所以今天回来晚了。抱歉啊,丫丫。”   事业女性当然支持女性搞事业:“嗯,妈妈,没关系。您去蜀绣厂的事儿更重要。”   可袁锦悦回忆中,母亲死前并没去蜀绣厂,是没考上?还是没去?母亲当时好像连班都没上,天天在家里躺着,不知道为什么。   走出宿舍区大门是条柏油大马路,路两边是高大的树木和居民楼房。沿着马路走了十分钟,楼房变成了一排排低矮的瓦房,路边间隔种植着庄稼,城市变乡村。   “妈妈,你累了吗?”袁锦悦发现文莉君的喘气声越来越重。   “丫丫舒服点儿了吗?妈妈不累。”虽然这么说着,文莉君还是把女儿往上托了下,背得更稳些。   袁锦悦心疼母亲,挣扎着下来:“我没事儿,让我下来走吧,我想牵着妈妈的手走一走。”   既然女儿这么说,文莉君自然顺从。她蹲下身子,袁锦悦滑了下来,还整理了一下母亲后背的衣服。   母亲穿着白色带米色竖条的衬衣,棕灰色的翻领外套,深棕色的长裤,挎着黑色的皮包,长长的头发梳成一个大辫子,搭在肩膀上。没想到母亲穿得很简朴,但是色彩搭配很和谐。   文莉君给袁锦悦擦干净脸上的泪水鼻涕,把小兔子放回她的手上。“我们快点回去吧,一会儿奶奶要说我们了。”   袁锦悦微笑起来,心满意足地拉着母亲的手。母亲的手指纤细、手心柔软,只有拇指外侧有些薄薄的茧子,是长年使用针摩擦留下的痕迹。   我的母亲原来是这个样子的,美丽、温柔、温暖,比记忆中还要美好。袁锦悦心想,我真是做了一个好梦。   母女两人手牵手,说说笑笑着往瓦房聚集的城乡结合部走去。两条长长的影子从两人脚下延伸出去,亲密异常。    第2章   87年的蓉城是一座人口密集的省会城市,一环路内是商业区和居民区,一环路外的农田里散布着不少工厂,城北的缫丝厂就是其中之一。改革开放后,工厂内外人口迅速增加,最后和村落接轨,形成了城乡结合部。   黄连村就是这样一处地方,这里的生活节奏是大城市的,生活习惯和管理还是农村这一套。村委会、治安大队、农技所、卫生所依然存在,围绕着废弃的晒场修建。一排花花绿绿的宣传栏是晒场最亮眼的标志物。   农民自建的红砖瓦房、土坯围墙背靠背挨着,墙面上的红色标语写着:“五讲四美三热爱”“勤劳致富做知识新贵”“优生优育、光荣幸福”“只生一个好”。   狭窄街道上挤满小商小贩,一条铁轨从中穿过。下班归来的人匆匆忙忙,顺路买一点菜叶果子或者针头线脑的小玩意儿。   路过巷口肉铺,热情的周婶招呼文莉君:“文丫头回来啦,你婆婆刚买了一斤五花肉,今天晚上你们娘俩要打牙祭啦!”   “我还看见田太婆提着肥鸭呢!你家今天请客吗?”对面的铁匠铺张大姐好奇地问。   文莉君笑着回答:“是丫丫的三爷爷一家和幺爸幺婶两口子要来,中秋团圆嘛!”   “那你快回去吧!回去晚了,你婆婆又要叨叨了。我要关门了,今天我四弟也要来过节。”周婶说着说着就去找门板关店去了。   文莉君在邻里间名声很好,很多人都请她做过绣品,她收费便宜活儿好,偶尔做个小东西也不要钱。张大姐和周婶娶媳妇都找她做过被套床罩充面子。   从猪肉铺和铁匠铺之间的小巷子进去,最后一扇棕色掉漆大门就是袁家。这是爷爷袁大山年轻时修建的房子,袁鹏作为长子婚后也生活在这里。袁锦悦出生在这里,长在这里。   文莉君轻轻推开门,院子里传来奶奶田秀芬不耐烦的声音:“终于回来了,还知道今天过节要请客啊!”   身材肥硕的田秀芬挽着袖子、拴着围裙,目光凶狠地盯着两母女。她身后是低矮的厨房和杂物间。旁边是三间瓦房,中间是厅堂,两边是厢房。   厅堂里的老式录音机正在播放川剧唱段。爷爷袁大山身材消瘦,套着宽大的蓝布军衣,坐在屋檐下的竹椅子上,盯着文莉君母女,等着回答。   文莉君慌忙解释:“妈,我今天和工友们一块儿去蜀绣厂考试了,所以耽搁了。”   “什么考试,比家里请客还重要?”田秀芬打断她的话抱怨着。“快来干活。”   “好!”文莉君点头应下。   爷奶的强势,母亲的唯诺,瞬间开启袁锦悦的尘封许久的儿时回忆。   曾经,母亲久病不愈,撒手人寰。她拉着母亲冰冷的手哭喊,抗拒所有人的靠近,闹着要找医生。结果被亲爹抓住她扔进小黑屋关了禁闭。等她出来,母亲已经消失了,连骨灰都没有。不久后父亲娶了继母,生了弟弟。   从此,袁家再也没有人护着她,她只能小心翼翼地、卑微无比地活着。挑水、运煤、烧水、扫地,重活都是她干的。就这样,也得不到一口好吃的,更别提买书买衣服了,能把初中读完,都全靠学校老师的善心。   这番痛苦记忆让袁锦悦不由自主地落后半步,躲在文莉君身后。   “小娃儿不要一直跟着你妈,干活儿都不利索。”田秀芬看见袁锦悦紧紧跟着文莉君,立刻就垮了脸。   文莉君吓得放开牵着的手,可袁锦悦立刻拽上她的衣角,眼睛红红地盯着母亲。意思很明显,我不放手,绝不离开你。   小包子可怜兮兮的样子让文莉君的心被捏紧了:“没事儿,妈,丫丫很乖,她不会耽误我干活儿。”   有母亲这番话,袁锦悦更是执着地跟紧了她。好不容易和母亲在一起,怎么可能和母亲分开。   来不及脱下外套,文莉君立刻进了厨房忙碌起来,挑水、烧火、切菜、洗菜,忙个不停,水都来不及喝一口,袁锦悦紧紧跟着她看着她,帮不上忙瞎着急。   等文莉君做好准备,点上炉膛,田秀芬烧上热油开始烹饪。   很快,厨房里弥漫着肉香,袁锦悦待在厨房里,一个劲地吞口水。也不知道这个身体,有多久没吃过肉味了。   阳光西斜,父亲袁鹏回来了,幺爸袁鲲带着媳妇来了。   袁鹏是缫丝厂的锅炉工,对袁锦悦唯一的好处是用他的身份读了缫丝厂的职工幼儿园,但是每个月的学费餐费他坚决不给。理由是农村孩子都是亲妈带的,地里长大的,更没见女娃读幼儿园的。   现在袁鹏正在夸耀自己涨了十块钱工资,现在已经是60块钱一个月的高薪了。还听见他说自己和后勤主任吴彦成关系好,锅炉上用的煤可以由他推荐。   袁鹏的弟弟袁鲲是煤炭厂的送煤工,闻言赶快拍大哥的马屁,想要得到这笔业务。   袁大山笑逐颜开,直夸自己有两个好儿子,工作好福利好,兄友弟恭一起发财。   天黑后,厅堂点亮40瓦的大灯泡。三爷爷袁大江一家进门,所有人入席就餐。   厅堂墙壁上挂着五子登科的年画,中间大方桌上摆上了魔芋烧鸭、红萝卜烧五花肉、腊肉、香肠、咸鸭蛋、月饼,还有新鲜蔬菜和肉汤。邛县白酒香气扑鼻、晶莹透亮。   “今天人多,你们娘俩先伺候客人吃,实在饿了有馒头。”田秀芬端着最后一碗汤喜滋滋地出了门。   文莉君擦擦手跟上田秀芬去伺候人。袁锦悦坐在炉膛前看着火苗,灶头上摆放的馒头外皮已经发硬发黄,不知道是几天前剩的。   方桌前热热闹闹围了六个男人,袁大山坐上首,一边坐着袁鹏、袁鲲两兄弟,一边坐着袁大江和他的儿子袁富、袁贵。唯一能坐席女人是田秀芬,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屋檐下的小茶几上,摆着精简过的菜肴。袁鲲的媳妇曹云大着肚子和袁富、袁贵的两个媳妇带着孩子围坐在边上。   袁大江的两个孙子都是男孩儿,一个和袁锦悦差不多的年纪,还在喂饭。另一个抱在怀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他们被两个母亲悉心照顾,十分健康红润。   袁大山十分喜欢这两个堂孙,给大的发了糖,抱着小的不撒手:“长得真好,真精神,一看就聪明,将来都是读书坐办公室的料。”   田秀芬顺着恭维:“你这两个媳妇一看就是会生养的,不像我家这个大的。”   文莉君突然被点名批评没生儿子,十分难堪,只能低头认错:“妈说得是,是我没福气、没能耐。”   袁大江两个媳妇瞬间趾高气扬起来,指使文莉君给她们添饭夹菜,方便她们伺候两个孙子。   “嗨!夸她们有什么用,这生孙子啊,还要用点老办法才行。”袁大江得意扬扬,又故弄玄虚。   “有什么好办法?”袁大山连忙凑近了问,眼睛里只差写四个字——我要孙子。   袁大江自饮一杯,才慢悠悠说出两个字:“神医!”   田秀芬的眼睛一亮:“我这两个媳妇的情况,神医能保证生男娃吗?我可带老大媳妇去看了不少医生了,什么神符、神水都用过的,完全没用。”   “当然可以!”袁大江一脸得意。“老神医的药,包生儿子的,找他的人可多了!听说他家祖上是燕京太医院的,因为有这个生儿子的本事,被庸医陷害,才流落西南来的。从此他家世代远离权贵,只在民间行医救人,真是活菩萨。”   “真这么厉害,那太好了,我要带媳妇们去看看,请二叔给指个路。”田秀芬给袁大江夹了一筷子肥鸭。袁大山和袁鹏、袁鲲端起了酒杯。   “好说好说!我们老袁家当然要多生儿子,只有儿子才能传宗接代嘛!”袁大江吃了肉,喝了酒,十分痛块地给了神医的地址。   “大媳妇,还不过来谢谢三叔?”袁大山轻敲桌子,觉得这个大媳妇脑子都长在了手上,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文莉君低头道谢:“谢谢三叔给我指了一条明路。”   袁大江高傲地举起空碗,文莉君赶快用双手捧过,垂头丧气地回到厨房添饭,顺便给女儿递过一个纸包。   袁锦悦疑惑地打开,里面藏着一块鸭肉、一片香肠。   “丫丫饿了吧,快吃了垫垫底。”文莉君做贼心虚,赶快离开了。   小姑娘捧着两小块肉,望着来回伺候两桌人吃饭,被长辈们不断贬低攻击的母亲。她的头发乱了,步伐不再轻快,机械地答应着各种要求。   从回家到现在,母亲没有来得及喝上一口水,还始终惦记着女儿在厨房饿着肚子。   一瞬间,袁锦悦的泪水盈满眼眶。   泪光中,母亲美丽温柔的脸,和她死前的面容交替出现。   中秋的圆月从窗棂照射进来,照亮了怀里的小兔子:“袁锦悦,如果你能改变母亲的命运,你愿意重生吗?”   二十多年的遗憾和不甘化作泪珠点点落下,消失在水泥地上。小兔子散发着淡黄色的荧光,漂浮在空中。炉膛里的火星爆炸开来,溅出点点红光,照亮了逼仄的厨房,点亮了袁锦悦的眼睛。   “我愿意。”袁锦悦抹了一把脸,擦干泪水!   “好!”小兔子亲吻着袁锦悦的额头。“把握好这次机会,祝你成功。”   三十多岁功成名就的袁总监在这一刻褪去所有荣耀和光环,变回那个曾经躲在母亲身后的五岁小女孩。小兔子随风消散,不见了。   肉已经凉了,袁锦悦把两块肉重新包起来,放进衣兜里,冷眼看着这一切。   既然重生了,就要用现代思维重新评估周围的人和环境,利用一切资源,为母女俩的生存争取最大利益,查找母亲死亡的真相。   院子里人虽然多,实际上住在这个袁家院子的是五口人,爷爷袁大山是典型的农村封建大家长,房子在他名下,全家人都得听他的,不然就得滚出家门。   奶奶田秀芬生了两儿一女,为了讨公婆欢心,留下儿子,送养了女儿,是个忍辱负重的狠角色。千年媳妇熬成婆后,自然要拿捏自家媳妇享清福。她掌管了家里的财政大权和家务分配,把脏活累活都丢给文莉君母女。   父亲袁鹏是袁大山的长子,深受父母影响。十年前他成为缫丝厂的锅炉工,算是当地的高工资。但改革开放后,文莉君收入逐渐超过了他,这让他既自卑又敏感。   母亲文莉君是外公的遗腹子,早年家里穷,她被当成负担。等她出落得美丽又手巧,哥嫂收了高额彩礼和不少大件,把她卖给袁家。从此,袁家就用这事儿打压文莉君,让她上交了所有收入。母亲不仅没有生气,还觉得当媳妇就该如此,是个典型的傻白甜。   “我” 现在 5 岁半,在缫丝厂幼儿园读书,因为营养不良,身材瘦弱,在袁家地位最低,常被欺负,全靠母亲护着才得以生存。   分析完这一切,袁锦悦看了看自己还没有鸡蛋大的小拳拳,只觉得透心凉。   三比二,对方人多且势众,这场生存权益的战争,不好打!    第3章   圆圆的月亮爬上树梢,中秋家宴结束了。袁富、袁贵搀扶着喝得醉醺醺的袁大江,一家人热热闹闹地离去了。袁鲲留下来和袁大山、袁鹏继续闲话。   袁锦悦早已经饿得前心贴后背,蜷缩在小板凳上。   文莉君心疼地给她擦干净煤灰灰的小脸和小手,拉着她坐上厨房的小饭桌。悄悄问她:“饿了吧,干嘛不垫垫?”   袁锦悦摇了摇头,母亲忙得水都没喝,自己肯定舍不得先吃。   田秀芬在残羹剩菜中挑挑拣拣,鸭子还剩下半个鸭脚、一个鸭屁股和看不出来的边角骨头。红烧肉里只剩红萝卜和配菜大葱。剩下的半块月饼切两半,凑了一小蝶放在两母女面前。   香肠腊肉还有一些,但是这两样不容易变质,田秀芬锁进了碗柜。   “这烧肉汤汁很下饭,我倒米饭上吧。”奶奶似乎十分贴,把残汤剩饭搅和了一下。   忙活了几个小时,母女俩只有一碗汤汁泡饭,菜碟里全是别人吃剩下的边角料,还真是老袁家的传统神操作。   以前的袁锦悦只要有饭吃就可以了,甚至会觉得今天的肉汤算是一种节日幸运。   可重生的袁锦悦忍不了,她知道这是赤裸裸的歧视和虐待。眼看着傻白甜妈妈伸手接过饭碗,她站起来直视田秀芬,奶声却不奶气地说:“奶奶,我饿了,我要吃肉。”   “这不有肉吗?”田秀芬用筷子扒拉着碟子里的鸭脚和鸭屁股。   “碗柜里腊肉香肠还剩了不少,给我吃吧!”袁锦悦眼瞅着田秀芬的笑容凝结在嘴角。   文莉君吓得赶快拉住闺女,想让她坐下,可袁锦悦涨红了小脸,挺直了腰板,就是不退缩。   “你一个小孩子,吃那么多咸肉干嘛?咸的吃多了口渴,晚上一个劲儿想喝水,水喝多了会尿床。”田秀芬用话糊弄吓唬小孩儿。   “小孩子生长需要蛋白质,我妈妈忙活了一晚上,也不能吃这点残汤泡饭。”袁锦悦可不接受忽悠。   田秀芬皱起眉头:“你懂什么,你妈准备怀老二,要吃得清淡些。什么蛋白质,听都没有听说过。谁教你的?”   “老师教我的,最好的营养物质就是蛋白质,简称肉类。老师还说了,一家人应该平等相待。简单点说就是你们吃什么,我们吃什么。   可明明家里有肉,连客人都能吃,为什么不给我们吃?”袁锦悦扬起小脸望着田秀芬,用孩童天真的语气刺穿谎言。   “你一个小娃儿凭什么吃家里的肉?有也不是你吃的!”田秀芬的权威被挑战,气愤地举起了手掌。   文莉君惊呼一声抱住了袁锦悦:“妈,孩子年纪小不懂事,她只是肚子饿了想吃点肉。您说得对,您是为我们好,您别和她一般见识。是我没把孩子教育好,我会好好说她的。”   “你觉得她能说出爷爷奶奶吃什么,她就该吃什么的话,她还年纪小?”田秀芬的手拍在了桌子上,嘭的一声,惊得屋内外的人都吓了一跳。   “这就是你送幼儿园造的孽,学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不学着听话孝敬长辈,在家闹着要吃肉,白白花了这些钱,一个月20块呢!   死娃儿,你妈不给你交这些学费伙食费,家里就能给你吃肉!你想吃肉,明天就去退学。这幼儿园有什么好上的!小小年纪就学着顶嘴,还想吃肉,你配吗?赔钱货。”   “你说对了!我上不上学,你都不会给我肉吃!”袁锦悦的身体毕竟还是孩子,在田秀芬的怒吼下条件反射般地颤抖起来。   可是她拼命控制自己,抬头挺胸绝不后退。重生一次,可不能再被你欺负!   她口齿伶俐地争辩着:“我们家,妈妈挣的钱最多,她凭什么不能吃点好的?不吃肉怎么干活儿?你不让我妈吃肉,还要我妈挣钱,就是虐待!虐待妇女儿童,都是违法的!”   “你,你,你……这是不是你教的?文莉君,胆子肥了,敢和我作对!哪家孙女敢和奶奶顶嘴的?”田秀芬说不过袁锦悦,蛮横地指责文莉君。   文莉君只能摇头,她也不知道孩子为什么说这些话。   “老大,你给我滚过来,看看你娶的好媳妇,养的好闺女。我老婆子这么辛苦做的晚饭不吃,还嫌东嫌西!”   袁鹏早就在外面听见了,一阵风似的进来抓袁锦悦。文莉君不放手,袁鹏就拖着文莉君一块儿往屋外走:“不想吃就别吃,跟我回房间去。”   文莉君紧紧护着袁锦悦,一个劲儿地求饶:“孩子她爹,别和娃娃一般见识。妈,我错了,您原谅我吧。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什么都不好!娃今天在幼儿园身体不舒服,给她一口米饭吃吧!”   “我看不见得,这死娃儿说出了你的心声吧!你对我们老袁家,心怀不满呢!”田秀芬抄着手站在厨房门口,堵住了屋里的光,她的脸在黑暗中无比狰狞。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文莉君有口难辩、声泪俱下,她被袁鹏推搡到了院子中间,两母女跪坐在地上,如同风中飘零的落叶。   袁鹏本来就对文莉君诸多不满,正好数落起她来。“我们家哪里对不起你?你是我高价买回来的,好吃好喝的供着,结果只生了个丫头片子,女娃子读什么幼儿园,也配上桌吃肉?我看你就是翅膀硬了,挣了几个钱就敢骑到我们头上!”   文莉君能给家里挣钱,袁家人既高兴又担忧。高兴不必说,担忧当然是怕她不听话了。现在看来,文莉君怨气很大,借孩子的口来反抗。   既然如此,田秀芬和袁鹏母子俩人要借题发挥,誓要把母女俩造反的苗头打压下去。   袁大山坐镇在厅堂,盯着争斗的几人吞云吐雾,这些小打小闹还不需要他出手。袁鲲站在厅堂屋檐下,他的老婆曹云捧着肚子紧挨着他,噤若寒蝉。   文莉君确实没有在女儿面前抱怨过任何人、任何事,甚至一直在女儿面前维护家里人。她不知道女儿为什么突然变得倔强强硬、口齿伶俐,更不明白婆婆和丈夫为什么对小孩子的话反应这么激烈。   她的母性本能告诉她当妈妈的不能把孩子推出去挨打,只能不断地替她低头道歉。   袁锦悦当然明白这几个人只是找机会进一步打压文莉君。正好今天有亲戚在场,她要把家庭和睦的假象统统挑破。   “我没错!妈妈每个月挣100块,全交给家里,家里人吃的喝的用的全是我妈的工资,就连我上幼儿园都是我妈每个月额外挣的。我妈挣的钱,凭什么不给我们肉吃,还要我们干最重的活儿?”   月光下,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别说了!丫丫,别说了。”文莉君抱着孩子瑟瑟发抖,工资的事在家里是不能提的。“快给奶奶道歉,给爸爸道歉。”   “我没错为什么要道歉?”袁锦悦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眼睛血红。小时候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这么听话孝顺,还要被欺负,直到长大了,读书了才明白。   这些重男轻女的老顽固,根本没把嫁进来的媳妇当人看,没把孙女当人看。要么被驯化,要么被吃掉,连骨头都不剩。   “明明家里有菜有肉不给我们吃,不就是因为我是女儿,妈妈没有儿子傍身,我们母女就没有任何价值!”尖锐的童声像针一样扎进袁家人的心里。   “你有理了!还敢顶嘴!”袁鹏愤怒的巴掌伴随着风声,狠狠扇在袁锦悦的脸上。   稚嫩的脸颊和坚硬的乳牙撞在一起,袁锦悦的嘴巴里瞬间充满了铁腥味。   袁鹏消瘦阴鸷,肌肉健壮结实,只要下了手,就没有不见血的。   叱咤商界的袁总几十年没有挨过打了,清脆的耳光,震荡出内心更多的痛苦回忆,压抑已久的怨气直冲天灵。   她浑身颤抖,恶狠狠地盯着这一家子。   “不要!别打孩子,你打我吧,打我吧!是我没教好,都是我的错!”文莉君满脸泪光,疯了一样抱住女儿,把后背留给袁鹏。   高高耸起的脊骨,撑起了她的衣服,弓起来的身体如同一把脆弱的伞。   “当然是你的错!就凭你今天教小孩儿的话,我就该赏你几个大嘴巴子!”袁鹏怒气冲冲地吼道。   “打,都给我往死里打!”田秀芬火上浇油:“让她们知道家里谁做主。”   文莉君抱着袁锦悦半跪在地上,低声哭泣。十五的月光,笼罩在母女的身上,没有半点和睦团圆的美好。   曹云转过头去闭上眼睛,袁鲲趁机说道:“不听话就是这个下场,但只要你生了儿子,我们就能搬回这间大屋,不用再住我工厂的小宿舍了。你看看,是不是很棒?”   “是,是的,我会生儿子的。”曹云讷讷答应着,连工作都没有的她更不敢对抗袁鲲。   “算了!”袁大山烟杆砸桌,发出金木相击的声音。“大过节的,都好好说话,又哭又闹又打耳光,把老二媳妇和我大孙子都吓坏了。多大个事儿啊?”   文莉君闻言抬起头,正想求个情。   就听见袁大山接着说:“小孩子挑嘴很正常,不想吃就不吃,什么时候饿了,自然就吃了,先饿她两顿吧。明天媳妇也别送她去幼儿园了,我们两个老的帮你好好教育一下。你们年轻人,教孩子不行啊!”   “爹,孩子还这么小,饿不得!不吃肉,给点米饭馒头都行。我保证让她乖乖吃饭,再也不顶嘴了。”文莉君期期艾艾地哭诉。   “没什么饿不得的。”田秀芬站到袁大山的身边。“我们都是困难年代过来的,那时候没吃的,公婆给我的树皮泥土都啃过。这孩子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多饿两顿感受感受就好了。”   袁鹏伸手,准备把袁锦悦拽出来,扔给田秀芬。   袁锦悦上一世和这家人斗智斗勇十几年,深知他们的脾气秉性。如果就这么被田秀芬捏在手上,不死也要脱层皮,挨饿挨打是起码的操作。   今天既然开了头,就必须反抗继续到底,尽量争取到利益。否则下一次只会遭受更严厉的打击报复。   本来她习惯性地用上了商场上的谈判技巧:摆事实、讲好处、数据证明、法律恐吓。现在看来根本不行,和袁家人斗争就必须用最简单、最直接、最不要脸的方式。   所以,当袁鹏的手伸到她的后领子的时候,袁锦悦深吸一口气,气沉小腹,用全身的力气冲开了嗓子眼:“杀人哪!放火哪!要杀小孩儿啦!”   高亢的童声瞬间刺破黑夜,响彻整个安静的村落,和晨曦公鸡打鸣的效果差不了多少。    第4章   今天是中秋节,家家户户都在厅堂聚餐,诉说团圆。骤然听见这凄厉的呼救声,纷纷走到院子中间,走到小巷里张望打听起来,哪儿杀人?哪儿放火?   在袁家人的认知里,文莉君生性胆小老实,生的女儿也是如此。甚至因为营养不良,袁锦悦说话声音很小。两母女温顺如绵羊,从不提任何要求。今天袁锦悦哭闹着要吃肉,已经大大出乎他们的意料了。   可现在,这高亢的尖叫声让袁鹏愣了,抓她的手停顿了一下。田秀芬张大了嘴,袁大山放下了烟袋。袁鲲两口子不再窃窃私语。所有人都看着这个高音喇叭。   袁锦悦再接再厉,高声呼喊着:“救命啊!救命啊!”   “喂!出什么事儿了,哪儿死人了?火在哪儿,谁家着火了,要帮忙吗?”   “听起来是小孩儿的声音,这是哪个杀千刀的大过节整治小娃儿。”   “袁老大,是你家孩子在喊救命吗?家里出什么事儿了?”   小巷外询问的声音此起彼伏,院门被敲响,袁鹏的脸彻底黑了。   “给我管好她,让她闭嘴!”袁鹏指着文莉君威胁道。   文莉君离得最近,受声波影响最深,脑瓜子被嚎得嗡嗡的。   她其实没听清袁鹏说什么,只是本能拍着袁锦悦的后背安抚她:“丫丫,丫丫,妈妈在!别怕,别害怕……”   眼见袁鹏手忙脚乱去开门,袁锦悦松开手脚任由母亲抱着。   想当初自己在南方摆地摊卖货,可以叫卖上一整天。可现在五岁的她体质太差,才嚎了两嗓子就续航无力,必须中场休息缓一缓。看看形势走向,准备接下来的战斗。   “丫丫,你没事儿吧!”文莉君坐在地上,让袁锦悦靠坐在她身上。   袁锦悦在母亲温暖的怀里喃喃自语:“既然重生了,今天这个肉,我一定要吃到嘴里。”   进门来的三个人,都是街坊邻居。巷口肉铺的周婶,铁匠铺的钱立,还有本地治安管理大队的队长周平安。他是周婶家年龄最小的弟弟,比袁鹏大个十来岁,今天到周婶家共度中秋。   “哎呀!大队长,您怎么也来了?”袁鹏换上笑脸,客气相迎。   “袁老大啊,这呼救声是你家传出来的吧!又是杀人又是放火的,我可不得来看看。怎么回事儿啊?大过节的,可不兴有这些违法乱纪的事情啊!”大队长周平安尽管嘴巴打着哈哈,可眼睛一点儿笑意都没有,四处巡视着。   外人在场,袁家可不敢说实话。袁大山走出来呵呵笑着:“哎,没事儿没事儿,小孩子胡闹,她爹教训了一下……”   田秀芬跟着说:“我们都是好良民,绝不会干违法乱纪的事,就是这孩子不乖,太闹腾了。给街坊邻居添乱了啊!”   “这样啊!没有犯法就好。”周平安扫视完毕,面前是袁大山两口子和袁鹏在解释,远处屋檐下袁鲲和媳妇站在一起窃窃私语,小院中间文莉君抱着孩子跪坐在地上,满脸泪痕,谁是受害者很明显。   “袁叔啊,你们的家务事我本不该管。不过中秋是阖家团圆的好日子,家家户户都和和乐乐的。就算你家孩子淘气,也不要今天打嘛!和媳妇有矛盾,也不要在院子里骂呀。有什么矛盾,过了节再掰扯嘛。村子里还以为你家出大事了!”周平安劝道。   袁鹏回头瞪了袁锦悦一眼,都是你惹出来的。又转头装出笑脸:“大队长,您看,这都是误会!孩子这么小,我们怎么下得了手。更不可能骂媳妇。”   听到袁家人准备糊弄大队长,袁锦悦麻溜地从母亲怀里爬出来,带着哭腔和可怜至极的小表情凑上前:“队长伯伯,你看看我的脸,爸爸真打我了,往死里打……还把妈妈推到地上……”   大队长一眼就看见小丫头的脸上根根分明的手指印:“哎呀,这下手也太重了吧!就算要揍孩子,也不要打在脸上啊!啧啧啧,让伯伯看看。小姑娘留疤破相就不好了!”   “周伯伯,我好可怜啊!呜呜呜呜呜”袁锦悦找到了靠山,奶声奶气哭得更厉害了。   她期期艾艾地望着周平安:“伯伯啊,我妈妈每个月挣的100块钱全上交了,但是奶奶平时晚上要么给我素面吃,要么只有馒头吃。今天过节,奶奶让我在厨房看着火苗,直到客人走了才允许我吃饭。   我已经饿了好几个小时了,只想吃一块香肠,真的,只吃一块就够了,我已经一个月没吃过肉了。但是,他们都不同意,还打我!呜呜呜呜……”   袁大山、田秀芬、袁鹏的表情像是吃了苍蝇,袁锦悦的行为再次出人意料。在他们的认知里,这孩子很少说话看起来一点儿也不聪明,更遑论有理有据地分析告状了。   周平安眼瞅着袁家人变化的脸色,心中有数。他故意露出难以置信的夸张表情:“天哪!你家不让闺女上桌吃饭的吗?居然一个月都没吃过肉了。怪不得小丫头长得这么瘦、这么矮。你家是没钱买肉吗?刚还说你妈妈每个月交了100。”   “我爹还有60呢!”袁锦悦刚才可听见了,亲爹涨了工资。   田秀芬站出来解释:“别听孩子瞎说,看起来我家收入多,但开支也大啊。我们家给这丫头可花了大价钱的,每个月去幼儿园要交20呢。娃儿爹妈两个人中午在缫丝厂搭伙,一个月要40块。出门见人要穿好衣服要请客,这不都是钱?家里一共有五口人吃喝买柴火,可不得节约点。”   这一番数字说得人糊涂,其实是在混淆概念。谁穿好衣服谁请客没说,谁负责大手大脚,谁负责勤俭节约,也没点明。   能做销售,都是数学好反应快,能速算成本利润的。袁锦悦装傻发言:“那是我错了吗?我家是不是好穷好穷,吃不起肉啊!”   “不对不对,你奶奶今天不是在我家铺子上买了一斤五花肉吗?我家猪肉才2块五钱一斤,不要肉票最多3块五。我还送了两块猪膘给你们熬猪油。张大姐还看见你家买了鸭子、酒,还有月饼。   我家也是五口人,吃穿住行全加一起,一个月花不了160块钱,还能隔个三五天吃一回肉。”   周婶走过来扶起文莉君,给她轻轻拍着身上的灰尘:“哎,这么漂亮能挣钱的媳妇,这么乖的小丫头,怎么不给肉吃呢?”   钱立虽然不方便直接去关心母女俩,但是打铁匠的他身材高大魁梧,站在周婶旁边已经表达了态度。   文莉君站稳后,张望了一下可怜巴巴的小闺女,又看了看怒气冲天的丈夫,最后还是走到了大队长身边,牵着孩子的小手。   “袁老大媳妇,这丫头说的是不是真的!”周平安问道。   “嗯!”文莉君低下头,女儿孤立无援,当妈的只有支持,但她胆子小不太敢直说:“也,也没什么,就今天过节,孩子想吃腊肉香肠……”   周婶快人快语:“孩子想吃就吃呗,还能让他饿着啊!我家就一个孙女,每次做饭都是先给她吃,我们大人后吃。你家怎么反过来了!”   田秀芬只能辩解:“周太婆,你不了解我家情况别乱说。小丫头是上了幼儿园的,中午吃得饱,下午还发点心吃,晚上就不能再吃了。吃多了积食,吃腻了拉肚子,小孩子要贱养才好。”   周婶被她的歪理气笑了:“田太婆,你这话可真奇怪。孩子幼儿园吃了饭,回家饿了就不给吃了吗?你看你家丫头瘦成什么样子了,还贱养。我家三岁的孙女都比她个子高,身体好!”   这袁锦悦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就是所谓贱样的最好证明,田秀芬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的。   袁鹏不甘示弱:“就算娃儿饿了想吃,也要给长辈好好申请。哪有指着长辈鼻子说偏心虐待的?还说什么违法。球都不懂,还要顶撞大人,当然要教训。”   “可是我好好求你们,你们不愿意给啊?不给我就算了,也不给我妈妈!”袁锦悦把自己和文莉君的处境讲了个明明白白,争取大家的同情心。   “队长伯伯,我妈妈每天要负责挑水、倒粪、刷马桶,扛煤劈柴这些重活儿,还要加班刺绣挣外快。工作已经很辛苦了,晚上吃饭不让上桌,吃席不给留菜。妈妈反驳两句就把妈妈拖到院子里打,这不是虐待是什么?您要给他们说说,虐待妇女儿童违反法律,我老师教了的!”   “哎!小丫头说得在理。我们国家《婚姻法》写得明明白白,药男女平等,保护妇女和儿童的合法权益。虐待妇女儿童可是要抓起来劳改的。”小孩子都能讲法律,周平安不想管也必须管了。   “现在是新社会了,一家人住在一起,干活儿吃饭必须是一样的。袁老大啊,不是我说你,这些重活儿怎么都让你媳妇一个人干啊。说出去都丢我们大老爷们儿的脸。”   大队长这番话已经是严肃警告了,分明说袁家人有劳力不干重活儿,欺负媳妇,虐待孩子。袁鹏的脸彻底黑了,袁大山捏着烟袋的手不断颤抖。   田秀芬眼见不好,立刻站出来打圆场:“大队长,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我们家的情况您可能不清楚。我这大儿子是缫丝厂锅炉工,工作非常辛苦,经常加班守夜。我们肯定要关照他一点,家务活少一点、饭菜好一点。如果他累病了倒下,我们家没了顶梁柱可怎么办啊!”   “对!”袁鹏扯着声音喊。“不是我不干家务活儿,是我回家太晚,每天累得骨头都散架了。家里就我和文莉君两个年轻人,当然是谁工作轻松谁多干家务,难道让我父母两个老的来干活儿吗?”   周婶看了一眼身板硬朗的袁大山,又看了一眼红润健壮的田秀芬,轻哼了一声:“有什么不能干的,我和我家老头子不干活浑身还不自在呢!”   “我家老爹79多了也爱干活儿,做出来的剪刀,街坊邻居点名要的。”铁匠钱立补充,这个年代靠工资吃饭,收入都不高,能干活的都会干,谁家都没有闲人。   袁锦悦拉着周平安的手暗笑,有了外人做对比,袁家人吸血的本性再也藏不住了。我看你们怎么继续编造谎言。    第5章   小院里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田秀芬顶着白眼继续辩解:“我老头子早年为村上修路伤了腰,干不了重活了。我在家可是要干活儿的,买菜做饭算账都是我的事儿。灶上的活儿,也不轻松的。”   经过婆家几十年的耳濡目染,田秀芬这个媳妇早就变成了自己婆婆当年的模样,干着婆婆当年的事。掌控经济大权,拿捏媳妇,自己享福。   “既然你管着灶头做饭,就更该给孩子做点好的。”周平安摇摇头,实在不想听这几个人强词夺理。“大过节的,家家户户都吃肉。你家再节省,也不该抠这一口。”   “大队长说得是!”袁大山知道不能再争辩下去了,今天的事情传出去,村里的老兄弟们怎么看他。抠门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哎呀,今天是我家老婆子一时糊涂,没有算清楚今天来的人口,没有买够菜,不是我不给她们吃。我们老袁家都是贫农出身,过惯了苦日子,想着节约着存起来。这存起来的钱,不还是给孩子们留的吗?”袁大山自说自话,拼命找补。   袁锦悦才不让他混淆概念:“爷爷存钱是给孙子留的,不是我,我只是没人要的丫头。他们老说我一个女孩儿,不配吃好的,不配上学读书,以后早点嫁人就可以了。他们天天催着让我妈生弟弟。”   这些藏在袁家人心底的话,突然就被摆上了台面。袁大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周婶怒目相视:“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在求孙子。现在搞计划生育,一对夫妻只能生一个。你们抠着大孙女的伙食费还等着生小孙子吗?谁知道下一个是男是女。”   “我们是新社会,男女平等,不兴封建社会这一套。”周平安的表情凝重起来。“如果违反计划生育政策超生,你们两口子都会丢了正式工作,还要面临巨额罚款,起码800块。”   800块换儿子值,反正文莉君在家也能挣钱。袁鹏嘟囔了两句,最后没有说出口。   田秀芬接到袁大山的暗示,立刻顺杆子下去:“是是是,大队长说得是,老头子说得对,都是我老婆子太节约了,让莉君误会了。我们也没有一定要莉君生的,您看我家老二媳妇已经怀上了,只要她生了儿子,一样好,一样好!”   田秀芬说着就拉出袁鲲两口子站到门口。曹云被拽着转了一圈儿展示五个月的孕肚,可腿肚子一直在发抖。   周平安语重心长地劝说:“孩子是祖国的未来,只要好好养,好好教,生男生女都一样,都是为国家做贡献的。我好心提醒你们,虐待妇女儿童的事儿不要做,超生的事儿不要干。还有,今天大过节的,把肉端出来给孩子媳妇吃上。”   心里就算一万个不愿意,袁家人捏着鼻子答应了。   得到想要的结果,周平安也不准备久留。“袁老大媳妇啊,以后有什么事儿你可以来找我,也可以找村委会、妇联。我们村夜校随时都有政策法规解读,大家都来学学、看看。”   周平安最后暗示周婶,请她做个见证。“大姐,你留下来看看莉君和小丫头还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周婶心领神会:“四弟你放心,你先回去。我一定看着娘俩把饭吃上,把肉吃上。”   周平安和钱立两个大男人处理完纠纷就离开了。   袁锦悦拉着周婶进了厨房。亲眼看着田秀芬掏出钥匙打开碗柜,里面确实藏着半盘香肠,半盘腊肉。   田秀芬还想用筷子挑两片出来意思意思,周婶已经冲过去直接端了出来,摆在厨房小方桌上。   “哎!你干什么?”大队长走了,田秀芬就不怕周婶了。   “挑锤子挑,就你这几片肉,还不够我一个人吃,都给孩子们。”周婶也不在乎田秀芬,甚至直接把她赶出厨房。“你去忙你的,我陪着她们吃饭。”   田秀芬不甘不愿地走出厨房,和袁大山进了卧室发脾气去了。袁鲲两口子趁机告辞,袁鹏送他们离开。   厨房只剩下三个人,周婶在灶头找到冷饭和开水,冲泡成开水拌饭端了出来:“丫丫,肚子恶痛了吧。来,吃一点软和的!”   袁锦悦充满胜利的喜悦,喝了一口热开水,用筷子挑了一块最大的腊肉,放进文莉君的碗里,清脆地喊:“妈妈,吃吧!”   第二大的腊肉,必须是自己的。袁锦悦举着筷子沿着盘子转了一圈儿,挑了个半肥瘦的腊肉放进碗里涮涮,不凉了立刻放嘴里。   这小小的身体没尝过多少肉味,舌头粘肉的瞬间激动得眼泪都流出来了,真没出息。柔软咸香的肉味和松木香的油脂味在嘴巴里爆炸开来,打胜仗得来的腊肉就是这么好吃。   咽下腊肉,袁锦悦又盯着香肠。吃甜香肠好还是辣香肠好呢?兜里还有一块鸭子肉呢,都吃了吧。   周婶看见袁锦悦这副饿惨了的样子,心疼地把盘子推近了些。“丫丫慢点儿吃,伴着热饭吃,太凉了伤肠胃。”   然后又去翻碗柜,看看还有没有藏着什么好吃的。最后还真又找到了一块完整的云腿月饼,赶快给端上桌。   文莉君始终没有动筷子,她看着碗里的腊肉红了眼眶。   “妈妈怎么啦,为什么不吃呢?”袁锦悦放下筷子,抱住妈妈的胳膊。   “我真没用,连一块儿肉都不能给丫丫争取,眼睁睁看着丫丫挨打也没办法。我只会哭,一点儿用也没有。”文莉君的眼泪顺着脸颊落到了碗里,漾出小小的圆晕。   “妈妈别这么说,您一直护着我,拼命保护我。”袁锦悦望着她,伸手擦她下巴上的水珠。   “我只想着不要得罪爷爷奶奶和爸爸,没有想到让丫丫吃苦了。”文莉君摸了摸女儿的脸,上面的红痕十分刺眼。   袁锦悦靠着母亲的胳膊,用头轻轻蹭着:“妈妈只是太善良了。”   “我出身不好,从小看亲娘和哥哥嫂子的脸色长大,经常吃不饱饭还要干农活儿。所以嫁到袁家来,大家对我好的时候,我真的很珍惜。   可惜妈妈没有生出儿子,让他们非常不高兴。我以为多挣钱、多干家务,就会弥补我的错,让他们对你好。是我太蠢了!”   文莉君的善良孝顺没有换来尊敬和爱,只让人觉得她好拿捏好欺负。   周婶坐在文莉君的另一边叹气:“哎,莉君啊,这也不完全怪你。你家里这几个老得多厉害啊。我和他们做了几十年邻居,早知道这些人不好相处的。”   文莉君心中说不出的慌乱:“那我们得罪了爷爷奶奶,以后会不会被收拾。那我还要赶快想办法,让他们不生气才行。”   袁锦悦伸出小手:“妈妈,别怕,我能保护你。”袁总监可不是吃素的。   文莉君摇摇头:“我是妈妈,应该是我来保护你。我们毕竟是一家人,我会和你爸爸好好谈谈的,为我们多争取一些利益。”   “这就对了嘛!”周婶拍着文莉君的手。“你是当妈的,他是当爹的,为了娃好确实该好好说道说道。”   文莉君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珠:“嗯,我要好好保护丫丫,保护我们的家。”   这个家其实真没你想得这么好,这些人也不是你用嘴皮子就能轻易说服的。可袁锦悦知道,现在对傻白甜妈妈说这些太早了,她不会相信的。她把月饼推到母亲面前:“妈妈,快吃吧!”   “嗯!”文莉君拿起月饼,轻轻地啃起来。   袁锦悦扒着碗里的饭,嚼着嘴里的肉,偷看垂头丧气的母亲。   文莉君吃完饭才慢慢镇定了下来,她送走了周婶,给女儿洗漱。   袁锦悦晚上闹了一场,吃饱饭后就没电了。没等母亲给她洗完脚丫子,已经靠着她的胳膊睡过去了。   抱着女儿回到房间,小姑娘突然睁开眼指着夫妻俩的大床:“我要和妈妈睡!”   文莉君犹豫了一会儿:“怎么突然想上大床?”   小姑娘爬到床头打开抽屉翻开针线盒,最下面一层藏着折叠起来的奖状,压着一个小纸包,里面装着几粒泛黄的药片。   这是卫生所发放的低价避孕药。上一世母亲藏在这个盒子里的药片被田秀芬发现了,当时好一阵吵。母亲解释自己没怎么吃,可田秀芬根本不相信,说文莉君就是故意让袁家绝后的,是个狠心肠的女人。母亲哭了很久,第二天就生病了,然后开始长期吃中药。   “别吃药!”女儿只是这么说着,但被发现秘密的母亲瞬间红了脸:“我,我不是经常吃的,偶尔罢了。”   文莉君现在也不知道是因为吃药太多,还是本身体质原因,受孕很难。   等文莉君抱着她上大床的时候,袁锦悦又提要求:“妈妈,你明天能不能带我去你上班的地方看看?”   “为什么想来看看啊?”文莉君给她盖上小被子,想找小兔子,没找着。   袁锦悦心想,今天吃的肉来之不易,直到借助了外力才勉强成功,肯定不是长久之计。   如果母女俩想要过得好,靠自己这小身板肯定不行,她现在的个头还没有袁鹏腿高,随便谁都能捏死自己。如果文莉君能够醒悟支楞起来,母女俩的未来才有改变的可能。   她可怜兮兮地假哭:“我害怕爸爸,我要和妈妈待在一起。”   已知亲妈面对家里人时是个傻白甜,不知道她在工作上的能力如何,需要去考察调研一下。   文莉君想了想,幼儿园的课可上可不上,孩子受到极大惊吓,做妈妈的应该多安抚她:“好,那明天我们到我工作的合作社去看看,顺便在外面吃个午饭。”   “好!”袁锦悦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闭上了眼睛。肉嘎嘎在肚子里发酵,让她睡得格外舒服。“妈妈陪我睡!”   文莉君盘算了下家里的院子没扫,衣服没洗,还有水缸没满。可今天她不想再管了,谁叫他们欺负女儿。   她为女儿拧了一张冷水毛巾,轻轻敷在孩子红肿的脸颊上,心疼不已。最珍视的女儿,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一根草芥。   周婶今天说的话,文莉君都听进去了。不是所有人家的日子,都是这么过的。为了孩子,当妈的不能一味忍让。可究竟怎么做,文莉君心中还没谱。   黑暗中,文莉君抚摸着孩子的小脸:“丫丫,妈妈笨,妈妈对不起你,没有保护好你。无论如何,我绝不能让你再挨打了。”    第6章   当天晚上,田秀芬被周婶赶出厨房,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嘭的一关,向袁大山诉苦去了。袁鹏送了袁鲲和曹云,也进了父母的房间。   小丫头挑破家里的遮羞布,大队长放下话,不准虐待妇女儿童,也不准超生,袁家为难起来。   袁大山是不会承认自己有任何过失的,有事首先骂老婆:“老婆子,你看看今天这个事儿,你是怎么搞出来的?说了很多次了,节约可以,但是不要弄得太抠门了。至少今天过节,也该给媳妇丫头留一点饭菜,家里还有客人呢!幸好没让三弟看见,要不我的老脸往哪里搁?”   田秀芬觉得自己很委屈:“还不是您说不愿费钱养丫头片子,我想着那就不要浪费钱粮了,省点钱留着给我们大孙子吃喝多好。而且,邻居们都买了彩色电视机,老大不是催了我们好多次吗?反正我省下来的钱,又没有揣进我自己的腰包。”   袁鹏肯定不会说是自己挣得少,用得多,还贪心大彩电,但也不能当面批评亲娘。“哎,彩电我可以不要。妈也是为了老汉儿好,毕竟你们年纪大了,手上要留点钱的,要不来个亲戚都打发不了。”   想想晚上丰盛的中秋家宴,很给袁大山争面子,袁大山和袁鹏都是满意的。   袁大山长长抽了一口烟,吐出一阵烟雾:“老大说得也对,就这样吧!伙食上不要太过节省,传出去不好听。反正也不可能把小丫头饿死,那就大方点,我们吃啥,她就吃啥!   我看媳妇还是个好的,态度很端正,只是这小丫头今天闹腾得有点不分场合。老大,你的闺女,你媳妇不会教,你可得好好教,别又闹得邻里皆知就行了。”   “好!”袁鹏答应下来,手指骨捏得啪啪响,收拾小丫头还不是手到擒来。下次哪里还有小丫头张嘴的机会,直接一个耳巴子。   “那我大孙子的事儿?”田秀芬问道。   “我们该干什么干什么?他大队长还能拦着我们带媳妇看神医调理身体?我媳妇怀上了,他还能拉去卫生院给弄出来?”袁大山吐出一口浓烟。“他敢这么做,我就和他拼命!”   “那感情好,我明天就去找神医的铺子,先探探路。”田秀芬兴高采烈地答应了。   袁鹏很大方地表示:“谢谢妈,只要我生了儿子,就让莉君回家带孩子做家务,绝不累着妈老汉儿!空闲的时候,她就在家里刺绣挣钱,我算过了。现在一副被面儿可以卖5、60,除去成本能赚上个22、30。她一个月接上2、3单生意,和现在收入差不多。一点儿不影响我们家生活。”   袁家人达成一致,今天吃个小亏,不和母女俩计较,大家来日方长。   袁鹏想着今天还是哄哄老婆好,要不谁给他生儿子。   可等他回了卧室,小丫头上了夫妻俩的大床,母女俩搂着睡得正香,瞬间鼻子都气歪了。不同房怎么生儿子?   小姑娘睡眠浅,很快感觉到床前站着一个人。不用猜,肯定是袁鹏。她装作翻身,嘟囔出一句话:“周伯伯真是好人……”   这是警告袁鹏,晚上的闹剧才结束,只要敢分开她们母女,她不介意再嚷嚷上一次,请周平安来。   袁鹏轻哼一声,暂时饶过你,以后和你们算账,背对母女俩也睡了。   这一觉睡得神清气爽,袁锦悦爬起来在屋子里四处打量。   房间里一张大床靠墙,一张小床靠窗,沿墙排列着深红色的大衣柜、玻璃五斗橱、脸盆毛巾架子。透过玻璃能看见几本书,有文学书、图画书也有刺绣书,甚至还有一本高中数学。   窗下放书桌的地方,放置着一架缝纫机,一个白布盖着的木架子,旁边摆着板凳。   趁着文莉君换衣服洗漱,袁锦悦掀开木架子上的布帘,露出一个绣架,大红色的丝缎上绣着鸳鸯戏水。没做完的丝线整齐排列,比棉线针细很多的一排绣花针插在一块废布上。   一公一母两只鸟形态各异,已经完成一大半,丝线在日光下闪闪发亮。袁锦悦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摸一下。   “丫丫,别碰!”文莉君轻轻摇摇头。“这是客人订的货,卖出去好给丫丫交学费餐费的。”   袁锦悦对母亲的工作更好奇了,去幼儿园的路上一直念叨着:“妈妈什么时候接我去你单位看看。”   “我们先去给幼儿园老师请假,妈妈给单位的领导请假,中午来接丫丫参观,好不好呀?”文莉君工作所在离幼儿园并不远。   “一定要早点来哦!”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进了教室。   等母女俩走了,田秀芬才看到院子没扫、衣服没洗、水缸水只剩了一丁点儿,只够早饭用。她站在院子里破口大骂,声音震天,可没有招来任何一个邻居的关心。   肉铺的周婶听到了,笑着对丈夫王建说:“文丫头干得好,就该给他们摆个烂摊子,让他们知道家里谁干活儿最多!”   铁匠铺的钱立听到了,告诉媳妇张大姐:“以后少和田太婆来往。”   田秀芬骂了一阵,把袁鹏从床上踢下来,让他去打水。她把地扫了,衣服还是要留着文莉君回来洗。   袁大山看着家里乱糟糟的样子,叼着烟袋出门喝茶打牌去了。   路过村中心的晒场,旁边的张贴栏上换了一张新的大字报。悍然写着《婚姻法》全文,还把关于男女平等、计划生育、不得歧视和虐待等字眼划上大红色的波浪线。   “哼!”袁大山转身离去,《婚姻法》又怎么样,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呢,管不到我家去。   进了幼儿园,袁锦悦的情绪瞬间低沉。毕竟自己心理年龄三十多岁,还要和一群穿开裆裤、流黄鼻涕的小娃儿混在一起,实在是高兴不起来。   这年代的幼儿园不需要太卷,没有认字也没有英语,更没有数学。基本上就是老师带着唱儿歌,做游戏,跳舞,看没字的图画书。   最有深度的教学内容大概是看图认物。   老师教:“这是小轿车、这是公交车、这是飞机、轮船……”   同学们:哇!好厉害,老师认识这么多东西。   袁锦悦抽抽嘴角,大家的智商都不在一个水平线上。她想工作、想成功,想迅速摆脱困境。什么时候,她的身体才能长大呢?   在院子里溜达了好几圈的无聊小姑娘,瞧上了院长办公室的书架。   胖胖的院长卢妈妈看见一个黄毛丫头露出半个身子在门口偷窥自己,招招手让她进来:“小朋友,你是哪个班的呀?找园长妈妈什么事儿?”   “我是大班的袁锦悦,我想看看您书架上的书。”袁锦悦可怜巴巴地指着书架。“我家里穷,买不起书。”   卢园长的爱心瞬间被孩子的求学欲望激发出来:“没问题啊,你想看哪本?园长妈妈可以教你认字。”   “不用了,我认字的。我妈妈教我认了好多好多字。”袁锦悦在家打着白老师的招牌,在幼儿自然打着亲妈的招牌招摇撞骗。   “是吗?那我考考你。”卢园长翻出一本《寓言故事》,随意翻开一页。“只要你能读出这段话,我书架上的书随便你看。”   “真的?”袁锦悦喜出望外。   “当然是真的!”卢园长想,五岁娃认识字,我肯定支持她好好学。   白老师从昨天起就发现袁锦悦小朋友有点不对劲,昨天她特别娇气,像个小哭包。今天又特别沉默,整个人安安静静的。现在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背对着大家翻着几本书,不参与同学间的任何游戏。   孩子静悄悄,不是生病就是作妖。白老师凑近去瞧小丫头翻阅的书:《婚姻法》《义务教育法》《巴蜀省保护妇女儿童合法权益的规定》……   “这些书哪里来的啊?”白老师从没看过。   袁锦悦头都没抬:“园长妈妈办公室里的,她说只要我认识字,就可以借给我看。”   “那你看得懂吗?”白老师好奇地问,光认识字也不行啊。   “多看看就看懂了!老师您看,这《婚姻法》条款专门写明了禁止家庭成员间的虐待和遗弃。”袁锦悦露出一个不以为然的微笑,成功镇住了年轻的白老师。   学生过于努力,显得老师特别不专业。白老师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多读书少看电视,多钻研少闲聊。她摸出一个小本本,开始记录。第一页第一条就写上了袁锦悦的名字。   中午,文莉君来接女儿,袁锦悦又露出孩童般天真的笑。白老师揉揉眼睛,觉得刚才是不是眼花了。   白老师语重心长地对文莉君说:“悦悦妈啊,小孩子可不兴看些不合适他们年龄的书籍和电视。有些过于成年人的话题,也不要过早教给他们,会让孩子们害怕这个世界的阴暗面而裹足不前的。”   文莉君听得一头雾水,她只有先答应着,去合作社的路上问女儿:“闺女,你今天给老师说什么了?是把昨天家里的事告诉老师了吗?”   “没有啊,又不是什么好事儿,我不会说的。”袁锦悦仰望着妈妈,纯真可爱极了。其实内心装着一肚子的鬼点子,盘算着如何在夹缝中过好日子。   “白老师说你好像看了些什么不太好的书还是故事什么的。”文莉君很奇怪女儿会看什么书,家里除了几本刺绣和文学书,就是初高中教材,幼儿园里只有图画书。   “哦,园长妈妈给我讲法律来着。她说我们女孩子是弱势群体,要学会用法律武器保护自己。”白老师的名头不好使了,改借卢园长的吧。   “法律条款啊,这些适合妈妈学,小朋友还是多看适合你年龄的书籍比较好。”文莉君觉得老师说得挺有道理。“白老师推荐我给丫丫买《安徒生童话》或者《十万个为什么》,你喜欢哪一本?”   母亲熟读法律,就会有维权的意识,袁锦悦十分开心:“好的呀!谢谢妈妈。我不喜欢童话故事,就喜欢法律知识,那我们一块儿学一起讨论好不好!”   “好!我们一块儿学习。”文莉君自信地告诉女儿。“丫丫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小朋友心想,还不知道谁请教谁:“好的呀,妈妈。那我们赶快去你单位吧!”   “那我们快走吧!说起来,妈妈已经在合作社工作七年啦,我很喜欢这份工作。”谈到工作,文莉君的眼睛放出了难得一见的光彩。    第7章   改革开放后,老百姓兜里有钱了,对生活的要求增高了。蓉城的蜀绣业重新抬头,需求旺盛。   各种丝绸制品发展起来了。刺绣手艺人陆续聚拢在缫丝厂周围购买原材料。先是给自家刺绣,后来演变到给街坊邻居刺绣换钱。   随着绣品需求量的不断增加,供需关系发生矛盾。一方面群众需要好的产品,另一方面好产品卖不起好价格。   1981年,当地街道办和缫丝厂商量,由缫丝厂出地出房,当地街道牵头,邀请了几名刺绣老师傅和学徒成立了春娟刺绣合作社。统一定价、统一生产、统一销售,受到了市民的热烈欢迎。   随后,蓉城出现了很多大大小小的合作社,甚至私人作坊,春娟不再是民间蜀绣业的老大。   “妈妈小时候跟你外婆学过一点刺绣,初中毕业后就跟着杨心师傅学习,在她家里做活儿。81年的时候,师傅带着我们几个师姐妹一起加入了春娟合作社。”文莉君带着袁锦悦向家的反方向步行。   “合作社的社长王德全是缫丝厂的一位退休师傅,他当时看我20岁了还没有对象,就把我介绍给了你爸爸。你爸爸开始很犹豫,因为我家要的彩礼高。最后,他还是答应了,嫁过来后爷爷奶奶对我说话和颜悦色,我当时还挺感动。”   文莉君语气里说不出的惆怅。袁大山和田秀芬当初说了多少好话,后来就说了多少狠话。   “可我从产房出来,你爸爸看到生的是女儿,转身就走了。爷爷奶奶虽然没说什么,但是都不愿意接手照顾你,借口家里忙就走了。回家后,是你外婆来照顾了我半个月,为此我哥哥嫂嫂非常不高兴,再也不准外婆来我家了。”   想起伤心事,文莉君哽咽起来: “是我不好,没有生儿子,他们要生气我也能理解。但他们不管你,我不能不管你。妈妈怀胎十个月,你都是妈身上的一块肉,不管男女,你都是妈妈的宝贝。”   袁锦悦听到这话,抱住了母亲的胳膊,用脸贴着她的手背:“我知道,没有妈妈就没有我。但是生男生女不是由女人决定的,是男人。”   孩子笃定的眼神,让文莉君也疑惑了:“嗯!这个生男生女真的是男人决定的?谁说的呀。”   “是园长妈妈讲的,书上也有。上面写了决定男女性别的染色体是不同的,女人的染色体是2个X,男人的染色体是一个X,一个Y。精子卵子各携带一半的染色体进行自由组合,男孩女孩是随机诞生的,概率是一半一半。”口说无凭,袁锦悦准备找到相关书籍知识,给家里人普及一下男女性别的形成。   “卢园长啊,那可能是真的。你刚才说是什么书,我可得好好看看。”如果真是这样,我不是白白自责这么多年了吗?文莉君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悲。   “那我去问问园长妈妈”袁锦悦心说,如果园长办公室没有,应该去哪里找相关资料呢?   树荫婆娑,母女两人穿过缫丝厂,走出厂子的后门,不远处有三座平房组成的院落,院落的大门上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春娟刺绣合作社。   母女俩刚走进合作社大门,一个脸蛋红润如苹果的姑娘扬起手中的红色卡片喊道:“莉君,你回来了!刚才蜀绣厂的招工喜报送来了,你、我还有卉姐都考上了。”   “真的?”大红色的喜报上,用毛笔字写着三个人的名字。文莉君看了又看,摸索着自己的名字:“丫丫,你听到了吗?妈妈考上了,妈妈竟然考上了。”   “以莉君的手艺肯定能考上,你可是我们合作社针法知晓得最多的绣工。”另一个长脸卷发姑娘靠过来。“下周就可以去报到了,听说现场还会考一次。”   “恭喜恭喜啊!”和卷发姑娘在一起的杨心师傅是个50来岁的大娘。“我们合作社去了20多个人,就你们三个考上了。下周的现场考试放轻松啊,人家工厂主要是检查下交上去的作品是不是你们的真实水平,不会很难。”   “都是师傅教得好!没有您,哪有我们的今天。如果不是师傅要退休,我们都不去考什么蜀绣厂。”文莉君真心感谢师傅杨心。   “你们都是我徒弟,和我闺女差不多,客气什么!哎哟,今天莉君还带了个小尾巴呀!”杨心早就看见了袁锦悦,心说这小姑娘好乖巧。张着好奇的大眼睛盯着自己,一点儿也不闹腾,不像自家的三个孙子。   文莉君马上解释:“丫丫一直想来看看我工作的地方,很好奇我是怎么工作的。今天早上我给王社长汇报了,她说只要不搞破坏可以带过来看看。”   母亲给女儿一一介绍:“丫丫,这是你妈妈的师傅杨婆婆,妈妈的好朋友张娟阿姨、刘卉阿姨。”   “杨婆婆好,张阿姨好,刘阿姨好!我早就听妈妈说过了,杨婆婆是最厉害的绣花师傅,张阿姨和刘阿姨是我妈妈最好的朋友。”袁锦悦嘴巴抹了蜜,十分甜美。   “哎哟,小姑娘说话真好听,还是出生的时候见过她了,瞧瞧这眉眼,和你一模一样,长大了肯定很漂亮。”杨心一瞬间就喜欢上她了。“今天既然来了,就多玩一会儿。婆婆给你糖吃。”   袁锦悦眼睛亮晶晶看着文莉君,眼神里全是:可以吗?可以吗?我可以在这里玩吗?我下午能不上幼儿园吗?   文莉君瞬间投降:“既然杨婆婆同意,那我们中午吃了饭,下午就在这里多玩一会儿。”   圆脸的张娟蹲下身子笑着打趣袁锦悦:“哎,丫丫明年要读小学了吧,身高有点不够啊。是你妈妈不给饭吃,还是你挑食啊,太瘦了。”   长脸卷发的刘卉拉住张娟:“哎,娟儿,别胡说。莉君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她家是婆婆掌财,安排吃喝的。”   “哎!对不起,卉姐,我忘了。”张娟吐吐舌头。“莉君,抱歉啊,我说错话了。”   “你就是快人快语,以后去了新单位可不能再这样口无遮拦了。小心领导拿小鞋给你穿。”杨心笑着摇头。   “哎,那不能够,我手艺好,厂长肯定把我当成宝。就算我犯了错误,不还有莉君和卉姐帮我吗?”张娟无所谓地左挽一个,右挽一个。   文莉君拍拍她挽着自己的胳膊:“娟儿没说错,之前是我照顾不周,让孩子跟着我吃苦了,以后我会让丫丫的日子好起来的。”   “那你先带孩子吃饭,中午收工了。”杨心对张娟说。“叫大家歇歇眼睛,吃了饭再绣。”   “好的!”张娟提醒工友们去了。   刘卉贴近文莉君的耳朵:“孩子难得来一趟,就不要去缫丝厂食堂吃了,到万福桥吃豆花饭去。”   “可是!”文莉君兜里没钱正想拒绝,手里被塞了一个纸卷。   “我知道你身上没钱,先借给你,改天你还我钱或者饭票都行。”刘卉拍拍文莉君的肩膀,潇洒地离开了。   “嗯,谢谢!”文莉君捏着手里的1块钱对着她的背影道谢。   袁锦悦看出来了,母亲的师傅领导对她很器重,她的朋友们很淳朴,张娟是个热心肠,刘卉的心思细腻。以后三个人一块儿去蜀绣厂,可以互相照应。   “走吧丫丫,我们去吃豆花饭,是妈妈最喜欢的美食。”一想起麻麻辣辣的豆花饭,文莉君馋得自己都要流口水了。   袁锦悦自从年少离开蓉城,再也没有回来过,当然也没吃过豆花饭。   桥头豆花饭店坐落在河边,是一间农舍改造的。灰色的篷布下,摆着五六张方桌,围着条凳。万福桥上人来人往,店里坐了四五桌。   “姐是第一次带孩子来吧,你们两个人来一碗豆花两碗米饭就可够了?”老板娘熟练地招呼母女俩拼桌坐下。   “多少钱?”文莉君紧张地问。   “一碗豆花五角,一碗饭两角,小姑娘看起来吃不了多少大米,我收你一个人的饭钱。豆花要蘸碟吗?五分钱一份。”来这里吃饭的都不是什么有钱人,老板娘很善意地推荐最优惠的吃法。   文莉君看了看兜里的钱,一块钱是刘卉给的,自己还有3角零钱,一些饭菜票:“缫丝厂的饭菜票可以用吗?”   “可以的!你还想点个什么?”老板娘顺着文莉君的手指看过去,柜台上摆着一簸箕刚出锅的炸小鱼,金黄的色泽很诱人。   “这个鱼不值钱,是我家儿子捞的,就费了点鸡蛋、面粉和清油。我给你们来一小碟,收你三毛钱,加上刚才的饭菜调料,一共收你1块钱好不好?”   文莉君诚惶诚恐地盯着袁锦悦:“豆花饭加小鱼,够不够吃?”   女儿当然理解亲妈手上没钱,又要请客的尴尬:“够了妈妈,小鱼闻着好香啊,我还没吃过呢!”   “好!”文莉君松了一口气。剩下的三毛钱和饭菜票是这个月的午餐钱。   文莉君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每月她除了要支付袁锦悦的幼儿园学费和餐费,其余工资和外快都得乖乖上交给家里。合作社没有食堂,大家都在缫丝厂搭伙吃饭。田秀芬每个月给袁鹏和文莉君买40块钱的饭菜票,袁鹏拿走25,只给文莉君剩15。可一个月要工作 26 天,算下来一顿饭还不到一块。她平时吃不起肉,不是吃素菜,就是啃馒头。   田秀芬还说合作社离家近,用不着交通费,每月就给她 2 块钱买妇女卫生用品。一年到头,最多带她和女儿买一次新衣服,还是为了外出时撑撑场面,平日里在家,都是穿旧衣服或者工作服。文莉君只能做些小伙计,换布料自己在家做。   今天,她想给孩子买点好吃的,都拿不出钱,好不容易借了 1 块钱,还不知道从哪里找钱还。手中没钱,真的好为难!   豆花、炸小鱼和米饭都是现成的。老板娘迅速端上桌:“趁热吃吧!”   袁锦悦迫不及待地站起来夹了一筷子,白嫩的豆花清香扑鼻,带着点青涩的软嫩。一口下去,嘴巴里鼻腔里全是豆香。豆瓣酱调料碟红亮红亮的,闻起来鲜香麻辣。   只可惜小姑娘平时吃得清淡,味觉瞬间被麻辣夺去,满脸通红、口舌麻木:“嘶,水,水……”   “不要喝水,快吃米饭、喝豆花汤,喝了就不辣了。”文莉君笑了起来。   袁锦悦埋头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热米饭,再喝了一点清甜的豆花汤。终于没有火烧火燎的感觉了!   “好吃吗?”文莉君笑眯眯地把小鱼干放进女儿的碗里拌饭。脆香的小鱼干拌饭,真是人间美味。   辣味褪去,口感回甘,忍不住再吃。香辣刺激的豆花配上大白米饭,每个人都酣畅淋漓地吃上一大碗。    第8章   “妈妈!今天这顿饭太好吃了,我以后还能再吃吗?”吃得差不多了,袁锦悦开始启发文莉君。   “我最近长大了,半夜经常饿醒,还流清口水。如果饿了,妈妈可以给我找点东西吃吗?”   文莉君低着头羞愧非常:“很抱歉,妈妈没钱。就今天这一块钱,还是刘阿姨借我的。”   小姑娘很贴心地提醒母亲:“妈妈怎么会没有钱呢?妈妈是我们家最能挣钱的,以后妈妈和我在家吃多少钱的饭菜,就交多少钱给奶奶。这样妈妈手里不就有钱了吗?”   这话是昨天晚上袁锦悦反复提到的,文莉君当然明白,如果钱在自己手里,就能做很多事。可是她从小挣的钱,都上交了,从没有保留工资的机会,更没有支配工资的习惯。   “妈妈如果觉得只交吃饭的钱太少,也可以像爸爸一样,交一半留一半。”女儿循循善诱,希望母亲自私一点点。   文莉君开始点了点头,后来又摇了摇头:“不行啊,我住在家里,吃喝都在家里,不交钱是不对的。既然是奶奶在管家,那我交钱给奶奶,就该由奶奶进行分配。如果奶奶主动给我,我就收着;不主动给我,没有特殊情况我就不该随便开口!   从小到大你外婆就是这样教我的:做闺女、媳妇,一定要温柔顺从,这样才是贤惠的好女人。丫丫以后也要像妈妈这样,做个温柔贤惠的好姑娘,长大了嫁个好人家!”   袁锦悦听到这一段话,差点没被豆花噎死。温柔贤惠顺从的女人,遇上好婆家才能家庭和睦。遇上袁家这样的,等于肥羊入狼口。   这都什么封建社会的毒瘤啊!妈妈的傻白甜,原来是祖传的!等有空,我要去见识见识娘家三从四德的好外婆。   “妈妈,那你当了这么多年贤惠孝顺的女儿和媳妇,你过得好吗?能吃好穿好吗?”袁锦悦用筷子戳着豆花饭,气鼓鼓地不想再说下去了。   过得好吗?   文莉君咽住了,她根本没法回答。看起来比在自己娘家好一点,但是和自己的收入贡献相比,完全不匹配。母女俩在家里,吃穿都是最差的。   一时间,母女俩埋头干饭。   吃了香香的豆花饭,女儿的小脸上难得出现的幸福表情。文莉君给她擦着小嘴巴,看清了她破旧的衣领子和胳膊肘的补丁。田秀芬连新衣服都不给孩子买,全是文莉君用自己的旧衣服给她改的。   准备一辈子贤良淑德的文莉君,破天荒地萌发一个大胆的想法:为什么不留一点钱在手上呢?就算不为自己,还可以给女儿买点吃的,做一件新衣服。   回到合作社,工友们已经上工了。合作社实行的是计件制,做得越多,做得越好,收入越高。每个人都抓紧时间忙活着。   文莉君给女儿搬来一个小板凳放在屋檐下,找了两本花样子图册:“丫丫就在这里玩,可以晒太阳、看书,也可以到处转转。但是不要打扰叔叔阿姨们工作,不要乱摸乱拿东西,也不要跑出合作社的大门。”   “知道了妈妈,我会乖乖地。”袁锦悦把小板凳摆在院子中间的大树下,双手托着小下巴。   这个位置很好,抬头能看见阳光在树叶间跳跃,低头能看忙碌的蚂蚁和蚜虫们,还能看见母亲和伙伴们在窗下工作的样子。   母亲洗了个手,擦了合作社发放的油脂,再用素绢擦过手,修理好指甲,磨平粗糙的位置,回到了自己的大绷架前开始工作。   院子里很安静,几乎没有人说话。小姑娘坐了一会儿,翻了翻花样子书,忍不住四处张望。   母亲所在的工作间里,男女老少大概十几个。绣工们专心致志地坐在绣架前,手指翻飞。绣架上绷着的棉布、素绢、软缎材质颜色各异,粗粗细细的线条绣出来的花纹更是五彩缤纷。   杨心是工作间的负责人兼指导老师,她戴着老花镜在各绣架面前来回走动,时不时提点几句,回答新手的问题。   母亲坐在工作室的中间,她前面是刘卉,后面是张娟。她们埋着头,左手放在绣布上,右手放在绣布下。细细的银针带着彩线在绣布上来回穿梭。   和家里畏畏缩缩的样子不一样,文莉君在这里眉目舒展,气定神闲,整个人有种淡然的雅致,如同工笔画里的仕女。   张娟时不时会拽拽文莉君后背的衬衫,文莉君就会回头给她指指点点,张娟嬉笑着继续刺绣。   刘卉偶尔会回过头来,和文莉君讨论什么,刘卉表情严肃,母亲自信温和。   这些都是袁锦悦两世都没见过的,母亲工作的样子。   杨心抬头就看见趴在窗台上踮脚偷看的小姑娘,对她招招手,又做了一个保持安静的手势。   袁锦悦喜出望外,蹑手蹑脚从门口走进来。杨心接过她的小手,捏了捏她两根手指宽的手腕骨头,心痛地把鸡爪子样的小手放在自己手心,对着她耳朵小声说:“婆婆带你参观,好不好?”   小姑娘羞涩地点头。   杨心带她去看文莉君的绣架:“这是你妈妈正在绣的真丝芙蓉花枕套。这芙蓉花可难了,要用晕针、铺针、滚针等好多针法。”   尽管袁总监穿过用过不少刺绣服装,还是第一次近距离地看到刺绣过程。这些针法更是从未耳闻。   粉色的素绢四个边角都被细线拉拽着绷在方形木头大绷上,平放在结实的木架上面。一块边角丝绢放在绣面上,垫着母亲的手。   母亲执针如笔,指尖翻飞间,长针勾边,短针铺色、丝缕转折,井然有序。   从深红到浅粉,细密的丝线逐渐在素绢上晕染出芙蓉花瓣的渐变层次。最后勾出花瓣的丝丝脉络,细如游丝的银线清晰亮眼。整朵花的针脚隐于肌理,丝线与绢帛浑然一体,全无拼接痕迹。   袁锦悦抬起头望着杨心,大大的感叹号在眼睛里蹦跶。这是怎么做到的?   杨心很满意小姑娘的表情:“你妈妈厉害吧!她现在用的是掺色针法,使用三二三的长短针进行排列,绣出来的颜色就像画笔一样过渡自然。”   “嗯!”厉害,太厉害了,袁锦悦佩服至极。“这真是绣出来的吗?”   “是呀!”杨心蹲下来让文莉君把针线给孩子看看。“你妈妈绣的这个芙蓉花,去年还得了蓉城工艺美术用品三等奖。我这么多徒弟,就你妈妈绣工最好。棉线、丝线都能绣。”   小姑娘凑近一看,这丝线绣花针比缝纽扣的棉线针细小一半,孔眼更小。穿过去的丝线也只有普通棉线的一小半粗细。当丝线纵线整齐,横线渗透,就形成了一个整体,难怪看不出针头线脚。   “丫丫要试试吗?”文莉君笑着问袁锦悦。   小姑娘跃跃欲试:“真的吗?我要试试。”   文莉君牵着小丫头走到最后的物品架子,给她翻找出一块边角料白绢,两个圆圆的竹框,竹框边缘包着白布,一个大一个小。她把白绢放在两个竹框中间卡住,调整边缘绷得平平整整。   “我们的为什么不一样?”袁锦悦举着手绷示意,这个圆形手绷的直径还不到10厘米。   “这是我们绣小花样用的,初学者用这个就够了。”杨心在旁边笑着补充。   “你想绣个什么?”文莉君找出一支白色画粉笔。   袁锦悦觉得芙蓉花就挺好看:“我要绣个和妈妈一样的芙蓉花。”   天真的话语一出,整个工作间的绣工们都笑了。   文莉君没有笑,她拿起白色画粉笔,轻轻在白布上描画了一片花瓣。“丫丫先把这片花瓣绣了,我们再绣下一瓣。”   才一片花瓣,有什么难的。袁锦悦笑着答应了。   文莉君把孩子牵回自己的座位,搬了个板凳放在旁边。袁锦悦跳上板凳,左手拿着手绷,右手拿着母亲帮她分好穿好的丝线,从下往上开始刺绣。   本以为很简单的事儿,才第一针,就惨遭滑铁卢。为了平整,真丝丝线通常不在线尾打结,刺绣时需要用极短的针脚起针落针两次,用以固定线头。只要掌握不好力度距离,就容易滑丝,布面上什么都没留下。   小姑娘满头大汗奋力试过好几次,丝线终于不乱跑了,可翻过来看背面,惨不忍睹。数根线缠绕在一起,像一只章鱼。她拉拽着丝线,力量稍微大一点,丝线断了。   袁锦悦跳下板凳,蹲在母亲的绣架下看绣布的背面。文莉君绣的芙蓉花正面精致美观,背面也一样平整,不像自己一般乱糟糟的。   “妈妈!”小姑娘委屈起来。   文莉君接过手绷,很夸张地说:“不错啊丫丫,能把线卡住就不错了。不过丝线比较细,咱们弄个粗点儿的,就不怕了。”   说完,文莉君动手帮忙整理了一下线头,不一会儿就把两边缠绕的线梳理整齐。再帮忙重新起了一个线头压住:“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当师傅,丫丫别着急嘛。”   袁锦悦接过手绷重新开始。这一次她尽量平心静气,一针一线开始排列刺绣。可惜,线条不是长了就是短了,要不就是超出勾画的界限,要不就是缝隙太大,还没绣出十排,线条已经集体倾斜10度了。   想要倒回去补针,但是正面补上了,背面又乱了。袁锦悦心一横,背面不管了,能把正面绣好也行。   专注与针线搏斗的小姑娘额头冒汗,比昨天拼死争取权益的样子开心多了。文莉君忍不住长吐一口气,这才是孩子应该过的日子。   刘卉和张娟伸长脖子瞅了瞅,给文莉君比了一个大拇指。杨心笑着对文莉君说:“你的手艺后继有人了。”   “看她自己吧,将来她喜欢什么就做什么。”文莉君当年是为了生存才学的刺绣,希望女儿能有更多选择。   还不到半小时,袁锦悦就累了。这样细小的工具和工作,超级费眼睛。   袁锦悦揉揉眼睛,看向文莉君的眼神多了崇拜和同情,她的妈妈眼睛总是眼角带着血丝:“妈妈要多休息,看看窗外的绿色植物。”   “好!”文莉君站起来,带着女儿到院子里散步。   大概是中场休息,院子里多了不少人,喝水的,远眺的,抽烟的。大家闲聊几句家常,又摆几句工作,休息完洗洗手又重回岗位。   阳光透过在风中舞蹈的树枝,在地上跳跃。和家里比,这里真是岁月静好。    第9章   “丫丫喜欢这里吧,我也喜欢,要不我不去蜀绣厂了。”文莉君摸着女儿头说道。“这里环境好,离家也近……”   “莉君为什么不去?”张娟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我们说好了一块儿考试,一块儿去的。”   “我觉得合作社也挺好!工作七八年,什么都熟悉。”文莉君心中苦涩。婆家根本支持她去。   “好什么好,合作社可比不了真正的大厂,这里销售量时高时低,连师傅们都劝我们去,收入高还是铁饭碗。”刘卉过来拉着文莉君的手。“你自己是什么态度?”   “我?我觉得现阶段照顾孩子,照顾家庭更重要一些。”文莉君把袁锦悦抱在腿上,坐在房檐下。   “蜀绣厂很难得招一次工,你不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招人了。我和卉姐是一定会去的。”张娟不无遗憾。“莉君这么好的手艺,太可惜了。”   刘卉叹了口气:“我们都是贫农出身,家里都是要下田干重活的。好不容易学了手艺,不在地里晒毒日头,能去更好的地方学艺挣钱,肯定要把握机会。你先不要拒绝,考虑清楚再说。”   文莉君把脸埋在女儿的后背,瓮声瓮气地:“知道了。”   看她露出不想交流的模样,张娟和刘卉结伴去找杨心。   杨心无奈:“别劝!每个人的家庭情况不一样,你们俩的婆家好,丈夫支持,她是个可怜的。我今天看了小姑娘的脸,上面的伤痕一看就是被打的。这种婆家,大概率自私粗暴的,你们说莉君能怎么办?她如果留下,我会照顾她的。”   临下班,杨心把蜀绣厂录取通知放在文莉君的手心,还是忍不住说:“机不可失,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孩子多想想。现在物价涨得快,丫头马上就要读书升学,都需要当妈的支持。”   文莉君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下周一上午十点报到。她默默把通知书折好放进了外套的口袋里。   母女两人沿着来时路牵着手走回家,袁锦悦抬头看着文莉君:“妈妈为什么不去蜀绣厂?我明年就读小学了,我能照顾好自己。”   “哎,你长大了,爷爷奶奶老了,爸爸经常加班,家里需要妈妈的。妈妈不是不工作,只是在这里更方便而已。”文莉君解释道。   “妈妈,不一样的,工作和事业不一样的!”事业女性袁总监纠正自己的母亲。   “如果你只是想要一份收入,当然做什么都可以,合作社已经很好了,你还能在家里接活儿。但如果这份工作是你喜欢的,而且有良好的发展前途,就可以当成你的事业。事业,是可以终身从事的工作,需要不断地学习精进。”   对上一世的袁锦悦来说,她摆过摊、下过厂,最后还是觉得做销售有意思。她是真心实意把销售工作当作自己的事业来完成的,所以才会创下辉煌的业绩。   文莉君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言论:“工作和事业不一样?丫丫,这也是你老师教你的吗?”   “嗯!算是吧!”袁锦悦只有把白老师又拿来当挡箭牌。   “我们白老师就是把幼儿教育当成事业来做的。我经常看见她用一个小本本记录我们的变化,寻找儿童成长的规律。所以,她和别的老师不一样,她干得特别入迷,将来一定会当上园长的。妈妈,你喜欢刺绣吗?你想成为蜀绣大师吗?除了刺绣,你还想做别的工作吗?”   文莉君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年幼时,她做过农活,长大后,她做过各种杂工,只有刺绣是她最喜欢的,当她第一次摸到绣花针的时候就发现了。   沉浸在刺绣的世界里,她会忘了自己是个没人想要的遗腹子,母亲的拖油瓶。她会忘记公婆、丈夫、家务、孩子,忘记自己是个没有儿子的失败女性。   当手下诞生出精美的图案时,她觉得自己是个真正有用的人了。   看到母亲静静地思考,袁锦悦及时闭上了小嘴巴。牵着妈妈的手,慢慢行走在金秋的道路上。她的妈妈聪明能干,只是在人与人相处上过于遵从封建传统这一套了。   文莉君其实已经明了母女俩的困境,见证了女儿强硬对抗取得的战果,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来改变现状。可她需要下定决心,重新开始。   一个人要打破自己几十年的固有思维和行为习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回到家,水缸里的水还有一半。袁锦悦轻蔑一笑,没有文莉君,这家人不还是要过日子!   “妈,我去把家里衣服洗了吧!”文莉君穿回了做家务的旧外套,端着装脏衣服的木盆。   村里人家还没户户通自来水,公共水站建在村子四个角,旁边是公共厕所。村里人洗衣服上厕所挑水全部都得到外面去。   田秀芬翻着白眼:“还是别了吧,我可不敢劳您大驾,一会儿又去给大队长告状说我们虐待你。”   文莉君不擅长争辩,只温温柔柔地说:“我反正要给自己和孩子洗的,爸妈如果有脏衣服就一块儿洗。”   “不用了!”田秀芬转身回了房间。“昨天做饭太累了,我今天身体不舒服,不想做饭了。老头子你不用管,老大说工厂要加班,你们娘俩自己看着办!”   这是罢工了?这家人还真是一点亏也不能吃呢!袁锦悦忍不住吐槽。   “那我们今天吃什么?”文莉君弱弱地问。   “昨天剩菜都被你们吃光了,你说今天能吃什么。厨房在那边,自己想办法!”田秀芬砰一声关上了门。   反正袁大山和袁鹏都不在,她才懒得做饭。做的饭菜不好,小丫头要闹腾,老头子要说她抠门。既然两边都不是人,她干嘛做费力不讨好的事。   文莉君只有端着脏衣服盆先进了厨房。   母女俩翻找了一遍,碗柜又锁上了,摆在外面的只有白米、挂面,连卷心菜都没有。找田秀芬开碗柜,等于自找麻烦,又得吵一架。   “我不想吃盐水挂面。”袁锦悦拉着亲妈楚楚可怜的垂泪,让文莉君的愧疚感汩汩冒着。   她摸了摸口袋,只有三毛钱和饭菜票:“我们去洗衣服,回来在路边摊看看,能不能买到点便宜的蔬菜。实在不行,我们煮面条加酱油,不放盐。”   盐和酱油差别很大吗?袁锦悦撅着个小嘴,跟着文莉君去自来水站旁洗衣服。遇见了来挑水的周婶,她心中一动。   “周婆婆!”袁锦悦嘴巴可甜。“昨天谢谢周婆婆帮我要到了腊肉吃,今天婆婆需不需要帮忙呀?”   “丫丫好乖呀,你还小提不动水呢!”周婶笑着把铁桶装满,放在她面前。“我们大人都需要用扁担挑,担子可沉了。”   “那我帮你接水。”袁锦悦高高兴兴地把另一个空桶举起了,跌跌撞撞地放在水龙头下面,打开了水。   虽然这个忙帮得可有可无,但周婶很喜欢她这份心意:“丫丫真能干啊,你妈妈真有福气。”   文莉君羞涩地笑着点点头,为女儿得到夸奖高兴。   “你奶奶今天给你做什么好吃的呀?”周婶挑起两桶水往回走,想着昨天才教育了田秀芬,今天怎么也应该给孩子一点补偿。   跟着走的袁锦悦就等着她问这话呢!   只见她小大人一样幽怨地叹气:“哎!奶奶生病了,她今天不做饭。厨房里只有白米和面条,什么菜都没有。而且,而且……”   “而且怎么了?”周婶把水挑回肉铺门口,她的媳妇伸手接了水桶扁担去灌水缸,然后换她去挑水。   别家婆媳都是换着去挑水,只有母亲常年一个人累,袁锦悦心里非常不舒服,说话声也奶凶奶凶的:“爷奶拿走了妈妈的全部收入,所以她没有钱,买不了菜。”   “什么?”周婶的媳妇吴继珍停下了脚步,周婶也愣住了。   周婶用眼神指挥吴继珍离开,转头用慈爱的眼神看着小姑娘:“那你妈妈怎么说?”   “妈妈说待会儿去看看路边摊有没有打瓜菜,不知道一角钱能买到什么好吃的东西呢?”小姑娘咬着手指头,真是可怜。   一角钱能买啥,一两猪肉都买不起。周婶腹诽着,这田太婆真黑心。   “谢谢周婆婆关心,我回去帮妈妈洗衣服了。”袁锦悦装作没有看见周婶骂奶奶,扭头准备回还。   “丫丫,等等!”周婶到肉铺里转了一圈,上好的肉早就卖光了,还剩了些猪下水和猪肥油。她拿牛皮纸包了,牵着袁锦悦回到自来水站旁。   “文丫头,听丫丫说你要买菜,周婶铺子上没肉了,还剩了些下水。你拿去,洗干净了煮好,味道不比猪肉差。”   “这怎么好意思,您留着卖钱吧。”文莉君擦干净手站起来,猪下水虽然臭,还是有很多人愿意吃的。   “哎,我懒得清理,本来要扔的,送你了。”周婶把东西往袁锦悦手里一塞,然后转身跑掉了。“我还要给小孙女做饭,不聊了。”   “哎!周婶别跑啊!丫丫给周婆婆送回去。我们没给钱,不能要。”文莉君推着袁锦悦去追周婶。   周婶的媳妇吴继珍拦住了去路:“文姐,收下吧,这是我婆婆的心意。”   “这怎么好意思,昨天来我家帮忙,今天又送肉。”对于文莉君这样的人,接受恩惠是很难的事儿。“这样可不好!”   文莉君还想再推辞,吴继珍打断了她:“文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就是怕还不起吗?没事的,文姐你的刺绣手艺好,很快能挣到钱的,我结婚的喜被不还是你刺绣的吗?   昨天的事儿我都听说了,以后文姐可要长点心眼儿,别把手里的钱都交了。你家丫丫都快上小学了,还这个长不高的模样,你不心疼吗?我们当妈妈的,就算不为自己打算,也要为孩子考虑考虑。”   文莉君被批得面红耳赤,她虽然自觉在保护孩子,可根本没有效果。没有效果就等于无能,不合格。   “妈妈,丫丫想吃肉。”袁锦悦这次站吴继珍。   不管是师傅朋友,还是周婶婆媳,每个人都在告诉文莉君,妈妈不是这么当的。要多为孩子考虑,让女儿吃好一点,穿好一点。   文莉君叹了一口气,手里没有钱,只能看别人脸色,连给孩子买点肉都不行。看来,这工资和外快,真的不能全交了。   洗完衣服,文莉君在自来水站把猪下水反复洗了个干净。回家路上,用一角钱买了一把蔫儿吧唧的青菜豆芽并葱姜蒜。   回家后,大锅淘煮了两遍猪下水,再煮的时候加姜葱再加了些八角桂叶,厨房弥漫出的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第10章   田秀芬吃了两块月饼,躺在床上挺尸,想着昨天的事,自个儿生闷气。睡着睡着就闻到了一阵阵肉香,这是怎么回事儿?   她站在窗前,撩开窗帘往外看,文莉君和袁锦悦在厨房里忙碌,锅灶上热气腾腾。这味道是自家厨房传出来的,香味过于浓郁,田秀芬听到自己的肚子在咕咕叫。   “在干什么呢?”田秀芬忍不住去了厨房。   “妈,你好点儿了吗?我煮了猪下水,待会儿做个蘸水肥肠吃。”文莉君在灶上忙碌,袁锦悦负责看着火苗。   田秀芬总不能说自己刚才在装病:“我没好,撑着不舒服来看看厨房咋回事儿,怕你们浪费柴火和水。”   “妈你放心,周婶教我了,煮这个和煮面的火候差不多,煮熟就能吃。不会浪费柴火的,多用的水我一会儿满上。妈您要来一碗吗?”文莉君期望用美食化解婆媳间的矛盾。   可袁锦悦不这么想,凭什么田秀芬占着身份优势总能轻易得到文莉君给予的好处。她跳了出来,故作天真:“哎呀,妈妈真不懂事!奶奶生病了不可以乱吃东西。   我上次感冒的时候,奶奶说要饿着才好,饿两顿就把感冒饿死了,病就能好了。奶奶现在也不要乱吃东西,乖乖上床躺着才行。”   袁锦悦十分乖巧地站起来搀住老人:“我扶奶奶回房间,免得您一会儿嘴馋,吃了油大的肉菜更不舒服。”   田秀芬本来还想蹭点肉食肉汤,现在小丫头拿她的话堵她,她还不能反驳。如果说生病饿肚子是错的,那为什么孩子以前生病不给吃东西。如果说现在能放开了吃肉,就说明她刚才为了赌气撒谎装病。   横竖说不清,田秀芬脸色铁青,憋了半天才说:“不用了,我自己回房间去。”   看见田秀芬气鼓鼓地回房间,关上门窗拉上窗帘,袁锦悦十分愉悦。嘿嘿,说谎话自食恶果,真是活该。   文莉君笑着摇头,把蔬菜煮进汤里,然后调制了一个简单的调料。蔬菜烫一下就好了,肥肠捞出来切成小片。热腾腾的肥肠片蘸上调料,雪白的豆芽蔬菜汤,那是相当的下饭。   “丫丫先吃,妈妈出去一趟。”文莉君盛出一盆肥肠蔬菜汤,给周婶家端了去添菜。邻里间有来有往,以后才长久。   袁锦悦爬上板凳,开开心心地一片又一片往嘴里送,今天可真有口福。中午吃豆花饭小炸鱼,晚上吃蘸水肥肠,如果妈妈有钱傍身,母女俩能吃得很好。   文莉君端着盆子去送菜,周婶很感动,她接受了炖菜,又让文莉君带了几个苹果和梨回去。   文莉君把苹果、梨摆在小饭桌上,小姑娘眼睛都亮了:“妈妈,我今天太幸福了,第一次吃到这么多肉嘎嘎,还吃了豆花,现在还有苹果和梨子。”   “好吃也不能多吃,小朋友晚上吃太多肉,不消化会肚子疼的。”文莉君给女儿盛了一碗蔬菜汤。   小姑娘眼中的光瞬间就熄灭了,她用筷子戳着饭粒:“这顿不多吃一点,以后就没有了。没嘎嘎吃、没新衣服穿、没书读,什么也没有。”   “怎么会都没有呢?”文莉君安慰女儿道。   “妈妈,你想想昨天,我们曾经拥有过吗?”小姑娘继续叹气,像个大人一样露出沧桑的模样。“大概率我这辈子就这么过了,能不能顺利长大也不好说。我以后没机会孝顺您了。”   袁锦悦想着上一世艰难的生存过程,内心就隐隐作痛。她说的不是预言,是事实。   “不会的,肯定不会的,妈妈会去争取的!”文莉君急了,她不希望女儿才5岁,就对这个世界失去了希望。   小姑娘眼泪汪汪:“哎,没关系,您不用为了我给爷爷奶奶吵架,您要继续做袁家的好媳妇,就没法做我的好妈妈!我理解,我真的理解!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不要这样想,妈妈的义务就是要让孩子过得好。”文莉君眼睛红了,她摸出手绢给孩子擦了擦小脸。“我今天考虑了一天,确实应该留一点钱在手上。”   “但你不是说,不上交工资还在家里吃饭,就不是贤良淑德的好媳妇了吗?要遭家人和邻居白眼儿的。”小丫头忽闪着大眼睛,等待着接下来的答案。   “交还是要交的。以前我的工资外快大概100块全交了,奶奶每个月给我们的花销大概37块。我手上一个月最多2块钱,太不方便了。   从本月起,我准备一半留一半,这50块钱,其中20块交幼儿园,我留15块钱作为午餐,余下15块用来改善我们的生活,给丫丫买好吃的、买书,你看好不好呀?”文莉君很自然地把女儿当成商量的对象。   “如果他们不答应呢?”袁锦悦觉得母亲想得太简单了。   文莉君盘算了一下,一个月交50也比袁鹏一个月看似交60,实则最多交了30块的贡献大,她很肯定地说:“我会想办法让他们答应的。”   能主动留一点钱在手里,对文莉君来说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毕竟她还念着自己欠袁家的钱,念着他们对自己的好。   别着急,只要文莉君感受到手中有钱的力量和底气,她说话做事的方式一定会有变化的。只是母亲要如何与袁家人谈判呢?   “妈妈觉得好就行,等妈妈有钱了,我可以去街角对面的书店租连环画看吗?”女儿转移了话题。   文莉君没来由地松了口气:“好!我给丫丫发零花钱。”   吃完饭,文莉君坐在窗下刺绣,很快完成了鸳鸯被面儿的工作。卖掉这个,除去成本有20块,这个钱她不准备上交。从这个月开始,母女俩会过得好一些吧。   袁大山和老朋友吃喝完毕,遇上了加班回家的袁鹏。两人一块儿进了院子,屋子里黑咕隆咚的。家里三个女人都睡了,灶头上只留了一丁点热水。   袁大山骂骂咧咧半天,也没人起来烧水,他只有叫亲儿子伺候。   袁鹏气累得不行,还要把亲爹洗脚水倒了。一进房间把文莉君叫起来耍威风:“喂,我饿了,去做点吃的。”   文莉君把熟睡的女儿放在大床上盖好,轻手轻脚地下床去厨房,给袁鹏煮了面条,舀一碗吃剩的肥肠汤作为底料。   这碗肥肠面自然非同一般的香,抚平了袁鹏回家后焦躁的心绪。趁他高兴,文莉君鼓起勇气说:“阿鹏,我想和你商量个事儿。”   “你说?”袁鹏看了看文莉君,灯光勾勒出她美丽的轮廓,让人心动。他对文莉君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这肥肠汤面好吃吗?”文莉君开启话头,厨房顶挂着的灯泡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又晃晃悠悠的。   袁鹏哧溜哧溜地吸面:“好吃,今天妈做的这个肥肠汤味道不错。”   “这肥肠汤不是妈做的,是我买来做的。”话出口时,文莉君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她想逃,想结束这个话题。   可田秀芬锁碗柜时的冷笑,女儿眼巴巴等着吃猪下水的可怜模样提醒她,接下来的话,必须说下去。   “你买的?”袁鹏盯着文莉君,你没钱哪里去买。   “妈说她不舒服,所以让我带孩子自己吃。”文莉君在桌下捏紧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疼痛感点燃了她的勇气。   “阿鹏,你看我以前把工资外快都交了,手里没钱很不方便,连买点好吃的好用的东西都没办法。偶尔你需要用钱,或者今天这种情况,我们都必须找妈要。她老人家比较节约,所以很难再给我们了……”   言下之意就是上交了,我们两口子手上都没钱用了。   袁鹏放下筷子,擦了一把嘴:“你不想上交工资?”   文莉君把拳头攥得更紧了,艰难地开口:“不是不交,是少交一点。然后我再多挣一点,你看这样行不行?”   她磕磕绊绊地把自己的打算说了一遍,袁鹏端着肥肠汤一边慢慢喝着,一边盯着文莉君的脸,好像要透过她的眼睛看透她的恐慌。   文莉君心如擂鼓,手心里全是汗水。但这一次她睁大眼睛盯着袁鹏,毫不退缩。她在内心反复念叨着:我是妈妈,我不能怕,我争取的不是自己的利益,我要为孩子争取实际的好处。   “也行!”袁鹏最后放下碗。“我们现在毕竟都涨了工资,家里暂时不买电视机的话,也不需在吃喝上太抠门。手里没钱,确实不方便。   这样吧!我毕竟是当儿子的,我一个月工资60,交40,剩下的买饭菜票。你呢,可以交50,但要给我1张大团结做零花,剩下的40块你自己支配,给丫头读幼儿园还是买什么都可以。偶尔也给我做点好吃的。”   “真的?”文莉君喜出望外,虽然要给袁鹏分10块钱好处,但是她以后挣再多外快,和袁家人都没关系了。再仔细算算,女儿的幼儿园有三个月是不上课的,手上能多出60块,买衣服买书出去玩都行。“谢谢阿鹏理解。”   袁鹏嘴角翘起一个弧度:“别高兴得那么早,你还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文莉君觉得手里有钱,怎么都好办。   “你想要钱,我给你。但我想要儿子,你得给我。这是你欠我的,欠我们袁家的。”袁鹏的脸色变得阴冷起来。   窗外的月光斜斜穿透进来,照见他眼中的精光还有嘴角沾着的油花。文莉君感到一阵眩晕,为什么当初会觉得嫁给他很好呢?   除了新婚时还算恩爱,生下女儿后的日子别提多难熬了,连月子里孩子的喂养都是自己一手操办的。好不容易孩子满月了,家里人都不愿接手,最后是找了村里的农妇给钱帮带的。   好不容易女儿长到2岁,文莉君想方设法找到王社长托关系才把孩子送进了缫丝厂幼儿园。要不她还在地上玩泥巴,和农妇的孩子们一块儿在菜板上抢泡菜往嘴里塞。   “生下儿子,你爱干什么干什么!想交多少钱就交多少钱,我们家再也不管你。”袁鹏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就像榔头在一个一个地敲下钉子,刺进文莉君脆弱的心脏。   生下老二,等于失去工作,哪儿还有工资可言,更遑论上交钱了。但是如果拒绝这个条件,现下的日子就熬不下去。轻重缓急、孰轻孰重?   指甲在掌心抠出月牙形的印子,心脏的跳动声渐渐弱了下去,文莉君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发颤:“行,我同意,我会好好备孕的。作为交换条件,我要去蜀绣厂学艺,直到我生了老二被赶走。”   既然袁鹏提了新的要求,文莉君自然也要提出相应的条件才对等。   “你要去蜀绣厂,家务怎么办?丫头谁带?”袁鹏接着又问。   “我会处理好的,不会麻烦爸妈。”文莉君豁出去了,就算辛苦一点也要把钱先拿到手,把蜀绣厂的工作拿到手。   她坚定地重复了一遍:“我会去蜀绣厂学艺,直到生下孩子。”   “那好!”袁鹏心满意足地站起来出院子方便去了,摔门的声响惊飞了檐下的燕子。   文莉君瘫坐在竹椅上,积攒起来的勇气全部消耗殆尽。   第一次谈判虽然代价不小,但勉强算是成功的。她不仅得到了母女俩的保障金,还得到了去蜀绣厂学习的机会。至于怀孕生孩子,至少是十个月以后的事情了。    第11章   袁锦悦从门外扑了进来,抱住了母亲:“妈妈,你真的要给他们生儿子吗?”   原来母亲觉得爷爷奶奶能答应自己的条件,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能说服袁鹏,由袁鹏来约束爷奶。在谈判时,母亲的筹码是分点钱给袁鹏,结果被袁鹏反套路,必须生儿子才同意她去蜀绣厂。   “丫丫,你没睡?”居然还偷听。文莉君瞪着她。   “我担心你吃亏。”袁锦悦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小脸蛋。   “妈妈,去哪里工作,交多少工资都是你的自由和权力。你为什么要答应给爸爸零花钱,还要给他生儿子?你生了老二就违反了计划生育,你的工作怎么办?没有工作、没有收入的家庭妇女就是待宰的羔羊,被人攥在手心里随便拿捏欺负,比我们现在的日子凄惨一百倍。”   文莉君听到这话十分偎贴,她这一辈子,只有女儿是真心实意为她打算的。“丫丫别急,我坐月子的时候因为没人照顾你,下床劳动沾了很多冷水,身体一直没有养好。所以这几年,偶尔我忘记吃哪个药片,也一直没怀上,以后也没那么容易怀上的。   就算是真的怀上了,还有十个月的时间才能生下来。这段时间,我会好好在蜀绣厂学艺。到时候,我刺绣的被面儿就不止挣20块,是50、100甚至更多了。蜀绣厂不要我,我就回合作社,实在不行在家刺绣挣钱养你。”   袁锦悦觉得母亲想得太天真了:“妈妈,等你怀上,就不由你说了算了。爷爷奶奶到时候绝对会以保胎为由阻止你上班。我们村计生站的人也不是吃素的。到时候你怎么办?”   这年头计划生育抓得很紧,超生影响整个地区的考核。偏远一点的地方,甚至会把孕妇抓去强制引产。接近大城市的村落文明一点,但是村干部、妇联干部、计生干部天天在超生孕妇坐着。生下来还有800元的超生罚款,除非不上户口,否则谁也跑不掉。   文莉君确实没想那么多:“那爷爷奶奶他们应该有办法对付吧!不是说找关系少交点罚款就可以了吗?”   “妈妈,先了解下现在的政策您再做决定吧!如果您答应爸爸只是为了先拿到一些钱,争取去蜀绣厂的机会,那妈妈已经很棒了。我们走一步看一步吧!”女儿抱着母亲,用小脸蹭着她的脸颊。   是和袁家三个人一块斗争,还是选择拉上袁鹏对付爷奶。文莉君这一步棋不算错,她毕竟势单力薄,想要获得全面胜利太难了。   窗棂透进的夜风里,飘来的虫鸣声孤独喑哑,隔壁人家婴儿的啼哭声正洪亮。   母亲摸出衣襟里的录取通知书,指尖抚过“文莉君” 三个字。忽然想起二十岁那年,自己在刺绣合作社第一次领工资时,师傅给她包的工资。她回家后把工资交给了哥哥,后来又把工资交给了公婆,现在终于可以捏在自己手上了。   这一步,好像违背了过往的家庭伦理,所以走起来如此艰难。   清晨,远处的公鸡声声啼鸣,文莉君起床收拾了绣架上的被面儿,折叠好放进包里。再把袁锦悦弄起来洗漱吃喝,送去幼儿园。   袁鹏头天晚上加班,早晨自然起得晚一些。他起来吃饭的时候,母女俩已经上学上班去了。   早饭桌上,袁鹏对袁大山和田秀芬说了两个人关于上交工资的打算,隐去了自己准备找老婆抠钱出来的想法。   田秀芬立刻拍了桌:“老大就算了,本来挣得就少。文莉君母女吃我家的,住我家的,凭什么不交钱。这点钱够什么!”   “妈!一个月我们两口子孝敬90块不少了,我们在家能吃多少钱,最多20。老二两口子一分钱不交,周末和节日经常跑到我家来吃喝,你怎么不让他们也孝敬一点儿。”袁鹏说起这个就来气。   “那不一样,老二媳妇是不上班在家伺候老二的。老二一个月工资才50,要养两个人。现在物价那么高的。”幺儿嘴甜,田秀芬总觉得他吃亏。   “他那是骗你的,我听一个朋友说了,他在煤炭厂送煤的工资一个月还有30奖金呢。他除了送单位的煤,还送住户的。遇到楼房,要收五角上楼钱,这外快可没告诉你吧!还一天天往家里跑,占便宜。”袁鹏心知肚明。   袁鲲觉得自己继承不了家里的房产,娶了老婆就在外面单过,一分钱不交还能回家装穷。   田秀芬总觉得小儿子拿不到房子,时不时会把袁鹏两口子孝敬的钱拿来贴补小儿子两口。   “那,那也是因为他媳妇要生孙子了。”田秀芬被识破小心思,声音越来越弱。   “如果你们不同意,那我就带着文莉君搬出去,让袁鲲两口子回来吧!”袁鹏拍拍裤腿,准备上工。   袁大山哼了一声,瞥了老婆子一眼:“老大坐下!我们答应你们这些条件,有什么好处?”   “孙子!”袁鹏伸了个懒腰。“莉君答应了,她会生下孙子的,到时候她就在家里工作,钱一样不少。”   袁大山拿着烟袋敲了敲桌子:“只要能让我抱上孙子,这工资,先这样交着吧。但如果她要去蜀绣厂,工资要多交10块回来,你两人总共交100。你们养着我们这两个老的,我们就管你们的吃喝,将来这房子也归你。老婆子,带两个媳妇抓紧去看看神医。我就不信了,我一个孙子都没有。”   “哎,好的!”田秀芬笑逐颜开,拿100还差不多。和给的差不了多少,也不需再往外掏钱了。   晚餐时,田秀芬一反常态的亲切慈祥,煮了白米饭不说,还多割了半斤五花肉做回锅肉,给母女俩留了三五片。   文莉君听说家里人同意她去蜀绣厂,只要生儿子和多交10块钱,她欣然接受了。   只有袁锦悦心中不满,觉得亲妈还是吃亏,袁家人全靠母亲养着。可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至少她今天吃到的肉,是田秀芬心甘情愿给的。   休息日的早晨,田秀芬带着文莉君出了家门,去煤炭厂宿舍与曹云会合。然后三人乘坐公共汽车去了城郊华阴镇。   到了小镇又往牛尾村外走,茂密的竹林中出现一个白墙院落,院门挂着“柳氏诊所”,靠墙摆着一排板凳。才上午9点过,板凳上坐满了人。看起来全是亲妈或者婆母带着女儿或者媳妇来求药的,好几个肚子都显怀了。   院子里晾晒着形状各异的中草药,几个穿着朴素的男女正在整理。看过病的人在院子里穿梭,看病拿药熬药。青白色的烟雾,在院子里飘荡,让整个诊所看起来有一点隐士高人的神秘。   一个50来岁的妇人没有排队,直接冲进了院子,高喊着:“生了生了,柳神医,我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八斤重。”   院内外的人不由发出赞叹声,露出羡慕的神情来,更加坚定了求柳神医的想法。   十一点,终于轮到袁家婆媳。   三人走进诊疗室,明亮的房间里陈设简单,中间摆着一张很大的黑漆木桌,木桌不知道有多少年了,黑漆脱落露出斑驳的木头。桌上一侧摆着《黄帝内经》《本草纲目》一类的书,一边摆着笔墨纸砚。一个青灰色的棉垫摆在桌子正中。   桌后坐着面色红润的白胡子老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很有点高人的派头。   “您就是神医吧!” 田秀芬满脸堆笑,语气里满是讨好,“我这俩儿媳妇,一个一直没怀上,一个怀了又担心不是儿子,您可一定要帮帮我们啊!”   “神医不敢当,我就是一个乡野草药医生,有些治病的小手段罢了。只是治好了不少疑难杂症,病人们夸张了些。”柳神医拈须微笑。   “能治疑难杂症,不就是神医吗!”田秀芬心里乐开了花。“我家老头子和袁大江是亲兄弟,他说他家两个孙子都是在您这里调理出来的。您可不能厚此薄彼,也帮帮忙吧!”   “既然你是大江的亲戚,好说好说。”柳神医把棉垫子推到文莉君的面前:“把右手伸出来,摊开放在上面。”   文莉君挽起袖子把手放了上去,柳神医伸出手指,轻轻搭在文莉君的手腕上,眼睛微闭,一副沉思的模样。   把完右手的脉,柳神医又让文莉君换左手。接着柳神医把另一个棉垫放在曹云面前,也摸了她左右手的脉。   柳神医表情严肃不说话,三个女人也不敢吱声,分外紧张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眉头紧皱,对文莉君缓缓说道:“这个大媳妇,你的脉象虚弱,子宫虚寒,这才难以受孕。就算怀上了,阴气太重,多半是个闺女。” 田秀芬在一旁听得频频点头,满脸焦急。   接着柳神医神色凝重地对曹云说:“这个小媳妇怀胎五个月有余,中脉不强下脉强劲,肚子里应该是个丫头。而且这胎儿虽已在腹中,但胎位不正,胎气不旺,很难顺产。”   “啊?”田秀芬一听,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神医,您可一定要帮帮她们,只要能顺利生下儿子,多少钱都行!”   “老嫂子,你别急,这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柳神医收回手,还用毛巾擦了擦。   “那我怎么办才好啊!”田秀芬真的哭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好不容易熬过困难年代,把我两个儿子养到成年,花大价钱娶了媳妇,结果一个两个都生不出孙子来。我这是造什么孽了啊!老袁家没有孙子,可就绝后了。”   “哎,可怜天下父母心啊!看你心诚,我尽量帮帮你们吧。”柳神医铺开纸,拿起毛笔开始书写,写完一张又一张。   “大媳妇要先调理身体,配合我的药行房可以怀男孩。小媳妇肚子里的孙女要变成孙子,转胎不能一步到位,要一点点地用药来调整。   我根据她们的身体情况,先开第一阶段的药,早晚各一碗,喝三天。三服药吃完后你们再来。吃药阶段,暂时不要行房啊!去吧,出门右转就是药房。”   田秀芬接过两张纸,上面的墨线龙飞凤舞,一个字都看不懂。两个媳妇红着脸伸长脖子打量半天,也没看懂。但是作为没有生儿子的罪人,两人都不敢插嘴。   “一服药多少钱?”田秀芬把单子收起来。   “钱多钱少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治病,我给你们的都是好药材。”柳神医挥了挥手,旁边的小徒弟拿来两串带流苏的黄色纸符。   “这是青神大庙送子娘娘的灵符,我特地去请大师开过光的,转送给两个小媳妇。回去挂在床头,睡觉前记得拜一拜,很快就会有儿子了。”   “太好了,谢谢神医!谢谢神医!”田秀芬破涕为笑接过纸符。   还没走出诊室,一个胖胖的女人抱着婴儿进来了:“神医呐,这是我吃您的药生的儿子,现在满月了,带来给您瞧瞧。顺便请您帮忙看看,小孩子要不要吃点什么做做调理。”   “哎呀,生了啊!我看看,我看看。哟,长得真好!”柳神医慈祥地伸出手,白白胖胖的小奶娃抓住了神医的手指头。   这一幕犹如神光普照,田秀芬对神医的信赖又增添了几分,她一手拉着一个媳妇:“走,我们去开药!”    第12章   诊室外一侧是药房,捡药、熬药正好两隔壁。熬药的房间门口等着不少人,拿着药单子,端着铝锅排队等。里面蒸汽腾腾,中药草的味道十分浓郁。   小徒弟领着三人到了药房,靠墙竖着两排高大的黑木柜子,一个个小抽屉带着生锈的拉手,整齐排列着。   柜台上的一个瘦高学徒轻飘飘看了一眼,就在桌上铺上六张大牛皮纸,拿着药秤杆转身配药去了。   也不知道他是真认识这些乱码还是自己随意搞的,只见他动作飞快地抽开关上小抽屉,抓一把散乱的叶子或杆子,简单称一下然后倒在纸上。大部分药材都相同,偶尔有几种不一样的单独放一边。如此重复,两个人三服药共六大包就配好了。   瘦子男一边手脚麻利的用纸包好用麻绳拴成两串儿,一边快速报价:“一包药三块钱,一共18。这是文莉君的,这是曹云的。”   18块?这么贵!   瘦子学徒似乎看出了田秀芬的疑虑:“这些药都是山上野生的、有年头的药材,我师傅亲自上山去采的,你知道路有多远吗?你看这黄芪,细细的吧,和人工养殖的完全不一样,那是高山悬崖上长的。我师傅冒着生命危险采的,给再多钱都买不到。野生的药材,吃起来才有效果。”   他这么说,田秀芬只能点头哈腰:“您说得对,质量不一样,效果不一样!”   “你们是在这里熬,还是回家自己熬?在这里熬,一副药五毛钱!”   熬煮还要另外收费?田秀芬不好意思的说:“我家远,拿回去煮吧!”   “回去拿砂锅熬煮,吃这个药就不要吃别的药。不用忌口,日常伙食吃好一点。”瘦子学徒一脸冰冷。   田秀芬想要再问问,但是忍住了。贵也要吃,要不孙子怎么来。可谁来给这个钱呢?   曹云盯着地板,好像地上有蚂蚁在搬家。她和袁鲲早就商量好了,二老手里有钱,钱是不会自己出的。   文莉君一开始条件反射想掏钱来着,可昨天她挣的20块是下半个月母女俩改善伙食的钱。刺绣这副被面儿用了她大半个月的时间,屋内灯光昏暗,手指头不知道被戳了多少次才完成。   第一次,文莉君硬起心肠看向了门外,用肢体语言表达了拒绝。窗外风景正好,大肚子的,抱娃的女人来来往往。   田秀芬见两个媳妇都不搭腔,心中火起,但手中的纸符上朱砂图案似乎真的有灵气。有了孙子再说!她不舍地摸出兜里的手绢,展开拿出里面的两张大团结来交了。   把钱一交,两个媳妇活了过来,一人提了一包药,跟在田秀芬身后低头走出了神医的院子。   田秀芬心痛不已,按这速度,一个月光吃药就要用掉54块钱。她只得安慰自己,有孙子就好了,老袁家可不能绝后啊!   回到家中,袁大山听说药钱这么贵:“你把药方子带回来没有?”   “带回来了,不过都看不懂。”田秀芬交出两张单子。   这笔画弯弯扭扭如同鬼画符,任谁也看不明白,何况袁大山和田秀芬这两个半文盲。   “没事儿,你拿去给村头的老贾看,他是卖草药的,应该认识。如果他能配出一样的药,说不定便宜些。”袁大山出着主意。   “这样不好吧,柳神医还叫我吃完药去他那里复诊呢!”田秀芬很担心神医因为没赚钱生气,以后不给好好开药。   “要不这样!也没人说一副药必须按着三天吃啊!我们熬煮的时候多加点水,多熬一些时辰不就可以多喝几天了?”抠门的袁大山觉得自己这个省钱的想法简直妙极了。   田秀芬一想,确实是这样的,多熬煮几次,多加点儿水,三天可以变五天。那么一个月本来要去开三次药,就可以少去一次,54变成了36,节约不少钱呢!   “这主意好!那我再去叮嘱老二媳妇一次。”田秀芬刚回家,又匆匆出门去了。   文莉君把药拿回来,在厨房先泡水再熬煮。按照婆母的最新指示,要煮成五天的量,必须多加水熬煮五次,混合后再喝,免得最后一次的汤药太清淡了。   这次的神药味道很冲,颜色浑浊。文莉君无所谓的盛了一碗晾凉,反正这几年没少吃这类东西,什么奇怪的水啊、丹啊,带血的内脏啊,呆毛的器官啊!就差没喝童子尿了。   袁锦悦早上起床没看见母亲,得知奶奶带她出门找幺婶,就外出找书看去了。村子里没有卖书的商店,但是有一个租书的店铺。   昨天文莉君交货拿到货款,买了新的素绢和丝线,把零散的角币和硬币都给了袁锦悦。   小姑娘还是第一次拿到这么多零花钱,顿时笑开了花。毕竟成年的自己挣再多也不如儿时拿到零花钱快乐。   文莉君本想用这些钞票,教女儿认数字和加减法的。可闺女已经轻轻松松算清楚了,面值不同的纸币硬币加一块,一共六角八分。   有这么聪明的闺女,文莉君抱着女儿原地转了三圈儿。小姑娘咯咯笑得很开心,亲妈真的很好哄。   现在她坐在出租书店里,俨然是个儿童版大款了。   泛黄的《西游记》连环画堆在透亮的玻璃柜里,五分钱能看两本。很多小孩子抢着阅读,可她对这些不感兴趣,她指着高高的书架对老板说:“余老叔,有没有医学书?赤脚医生手册也行?”   “哟,你一个小家伙,认识字吗,就看大部头医学书。”余老头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着光。   袁锦悦露出自信的小表情:“余老叔,只要您有,我都能看懂!”   “行!你是天才闺女,我给你找。”余老头笑着在柜台上找出几本相关书籍。   “赤脚医生杂志停刊了,看这个吧!《农村卫生员手册》,这书比小人书贵。在这里看,一本要5分钱,带走要一角钱一天。《大众医学》杂志有好几本,不论看几本,只要不带回家都是5分。”   “行,我就在这里看吧!再借点纸笔。”小丫头像个大人一样吩咐着。   余老头把书和纸笔递给小姑娘,她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爬上了高板凳,趴在桌子上,拿起纸笔开始翻阅查找和记录。她想找到关于生育男女的关键科普知识,拿去给母亲作为再次谈判的资本。   店里看小人书的娃娃们走过来,踮脚看了看桌上堆着的书,密密麻麻的小字和符号,直让人头晕,只能摇摇头离开。   收音机里放着时下最流行的邓丽君的歌曲,余老头和小顾客们安静看着书。袁锦悦埋头查找资料,时间走得很快。   等中午肚子饿了,袁锦悦把一角钱交给余老头:“老叔帮我收起来,我吃了饭下午再来。”   回家路上,她路过村头的供销社柜台。玻璃罐里的彩色水果糖一角钱三颗,塑料头花两毛钱一朵。   袁锦悦左看右看,踮脚指着柜台最上层:“阿姨,我想要那个蓝格子的手帕。”   售货员递来的新手帕,绵软舒适,色彩淡雅,就像妈妈温柔的模样。闻起来香香的,妈妈肯定喜欢。小姑娘掏出两角钱,毫不犹豫地买下,一蹦一跳地回了家。   刚迈进院门,袁锦悦便闻到一股刺鼻的药味,记忆深处的闸门打开,许多画面在头脑中闪烁。   这股气味,甜中带着辛辣,还混杂着酸臭,如同一条毒蛇直往她的鼻腔里钻,让她瞬间想起母亲临终前那令人作呕的气息。看到母亲临终时干枯的头发、蜡黄的皮肤,还有消瘦脸颊上不正常的潮红。   她浑身的毛孔张开、汗毛直竖,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补丁衣裳。   “妈妈!” 袁锦悦发疯似的冲进厨房,喉咙却被恐惧攥紧。   厨房里,黑陶罐正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小饭桌上摆着满满一大盆黑乎乎的药水,折射着诡异的光亮。文莉君端着碗,才喝了第一口。   “不要!” 袁锦悦尖叫着扑了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撞向母亲手中的碗。只听 “当啷” 一声,碗碎了药洒了。   紧接着,小姑娘猩红着眼睛,一把推倒了桌上的盆子,灶上的瓦罐也被打翻在地。一时间,厨房里乒呤乓啷响成一片,药水、碎瓷片撒得到处都是。   这是怎么啦?文莉君还没来得及问女儿为什么发脾气,田秀芬和袁鹏已经冲了进来。   “哎呀!天塌了,我的碗,我的药、我的盆子、罐子啊!”田秀芬哀号起来,心都在滴血,这些都是钱呐!   袁鹏伸出一只手把浑身药水的袁锦悦像小鸡一样提溜起来:“你这个死丫头,给老子发什么疯,看看你干的好事!”   “药有问题,不能吃!”袁锦悦挥舞着手脚,挣扎着想下来。可惜手脚太短,根本够不到袁鹏的身体。   “锤子问题,我看你才有问题!”袁鹏才不相信小丫头的说辞。“这两天给你点好脸色,你还给老子蹬鼻子上脸了。”   “给我狠狠打!看哪个敢说我家虐待儿童,打烂这么多东西,不管谁家都要痛揍一顿。”田秀芬在一旁煽风点火。   袁鹏早就想收拾这个丫头了,他的巴掌高高举起带着风声扇了过来。袁锦悦本能地流出眼泪,可她紧咬牙关、眼中射出不屈服的光芒。   文莉君顾不上女儿为什么打翻药碗,她慌乱中冲过去护住袁锦悦,绝不能让女儿再挨打了:“别打孩子,是我,刚才是我没抱稳碗才打翻的。是我不好!我去买罐子买碗,重新熬药。”   “滚开!今天必须让你们知道家里谁说了算。” 袁鹏一用力,把文莉君推开了。   地上满是药水和破瓷片,文莉君一个踉跄退后两步踩滑了,摔倒在地。她的腿脚手掌瞬间被锋利的瓷片割伤,鲜血立刻涌了出来,染红了地面。   “妈妈!”袁锦悦发出撕心裂肺般的尖叫,疯了一般抓住袁鹏的胳膊,以牙为武器,狠狠咬了下去。多年来的仇恨全部化作力量灌注到牙齿中,皮肤被咬破,鲜血渗了出来。铁锈味在舌尖蔓延,充满了复仇的快意。   嘶……袁鹏吃痛,猛地甩开手,袁锦悦重重摔在地上。   她狼狈地爬起来,扑过去护住母亲,大声喊道:“不准欺负妈妈,不准欺负妈妈!除非你们弄死我!否则谁靠近她,我咬死谁!”   小丫头眼神凶狠,满面血泪,头发竖了起来,嘶吼带着哭腔,如同一只被激怒的幼虎,露出了稚嫩却锋利的爪牙。像是下一刻就要扑上来撕咬喉咙。   从三天前的畏畏缩缩,到两天前的嘴刁狡猾,到现在的孤绝狠辣!   在场的三个成年人,都被袁锦悦的巨大变化惊呆了,一时之间,厨房里安静无比,只能听到文莉君伤口流血的滴答声。    第13章   文莉君瘫坐在满是碎瓷片和药水的地上,袁锦悦和袁鹏母子相对而立,怒目而视。   袁鹏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珠,手臂上青筋鼓起,几个血点子异常刺目,比碗大的拳头紧紧攥起。   袁锦悦面露凶光,捏着小拳头耸着肩膀,挡在母亲面前寸步不让。嘴巴里念叨着:“谁敢欺负妈妈!”   “这日子没法过了,赔钱货!” 田秀芬双手叉腰,边骂边跺脚,地上的药水溅起,弄脏了她的裤腿。   眼看着争斗即将展开,文莉君顾不得自己的伤,赶快抱住了面前的女儿。   “丫丫别怕!妈妈没事儿,爸爸没有打妈妈,是妈妈自己不小心踩滑了。对吧,阿鹏,你没想打我,就是没控制住挥了一下手。   奶奶也不是真的要爸爸打你,妈妈打碎的这些都是家里的贵重物品,打坏了要重新买,很贵的。大家只是吓唬你的,丫丫乖!妈妈在,妈妈保护你,丫丫别怕!”   袁锦悦就算是在母亲怀里,仍然没有放松警惕:“大队长说了,法律规定不能虐待妇女儿童。只要你动手,就是虐待,我可要喊了。到时候批评教育都是轻的,弄不好要关进去。”   袁鹏再次伸手去抓袁锦悦,嘴里喊着:“今天不好好教训你,你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文莉君抱着孩子后退,泪如雨下:“妈,阿鹏,东西都是我打坏的,我赔,你们别怪孩子,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妈妈,怎么能怪你?”袁锦悦可不愿意让母亲帮她背锅。   “别说了!”文莉君摇摇头在女儿耳畔轻声说:“今天确实是丫丫不讲道理,进门就砸东西,有什么事不能先和妈妈商量吗?”   是了,刚才被药味和记忆冲昏了头脑,一时之间只想着把威胁母亲的东西砸个稀巴烂,根本没想过这么大的动静会引来怎样的纷争。   文莉君故意放大声音对田秀芬和袁鹏说:“刚才都是误会!孩子回来看到我在喝药,很好奇想看看。我在给她介绍的时候不小心手滑了,把碗摔碎了。不关孩子的事儿。”   “哦?那灶头上的罐子和桌上的药盆呢?也是不小心?”田秀芬才不相信这样的说辞。“这是柳神医开的药啊!很贵的。”   “刚才,刚才有个大老鼠窜过去了,我们母女俩打老鼠来着。”文莉君编得很勉强。   袁锦悦内心叹气,刚才都怪她一时冲动,所以现在只能配合母亲的话:“呜呜呜,老鼠太大了,咬丫丫的脚趾头。妈妈和我打老鼠,打翻碗,爸爸凶妈妈,我以为爸爸要打我、打妈妈。哇哇哇哇……”   “就是这样的!阿鹏,孩子还小,她理解不了,别怪她。妈,东西我会赔的,清洁我会打扫的,药我重新煮。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和孩子一般见识。”文莉君低声下气地求饶。   “哼!”田秀芬气不打一处来,这孙女可太邪性了,有空得找廖神婆来看看。   “你说的,你收拾,东西你买!你们的孩子,你们自己管!”田秀芬一跺脚回房间去了。文莉君把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再闹腾把她逼急了就不好了,还指着她生个孙子呢。   “阿鹏,你是当爸爸的,别吓着孩子,她是小姑娘。她不乖,你告诉我,我来教,好不好?”文莉君苦苦哀求着。   这番低姿态,袁鹏的心理平衡了一点:“行,你们说打翻药碗是意外,我没什么好说的。但是她居然敢咬我,我今天就算不打她,也必须惩罚点儿别的。找个地方把她关起来,让她好好反省。她自己闯了祸,还动不动就闹着要告诉大队长,什么意思?她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爹。”   爹,你还知道你是我爹?不分青红皂白就对我们下狠手,一点也没轻过!袁锦悦只想送他几个白眼。   这已经是最轻的处罚了,文莉君没提意见,她把袁锦悦抱到了卧室,故作严厉地高声教育着:“丫丫,今天下午你就在房间里待着,哪儿也不许去,上厕所就用痰盂。一定要想清楚,错了没有,错在哪里,以后应该怎么办。妈妈先去一趟卫生院。”   理智回到大脑,袁锦悦看着母亲手上的伤口不由自责不已:“妈妈对不起,是我太莽撞了。你快去医院看看吧!”   文莉君身上披了一件外套遮挡,拿起钱包出门去了。   袁锦悦趴在窗口望出去,袁鹏在门口等着文莉君。大概是说了两句关心的话语,文莉君居然还笑了。   真是个傻白甜,稍微哄一下就开心了,被当作生儿子的机器都不知道。   袁锦悦望着窗外的银杏树,心中惆怅不已,她要加紧查找出关于生男生女的科学依据才行。想着在书店存放的书,今天出不去,这一角钱大概率是浪费了。   既然袁锦悦关了禁闭,田秀芬正好顺理成章不给她做午饭。袁锦悦知道靠自己和她斗没有胜算,干脆呼呼大睡。   下午文莉君回来,手上胳膊上贴着纱布胶带,散发着碘酒药水的刺鼻味道。袁鹏的伤口浅只涂了一点酒精,手里拎着报纸包着的一捆东西。   “妈,回来路上正好遇见供销社上了新碗,我买了几个,家里的瓷碗边沿都缺口了,小心伤着您和爹。我这回买的是搪瓷的,好看也不怕摔。”文莉君让袁鹏递上新碗。   田秀芬翻开包裹的报纸,画着漂亮花朵的新碗很喜庆。   “这是给爹的新茶杯。”文莉君再翻出一个崭新的搪瓷大缸子,换下袁大山手里早就被茶泡黑的老杯子。   袁大山回家听说这事儿本来挺生气,现在不好发作只能哼哼:“知道好歹就行,这丫头确实要好好教育一下了。你警告她,再犯类似的错误,我先去找大队长请示,再回来好好收拾她。我就不信了,我袁家还管不得孙女了!”   “是,爹您别生气。我一定好好教育她。”文莉君知道这关是过了。   “你确实要好好管教一下,继续下去,要在家里当女霸王了。现在这么小就撒泼打滚,看她以后嫁不嫁得出去!还有没有人要。”田秀芬喜滋滋抱着新碗进了厨房。“快来把厨房收拾了。”   文莉君进厨房收拾打扫,把碎瓷片、碎药渣归拢好扔了出去,把厨房地板擦洗了两遍,然后才敢回到房间看女儿。   袁锦悦饿得睡着了,醒来一看亲妈坐在床前,眼泪顺着脸庞,滴滴滑落。   “妈妈,你怎么了?他们又欺负你啦?”袁锦悦的瞌睡全无,肚子也不饿了。   文莉君擦干眼泪,摇摇头:“饿不饿?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袁锦悦本来想说自己不饿,可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咕……”   “走吧!有什么话,我们边吃边说。”文莉君的语气有些冰冷。   袁锦悦赶快掏出兜里的蓝格子手帕,牛皮纸包得好,手帕完整无缺,只是有些皱皱巴巴。“妈妈,这是我送你的手绢,你擦擦脸好不好,别生气。”   蓝色的手帕柔软漂亮,文莉君心软了,语气温和不少:“走吧!”   母女俩出了房间门,在袁大山、袁鹏、田秀芬的注视下,两个人出了院子往巷子外走去。   沿着公路越走越荒凉,村舍变成了农田,袁锦悦心里突突跳,亲妈这是要把自己丢了吗?还是准备在这里揍自己,这荒凉的地方,一个能帮忙的人都没有。   “我今天确实是故意打碎的,这药有问题!不能喝。”袁锦悦紧张地辩解。   文莉君不回答,只看着远处。   “老师说过了,生男生女和女人没有关系,所以妈妈你根本不需要吃药。这个什么神医,有没有医师执照?连执照都没有就到处给人看病。万一妈妈吃的药有毒怎么办,吃了生病怎么办?   我已经在余老叔的店里面开始查找医学书籍了。妈妈你相信我,我一定能找到相关文章的。到时候您一看就明白了,我绝对没撒谎。”   袁锦悦望着母亲尖削的下巴,只祈求她看自己一眼。她说的都是真的,是未来会发生的惨案。   她以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母亲明明身体很好,奶奶却说她生病了要喝中药,喝了一段时间后,母亲不仅没有康复,还越来越面黄肌瘦,最后不明不白死去了。   成年后,她也问过一些医学界的朋友,他们告知她,这些症状是肝脏衰竭的表征。   现在她明白了,母亲不是因为肝脏衰竭吃药,是吃错了药才肝脏衰竭的。母亲死前长期服用的药物就是这个味道,这不是救命的药,是催命的符。   “这药是爷爷奶奶的心愿!”文莉君的声音很飘忽。“我上次就说过了,这是我欠袁家的,必须还他们一个儿子。”   “不!你不欠任何人的。”田野空旷,袁锦悦不管不顾地大声喊了起来。   “你的出生不由你选择,但是你已经用行动弥补了。从6岁起,你就承担了家务,不是白吃饭的。后来袁家用高价买走了你,相当于用钱还了外婆和舅舅的养育之恩。你在袁家当牛做马,还挣钱养家。你嫁到袁家七年,少说也交了几千块钱了吧!   你生了我,养了我,已经是还他们袁家的人情了。妈妈,你要记清楚,你的女儿是姓袁的,不该由你一个人养。我吃饭的钱,上学的钱,理应由父亲和你共同承担。我是女孩又怎么样?生男生女都是他袁鹏的事儿。”   “你爹的名字也是你叫的?”文莉君声音高了。   “他没有给钱养过我,没有教育过我,还天天嫌弃我,他不配做我的父亲!”儿童的声音尖锐而高亢。“他只知道自己快活,不高兴就打我!他不配!”   不管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他只管生不管养,自私自利到极致。这样的爹,根本不是爹。   “你!”这些话极其大逆不道,文莉君高高举起手,看起来很想给女儿一巴掌,“这些话,哪里学来的?谁教你的。”   “不需要人教,只要眼睛没瞎都能看见。妈妈,他对我好不好,对你好不好,你心里不清楚吗?平时对我不闻不问,今天犯了错误就要弄死我。连你去求情都要被打!”袁锦悦咬着嘴唇哆嗦着,只要能让母亲清醒一点,她什么话都敢说。   文莉君想起吴继珍说的话,确实也有人家不是这样过的,夫妻、儿女、婆媳,能相处得很好,一大家子人乐呵呵的。   “小小年纪,你懂什么。”文莉君转过脸去,语气温和下来。“中国女人几千年来都是这样过的。”   “几千年来这样过,也不证明这样的方式是对的!”袁锦悦不依不饶。“我们现在是新社会,男女平等的。《婚姻法》规定,父母的权利和义务是一样的,儿子女儿是一样的。”   女儿的声音尖锐刺骨,文莉君的心颤抖了,她何尝没有怀疑这一切呢?   文莉君迈开步子艰难往前走:“妈妈从小没有父亲,小时候经常被嘲笑被欺负,外婆带着我很艰难地长大。所以我一直希望能嫁一个老实本分的人,嫁进一个单纯简单的家庭,生一个健康可爱的孩子。我的孩子一定要有爸爸、有妈妈,有一个完整的家。我们相亲相爱,共同养育孩子的长大。   可我没有想到,我的全心全意付出,没有人看见。生下来的孩子,因为是个女儿,他们就不要不管。结婚生孩子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   袁锦悦亦步亦趋地跟着,很想帮她说出没出口的话。   老实本分的男人其实很自我、大男子主义,单纯简单的家庭极有可能封建传统、重男轻女。他们要媳妇听话,还要媳妇生个带把的继承人。没有生儿子的媳妇,没有把的孙女,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   妈妈少女时代的梦想破灭了。   袁锦悦只想说,破灭得好!早就该破灭了。    第14章   荒凉的路边出现了一个凉亭,挂着“伤心凉粉”的牌子。草搭的屋顶松松垮垮,感觉经不起大风。棚子下一个老大爷把脚搭在板凳上,脑袋歪在竹椅里正在打盹儿。   文莉君带着袁锦悦走进了棚子,老大爷微张眼睛:“饭点过了,不卖米饭了。”   “还有什么可以吃的吗?”文莉君指着袁锦悦。“孩子错过了吃饭时间,能不能给她一点,随便什么都行。”   老大爷看了一眼瘦小的丫头,爬起来进屋去,不一会儿端出一碗白凉粉,上面撒着红的绿的调料。   “你们吃了把碗放这儿就行,我进去睡一会儿。”老大爷进了屋。   一碗白凉粉,为什么叫伤心凉粉?袁锦悦心有疑虑却没敢问。   “吃吧!吃之前回答我一个问题。”文莉君在袁锦悦对面坐下。   “什么问题。”袁锦悦举着筷子把凉粉翻了一遍,把调料混合均匀。   文莉君双手放在下巴上:“丫丫,你是怎么知道药有毒的呢?还有什么医师执照,《婚姻法》权利义务什么的。我都没听过呢!”   袁锦悦的动作凝结了一下,开始寻找更合理的借口:“那是,都是……白老师,不,是园长妈妈请来的公安阿姨、医生伯伯教我们的。园长说我们要上小学了,多学一点儿。”   “公安阿姨、医生伯伯?我不信,下次我要问问白老师,最近都教了你们一些什么啊,比妈妈懂得都多。”文莉君笑了笑。“丫丫,你这几天太反常了,对爷爷奶奶和爸爸他们的一举一动特别敏感。你有什么心事,说给妈妈听听吧。”   “我!”袁锦悦的嗓子被捏住了,自己的来历,要不要坦白呢?   文莉君把碗向袁锦悦面前推了推:“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丫丫的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你一个孩子,比我活得通透,看得明白。而我,我太想有个家了,面对他们总是畏首畏尾的。既然这样,我会努力争取爸爸他们,让他们对我好一点的。”   “你争取了也没用!”袁锦悦放下筷子,脸转向另一边,不敢看文莉君的眼睛。“妈妈,我其实来自三十多年后,所以知道我们俩最终的结局。   现在你看起来很健康,但是不到半年你就去世了,死前正吃着现在熬煮的这服怪药。你死后,袁鹏不到三个月就娶了新老婆,来年生了儿子。”   “那你?”文莉君紧张地盯着她。   “我?我能怎么办呢?我才六岁,只有乖乖听话,多做家务少吃饭。好歹学校不让退学,我接受完义务教育就不准我读书了,也不让我出去打工。在家待了不到一年,我刚满十六岁,田秀芬就给我找了个婆家。我当然不愿意,偷了身份证逃出去。   我看新闻说深圳发展前景远大,就坐火车南下成了外来妹。在工厂挣到钱后,我读了函授和电大,再进入汽车公司做销售代表,一步步升职成了销售总监。可是,我远离故乡,挣再多钱,也没有家,没有妈妈和我一同分享快乐。”   袁锦悦伤感地看着文莉君:“我是从未来来的,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救你脱离火海,好好活着。”   文莉君盯着袁锦悦的眼睛看了很久,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好了好了,妈妈知道了,丫丫是真的为我好。”   “你不相信我!”袁锦悦的脸都气歪了。   “行行行,我相信你。吃吧吃吧,肚子填饱了,就不会胡思乱想了。”文莉君捂着嘴憋着笑,一看还是不相信。   袁锦悦气得夹起一大筷子凉粉塞进嘴里,真是气死人了。撒谎不信,给她讲了实话,她更不信了。   “啊,好辣!”一股灼烧感窜上鼻腔,小姑娘瞬间眼泪汪汪。“水水……”   “哈哈哈!”文莉君笑得很愉悦,给她递过去一碗凉开水。“叫你不打招呼就打翻我的碗,害妈妈摔跤,还编故事吓唬我。这是妈妈的惩罚。”   “呜呜呜,坏妈妈。”袁锦悦泪如雨下,被气得,更是被辣的。   “你才是坏宝宝。”文莉君一点儿也不生气。“就算你觉得汤药有问题,也不应该在家里发脾气,直接告诉妈妈不行吗?妈妈总归是相信你的。来,擦擦!”   掏出蓝色的手绢,文莉君轻轻给女儿擦着眼泪和鼻涕:“我的女儿是个天才,从小就聪明,老师教的,别人说的都记得特别清楚,连故事都编得像模像样的。还是销售总监,总监是什么职业?大家都没听说过。   只不过,今天丫丫说过的话,可不能告诉任何人,他们会把你当成妖邪的。我们村外有个廖神婆,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小心奶奶把你带去找她驱邪。”   一想起廖巫婆黢黑的牙齿,神叨叨的舞蹈和乌漆嘛黑的神水,袁锦悦不由打了个哆嗦。“知道了!那妈妈信我了吗?这药真不能吃。”   “你先别急。”文莉君把碗里的凉粉挑出来,拿开水洗了洗,重新加了点酱油和醋,放在袁锦悦面前。   “之前我确实没有想那么多,既然是三爷爷介绍的神医,应该不会给人故意开毒药。不过你说得对,是药三分毒,每个人身体情况不一样,万一我就是不服他的药呢?”   “对!有些人是过敏体质,妈妈如果也是这种体质,完全可能对某个药材药物过敏。”袁锦悦想起了未来医学,对过敏原解释得很清楚。过敏也会导致肝脏肾脏等器官急性衰竭。   “是这个道理!我因为受伤,这两天正好不能吃中药。找个机会我私下去找神医问问。”文莉君伸出手摸摸女儿的头。   “你还小,妈妈肯定会努力活着,保护我们的丫丫。一定让宝贝好好长大,好好读书上大学。将来去南方或者你喜欢的任何地方工作,想当销售总监都可以。然后找一个你喜欢的,也喜欢你的好女婿陪着你。妈妈这辈子就算圆满了。”   母亲温暖的话语,抚平了袁锦悦重生后惶恐不安的心,她的眼泪簌簌而下。   “哎!这辣椒不是挑出来了吗?”文莉君惊呼。   袁锦悦摇摇头,一点都不辣,伤心凉粉里是酸甜味混合着眼泪的腥咸,如同她此刻的心情。   传统女性虽然有很多缺点,大体来说就是懦弱胆怯见识少,但她们为子女付出的心是真的。重来一次,她一定要让妈妈幸福,远离那些欺负她的人。   但是现在,她要保全自己,尽量不给母亲添麻烦。亲妈为了自己,又破费了好几块钱。   回家后,袁锦悦很配合地给奶奶、爸爸低头道歉认错,亲自把生子纸符挂在母亲的蚊帐上。文莉君在旁边敲边鼓附和了几句,这件事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周一坐在幼儿园的屋檐下,袁锦悦苦苦思索,自己说得很合情合理啊,为什么亲妈不相信自己来自未来呢?   正思索着,旁边一个流鼻涕的小男孩擦肩而过,口中大喊:“我是钢铁战士,我有枪有炮,突突突……”   另一个男孩接着说:“你有什么了不起,我是外星科学家,火箭都是我造的。轰隆隆,火箭发射……”   跟着跑的小姑娘奶声奶气:“我是校长妈妈,专门管你们这些小调皮……”   袁锦悦:“……”   好吧,五岁娃说自己来自未来,还是卖汽车的销售总监,成年人可能真的不相信吧!   同一个早晨,文莉君到合作社和刘卉、张娟汇合,三个人带着通知书一块儿去蜀绣厂报到。   刘卉一眼就看见文莉君手上的伤口:“怎么回事儿?马上就要去新工厂工作了,我们可是靠手吃饭的。”   “没什么,昨天不小心手滑了,不影响工作。”文莉君把手放在身后遮掩着。   张娟才不相信,她快人快语:“你是绣工,平时最注意保护手的,怎么可能不小心。是不是袁鹏干的,我上次就说过了,被欺负一定要喊出来。忍让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   文莉君低着头:“这次真是意外,我没站稳摔倒的。”   两个好朋友只能叹气,谁家没有一点糟心事呢!大家坐上公交车,一路猜测着现场考试内容到了蓉城蜀绣厂。   蜀绣厂坐落在浣花溪畔,离杜甫草堂不远。大门前是柏油马路,围墙外是等待收割的稻田和小块的菜地。不远处是另一组灰色现代建筑,听说是新修的蜀锦厂。   进大门就是花圃和停车场,小轿车和簇新的大客车停靠在一起。主体建筑是一座现代化的灰色楼房,前面是一圈围起来的矮楼,后面是一幢四层高楼,分东西两部分。两栋楼连在一起,如同方形的字母P。   来报到的人大约有二十几个,到齐后被一个中年男人领着从矮楼的大厅进去,往高楼的楼梯走。大厅里铺着光亮的大理石和花岗岩,墙面上雕刻着精致的仕女浮雕画,蓉城蜀绣厂几个大字金光闪闪。   矮楼里大白天都点着一圈儿灯。人群忍不住朝矮楼张望,隐隐约约能看到玻璃窗内有不少人,说着听不懂的外国话。   张娟瞬时间兴奋起来:“哎哟,卉姐、莉君,这个工厂居然有这么多外国人来参观。”   刘卉拉拉她的手:“小点声儿,干部在前面呢!”   顺着楼梯上了二楼、三楼。领路人故意让他们从摆满绣架的车间、摆着多架缝纫机的缝纫室,摆着布料画桌的制版室,还有空旷的画室经过。   果然,人群中发出了唏嘘的声音。“这蜀绣厂可真气派,要是能在这里工作就好了。”“是啊,你看这些绣品,都是大师级别的,在这里肯定能学到不少东西。”“工厂这么好,工资肯定不低。”   大家眼中满是对这份工作的渴望,希望能成为蜀绣厂的一员。   文莉君也跟着大家兴奋起来。这就是她希望工作的地方,她将在这里开启新的职业生涯。   四楼是一间空旷的大房间,座椅板凳围了一圈儿,看起来是作为员工集会或者文艺活动用的。墙面上贴着录取人员的名单,按照考核的成绩由高到低排列,座位也是按此排列。   排第一的名字悍然写着“文莉君”三个字。   刘卉对着文莉君竖起大拇指,张娟推着文莉君坐到了第一排第一个。所有人的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房间里瞬时安静下来。文莉君忐忑不安地坐着,低下头羞红了脸。   带队的三十岁男人轻咳一声,开始了发言:“各位同志好!我是日用品车间主任李华,这位是我们的厂长张红蕾。请她给大家讲几句话。”   张厂长是个穿着利落的40岁女人,她的话言简意赅: “欢迎大家到蓉城蜀绣厂来!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希望大家在蜀绣厂互相学习、共同进步,做出最美的刺绣作品,让我们的蜀绣走向世界。”   张娟带头,大家鼓起掌来。    第15章   李华轻咳一声:“看到大家这么热情有干劲,是好事儿啊!你们交的作品单位领导们都看了,为了验证大家的真实水平,那今天上午的第一项活动,就是现场刺绣考核。现在请大家领取手绷、丝绢和针线工具。请何师傅给大家发放一下。”   大门打开,一个年近50女师傅带着徒弟们走了进来,她们的手里是一筐圆形手绷,一筐针线和图纸。   每个人先领到了一样的圆形手绷、一块方形的丝绢和一张图纸,文莉君仔细看去,是一枝梅花。线描的遒劲的枝干,五朵梅花姿态各异。   “只有白描图,色彩技法不限,工具自选,时间三小时,请大家开始吧!”李华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新人们站起来去翻找趁手的工具,白色画粉笔是最需要的,先找到一块用纸缠好放在手里。丝线的颜色很多,大多数人都挑了红色做花瓣、黄色做花蕊、棕色做树枝。刘卉别出心裁,选了黄色,看来是准备绣一枝蜡梅。   文莉君的手拂过大红、玫红、水红,最后选择了白色、银色和绿色。她要绣一枝素雅的白梅。   银色的针按照长短粗细插成一排。粗针绣得快但是粗糙,细针绣得慢,更考手艺。所以两端的针都没人选,中间的针都被挑光了。文莉君琢磨了下,没挑最细的,选了12号绣花针。   新绣工们分好工具,绷好丝绢,在中心的位置蒙着图纸画上轮廓线,就开始劈线。   蜀绣厂所用真丝线与工厂机制棉线不同,是本地的桑蚕丝线,由缫丝厂出品。   蚕吐出的生丝极细极柔软,且极易断裂。本地产的丝线一支有 24 根线,每根线由两股揉捻而成,每一股又叫1绒。   文莉君先用丝绢缠住受伤粗糙的手,搓搓手指、指甲,剔过毛刺,抹上蛤蜊油再用手绢擦干。   然后用食指与拇指轻搓分开丝线,用小指指甲从中快速勾取半绒,挑出备用,剩余丝线保持规整以便下次使用。生丝极细易断,文莉君经验老道,手指用上巧劲,劈得又轻又快又均匀。   文莉君、刘卉、张娟显然是个中高手,合作社部分高级丝线和蜀绣厂基本一致。三个人劈线的速度飞快,已经开始刺绣了。   何东妹是蜀绣厂手艺最高超的老师傅之一,在各车间负责指导工作。她在竞赛场内巡视一圈,最后站在了文莉君身后。   这次考核的不仅仅是刺绣手艺,还绣工的构图能力、绘画能力和配色能力。在大多数人选择绣上红梅腊梅的时候,只有文莉君另辟蹊径选择了白梅。在白色素绢上凸显白梅,那就是本事。   张厂长和李华自然也站在了何东妹的身边,老师傅瞧得上的人,他们也想知道是何许人也。   身后站着厂里三个重要干部,文莉君开始有些紧张。后来见她们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待着,渐渐地专注到手上的工作中去了。   梅花圆润轻盈,一般会用上散套针刺绣花瓣,滚针刺绣花朵的脉络,打子针刺绣花蕊,齐针刺绣花下的蒂。一个颜色一个颜色铺开,记针、起针、落针、藏针,周而复始。   三小时看起来很长,但对于绣工来说,绣完这幅梅花还有些紧张。中午时分,所有人陆续完成了工作,藏好最后的线头,交还了工具。   中间不知何时摆上了条桌铺着桌布,绣好的梅花丝绢从手绷上拆下来摆成一排,十分好看。何东妹和张厂长、李主任转了一圈儿,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准备现场评选优劣吗?   本来大家觉得自己已经是这行业的佼佼者,现在全都伸长了脖子,屏息凝神等待结果。   何东妹挑出12张来交给李华:“这些可以摆进日用品展厅出售。”   “定价呢?”李华征询何东妹的意见。   何东妹伸出手,又分了三组:“这组3张卖三块,这组8张卖两块,这一张……”   张娟看见自己的手绢被放进了两块钱组,刘卉的手绢放进了三块钱组,十分高兴。何东妹手上最后这张是文莉君刺绣的白梅,不知道她如何定位这件作品。   “是多少?”张红蕾向来相信何东妹的眼光。   “你觉得你的作品值多少钱?”何东妹直接问文莉君,把她吓了一跳。   文莉君涨红了脸,吞吞吐吐地说:“我,我不知道。”   “何师傅让你说,你就估一个呗。在你们合作社,这个刺绣真丝手绢标价多少比较合适?”李华看起来很温和,不像是准备看人笑话的样子。   “我们合作社很少卖真丝手绢,客人订丝绸的枕套被面儿已经顶天了。被面儿卖30到100都有。”文莉君捏着衣角低下头,含含糊糊地说。“我觉得,三块钱已经顶天了,两块也行……”   “你这丫头还挺谦虚!”何东妹笑了起来,张红蕾和李华也笑了。   “丫头,你叫什么?学多久了,你师傅是谁?”何东妹走到文莉君的面前。   “何师傅,我叫文莉君,学刺绣十二年了。我师傅是春娟合作社的杨心。”文莉君小声回答着。   “杨心大姐啊,我认识,她的手艺是祖传的,十分老辣,自己家里也开了工坊。杨大姐快退休了,你作为她的学生应该更自信些才是。”何东妹看了看手中的白梅真丝手绢。   虽然花朵和底布都是白色的,但是文莉君刺绣的白梅花瓣分明,同样的颜色,却有着不同的光泽。花蕊处是淡淡的绿色,花瓣边缘带着淡黄藏着银线,白绿黄银四个颜色用掺针技法均匀过渡。整枝梅花淡雅素净,如同文莉君本人的气质。   “这一张丝绢的针法虽然一般,但胜在色彩搭配,丝线的角度用得巧妙,在我们蜀绣厂外宾服务部,可以标价五块。”何东妹将丝绢放在了条桌上。   整个会议室哗然了,这变相说明文莉君现场考了第一。大家挤着前去观看,白梅静静地绽放在丝绢上,仿佛散发着幽香。   张娟吐着舌头挤出人群:“还是卉姐和莉君厉害!”   文莉君羞红着脸:“运气好而已,何师傅都说了,技术一般。”   刘卉挽着文莉君的肩膀:“自信些,你可是杨心师傅的高徒!”   “你就是文莉君,认识一下,我是锦江合作社的沈新华。”一个胖嘟嘟的女孩伸出手。 奇! 书!网!w!w !w!.!q !i! s!u !w!a !n !g!.!c!co m   “我是万胜男!以后就是同事了,向你多学习。”高个子的大波浪卷也伸出了手。   一个双辫子姑娘充满崇拜的眼神站在一旁:“文师傅,我是郑招娣,你可不可以教教我,这个丝线角度怎么绣才一致啊!”   文莉君的脸越来越红,不是羞涩的红,而是兴奋的,骄傲的、自豪的红色。她伸出手,一一回握着:“你们好,叫我莉君吧,以后一块好好学习、好好工作。”   更多的新人挤了过来,包括几个男绣工,都想认识一下现场第一名。   “咳咳!大家少安勿躁啊,以后有的是机会交流。”李华招呼所有人重新入座。   张红蕾笑了起来:“今天这场考核就作为礼物送给大家,你可以选择将丝绢带回家,也可以选择把丝绢交给我们售卖,卖出去的钱作为你们本月的额外奖励。”   什么,还没开始上班,先拿到奖金啦?所有人的眼中都跳跃着快乐,掌声不断。   除了少数几个想要拿回去做纪念的,即便是没选上的,也愿意将丝绢放进柜台售卖。大不了便宜一点,总之都是净收入。   文莉君立刻选择卖掉丝绢,多增加五块钱的母女生活费。这点小钱,她压根就没想过和家里人提起。   张红蕾厂长挽着何东妹离场,李华主任讲了蜀绣厂工作的注意事项,还发布了一个让大家更兴奋的消息:“蜀绣厂在这偏远的浣花溪畔,离城市比较远。所以上级给蜀绣厂和蜀锦厂的职工在后门修建了集体宿舍,目前还没有满。   有困难需要房子居住的同志可以到我这个地方来申请登记。条件符合的,我们会低价租给大家居住。工龄满十年的,可以免费得到这套房子。”   工作还管福利分房,大家更兴奋了。   张娟第一个举手:“我可以申请多大的宿舍?”   “同志,你可以先来登个记,到时候会根据实际困难和你家具体情况再来安排。我们也不保证都有。”李华主任笑着说道。   不管怎样,这样好的福利谁都想要。一半的人都去申请了,文莉君想了想没有动弹。   “你怎么不去呢?”刘卉也申请了。   “我家现在住的地方离缫丝厂很近,孩子她爸在缫丝厂工作很方便。我爱人他是长子,他们也不可能分家。他父母是本地农民,习惯在当地生活,他们肯定不愿意舍近求远到这里来。”文莉君觉得婆家人肯定不会同意小两口搬家的。   “这样啊!我还以为我们能当邻居了呢。”张娟不无遗憾地说。   张娟的丈夫是刃具厂工人,两口子加孩子和公婆姑子挤在街道的公房里十分不方便。刘卉的男人在部队偶尔回家,日常她带着孩子住在娘家。两家都是住房困难户,只要能申请上,他们肯定会搬过来的。   “没事儿,我们能在一起工作也很好的。”文莉君笑着,对能来蜀绣厂工作十分幸运。   登记完住房,李华带着大家去了食堂。   食堂在大楼的背后,在一条紫藤花路的尽头。这季节的紫藤花只剩下黄色的叶子,搭在白色的水泥花架上,优美而大方。   紫藤花架旁是一栋两层小楼,厂长、后勤、财务、运输、销售、翻译、礼宾等各种行政人员等的办公室就在这里。小楼的旁边是蜀绣厂的侧门,通向蜀绣厂和蜀锦厂的联合宿舍。这道门只有在上下班时,会打开一会儿。   食堂大厅里已经为新人们准备了欢迎午餐,二十个绣工刚好两桌。每个人面前摆着一碗米饭、一碗冬瓜虾米汤、一盘荤素拼盘。荤菜是盐煎肉,素菜是莴笋叶,肉能看清是粉红的瘦肉片,菜是青绿的新鲜菜叶,比缫丝厂的大食堂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文莉君扭头看了下老职工吃饭排队的窗口,里面的饭菜是一样的。窗口挂着牌子,荤菜4角,素菜5分,二两饭5分,汤不要钱,差不多5角钱就能吃上肉。旁边还有个小炒窗口,单锅小炒大概1-2块钱,分量足够两个人吃。   如果中午多打一份菜,晚上带回去可以给女儿加餐。   估计刘卉也是这样想的,她正和张娟商量:“以后搬过来了,天冷的时候中午多打几份菜,晚上热热就一家人都能吃,省钱还能省火。”   刘卉精打细算见长,张娟无脑跟从:“就按卉姐说的办!”   文莉君笑着端起饭碗,品尝着饭菜,喝着热汤。蜀绣厂的一切比想象中更好,领导干部好,福利工资好,食堂饭菜香。她的才能立刻就得到新领导的认可,同事们的崇拜。   走出蜀绣厂,和新认识的朋友们挥手再见。笑容尚凝结在嘴角,快乐就落幕了,文莉君觉得心情有点复杂。   她的工作一片光明,她的家庭一片灰暗。   在这一片灰暗中,幸好还有一只小手紧紧拽着她,和她相依为命。她不是袁家的媳妇,她是文莉君,是袁锦悦的母亲。    第16章   半天的报到结束,大家领了接收证明回各单位办理手续,过两天再正式参与入职培训上班。   下午文莉君转车去了牛尾村柳神医的诊所,今天墙外没有排队的人,院子大门紧闭。门上贴着柳神医的出诊公告,医生周日看诊,周三周日可以凭药方来抓药。   好不容易才来一趟,路费也不少,文莉君试着敲了敲门。   抓药的瘦子学徒出来搭话:“我师傅为了给你们找好药材,亲自上山采药去了,过几天才会回来。门口贴了下次看诊的时间。”   “师傅,我是昨天上午来的,不小心把药打翻了,想再买一副回去。不知道行不行,我带了钱的。”文莉君急切地问。   “你带药单子了吗?”瘦子看面前的女人样貌纯善,思索片刻,决心不放过这送上门来的钱财。   文莉君摇摇头:“我出门走得急,能麻烦小师傅帮我开一个吗?”   瘦子伸长脖子左右看看,附近没有其他人:“药单子我不能给你开,但我还记得药名和分量,可以帮你配一副,要吗?还是三块钱。”   昨天的药钱包含了问诊费,今天也要三块就有点坑人了。可为了弥补,文莉君还是摸出包里的三个一块钱递过去:“可以的。”   “那你别守着大门,免得人人都来找我开药,你到处去转转,十分钟后再来!”瘦子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文莉君的脚刚跨出竹林,想起女儿曾经说自己死前吃的就是这个药。鬼使神差的,她折返回来,悄悄贴在门缝上朝里面张望。   瘦子正在敞开的药房里抓药,嘴里念叨着:“又来一个傻的来开药,我们连药都不够了。”   “师傅去进货了吗?院子里的胖学徒问道。   “是啊,去邻省的药材批发市场了。想生儿子的人太多了,想亏本都难。反正就这几味药材,我都记住了,多点少点也没啥关系。哎,今天赚的钱我不告诉师傅,我们拿去吃卤鸭子。”瘦子高兴地随意抓着药材。   “好呀!”女学徒拍手站起来。“我也来帮忙。趁师傅回来前,赚他几笔。”   文莉君忍了忍,没有声张。她退出竹林转了一圈儿,回来重新敲响了院门。   瘦子开门递给她一包药,然后看见了她手上的伤:“你受伤了呀,那暂时不要吃这药。这药活血化瘀,对外伤不好。”   文莉君疑惑地看看自己手上的纱布,提着药离开了。   她带着药回家藏好,只对田秀芬说神医的徒弟建议她手上的伤好了再行服药。   田秀芬眼神疑惑,但是并没有说什么。晚饭后,她和袁大山去看望曹云,一去就是两个小时。回家后,田秀芬不断地诉说老二两口子生活条件艰苦,房子小,不适合生孙子。   最主要的是她不阴不阳地在院子里大声夸奖曹云:“还是老二媳妇听话,一服药已经喝了大半了,这回铁定生个孙子。我要多存点钱,给我的大孙子留着。”   袁鹏走进来靠在床上半躺着:“你可听到了啊,老二一旦生下儿子,你我可没地方住了。”   文莉君在窗下刺绣一个棉布枕套,田秀芬的朋友点名要的抱鱼胖娃。她只能装作没听见,平心静气地继续手中的工作。心中思索着,要不要去蜀绣厂申请一间宿舍呢?与其被赶出去,不如自己先出去。   袁锦悦坐在母亲旁边看书,她借了好几本《大众医学》杂志,正在里面逐条查找。   她抬头瞥了一眼,母亲虽然没有明显的情绪,但也没有言听计从。沉默不合作,已然是母亲现阶段最大的反抗。   袁锦悦满意地拍拍妈妈的腿,不错不错,知道有些话能听,有些话听不得,有了自己的判断和想法。   隔天去合作社办理离职手续,王社长对三个绣工很慷慨,让财务按半个月结算了工资,还另外发放了20块钱的奖金。   这是计划外的奖励,文莉君把工资和奖金分在了不同的口袋装着。这工资交一半,这奖金是要留给女儿的。   王社长说了些祝福的话,最后告别:“合作社就是你们的娘家,常回来看看,有业务还可以大家一块儿做嘛!”   文莉君和刘卉、张娟到车间和同事们辞别。大家喜笑颜开,互相说着恭维的话。   最支持徒弟们考蜀绣厂的杨心,此刻却很伤感。她拿出三个搪瓷杯:“蜀绣厂是新修的水泥房子,房间都是大空间大玻璃窗,冬天会很冷的。我们绣工的手可不能冻坏了,拿去暖暖。”   张娟哇的一声哭出来,抱着杨心直说不去了。刘卉和文莉君在旁边跟着掉眼泪。   杨心摸着张娟的头,牵着刘卉的手,看着文莉君:“师傅快退休了,以后帮不了你们三个了。卉卉精明能干,娟儿是个泼辣不吃亏的,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莉君。一点儿都不像我们巴蜀女儿,太柔弱了。”   三个姑娘闻听此言都笑了。   张娟立起身子:“师傅,您可真偏心。我算是听懂你的话了,让我和卉姐到蜀绣厂也要关照她嘛。”   刘卉笑着说:“师傅放心,我们三个一定会互相帮助,团结一致的。”   老师傅笑挽着爱徒张娟的胳膊:“瞧瞧,还是卉卉会说话。莉君手艺好,没辜负我对她的期望,第一次考核就拔了头筹。你们请教她的时候多着呢!大家互相帮助,不吃亏、不吃亏。”   “哎呀,我就是说说!我们肯定会好好照顾她的,她家情况太复杂了,是我也没什么办法。”张娟叹气。   “莉君呐,被欺负了,要学会反抗,这样才不会一而再再而三被欺负。如果自己没办法,一定要告诉我们。我是你师傅,是把你当闺女看的,这两个就是你的姐妹。我们师徒一家人,能互相帮一把,一定会帮的。”杨心握着文莉君的手拍了拍。   文莉君拥抱住了师傅:“嗯,我一定和娟儿、卉卉在新单位好好工作。家里有什么困难,也会和她们商量;有什么不懂的事情,还会回来请教师傅。”   “这就对了嘛,欢迎你经常来看我!我这个老人吃过的盐巴总是要多一些的。”杨心笑着拍着她的后背。   既然如此,等刘卉、张娟离开,文莉君鼓起勇气将神医的事情告诉了师傅。   杨心叹了口气:“我还没告诉过你,当年我想生个女儿继承我的手艺。可连着生了俩儿子,气得不得了。我也见了很多医生,吃了各种药,可没听说过还有转胎能让我生闺女的,最后生的老三还是小子。”   “您也没听说过?”文莉君的手捏紧了。   “没听说过!这些都是逆天改命的大事,人间怎么可能存在。”杨心思索片刻,写了一张纸条。   “我对医学不懂,说不准。这是我年轻时看过的妇科圣手,是一位很了不起的女中医。她当时就劝我顺其自然,还帮我调理好身体,生的老三比两个哥哥身体确实好得多。你把神医的药带去让她看看,她说的话一定是真的。”   文莉君接过纸条,纸条上写着冯玉欣的名字,工作单位是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   “嗯!那我去试试。”文莉君抱着柳神医给的药包,去城里的中医附院挂号找妇科主任冯玉欣看病。   好不容易排队进了诊室,文莉君小声问:“冯主任您好,我是杨心师傅介绍的。我的头胎孩子已经五岁多了,这几年一直没怀上。请您帮我看看,我这身体还能怀孕吗?”   “杨大姐的徒弟啊!那你也是蜀绣高手?”冯主任是个慈祥的老人,花白的短发垂在耳边,淡雅如菊花。   “我才入门,算不上高手。”文莉君将手放在泛黄的木桌上。   冯主任摸了摸文莉君的脉象、看了舌苔,询问了她生头胎的情况:“你的身体没什么大毛病,但你第一胎是剖腹产,月子里没休息好。产后两年,你吃太多避孕药了,月经紊乱,确实需要好好调理。但不能保证一定能怀上。”   “可是,我婆婆带我去看的神医说,只要吃了他开的药,一定能怀上,还一定能生儿子。”文莉君把药包递给主任。“我女儿说这药有问题,不让我吃,所以我带来给您看看。”   冯主任一听就知道,又是愚蠢的人病急乱投医:“你女儿做得对,药当然不能乱吃。我当了这么多年医生,还从来没听说过吃药就能生儿子的。”   拆开药包,冯主任对着光线仔细翻看:“你看看,这里面有红花、当归、雄黄,这几种都是热性药材。而且这雄黄用得很不对劲啊,分量太多了。” 奇_书 _网 _w_ w_w_._3_q_ i _ s_ h_ u_ ._ c_ o _m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挑出几块细碎的黄色粉末。“雄黄里二硫化二砷的含量偏高,一次两次不明显,要是长期服用,会对肝肾造成严重损伤。有些患者对雄黄过敏,弄不好会死人的。”   文莉君的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声音颤抖地说:“可神医说这是祖传秘方,能生儿子。我看到好多人都生了。”   “简直是胡闹!” 冯主任猛地站起身,诊室外的人纷纷看了进来。   “红花、当归喝了当时可能看起来面色发红、精神很好,实际上身体阴虚的人是受不得这样的热补的。你的脉象细弱得就像游丝一样,本来就血虚,再这么吃下去,每次月经都是大出血,子宫会变薄得像纸一样,更没法怀孕。”   文莉君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我…… 我以后还能怀孕吗?”   冯主任重新坐下来,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这位女同志,你生了一个健康的孩子,已经尽到你的义务。现在国策是计划生育,一对夫妻一个孩子,既然你不是再婚,完全没必要违法再生一个。作为杨大姐的徒弟,你的手艺应该不错,为生孩子丢掉工作就可惜了。”   文莉君抓住冯主任的手腕,带着哭腔说:“可我婆婆说生不出儿子就是我的错,我该怎么办啊!他们说不上班,罚款也要生。”   “生男生女是由男方决定的,和女人没有关系。怀上后,要好几个月才能知道男女。如果怀的又是女儿,你该怎么办?”冯主任的质问敲醒了文莉君。   如果怀的是女儿,是会让她吃转男孩的药还是让她打掉。如果生下的还是女儿,会继续让她生第三胎吗?   文莉君不由打了个冷战!   冯主任拍着她的手安慰着:“像你这样的女同志,我见得太多了,还有婆婆亲自押着来的,让我给她们想办法生儿子。这完全是违反科学规律的,既然你今天来找我,就要听我的话,好好爱惜自己。多生不如优生,好好教育,男女都一样成才。”   丫丫也是这么说的,文莉君的双手捏紧了衣角。   冯主任重新开了药方:“你还年轻,身体这么虚可搞不好事业。我给你开一服药温和地调理一下,平时注意运动和饮食,适当补充鸡蛋肉类,营养好一点自然就好了。这个什么江湖郎中的药,千万别吃。有病还是要到医院来。”   文莉君拿着单子站起来,最后问了一句:“主任,我再请教一下,既然女人决定不了肚子里孩子的性别,那怀孕后还能通过吃药把女孩变成男孩吗?”   “绝无可能!你平时多看看科普节目,里面说得很清楚,男女是由基因决定的。我记得很多医学杂志都写了,你可以去图书馆查找一下,给不懂的人看一看。也可以请他们到医院来,我们医务工作者会给他们解释的。”冯主任给出了建议。   冯主任这样说,文莉君心里踏实多了。新药方字迹清晰、重量清楚,到药房取了药,五服药还不到两块钱,能吃半个多月。   还没走出医院,文莉君就把手上的所谓神药拆散扔在了医院垃圾堆。   看着细碎的药材淅淅沥沥地落下,和腐朽的垃圾混合在一起,包药的牛皮纸被踩在脚下,文莉君心中无比的畅快。    第17章   到幼儿园接孩子,文莉君第一时间将去医院复诊的事告诉了女儿。   “妈妈,你相信我说的话?真的去正规医院看病了。”袁锦悦太惊喜了,母亲竟然自己去查明了药物的真假。只要母亲不吃这个转胎药,就不会早死了。   “嗯,丫丫说得都对。神医的徒弟不小心说了实话,我全听到了。这些药都是外省买的,根本不是自己上山采的。连这都要撒谎骗人,夸张药效就很正常了。   医生婆婆批评我还不如丫丫,她说,你这个女儿很厉害啊,会动脑筋会思考!好好读书,将来肯定了不起。”   袁锦悦把母亲的手贴在脸上:“我只想要妈妈好好地,其他不重要。”   文莉君拍拍女儿的小胳膊:“妈妈以后有任何事都会和我们丫丫商量的。接下来我想把神医的药换掉,吃主任给我的调理药。等我把生男生女的证据找出来给他们看,他们就不会再强迫我生儿子了。”   “你找到了,爷爷奶奶他们真的不会再强迫你了吗?”袁锦悦心中还是惶恐不安。   “就算爷爷奶奶没读过书,不懂科学。可爸爸是读过初中的,他应该会相信科学。只要他相信了,就不会再逼我了。”文莉君对丈夫还保有一些信赖。   袁鹏相信个屁,最想生儿子的其实是他。袁锦悦心中腹诽,她一直很好奇母亲对父亲顺从的原因:“妈妈,你喜欢爸爸吗?爱他吗?”   文莉君沉默了片刻,望着归家的路,夕阳正好:“我们农村人,大多数都是先结婚再恋爱。就算不喜欢,又能怎么样呢?能搭伙日子就行。   何况刚结婚的时候,你爸爸对我还是挺好的,还带我去逛公园,爬山。这次也是他说服爷爷奶奶同意我去蜀绣厂的。这个家里,我只能相信他了,他毕竟是你的爸爸,我的丈夫,我们要过一辈子的。”   袁锦悦的小手捏着母亲的手指:“既然你相信爸爸,我和你一起找,一定能找到证据的。我们要有理有据地告诉他们:女人不是生孩子的机器,女人也是人!”   是人,就有选择生或者不生的权利。   两母女回到家,配合着把家里的药换了。袁锦悦闻了闻药味,清新而甘甜,和上一次的味道完全不一样,整个人都放松了。   田秀芬眼瞅着文莉君在灶头上重新熬煮药物,当着她的面大口喝着。心里终于舒坦了,煮面条时给母女俩多加了一勺肉臊子。   晚上出门挑水,母女俩借机带着神医的两个药包绕到居住区最远的垃圾场。两人各拆开一个药包,挥洒在空中。把包药的牛皮纸撕成块、撕成条,再撕得粉碎!   小姑娘还找来一支土地庙的残香,点燃了这堆垃圾。火光熊熊燃烧起来,黄色的药粉化成烟雾腾空而起。   “谁大白天烧垃圾?”治安大队的人远远而来。   母女二人手牵手跑步逃走,胸腔内的空气快速进出。太痛快了,重生后的袁锦悦第一次露出真心笑颜。文莉君给两人买了军屯锅盔,以示庆祝。   “好烫!”锅盔外焦里嫩,葱香肉味十足。对袁锦悦来说,这些家乡美食都很陌生,前一世根本没机会尝试过。   小丫头一边吹着气,一边小心翼翼地咬着酥脆的外壳,特别像孩子。   女儿难得不老气横秋,文莉君心疼地帮她吹着肉锅盔的热气,教她把锅盔掰成两半,从中间有肉的地方开始吃。   钱包里还剩三十块钱,文莉君放心大胆地咬了一口锅盔。关于神医这件事,也应该找个时间告诉曹云,毕竟她肚子里怀着孩子。   可文莉君新入职蜀绣厂,忙着认识新同事、熟悉新环境,参与各种培训。一周后培训结束,新人全部被分配在了三楼日用品两个车间。   这里的日用品除了国人常见的枕巾被面,还有出口用的手绢、丝巾、睡衣、裙装、领带、腰带、口罩、眼罩、床罩等。品种繁多,工艺精美。   原来日用品车间的佼佼者,前往二楼精品车间。个别形象和手艺兼具的绣工,被分配到了一楼精品展示车间,一边完成精品刺绣工作,一边接受外国人的参观、记者们的随访。这两个地方的技术难度更大,工资当然更高。   现在每个日用品车只留下了10个老员工,有几个是专门留下进行技术指导的师傅,另有几个明显是因为年龄偏大,眼睛和手已经跟不上了老绣工。20个人摆着绣架在一起刺绣,房间里还是显得空荡荡的。   张娟给三人找了个相邻又靠窗的好位置摆放绣架:“我们又能在一起了。到时候莉君多教教我哦!”   “就你投机取巧,自己多研究研究针法不好吗?”刘卉戳着她的额头。   张娟捂着额头:“人家莉君又不介意帮我进步。”   文莉君坐在椅子上,前后是伙伴,右边是通道,左边是窗户。不用抬头,就能看见蜀绣厂的大门和楼下的花圃与停车场。一车车肤色各异的外国人,来来往往。   周末前下班早一点,文莉君买了新鲜的苹果去看望曹云。   煤炭厂两层的宿舍楼红砖裸露,巷道里堆满了各家各户的杂物。从一侧的楼梯上楼来,路过公共厕所,油腻的公共厨房旁边就是袁鲲的家。   曹云怀孕后没有去社区小组帮忙糊纸盒,日常在家做点信封的粘贴工作,看见文莉君来访十分意外。   屋子只有一个房间,空间逼仄。床和餐桌靠在一起,书桌和衣柜挨在一起。文莉君跨过信封扎,勉强坐在了餐桌边。   寒暄两句、放下水果。文莉君没敢说柳神医的药是假的,只隐晦地提醒:“曹云妹子,虽然神医医术高明,可是药三分毒,你这肚子里的孩子快六个月了吧,怀孕期间的吃喝要慎重些才好。”   曹云已被田秀芬、袁鲲反复洗脑,只要生了儿子,能搬回袁家的大屋去住。她可受够煤炭厂的宿舍了,屋里屋外总有一层洗不净的煤灰,公共厨房的味道每天都会飘进屋子里。   所以她抄着手冷笑:“大嫂,你觉得药不好,我觉得挺好。我这几天吃得好睡得香,身体棒着呢!肚子里的儿子活泼得很,每天都要活动手脚。我还等着过几天和妈一起再去看看神医,让他帮我好好调理,务必生出儿子来。”   “我们不能只听一个医生的意见,蓉城的中医附院有很多老名医。”文莉君只差没说跟我去见见冯主任了。   “要去你自己去!”曹云坐在窗下开始糊信封,“反正都是药,吃谁的不一样?谁让我生儿子,我就听谁的。”   劝说半天没用,文莉君叹了一口气:“好吧,那你注意安全。”说完就起身去接女儿放学了。   “我身子沉,就不送了。”曹云连头都没回。在她看来,文莉君一定是嫉妒她,不想让她生儿子搬回去抢房子。   袁锦悦听说后,只能安慰文莉君:“妈妈,你已经尽力了。她不相信也没办法。可能体质不一样,结果不一样吧!”   “冯主任说了,怀在肚子里的孩子是不可能改变性别的,我真担心她吃错了药,以后生出来的孩子身体不好。”   文莉君牵着女儿的小手,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去。“妈妈怀着你的时候,就感冒过一次,都不敢吃药,硬抗过去的,就怕你到时候多长一点或者少长一点什么。”   “那我们早一点找到生男生女的证据给她看不就好了吗?”袁锦悦牵着母亲的手走到了锅盔店,要了一个红糖锅盔。   “街口余老叔家的《大众医学》杂志我已经翻完了,只到85年的,没看见明确写了基因决定男女性别的专业文章,只在一些类似文章里提到一点。我想去大一点的图书馆查阅。”   “图书馆吗?”文莉君咬了一口红糖锅盔,差点被烫到舌头。“蓉城只有一间市图书馆,我还不知道在哪里。”   “是市中心的图书馆吗?我知道,里面的书籍很齐全。”上一世袁锦悦周末不想回家面对一大家子糟心人,很多时候都是在这里度过的。   大量的阅读也奠定了她后来成功自考的基础。   “你知道就太好了,是白老师告诉你的吗?明天是周日,我们上午就去吧。”查资料这事儿越快越好。   结果周日早晨,曹云主动上门说药吃完了,要让神医开第二阶段的药。   媳妇生孙子积极,田秀芬当然高兴了。她带着两个媳妇又去了柳神医的院子。   还是这个竹林小院,依然排着长队,学徒们高傲冷漠,忙忙碌碌。老神医依然笑口常开,精神矍铄。   文莉君想起她偷听到的话,对这个地方这群人已然没有了任何崇拜。连抱着儿子进门来感谢老神医的女人,文莉君都怀疑是不是托儿。   柳神医给两个人装模作样诊断了一番,全是夸赞身体逐渐康复,底子打好的话。然后新开了两张单子,文莉君还是以调养为主,曹云正式进入转性别的阶段。   配药抓药交钱,一套流程下来,田秀芬又损失了18块钱。   离开神医的小院,田秀芬亲自上门帮曹云熬药,顺带送吃送喝打扫卫生。   文莉君独自回家的路上,找了个机会拆开药包,看见了熟悉的黄色粗颗粒,又是雄黄。她找了个僻静的垃圾堆,把药全扔了。   趁袁大山和袁鹏外出走亲戚,文莉君拿出藏着的三包冯医生开的药,摆在厨房熬煮着。这三服药吃完,她必须再去一次附属医院开药。可这么偷偷摸摸地换药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上午已经耽搁了,中午一过,母女俩带着笔记本坐着公交车前往市图书馆。   图书馆大楼高大简约,是60年代的苏联风格建筑。五层的阅览室坐满了人,大家或在书架查找浏览、或在旧书桌前阅读。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让整个阅览室笼罩上一层金光。   袁锦悦轻车熟路地带着母亲走过书架,在三楼找到各种医学书籍杂志的展架,两个人捡起书籍,开始了查阅。   田秀芬帮曹云做完午饭下楼时,曹云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谢谢妈,你放心,我是不会背叛我们袁家的。”   媳妇表忠心,田秀芬自然高兴,可这话说得蹊跷,暗有所指。   回家路上,常光顾的面店邓大娘叫住了田秀芬。“我今天上午看见你媳妇拎着三个纸包从我铺子前路过往村外走,过了一会儿,她空着手又往你家走。下午她带着你家的小丫头坐公交车进城了,两个人鬼鬼祟祟的。”   纸包里是花了大价钱买的生子药,田秀芬心头升起不祥的预兆,沿着媳妇走过的路往村外走。村子的边界处,有一个垃圾堆。   这年代的垃圾不是天天清运,药材虽然混在垃圾里辨认不清了,但是包药的牛皮纸还夹在垃圾中随风招展。文莉君居然敢私自把药扔了?   回到家,灶台上摆着熬好了药,桌子上放着另外两服中药。如果不仔细辨认,牛皮纸的药包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神医家用的麻绳捆绑,这两副药包用的是白色棉绳。   好啊!文莉君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换药,竟然敢背叛袁家。她这是中什么邪了!田秀芬冲出厨房去找袁大山、袁鹏,今天势必不会给文莉君好果子吃。    第18章   母女俩在市图书馆,借出一大堆医学杂志,从85年的《大众医学》一直查阅到82年。这一年国家正式启动计划生育政策,各大报纸报刊都在进行优生优育的科普知识宣传。   路过的图书管理员看着这个坐在凳子上踩不到地板的小姑娘居然认识这么多字,还给她贴心地找了小板凳垫脚。   在82年第三期的杂志里,袁锦悦终于查找到了《揭开生男生女之谜》的科普文。文章首次引用了国外生殖医学家谢博士的研究成果,系统讲述了性别由男性精子携带的染色体决定,受精卵一旦形成,性别就定下来了。   文莉君抱着文章读了三遍,越读越觉得这江湖医生打着幌子在骗人。   “我们把杂志借回去吧,这可是重要的证据。”袁锦悦尽管抄下了重要段落,还是觉得原刊更有说服力。   “嗯!我们把书借回去,再找找还有没有别的资料。”文莉君对于说服袁家人信心倍增。   图书馆关门前,母女俩找到三本相关的杂志书籍,抵押身份证办理了借阅手续。   文莉君期待着用科学知识说服袁鹏,家里就会恢复她怀孕前的和谐美好。她愿意多做家务孝顺父母,愿意多挣钱改善生活,愿意和袁鹏重新开始。   母女俩欢欢喜喜回到家,门边的田秀芬面色不善,文莉君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就像气球被针扎,呼噜噜开始漏气:“妈,家里出什么事儿了吗?”   “外面冷,先进屋再说。”田秀芬没做解释,率先进了厅堂。   袁锦悦抬头望着母亲,举起小拳头给她鼓劲。   文莉君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胸膛,和女儿手牵手进了屋。刚一进门,袁鹏就关上了随时敞开的厅堂门,整个房间看起来阴暗压抑。   方桌前,吞云吐雾的袁大山坐在上首,左右挨着田秀芬和袁鹏,桌子中央摆着两副中药包。药包被打开,药材胡乱堆叠着。   房间里诡异的安静,只有呛人的烟气。母女俩知道东窗事发,互相捏紧了手。袁锦悦忍不住大声咳嗽起来。   “说说吧!”袁鹏点着桌上的药包。“家里给你花了大价钱,我妈亲自陪你去看神医买药,你为什么把药换了?你换的什么药?是不想生这个儿子,还是看不起我们。觉得自己当了大工厂的正式工,就可以随便糊弄我们了?”   “没,没有!我没有看不起你们。我换的药也是调理身体的。是中医附院的冯主任开的,她给我诊脉后,说神医的药不适合我。”文莉君知道狡辩没用,干脆坦白说开。   田秀芬狠狠一拍桌子,上面的搪瓷杯的盖子跳了起来:“文莉君,你别忘了。我们答应你去蜀绣厂,条件是你必须给我们家生儿子!”   “妈,当时我是答应了,是因为我不懂。现在我咨询了专家、查阅了医学书籍,谁都不能保证我下一胎一定生儿子。如果我再生一个女儿,我们两口子不仅会丢了工作,还会罚款,完全没必要冒这个险。”文莉君急切地解释着。   “冯主任是个什么东西!”田秀芬站了起来。“你看看她给你开的药,全是一些草。我就说熬出来的药清汤寡水,味道不对。我带你去看了神医,神医说你能生儿子,就能生儿子。”   “妈,药不是靠颜色深浅来定的。无论谁说能控制生男女,都不作数的。”文莉君把包里冯主任的诊断书摸出来,上面写着阴虚调理。“我吃了一周冯主任的药,确实感觉肚子没那么凉了。”   袁锦悦紧跟着摸出大众医学杂志,翻开书页:“你们看,《大众医学》里面写了!如果真有这么神的药。为什么皇帝们不拿来自己用,生一大堆皇子皇孙?”   书页里“生男生女由男性决定” 的标题刺得田秀芬太阳穴突突直跳。   袁大山烟斗放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袁鹏夺过杂志和诊断书,铺在父子俩的桌面上,两个人看了片刻,露出一个轻笑,把脸转向了一边。   田秀芬收到信号,一把抢过杂志,“哗啦” 一声撕成两半。“老祖宗传了千年的规矩,还能是错的?洋鬼子的话,你也信?一个婆娘当医生,能是好医生?她还能比神医强?你是亲眼看见的,吃了神医的药,就能生儿子。”   自从听瘦子说神医在外地进货骗大家自己采药,文莉君就再也不相信什么所谓的神医了。   “冯医生虽然是女人,但她是大学的教授,更是省内有名的老中医;《大众医学》里都是专家验证过的科学知识,我不相信他们,为什么要相信一个在乡野开医院的人。   爹、妈,神医不过是个骗子,那些生儿子的妇女都是假的,是他找来的托儿。可能有些人真的生了,也和他没关系,是别人正好就怀着儿子。   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可能吃药吃出儿子来!你们为什么不相信?阿鹏,你呢?你相信我吗?”文莉君无比悲哀地看着袁鹏。   袁鹏的表情没有任何改变,就像没有听到一样。   “阿鹏……你相信我,好不好?”文莉君的眼睛里蕴含着泪水,她伸手拉着丈夫的袖口苦苦哀求。   袁锦悦冷眼旁观着这一切,袁鹏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闹够了!我家的媳妇,必须遵守我家的规矩,生儿子就是规矩!”烟袋里的火星瞬间卷了封面,袁大山动手烧了医学杂志。妄图挑战他权威和命令的东西,统统都是假的,没有存在价值。   “不要!”袁锦悦扑过去抢燃烧的纸页,顾不得疼痛扑灭了火焰,抱在怀里。   “愚昧的老封建!”袁锦悦气得口无遮拦、破口大骂。   袁鹏挽着袖子站了起来:“小兔崽子,翻了天了。你妈生不出儿子,你也别想好过!”    第19章   袁锦悦退后两步,可没想到被袁鹏揪住衣领提起来。厚实的巴掌呼啸而至,小姑娘这回学聪明了,赶快用手抱住了自己的头。   巴掌打在胳膊上,火辣辣的灼烧感。   文莉君扑上前来,拉住他的手腕:“丫丫没有说错,你不信科学,凭什么打孩子!”   “你信她的鬼话,不给我生儿子,我就要打死她!”袁鹏把袁锦悦扔在地上,一脚踢了过去。   袁锦悦缩起身子,准备硬抗,紧缩的肌肉瑟瑟发抖。可她没有等到拳打脚踢,母亲张开双臂抱住了她,这一脚踢在了母亲的背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你要护着她,我连你一起打!生个没带把的,你还得意了!”袁鹏拖起一条板凳,如同杀神。   说服袁鹏原来只是自己的妄念,什么先结婚后恋爱,丈夫根本没有喜欢过自己。自始至终,她只是袁家买来生孩子的工具。   文莉君眼中蕴含着泪水,可表情逐渐坚毅起来。她摇摇晃晃站起身,杨心师傅的话、冯主任的话、女儿的话还在耳畔。   女人不是生育的机器!我文莉君尊敬长辈、照顾家人,承担了所有重家务劳动,承担了家庭的主要开支,我不欠任何人的。   “你打啊!”文莉君把女儿护在身后,咬牙切齿地低声怒吼。“来啊!没生儿子不是我的责任,是你的。我的肚子是我的,生不生的权利也是我的!”   这副模样的文莉君让袁家人怒不可遏,田秀芬伸出手去抓袁锦悦。   文莉君抓住了婆母的双手:“丫丫,不吃眼前亏,快跑!”   袁锦悦挣扎着还没爬起来,袁鹏的巴掌顷刻间又来了。“我买来的媳妇,就是生儿子的!”   铁锈味在舌尖炸开的刹那,袁鹏的拳头重重砸在文莉君颧骨上。文莉君用自己的脸扛过这个巴掌,嘴巴里全是血的咸涩。   吐出一口血沫,文莉君高喊:“丫丫,快跑!”   袁锦悦不敢再耽搁,连滚带爬跑出厅堂,向着巷口跑去。田秀芬愣了一刻也跟着追出去。   袁鹏举着条凳来了,但这次文莉君没有闭眼。她看见袁鹏扬起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突然想起自己儿时的梦。   她受够没有爸爸的日子,母亲总被骚扰,自己总被嘲笑克死了父亲。她想要有一个家,一个完整的家。家里有爸爸、有妈妈、有孩子,还有个小房子。夫妻恩爱、亲子和谐,一家人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现在这个梦想就像摔碎的镜子,支离破碎到无法修补……   “袁鹏杀人啦!快救救妈妈。”袁锦悦高喊着跑进肉铺,找到周婶。   周婶和丈夫王建一看孩子脏兮兮的泪脸,知道袁家又出事儿了。周婶抱起孩子,让儿子王铁林赶快去找大队长:“快去快回,这次真要出人命了。”   田秀芬后一步跨进屋,双手叉腰拦在大门前:“这孩子扯谎,还挑拨她妈不给老大生儿子,把我们高价买的神医药都给扔了。我们正在教训小娃儿,你们少管闲事。”   “教育归教育,这么打孩子可不行!”周婶抱着袁锦悦后退。   媳妇吴继珍站了出来:“田太婆,孩子再怎么犯错,也不能这么教训。毕竟是个小姑娘。”   “什么小姑娘,就是个白眼狼、惹祸精。占了我孙子的位置,吃我家、住我家。不说好好伺候她妈生弟弟带弟弟,天天撺掇着莉君看洋书,和家里人吵架。”田秀芬越说越觉得自己才是受害者。   “说什么胡话呢!小孩子还能撺掇他妈?”吴继珍都惊了。   周婶被气笑了:“田秀芬,真会颠倒黑白。我们做了几十年邻居,你家那点儿破事我还不知道,不就是生儿子吗?   当年你婆婆逼着你生了两个儿子,你为了表功,把唯一的女儿都送人了。现在你当了婆婆,就忘了当初送女儿的痛啦。难道你闺女就不是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现在还逼着媳妇生儿子。咋啦,你家有黄金万两等着儿子继承吗?”   这番话说得田秀芬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两个人从年轻时就互相看不顺眼,老了更是不会客气。   田秀芬嫉妒周婶嫁到王家被宠上了天,生儿生女开肉铺做生意,都是她说了算,全家都夸周婶是个好女人。   “我家要儿子,关你屁事!你家还不是指着儿子给你们养老。等你独生孙女长大嫁人了。看谁来照顾她爹,难道你们指望女婿帮着养老?你家倒是有不少家产,到时候白送给女婿,反正孙子也不跟着你家姓。”   互相戳脊梁骨,田秀芬可不会客气。养儿子就是防老的,闺女就是泼出去的水,嫁人了谁还指望你。   “我送不送家产,要球你管!”吴继珍站在婆婆周婶身边同仇敌忾。“我闺女以后好好读书,离开村子,去城里读大学自由得很。我们两口子不靠孩子生活,也不给孩子添麻烦。反正比你这个天天关在家里,只觉得儿子好的老古董强。”   “你个嘴巴臭的贱婆娘!”田秀芬伸手去撕吴继珍的嘴。   “你这老婆娘嘴更臭!”吴继珍可不像那么文莉君好说话,她伸着指甲毫不客气地抓住了田秀芬的头发。两个人扭打起来,势均力敌。   周婶趁机拉上丈夫王建:“快走,到袁家看看去,可不能让文丫头吃亏了。”   袁锦悦从周婶身上跳下来,边跑边喊:“妈妈,妈妈!”   三个人在巷子里奔跑,身后跟着闻讯而来的大队长。王铁林路过家门见吴继珍和田秀芬干起来了,挽起袖子去帮忙,可不能让媳妇吃了亏。   袁家的院子门大敞着,远远就看见屋里屋外一片狼藉。厅堂里方桌翻倒在地,药材洒了一屋子,院子里洗衣服用的桶和盆噼里啪啦歪倒在一旁。    第20章   和所有人想象的不一样, 这一次文莉君并没有单方面被欺负。   虽然她喉咙里全是苦涩血腥的味道,眼睛酸涩。可心中燃起一把火,把眼泪硬给逼了回去。她再不愿挨揍, 拼命扔东西,用尽力气反抗。   袁鹏杀红了眼,他扔了手中板凳, 抢走文莉君手中晾衣服的杆子,一把掰断。奋力把她扑倒在地, 撕扯开她的衣领:“生不生?生不生?”   文莉君被摔得晕头转向, 她挣扎不过,又愤怒地想要还手, 可她纤细的双手可打不动袁鹏。只有学袁锦悦一般, 抱着袁鹏的胳膊用牙齿狠命撕咬。“我不!我不!我不!唔……”   “啊!”袁鹏胳膊吃痛,抓住了文莉君的辫子往后拉扯。“贱婆娘!”   文莉君忍着疼痛,下口更狠了。   “放开妈妈!”袁锦悦冲进院子,炮弹一般弹了过去, 抱住袁鹏的另一条胳膊狠狠下口咬去。   “啊!”袁鹏是真被气死了。   袁大山见状慌忙来拉袁锦悦, 小姑娘八爪鱼一样缠着她爹,四个人扭打在一块儿。   周平安跨进门怒吼一声:“袁鹏快住手!”   袁鹏高喊:“叫她们先住嘴!”   周婶上前护着文莉君, 王建拉开袁大山, 周平安把小孩拎下来。   袁锦悦脚一蹬地, 马上跑到文莉君跟前看她。   文莉君披头散发, 脸颊红肿、嘴角带血,额头也划破了, 身上还不知道有多少伤。   袁锦悦哇的一声就嚎啕大哭起来,好不容易从毒药下救回来的妈妈,差点儿被活活打死。   即便是重生了, 为什么改变命运如此艰难。   “莉君,你怎么样?还能不能走,孩子有没有受伤?”大队长查看了文莉君的伤,让姐姐周婶扶起她。   “还,还行!”文莉君脚扭了,歪歪斜斜地靠在周婶身上。袁锦悦赶快把自己当成拐杖撑住了母亲。   周平安愤怒了:“袁老大,上次我就警告你了,禁止殴打妇女儿童!”   “哪有殴打,最多算两口子打架。你看我还不是受伤了!”袁鹏举起两条胳膊,上面一个大圆一个小圆,两圈齿印都见血了。   “这两个就是母老虎,动不动就用牙咬。都出血了,就没见过这么凶的女人。”袁大山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我家真是造什么孽啊!谁家会娶这样的媳妇。”   袁锦悦高声告状:“他们才是坏老虎,爸爸逼我妈妈生儿子,奶奶逼我妈妈吃转胎药。医院诊断书和科学杂志他们都不信,还把书烧了!”   “呸,打老婆娃儿的男人,还不相信科学,宝器!”王建吐了一口唾沫在地。“活该被咬!”   “大姐,麻烦你送她们母女去一下卫生所。”周平安吩咐道。   “不用你说,莉君,还能走吗?”周婶轻轻问。   文莉君强撑着点点头,转过身去,她是一刻也不想再看见袁家人。   周婶扶着文莉君往外走,袁锦悦进屋去拿了母亲的干净外套和日常背的书包,狠狠瞪了袁鹏、袁大山一眼,然后去追母亲了。   “袁鹏,你跟我走一趟。”周平安扯了扯胳膊上的红袖套,治安管理大队几个字十分显眼。   “跟你走?别想!我不会跟你走的,没见过两口子打架,还要蹲看守所的。我不去,我也要上卫生所,如果得了狂犬病,我还要她赔!赔死她。”   袁鹏回屋捞了一件外套,扶着袁大山。“我爹摔伤了,走,去卫生所。”   周平安拦住袁鹏:“你要么现在跟我走,要么我带整个大队的人一起来!”   “没见过你这样当大队长的,心是偏的。你没长眼睛吗?被你家亲戚打成什么样了?”田秀芬蓬头垢面进来了,脸是青肿的,衣服是破碎的。看来在吴继珍的手下,没有占到什么便宜。   王铁林远远看大队长孤掌难鸣,一溜烟去找治安大队的队员去了。今天袁家人,一个也别想跑。   袁锦悦跟着周婶送母亲到了卫生所。文莉君左侧的颧骨肿胀,左眼肿得眯起来,这副尊容把值班卫生员吓了一大跳。他赶快安排卫生所唯一的救护车把两母女打包送去市医院。   周婶回到家,得知王铁林带着治安大队的队员上了袁家的门,最后把一家三口全带走了,连连称好。   文莉君坐上救护车,身体松懈了下来,浓重的疲倦感袭来。她蜷缩在救护车的金属座椅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女儿的小手:“我眯一会儿。”   袁锦悦把母亲的头放在自己腿上:“妈妈,放心睡吧!医院到了,我叫你。”   “嗯!”文莉君闭上了眼睛,没有打架后的忐忑害怕,内心格外的平静。“如果妈妈离婚,你会支持吗?”   离婚?袁锦悦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的妈妈前世一直到死都没有提过的词语,为什么现在她想通了。   袁锦悦握紧了母亲的手。   文莉君没有再问,她陷入了昏睡之中。在梦里,她踏着梦想的碎片,走在虚无的黑暗中。   她的生活原本就是黑暗的,只是自己想象出一个关于家的幸福幻象,把袁鹏一家放在这个幻象最重要的位置,不断地美化着他们,合理化着他们的行为。   现在这些人用暴力将美丽的表象撕碎,幻境也破碎了,她重新回到了黑暗中。   可现在的她,不再是原来无助的小女孩,而是一个母亲。她的手中,握着孩子稚嫩的小手,这是她的血脉,她的光。她们在一起,就有家。   “妈妈不怕……妈妈有丫丫……”文莉君嘟囔着。   袁锦悦这回听清了,她回握着母亲的手:“妈妈勇敢,妈妈有丫丫!”   等到了医院,文莉君被救护车上的护士用轮椅推着,交接给了三医院的急诊医生护士。袁锦悦背着母亲的衣服和包,像个小大人一样跟着到处走,不哭也不闹。   在等待检查的时候,小姑娘还能帮忙递一下单子,跑一下腿。   “小丫头,你家其他人呢?”护士对这个小姑娘很有好感,给她手中塞了两个大白兔奶糖。   袁锦悦把糖果推了回去,摇摇头:“我不知道。”   按理说母亲被父亲家暴,应该由娘家人出头。可上一世,他们很少到袁家来。袁锦悦只在母亲葬礼上见过外婆和舅舅一次。他们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再也没有任何音讯。   他们对她的处境毫不关心,她对他们也毫不在乎。   “目前看来没有骨折,但是内脏是否出血还不知道,脸上的伤也需要处理。”值班外科医生拿着X光片子看着,又仔细检查了文莉君的伤口。“患者必须留院观察两天,最好有个成年人来陪护,这个孩子太小了。”   文莉君挣扎着拿过自己的包,翻开通讯录上的电话对护士说:“护士同志,帮我打个电话到我娘家开的商店。丫丫,你和护士同志一块儿去,告诉外婆我的情况,问她能不能来陪我两天。”   “好!”袁锦悦跳下椅子,跟着护士去打电话了。   等女儿走了,文莉君脱下被撕碎的衣裳,后背青肿了一大片,触目惊心。饶是医生见多识广,也频频摇头,上药的手法轻多了。   电话打到了团结镇的一个杂货店,接电话的是文莉君的嫂子王翠果,护士点名要找李桂兰。   等了大约十分钟,袁锦悦在电话里第一次听到了外婆的声音。她听说文莉君被打了,需要陪两天。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说:“知道了,我尽量来一趟。”   来不来的,也无所谓。袁锦悦回到病房,翻开母亲的钱包。刚才缴纳各种费用,母亲同意她按需支配。   因为是急诊转院送来的,没有挂号费,但是各种检查和敷药,已经用掉10块了,加之在图书馆借书押了10块钱,母亲钱包里现在还剩下不到1张大团结了。   袁锦悦在医院食堂买了两个馒头,一碗白粥和咸菜,又花掉了5角钱。只有希望外婆能带些钱来了,否则母亲明天的住院费和换药费还不知道要用多少。也不知道蜀绣厂对职工的医疗情况是怎样的,能公费报销吗?   晚上大约九点过,袁锦悦趴在文莉君的床边睡得迷迷糊糊的。感觉到旁边有人给她盖了点儿什么,睁开眼睛一看,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瘦小老婆婆。   她的五官和母亲很像,杏仁眼、樱桃嘴,可神情比母亲还要愁苦。   “丫丫,我是外婆。”李桂兰自我介绍。“困了吧,上床和你妈挤挤睡吧,今天晚上我来守着。”   袁锦悦轻轻抚摸母亲的脸,上面的淤青浮肿起来,无论如何,她的妈妈命保住了。她松了口气,爬到文莉君的床脚,蜷缩着睡了。   同一时间,在治安大队里灯火通明,白炽灯管嗡嗡作响,大队长周平安苦口婆心劝说,完全没用。   田秀芬正拍着桌子破口大骂,那声音尖锐得能把玻璃震碎:“周老四,你个管闲事的,我家教训自家媳妇孙女,关你屁事!”   她一边骂着,一边撸起袖子,露出那肥硕的胳膊,准备去抓周平安面前的搪瓷缸摔到地上。被旁边一个队员手疾眼快地抢了过去。   袁鹏斜坐在靠背椅子上眼神满是不屑:“大队长,你要是真把我关进去,我爹娘明天就去村子里闹,让全村人都知道你滥用职权!”   周平安记录着刚才医院的来电,沉声道:“袁鹏,你打伤文莉君的事儿,医院已经都验伤了,构成轻伤。按照新颁布的《治安管理处罚条例》,你这是要坐牢的。”   “哎哟喂,周老四要整死人了。” 田秀芬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撒起泼来。“老袁家要绝后啦!大家快来评评理啊!”   治安管理办公室就在晒场旁边,吃完晚饭遛弯的人瞧见有热闹,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这年头夫妻打架的多,很少有治安大队介入的,更没见过进了治安大队比大队长还凶的。   田秀芬看见这么多人在场,闹腾得更欢快了。袁大山靠坐在椅子上,唉声叹气:“我的腰要痛死了,还不让我去卫生所啊。你们是要我死在这里变鬼吗?”   “我被疯狗咬了,我要涂药,哎哟喂好疼啊!”袁鹏也叫唤着。三个袁家人,极尽丑态。   周平安没办法,直接请来了卫生所卫生员。这个卫生员亲眼看见文莉君被打得鼻青脸肿,下手包扎的时候就暗暗使了力气,二话不说就把酒精碘酒泼了上去,长棉签在伤口上胡乱捅着。   本来袁大山和袁鹏是装疼,现在是真的疼,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声。治安大队的人心里直竖大拇指。围观群众,个个嬉笑不已。   痛过了,人也没那么嚣张了。村支书带着妇联主任上场,两人往大厅里一坐,眼睛一瞪:“让我来看看,谁在我们村打老婆、欺负儿媳啊?简直丢我们村的脸。”   “就是他们几个龟儿子!”“打人还不承认!”“你们没看见,小媳妇脸都肿了。”   周婶在人群里带头喊着,儿媳吴继珍大声配合。   “太不像话了,都80年代了,还打老婆。”“以后这种人少接触,东西也不要卖给他们家。”“话都不要和他们说,没素质的人,哪天一言不合就要弄人。”   都是街坊邻居,你一言我一语,声浪越来越高。袁大山很快就蔫儿了,田秀芬不得不赔上了笑脸。只有袁鹏哼了一声,无所谓地别过脸去。   昨天晚上太累了,袁锦悦早上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四仰八叉睡在病床中间。   母亲已经起床做过一次检查了,正坐在床边和医生说话,李桂兰站在床尾,听得很仔细。   “患者有没有头晕呕吐的感觉?还有没有哪里特别疼?”医生拿着笔记录着。   文莉君想了想,摇了摇头。“还好!”   小姑娘爬起来望着母亲的脸,好好的美人变了模样。一个晚上过去肿还没消退,青红色爬满了脸颊,活像个唱戏正在卸妆。   “如果明天早上没有异样,患者就可以出院了。回家后继续观察,觉得不舒服马上回到医院来。”医生说完,吩咐护士换药就离开了。   李桂兰问女儿:“你明天出院准备去哪儿?”   “妈,我想回家!”文莉君指的家不是袁家,是她的娘家。   风吹动树枝,发出沙沙的声响,几片叶子黄了,簌簌落下。李桂兰的声音没比落叶声大多少:“行吧!”   接下来的时间,病房很安静。李桂兰不说话,文莉君也不说话,袁锦悦不知道在夹两个人中间说什么好,好不容易憋出一句:“妈妈,你要请假吗?”   文莉君爬起来,带女儿去借医院的电话,先给幼儿园打,要请假一周。再给蜀绣厂打,请假三天。   车间组长赵勇阴阳怪气地说:“哟,第一名才上了半个月班,就要请假啊!是什么原因必须请假啊?小毛病能坚持就坚持一下嘛。”   “对不起,组长。我确实不是感冒一类的小毛病,到时候我会带医院证明来给您看。但我现在确实不方便说。”三天后脸上的伤肯定还在,瞒是瞒不过去的。文莉君觉得还是如实告诉领导比较好。   但眼下她还不愿意让自己的家里事成为新单位同事的谈资,更不愿意让张娟和刘卉担心。   赵勇哼哼唧唧酸了几句,无可奈何同意了。   中午前,周平安和周婶来了医院。   文莉君母女俩期盼地望着周平安,等着他说出惩罚袁家人的话。   可他无可奈何地表示:“袁大山和田秀芬毕竟是老人家,我们也不好定两人的罪。袁鹏是动了手的,但是他咬死了你们是互相斗殴,不是殴打虐待。现在村委会、妇联、治安大队来回找他谈话,他就是不道歉不认错。”   “怎么这样?”文莉君有些傻眼。   袁锦悦气不打一处来,跳起来站在床上反驳:“周伯伯,你看看,我妈妈这么瘦,力气这么小。怎么和他斗殴?难道任由他打不还手吗?”   “谁说不是呢?”周婶拍着大腿。“我也说,搞刺绣的能打赢烧锅炉的?但是他咬死了这么说,还把胳膊给我们看,上面确实有牙印来着。再加上田太婆闹死闹活,说要是敢给袁鹏定罪,就在晒场吊死!”   田秀芬会吊死才怪,她好不容易掌了家里大权,才耍了几年的威风,绝舍不得死!她就是要治安大队的人知难而退。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就是你作为受害者,直接到派出所举报他!这样就能治他的罪。”周平安只有这个主意了。   “不行!莉君不能去派出所。”李桂兰率先拒绝了。   “为什么不行?”周婶很奇怪,“自己女儿被打了,老太太您不生气吗?如果是我的女儿受欺负,我肯定要把女婿家闹得天翻地覆。”   “把孩子他爸举报了蹲了大牢,对我女儿有什么好处?他们以后不见面了吗?我女儿以后还要回去的,到时候怎么相处?”李桂兰直摇头。“做事留一线,日后好见面。”   还见面,这种家暴男不离远一点,留着过年吗?   文莉君一口气堵在心口:“妈,我想好了,这次我回了娘家,就不走了。我要离婚。”   “离婚?”李桂兰声音高了几度,碍于周平安和周婶两个外人,她放低声音缓缓劝着。“闺女,你先别急着离,明天先跟我回去,休息好了再说。我待会给家里打个电话,让你嫂子给你收拾一张床睡。”   “那袁鹏的事儿?”周平安看出来了,文莉君想离婚,但是她娘家不同意。没有娘家爹妈兄弟的支持,外嫁女是很难离婚的。   李桂兰温温和和地劝解,但是绝不答应任何事:“先这样吧,过几天再说。我闺女要养两天,等气消了冷静点再决定。”   “不行!袁鹏必须受到惩罚。”袁锦悦的肺都要气炸了。如果母亲不去派出所告他,袁鹏拼死耍赖,这件事多半会不了了之,那母亲的打就白挨了。   “你一个小丫头,怎么这么不知道好歹呢?还撺掇着你妈去告你爸。他坐牢对你有什么好处,牙齿还要磕碰嘴唇呢!你们母女俩以后在村子里生活,不怕被邻居指指点点吗?”李桂兰摆出过来人的样子。   “小丫头,夫妻间谁没有过小摩擦啊,你没听过吗?床头打架床尾和,打打闹闹的夫妻感情更好。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宽容理解大度才是长久的相处之道。你别老想着别人的坏处,你爸就一点优点都没有?”   袁锦悦不想和老太太分辨,她拉着母亲的手:“妈妈,你要怎么做?我都支持你。”   李桂兰也拉着文莉君:“一日夫妻百日恩,回头我让你哥和他说。有什么话好好商量嘛,下手确实没轻没重的。闺女,你仔细想想,袁鹏模样好,工作好,当初肯为你花那么多钱来做聘礼,说明他是看重你的。你可别因为他今天犯了错,就错过这么好的女婿。妈是过来人,你相信我,男人就没有不犯错的。”   文莉君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和决心,在快速地瓦解。她本来就有些懦弱犹豫,现在听了母亲李桂兰的话更是不知道如何是好。她低着头,不再言语,内心十分纠结。   周平安和周婶面面相觑,没想到临门一脚是这个结局,大家为了这事儿,忙活一个晚上了。   “既然这样,那你好好休息,我们回去了。”周平安失望地站了起来。   “文丫头,你先把伤养好,回头再说吧!”周婶跟着往外走去。   袁锦悦忍不下这口气,至少要让袁鹏吃瘪。她从床上跳下来,拦住周平安:“周伯伯,我有办法让我爸给我妈妈认错!”   “什么办法?”周平安闻言又看了文莉君一眼,文莉君眼神灼灼地抬头盯着他,看来是想要袁鹏认错道歉的。   李桂兰刚想阻止,周婶站在了她的面前:“我说大姐啊,两口子就算不离婚,可女婿打了你闺女,你就不心疼吗?起码让他认个错,道个歉吧!”   “对!他必须认错。”袁锦悦高喊着。“我听说他这个月底要涨工资,走了缫丝厂后勤主任的门路,以踏实老员工评上的。你们去工厂揭发他暴力对待家属,表里不一、配不上这份工资,工厂肯定会管的。”   道歉算什么,对袁鹏这样的人来说,不过动动嘴皮子而已。   但是把这事捅到缫丝厂,想涨工资的人多了去了,闻到风声都会来踩一脚。袁鹏涨工资的事情黄了,一贯树立的老好人形象也没了,这才算是解了心头之恨。   周平安眼睛一亮:“这个好!”   周婶笑意盈盈地捏捏袁锦悦的小脸颊:“聪明的丫头,婆婆没有白疼你。”   李桂兰还想说什么,文莉君嘴角扯出一个微笑,仰面躺在了床上,不说话了。   袁锦悦得意扬扬地爬上床,躺在母亲身边拍着自己的小肚皮。外婆,我就告状了,你能拿我怎么办。   李桂兰摇了摇头:“哎,还是孩子脾气啊!”   袁家小院大门敞开,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有袁大山、田秀芬的亲朋好友,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地痞。   为着彰显自己是个受害者,袁鹏躺在厅堂里,用纱布把胳膊包了个里三层外三层,还特地请假在家休息。   袁大山送走了村委会的干部,田秀芬送走了妇联的同志。调解人员苦口婆心,这家人装模作样,毫无愧疚之情。反正事情已经闹得人尽皆知,袁家人更不承认自己错了,丢不起这个脸。   下午,周平安带着缫丝厂后勤主任吴彦成和工会的干事罗强上了门。主任第一句话就是:“鹏子,看你干的好事!”   “我做什么啦?”袁鹏一看见管自己的领导,瞬间就蔫儿了。也不在床上躺着装病了,一骨碌爬起来低头哈腰。   工会同志罗强表情严肃:“村里告诉我们你在家虐待妇女儿童,还抵赖不承认。厂里大多数都是女职工,对这件事很有看法。说你外表老实,实际上暴戾残忍,能对家里人下毒手,在工厂全是假面子。   好些个同事住你们村,说你们一家都不是好人,经常欺负媳妇孙女。现在有人来我们工会反映,说你对女同志的危害极大,不愿意和你待在一个单位,你自己说说看吧,我们该怎么办?”   几句话下去,袁鹏就慌了。这是要让他走人的意思?   袁大山更慌张,他的旱烟杆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火星溅到了田秀芬的裤腿上,烧出了好几个小洞。   田秀芬跳起来拼命辩解,抓住袁鹏的胳膊举起来:“我家可没有欺负人,是她,是文莉君打我儿子,有伤为证。”   袁家人的字典里,就没有自己错了的时候,就算有,那也一定是别人先做错了。   吴彦成主任嗤笑一声:“大娘,一个烧锅炉的男人被绣花的女人打了,你觉得大家相信吗?”   “这……这有什么不可能的,她不能是母老虎吗?”袁鹏声音小了很多。   周平安及时补充:“你媳妇还在医院呢!我上午去看过了,那叫一个惨不忍睹。你自己说说吧,是用治安条例起诉你,还是被工厂开除?”   “我都不要!”袁鹏拽着主任的袖子。“吴主任,我错了,我去道歉,我昨天马尿喝多了,脑袋不清醒。但是我没下重手,真的。大队长是看见我把凳子扔了的!”   “还好你没把板凳砸下去,砸下去就不是我们来了,公安直接来人拉走去坐牢。”吴彦成没好气地说。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主任,看在我本本分分干了十年的份上,再给我个机会吧。”袁鹏低声下气,苦苦哀求,表示一定要赔礼道歉,挽回夫妻之间的关系。就差没有下跪求饶了。   老大的工作不保,袁大山和田秀芬也慌了,一家三口道歉、发誓、保证全用上了。   吴彦成主任和工会的罗强对看了一眼:“对嘛,犯了错就要有担当。你在我手下干的这几年,我能看见你的上进心。抓紧把家里的事儿摆平,我回去向工会汇报工作,尽量给你求情。但是涨工资这事儿估计不行了,民愤难平啊!”   袁鹏傻眼了,虽然工作暂时保住了,但是涨工资的事儿黄了。他的眼眶终于红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袁大山连连向主任和干事道谢,亲自把人送出门,还跟着去了缫丝厂,必要时只能哭求了。先把工作保住再说吧!   看到袁家三人终于吃瘪,周平安拍拍手,这事儿基本成了,终于为文莉君母女讨回了一点公道。   在医院里的文莉君接到周婶的电话,终于红了眼眶。一直绷着的弦松了,害怕、委屈、失望全都化成了泪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袁锦悦拉着母亲的衣角:“妈妈,别哭,脸上还有伤呢!这不是好事儿吗?为啥还哭。”   “好,妈妈不哭,妈妈是高兴。”文莉君破涕为笑,蹲下来抱住了女儿小小的身体。母女俩的心贴着心,心跳相同,就像是一颗心。   团结镇在蓉城的西边儿,坐车大概一个多小时。这里竹林环绕,水系丰沛。除了种田的,还有不少养鱼的荷塘,养鸭的鸭场。   文家处在小镇的外围,既没有广阔的田园,也没有临大街的便利。唯一的好处是占地面积挺大,两房四间外加厨房和厕所,院子一角围着鸡窝。东屋住着文莉君的哥哥文建军两口子、侄儿文帅。西屋住着外婆李桂兰和侄女文美丽。   外公文壮是个地地道道的本地农民,早已过世。死的时候家里剩下-0.3岁的文莉君,5岁的二哥文建军和9岁的大姐文兰君。   文兰君小小年纪和亲妈一起支撑起了家里大小事务,12岁就在镇上开了个豆腐脑摊子,稍微长大些,还挑着摊子四处兜售补贴家用,好不容易熬到了18岁成年。   当时文建军13岁上初中缺学费,李桂兰急需用钱,听信了媒婆的谗言,收了高额聘礼,把文兰君嫁到外省。文兰君一气之下,再也不回家了。   结果文建军读书根本不行,留级两次还是考不上高中,18岁初中才勉强毕业。没有学历,还眼高手低觉得自己是个文化人,实则肩不能挑、手不能扛,只能接着经营大姐的豆腐脑摊子。李桂兰对儿子一贯宠溺,只能不了了之。   结果可想而知,文建军舍不得挑着摊子去挤市集和庙会,生意自然萧条。可这时文莉君已经13岁了,小姑娘学会了刺绣手艺,时不时绣一点手帕、补一下衣裳裤子等东西,开始给家里挣钱了。   文莉君初中毕业,正是文建军娶老婆的时候。他鼓动李桂兰,让文莉君放弃考上的高中,去了杨心开的刺绣小组学艺挣钱。   等文建军生了文帅,家里经济又困难了,他为了在镇上租一间店面卖日杂小百货挣轻松钱,就把文莉君高价卖给了袁家。   正如袁锦悦所说的,文莉君早就还了娘家的养育之恩,甚至娘家还欠母亲的。   早上刚进家门,文建军装了一下好大哥形象,毕竟妹妹被打得鼻青脸肿,十分可怜。“这袁鹏太不像话了,当初娶你的时候答应得好好的,要好好照顾你。怎么有点矛盾就出手打人呢?妹妹,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儿,他对你下这么重的手?”   文莉君本来已经止住的眼泪,面对亲人的关怀,这时又滴滴答答落了下来,断断续续讲了这件事的经过。   “他们不听冯医生的,也不听书上的,逼我吃生子药,还要打孩子出气。我肯定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下黑手。我护着孩子,他就打我了。”想想这几年陆续吃过的各种恶心东西,文莉君更觉委屈。   李桂兰轻咳一声,拍拍裤腿:“打人确实不对,但生儿子是女人的天职。谁家娶媳妇不是为了生孙子呢?”说完看了媳妇一眼,媳妇无所谓地看着文建军。她早就生了儿子,现在更是掌握了家里的主要收入,不看任何人的脸色,丈夫必须听她的。   文建军立刻回应:“还是我媳妇会生,头胎就是男娃,二胎是女娃,凑了个好字。”   “万一没有如愿生儿子呢?现在计划生育政策这么紧张,超生是会丢工作的。”只有工作才能让文莉君有一点做人的感觉。   “工作丢了可以再找嘛!”   文家人工作只是为了糊口,共情不了文莉君对事业的追求。   “生儿子这事儿你们应该好好商量,亲家见面的时候,我觉得袁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我看这次坏在小丫头身上。她小小年纪不帮着劝和,还怂恿亲妈去和亲爹闹,像什么话!”一想起袁锦悦还敢让周平安去缫丝厂找主任告状,李桂兰就一肚子的火。   传统家庭讲究家丑不可外扬,媳妇们受了委屈只能往肚子里咽。   “妈,你别这样说孩子,如果不是丫丫先发现药有问题,我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冯医生说乱吃药会死人的,说不定你闺女就这么没了。”女儿对生子药的决绝态度,确实坚定了文莉君摇摆不定的反抗心。   其实想反抗的自始至终都是她,胆大心细的女儿不过是说出了她的心里话而已。   “反正我不同意你离婚,休息几天就回去吧!”李桂兰摇头。   “为什么不能离婚,我都被袁鹏打成这样了,干嘛还要送上门挨揍。”文莉君也摇头。回去,只会被婆家骑在头上欺负。   “你不想想,离婚的女人名声多难听。离婚以后怎么办,还有人要你吗?我们这边连寡妇都被人嫌弃,何况离婚的。”农村人从没听谁说离婚的,离婚都是坏女人。   “离了不结不行吗?我没那么需要结婚的。”只要有工作,就能养活自己和孩子,文莉君一个人也没问题。   “你见过谁家里留着退婚的姑娘,都要被戳脊梁骨的。你以前很听妈妈的话,现在怎么犟起来了,翅膀长硬了吗?”李桂兰涨红了脸。   “我过不下去了,我不是被退婚的,我要离……”文莉君捂住了脸。   眼看着亲妈和妹子要大吵起来了,文建军连忙说话阻止:“哎哎,你们先别争。妈,三妹才回来,伤还没养好呢。过几天再说。”   然后他看向了媳妇王翠果。文家的收入支出都要经过她的手,必须她同意。“妹子回门住几天,你和妈看着安排下伙食。”   王翠果白天在杂货店卖东西,晚上伺候两个娃,累得要死不活,现在还得伺候小姑子,心里面肯定不情愿。 “家里就这个情况,三妹如果不嫌弃,添双筷子也没啥。”   文莉君听着很不是滋味,当初嫂子来家里玩从来都是好吃好喝伺候着,现在这副态度明显就是不待见她。想想钱包里从医院出来就只剩不到5块了,文莉君忍了忍没说话,后面还有需要用钱的时候。   几个大人从外婆的房间里出来,院子里看着鸡吃食的三个孩子迅速察言观色起来。   李桂兰唉声叹气,王翠果拉着个长脸,她的一双儿女立刻把文莉君母子划拨到敌营。尤其是8岁的文美丽,她的房间被文莉君母女俩占了,要去和奶奶挤着睡。她的脸比亲妈拉得还长。   10岁的文帅第一次看见袁锦悦,就在旁边一直偷偷打量她,很稀罕这个不怎么说话的小妹妹。   王翠果一声吼:“看着我做什么,收拾东西,你爹送你们上了学就要进城去背货,我还要去铺子上守着。”   文帅和文美丽麻溜收拾,一家四口出门去了。   袁锦悦看着亲妈灰败的脸色,就知道文家不会支持她。也是,上一世母亲如果有个支持她的娘家,根本不会被逼着喝药生儿子,到死了都没人过问。   文莉君招呼女儿:“丫丫来,我们休息一会儿。”   母女俩在医院病床上挤了两天,都没睡好。脑袋挨上舒服的大床,粉红的床单,袁锦悦就闭上了眼睛。文家享受了文莉君这么多好处,暂时不会把她赶出门去,既来之则安之吧。    第21章   一觉睡到中午, 亲妈不见了。因着王翠果守着铺子,文建军进城,李桂兰负责午饭。既然文莉君回来了, 就把她叫起来一块做。   袁锦悦饥肠辘辘地爬起来坐在厨房等着,看见母亲忙上忙下,很习惯地坐在了火塘前帮忙。   和袁家主要用煤不同, 文家烧的主要是柴,而且柴草估计有些潮湿, 放进炉膛里直冒黑烟, 整个厨房烟熏火燎得睁不开眼,袁锦悦只有逃出厨房, 使劲咳嗽。   文帅和文美丽回家吃午饭, 一眼就看见了帮忙的文莉君母子。   文美丽高声叫着:“姑姑,我饿了,快给我盛饭。”   袁锦悦没好气地端着几个碗,当啷一声摞在桌子上:“先洗手, 米饭自己去盛。”   文美丽翻了个白眼, 低声嘟囔着:“吃白食的还不想干活。”   文帅拉着妹妹低声说:“他们住不了两天,少说两句。”   饭菜端上桌, 也没比袁家好多少。虽然买肉已经基本放开了, 有肉票没肉票都可以买, 但是猪肉价格仍然不便宜。今天中午割的半斤肉做的泡椒莴笋木耳肉片, 才端上桌,就被文帅和文美丽一抢而空。   袁锦悦手短, 只抢到了一片,另一片还是亲妈给她夹的。   李桂兰慢悠悠地倒了茶水泡饭,就像没看见两个孙子抢食似的。文美丽下桌的时候, 故意踢了袁锦悦的凳子一脚,差点让她摔一跤,碗里的米饭和汤洒到了胸口上。   这件衣服是从袁家离开时带走的,是母亲给做的新衣裳,胸口还绣了两个小白兔,袁锦悦特别喜欢。   本来准备忍气吞声的小丫头,瞬间被激起了斗志:“哪个不长眼地踢凳子!”   “没人踢你的凳子。”文美丽反唇相讥。   “哦!既然没踢,你怎么知道谁的凳子被踢了?”袁锦悦笑眯眯地设陷阱。“我说的是那个不长眼地踢凳子,没说是我的凳子。”   文美丽恼羞成怒:“我看见的!不行吗?”   文帅伸出手拉住妹妹,意思是别说了。   “当然行!不看着怎么踢呢?”袁锦悦找出手绢把胸口的汤汁一一擦掉,可惜小白兔还是留下了一点黄色的印子。   “我就踢你了,又怎么样?”文美丽甩开文帅,抱着胳膊看着袁锦悦。“一个吃白食的黄毛丫头。”   袁锦悦听到这话,做出一个无比凄凉的表情,扯开嗓子开始假哭:“外婆,姐姐欺负我!说我是吃白食的,明明她也没挣钱,大家都是一样的!”   李桂兰听见两个小姑娘吵架,并不打算理睬,可现在不理不行了。“美丽,你是姐姐,别这么说话。”   文美丽在这个家里从来就是最小最受宠的,从来没有受过任何委屈。现在成了姐姐,意味着要像哥哥文帅一样让着别人,才说了两句话,就被外婆批评,瞬间恼羞成怒。   她冲过来一把抓住袁锦悦,把她掀翻在地,还想要给她两巴掌。   文莉君站起来刚想要阻止。袁锦悦已经像个小老虎一样龇牙咧嘴,抱着文美丽的脑袋狠狠撞上她鼻子,直撞得自己头晕眼花,文美丽鼻血长流。   “啊……啊……”文美丽发出凄惨的哭叫,鼻血滴在衣服上分外刺眼。   袁锦悦爬起来摸摸自己的额头,上面冒出一个大包,脸上沾着文美丽的鼻血。但是她不以为意地弹掉血渍,十分潇洒:“别对我动手动脚的,谁欺负我,我就和谁拼命!”   文美丽哇的一声哭了,眼泪混合鼻血十分凄惨。李桂兰也顾不上骂人了,赶快拉着亲孙女进厨房处理鼻血。   文帅对袁锦悦比画出一个大拇指的动作,追着奶奶帮忙去了。   “痛吗?”文莉君心疼地拿出干净手绢给女儿擦着。   “不疼,你没看见表姐更疼,哈哈哈。”袁锦悦大笑着,然后扯动了伤口,“现在有点疼了,妈妈给我吹吹吧!”   文莉君弯下腰,轻轻给女儿吹着额头。   袁锦悦在温柔的风中闭上眼:“妈妈,只要我们硬气些,没人能欺负我们。”   文建军两口子回来知道这事儿,已经是晚饭的时候了。   他们怪不了袁锦悦,毕竟是文美丽先动手。她作为主人和表姐,踢人凳子不文明,吵架输了,先动手打架也输了,其实很丢脸。   文美丽本来以为亲妈会护着自己,结果被骂得狗血淋头,哭得更大声了。   文建军心疼不已,睡前问媳妇:“俩小孩打架,闺女已经输了,你还骂她干什么?”   “我骂她还不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如果今天小丫头真的被美丽打了,你以为你三妹会善罢甘休?她连老公都敢还手,婆母都敢骂的,还不使劲儿找你麻烦。一旦我们就亏欠她,这尊大神就请不走了。”王翠果熄灯躺上床。“你快点想办法把她送回去,要不我家一刻都不得安宁。”   “能想什么办法啊,我已经给我妈说清楚了,我家不能时间接纳她。我妈从医院就在劝,两天了,一点用都没有。”文建军也躺上床。   “我说你是个猪脑子!你和你妈是她的血亲,你们的立场怎么可能劝得动?越劝她离开,越让她觉得家里人狠心,更赖着不走了。”王翠果翻身坐起来,揪着文建军的耳朵。   “哎哎哎,轻点儿轻点儿。”文建军爬起来坐好。“那你说怎么办?”   “你没听说过老话吗?解铃还须系铃人。”王翠果笑着说。   文建军终于明白了,这事还得袁鹏解决,两口子低声商量起来。   母女俩的卧室里,文莉君也在说这事儿,不过她对丫丫说的是:“我们来做客,迟早要离开,何必和小表姐一般见识呢?今天看起来是你赢了,可周四妈妈上班去了,如果两兄妹联手收拾你,你可怎么办啊?”   文莉君更担心的是,女儿是一点儿亏都不会吃的主,一言不合就上手了,以后会不会变成小街娃啊!(街娃,四川小流氓的意思)   小姑娘本来是爱美的,可她知道自己力量不足,就用上了脑袋,磕出一个青色大包,可真够狠的。此时这个青头包涂上了清油,油亮油亮的。   袁锦悦摸摸凸起的青头儿包,摁着还挺疼。她想说,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想当初她16岁就去深圳工厂打工,有的是年长的男男女女想欺负她。开始她也忍着,后来发现越忍让,这些人越过分。所以跳槽换工厂后,第一个欺负她的人付出了血的代价,从此再也没有人敢欺负她了。   “妈妈,表姐又不是傻的,我才来第一天,为啥就想着欺负我呀。其实她是代表她妈的态度,今天不过用踢凳子的方式来试探我们母女俩。如果我们第一轮交锋就输了、怕了,后面他们一家就能随便拿捏我们。”   小姑娘钻进母亲的怀抱,轻轻摸着她依然青肿的脸颊,心痛不已。母亲被娘家吸完血,再被婆家吸血,所有人都觉得她好欺负。她必须为母亲支楞起来。   “是,这样的吗?”文莉君恍然大悟。   女儿像个小魔鬼,在母亲耳畔低语: “人都是欺软怕恶的,厉害的人更能获得尊重。如果我们早点摆明立场,是个不受欺负的主,将来的日子就会好过很多。你放心吧,表姐今天在我这里吃了亏,也不会再来尝试。表姐经常欺负表哥,表哥对我有善意。只要他们不联手,我不会吃亏的。”   袁锦悦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母亲怀里闭上了眼睛。母亲香香的,闻起来就想打哈欠。   黑夜中,文莉君拍着女儿的背,睁着大眼睛。女儿说得都对,可做起来,太难了。尤其是她的思维,已经习惯了被主导、被安排、被欺负。   哎……文莉君深深叹气。   周三文莉君回医院换了药,开了请假证明,回到家中。院子里文建军和袁鹏相谈甚欢,甚至小桌几上还摆上了茶。   “三妹回来啦!你看看谁来了?还给你带了东西。”文建军热情的劲儿,感觉今天上门来的是个贵客。   袁鹏脸上堆着笑:“莉君!”   经过袁家人的彻夜商量,现在家里缺钱,袁鹏缺名声,都需要文莉君回来弥补。况且家里当初花了好几百才把她娶回家,不把她的油水捞够,绝不会轻易放她走。   从过去几年相处的经验来看,文莉君不是个不讲理的人,相反她还很善良大度,这次可能是真的逼急了吧。所以袁大山要求袁鹏上门求情,务必要挽回婚姻,挽回损失。   文莉君扭头就回了房间,女儿正趴在窗台上看热闹。   “他怎么来了?”文莉君关上门扔下包,躺到了床上。   袁锦悦小声回答:“妈妈出门没多久他就来了。文建军正好在家,就请他坐着等。两人一直聊天来着,听起来好像在说工资、煤炭什么的。”   袁鹏把烟酒放在大舅子面前,意思是请你想想办法。   文建军清清嗓子,走到文莉君门前敲着:“三妹啊,姑爷已经来了,很诚恳地给你道歉。我本来还想揍他来着,可人家认错态度良好,随便怎么批评,都绝不还嘴。三妹,你要不见见?给个机会嘛。”   闻言,文莉君坐起来望着门外。袁锦悦跳下凳子,站到母亲的视线前,摇了摇头。   文莉君一咬牙:“让他回去准备离婚协议,我要离婚!”   “哎!怎么说到离婚去了呢?”文建军赶快阻止。离婚的姑子留在家里,是个巨大的负担。“两口子打架又不是什么稀奇事,我和你嫂子还不是经常闹架,闹完了就算了嘛。”   袁鹏三两步也站在了门口,姿态放得很低:“媳妇,别生气了,都是我不对,我不该出手的。你打我吧,随便你怎么打。只要你原谅我,都可以的。”   “三妹啊,你看看姑爷这态度多好!你要不打两拳?你不打,哥帮你打回去。”文建军说完还真的伸手使劲拍了拍袁鹏的肩膀。“叫你欺负我妹妹!我就这一个漂亮妹妹,小时候淘气我都舍不得打,你舍得啊!”   “哎呀!我错了啊,这个年轻人血性上来了拉不住啊!我也不是故意的,是被气坏了。我以为媳妇不喜欢我,不愿意给我生儿子啊!”袁鹏很夸张地大喊大叫着。   袁锦悦冷冷地听着这两个人的相声表演,不为所动。文莉君看起来有些茫然,她不知道后面应该怎么办。   女儿爬上母亲的腿,搂着她的脖子。文莉君伸手抱着女儿,蹭着女儿柔软的小黄毛。两母女静静坐着,一言不发。这场景不像道歉,更像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房间里的鸡明明知道黄鼠狼虚情假意,也不敢吱声。   房间里始终没有回音,袁鹏和文建军劝了一阵也找不到新鲜词来说了。   “今天就不留你吃饭了,让莉君先缓缓吧。”李桂兰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   本来以为文莉君好拿捏,随便哄哄就能把她带回家,结果出师不利。袁鹏点点头,对门内说:“莉君,那我先回去了,过两天再来。”   文莉君看着门外,嘴唇动了动,最后忍住了。   午饭和晚饭时间,文建军、李桂兰轮番上阵劝说,希望文莉君宽宏大量。王翠果作为嫂子,不方便劝,但是明显餐食安排得很敷衍。   袁锦悦不小心听到文美丽给文帅抱怨,这几天都没什么肉吃了。   “我明天回去上班,丫丫就麻烦妈照顾了。”文莉君请求李桂兰。   “你这个班有什么好上的,给杨心说说不就好了吗?”李桂兰还不知道文莉君考上了蜀绣厂。   这是母女俩商量后做下的决定,暂时不告知娘家人。文莉君不准备在娘家待一辈子,那就不能让他们知道她现在能挣钱。一旦知道了,会全部爬上来吸血的。   “合作社是计件制的,我必须回去,要不这个月没有收入了。”文莉君换了一种解释方法。   “也对!”李桂兰点点头。“那你领了工资,给你哥嫂子包个红包。我们家全靠这个小杂货铺卖点小东西,负担已经很重了。”   李桂兰一贯偏心文建军,文莉君见怪不怪。不就是不能住在家里吃白食,母女俩的伙食费要自付吗?她给得起,回头和女儿商量下给多少合适。“知道了。”   带着医院病历证明和医药发票,文莉君回到了蜀绣厂。   张娟和刘卉看到亲亲好姐妹一脸的伤,瞬间就炸了,张娟挽起袖子就要砸东西,被刘卉劝住了。“有气我们冲袁鹏出,不要砸师傅送的缸子。”   “太坏了,真的太坏了。不给超生就打媳妇,旧社会都不兴这么干!他们简直把你当牲口对待。”张娟义愤填膺。   “你现在住哪儿?丫丫有没有人照顾?”还是刘卉细心,知道询问后续的情况。   文莉君一手捂住脸,一手抢下张娟手里的缸子:“我暂时回娘家住了,丫丫有我妈照顾。”   “哎!当时让你申请住房你犹豫,现在不知道还有没有了。”张娟终于冷静下来,开始盘算。“你娘家远不远,要不住我宿舍,我拿到房还没搬呢!”   “你也可以把丫丫带到我宿舍来,我爱人在部队,儿子白天上小学,家里没人。这样方便你照顾。”刘卉也在帮忙想办法。   两人当初一早就申请了宿舍,刘卉是军属,给了个两间房的。张娟家里条件艰苦,给了个一间房。都是卧室带厨房,厕所在公用过道。但是新宿舍水电两通,厕所是冲水的陶瓷蹲便器,已经比农村的旱厕和灶台方便许多。   “还是算了吧!”文莉君上班还不到一个月,带孩子到单位上班属实影响不好,袁锦悦一个人待在别人家也不安全。但张娟说得对,当初申请一间宿舍就好了,现在就不用住娘家看他们脸色了。   打定主意,文莉君给车间组长请假的时候,就把想要申请住房的事儿说了。   组长赵勇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本来没有到二楼精品车间去已经一肚子怨气了,结果今年新招的绣工一个比一个厉害,尤其是这个第一名的文莉君。   既然这个第一名这么不长眼才上半个月班就请假,赵勇不介意给她找点儿麻烦。正好在新人面前树立他的权威。   他收到了文莉君的病历和医院证明,轻笑一声:“我还以为多大的毛病呢!不就是脸上有点儿伤,又不影响手上工作。就这工作态度还想申请住房?试用期三个月,你怕不是忘了。”   “你会不会说话?”张娟抢话,文莉君伸出手制止了她。   日用品车间是个开放的大房间,组长也不过就是多一张大点儿的办公桌,所有人坐在一起刺绣,彼此没什么秘密。现在,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偷听两人的谈话。   女儿前天的话言犹在耳:人都是欺软怕恶的,厉害的人更能获得尊重。如果我们早点摆明立场,是个不受欺负的人,将来的日子就会好过很多。    第22章   文莉君掀开遮住脸颊的围巾, 向前一步指着自己的脸:“组长,你看看。我伤在眼睛附近,导致我看东西有点重影, 确实影响工作。而且医生说我还有脑震荡、内脏出血的可能,所以叫我住院便于观察。万一我坚持来了,在车间吐血, 被救护车拉走,吓到工友们事小, 吓到外国客人就不好了。”   一听见有可能吐血吓到外宾, 赵勇明显顿了顿。   “另外,申请住房是面向所有员工的, 李主任并没有说试用期不能申请。既然我有这个困难和需求, 就有申报的权力。请组长批准。” 文莉君不卑不亢地说完了自己的诉求。   张娟拍拍手,刘卉竖起大拇指。其他同事们露出佩服的笑容。   文莉君突然觉得不顾念别人,表达出自己的真切想法,并不困难。以前她总是优先为别人着想, 一味地委屈自己, 现在女儿教会她,不要软弱。想要什么, 想做什么, 就去做吧。   “行吧!”赵勇偃旗息鼓收了资料, 下楼去找干部告状去了。   刘卉提醒文莉君:“生病这事儿肯定能请到假, 但是申请住房,可能要你去找主任或者厂长说说。我怕赵勇不尽力。”   “对, 你现在情况不一样,有房子才有和袁家谈判的底气。”张娟补充道。   “嗯!我等两天看看。如果他不帮我申请,我再去找干部们自己申请。现在确实我这脸也太吓人了。”文莉君请完假, 重新用围巾把脸包了起来。   回到绣架前,没有绣完的一件丝巾静静躺着。一朵鸢尾花正在准备开放,嫩黄的花心配着紫色的花瓣,自由向上伸展着,如同跳跃的火焰。   劈线、穿针,摆好上手下手,起针落针间,文莉君终于把这几天的痛苦烦恼抛在脑后。   正如袁锦悦预料的一样,文美丽的鼻子青了一块,就像斗败的乌鸡,根本不敢再招惹她,走路碰见都绕远。   文帅显然被亲妈耳提面命要看着妹妹,见妹妹没有找茬,他掏出两颗水果糖,递给小表妹一颗。“这是我家店铺卖的,味道最好。”   可能是家中长子受宠,也可能是家里有杂货店,卖着各种小零食,文帅的嘴比街上的其他小孩更馋,当然也长得更胖,是这个年代难得一见的营养过剩的孩子。   友好的交往,袁锦悦不会拒绝,不仅如此,她还掏出1毛钱:“表哥,我才来团结镇,就天天家里待着,你带我出去玩玩呀!我请你吃糖。”   小胖子眼睛一亮,拉着袁锦悦就出门去了。   李桂兰望着孙子带着外孙女出了门,什么叮嘱都没说。   借着小胖子的便利,一个中午的时间袁锦悦就把团结镇的主街认识了。   走到小学门口,文帅说:“妹妹,我先去上学,下午5点放学,到时候我再带你去河边玩。这个季节不能下水抓螃蟹,但是可以捞鱼。”   “好!”袁锦悦点点头,离开了小学大门,与来上学的文美丽擦肩而过。   文美丽高昂着头,袁锦悦的下巴翘得比她更高,谁怕谁啊!   刚才已经认识的团结镇主街,是一条十字马路。越靠近十字中心越繁华,反之越荒凉。马车、牛车、板车、鸡公车来来往往,长途客运车、零星小汽车穿插其中。   袁锦悦沿着主街走走看看,这个镇不大,供销社、农具农药店才一两家,刺绣的个体户商店却有十几家。这些商店都是家庭小作坊的店面,前面店铺后面作坊,大门敞开恭候八方来宾。   小姑娘大摇大摆混进去,大家都以为是某个员工的小闺女,没有任何人阻止。袁锦悦在这里看到了蓉城民间的蜀绣生态。   不同于合作社七八十个人的规模。这里的作坊,少的有几个绣工,多的有三十几个。刺绣不是女人的专属,男绣工也不少。   刺绣出来的成品不仅有丝绸被面等蚕丝织品,还有用棉线刺绣的服装服饰、面巾手帕、餐巾桌垫、床罩枕袋,甚至还有很多单独的绣片,花朵、动物、文字林林总总,方便客人买回家自行装饰在衣物上。这里的品类比春娟合作社还要多,价格也更低廉亲民。   因此,整条街都热热闹闹、人们大包小包地购买着心仪的绣品,仅就袁锦悦一下午看到的,全镇绣工起码有一百多人,本地客户五六十人,操着各种方言来采购的外地商人起码十多个。   现在是蜀绣发展的黄金时期,团结镇作为蜀绣的主产地之一。袁锦悦不过管中窥豹而已。要知道,此刻全蓉城从事这项产业的人员高达4—5000人,产品遍及全国。   文建军的杂货店开在远离镇中心的边角,因着东西齐全,又配了公共电话,生意也不错。室内琳琅满目的糖果草纸锅碗瓢盆,室外挂着农具,地上堆着柴火散煤。王翠果在里面给客人推销介绍,文建军在店铺门口摆着躺椅抽烟看小说。   整个镇只有一家租书店,里面的书籍非常陈旧,袁锦悦翻了半天也没找到想看的书籍。她是读过书的成年人,这些老书很难让她感兴趣了。如果要重新度过这一生,袁锦悦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是重操旧业?还是学一点新东西。   不知道蜀绣厂都在做什么类型的刺绣呢?   就这样文莉君奔波于文家和蜀绣厂之间,袁锦悦成了个野孩子,在文帅的带领下,把团结镇方圆5里内的地方都跑了一遍,玩了一遍。   周末母亲休息,小姑娘带着母亲从街头走到街角,十分熟练地介绍刺绣店铺和绣品特点。   “丫丫,你好厉害啊!你怎么看出哪家店铺生意最好,这家店铺快倒闭的呢?”文莉君觉得这些绣房都不错,绣品个个都好。   袁锦悦总不能说是自己搞销售这么多年的经验,只能简单说:“我看到的呀,我发现那家店客人最多,当然生意最好。这家店看似人多,但大多数只是看热闹,其实没什么人购买。”   “但是他们东西不一样,肯定客人也不一样的。”文莉君指着生意好的店铺说。“他们的东西绣得简单粗糙,价格低当然买的人多。”   又指着生意差的店铺说:“这家店的刺绣质量最高,价格高一点才正常。”   “对呀!”袁锦悦点点头。“但是这条街大部分卖的都是日用品,她这一家卖得比别人贵,就没什么竞争力了。对普通人来说,刺绣的好坏真的分辨不清。大多数人如果想要刺绣水平高的东西,不会在团结镇买,可能去春娟合作社或者蜀绣厂买。”   “既然这样!那我们帮帮他们。”文莉君提起脚走进生意差的这家叫作“欣欣向荣”的刺绣商店。   “啊?”袁锦悦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带了进去。方形的天井下,她看见一个很熟悉的面容。“杨婆婆!”   此人正是杨心,文莉君的师傅。“哎呀,你的脸怎么搞的。”杨心最喜欢文莉君,看见她受伤十分心疼。   文莉君简单说了下近期发生的事,杨心拍拍徒弟的肩膀:“你做得没错,不过你妈和你哥哥劝你考虑清楚再离婚也没错。毕竟这社会对女人就是要苛刻些,单亲带娃不管是挣钱维生还是再嫁都很难。特别是你妈这样的妇女。   我和她在一个镇生活这么多年,很清楚一个寡妇带着三个孩子生活得有多艰难。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白眼。幸好你大姐能干,你也能干。才把家撑住了。”   曾几何时,正是因为母亲的艰苦,文莉君才想找个能力强的男人嫁了,才想要给自己的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庭。   看着文莉君的神色暗淡下去,袁锦悦拉拉母亲的手:“妈妈,我也能干的。”   “哈,你小小年纪,能干什么?好好读书才是。”杨心笑着抱起了袁锦悦。“这是杨婆婆的家,我带你参观参观。”   这是杨心自己家开的店铺,后院是她的三个儿媳,带着学徒刺绣。她自己平时在合作社和高手切磋研究,了解市场新行情,周末回家指导。   前几次袁锦悦都是上班日自己逛,今天由杨心抱着逛。居高临下,看到了更多精美绣品。   文莉君终于想起自己要来干什么了:“师傅,刚才丫丫说您店铺生意不太好,是真的吗?”   杨心停下脚步,给孩子抓了一把花生,又在兜里给她塞了几颗糖吃:“是这样的,我就奇了怪了,我家的绣品质量明明是最好的,为什么生意反而越来越差了呢?”   文莉君摇摇头,杨心叹口气,两人都说不清为什么。   为着好吃的花生米和糖,袁锦悦决心启发她们:“因为婆婆您家的东西,不适合在这里卖啊!”   “嗯?怎么说?”杨心把小姑娘抱在腿上坐下。   小姑娘晃着腿笑着问:“婆婆,您觉得您家店铺能卖出我妈妈刺绣的产品吗?”   “那当然能,你妈妈的刺绣水平都快超过我了。”杨心由衷觉得文莉君是得了自己真传的。   “那您准备卖多少钱,大概什么时候能卖出去呢?”小姑娘看着两个人的脸色慢慢变了,她们终于想明白了。   杨心笑着给小姑娘又抓了一把糖果:“我明白了,团结镇已经是以棉质生活绣品闻名的集市了,绣得越精美越贵越卖不出去。这里就保留作坊和低价产品批发店吧。   我准备到市里百货商店旁开一家新店铺,以中档货为主,少量高档的真丝刺绣精品。莉君,如果你有空就绣点东西我家帮你代销。简单的复杂的都行,别再让你婆婆给你介绍生意了。”   “嗯!谢谢师傅。”多一份收入,文莉君想要独立的底气更足了。   “莉君啊,我们女人只要自己有手艺,不靠男人也能活得好好的。”杨心由衷地为文莉君感到高兴。   母女俩回家路上,文莉君给孩子买了叶儿粑。青绿色的叶子上一团粉嫩的米团,里面夹着碎肉渣。两个人一边走一边吃,然后看到笑容可掬的袁鹏迎面而来。   “媳妇,我来接你们回家!”穿着干净清爽的袁鹏手里捧着一束鲜花,递到了文莉君的面前。   虽然只是一束最普通的红玫瑰,可文莉君着实很震惊,因为她从来没有收到过袁鹏送的任何花朵。两人最浓情蜜意的时候,做过的最浪漫的事,也不过是在河边的野花丛中,看一群雪白的大鹅游过。   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接过了鲜花,还放在鼻子底下深吸了一口,好香。   袁鹏一看有戏:“媳妇,我真的好后悔,不该听你的话。以后我都听你的,好不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不想生,我绝不再催你了。你原谅我吧!”   “那你父母呢?”文莉君问出冷冰冰的话语。   “你说得对,他们是老古板,他们不懂科学,相信了神医的鬼话。我已经和他们说好了,现在是新社会,男女平等,生儿生女都一样。我爸妈再不会逼你了,也不会因为你没生儿子就让我们搬家的。”袁鹏露出委屈的表情。   “媳妇,我真的知道错了。人无完人,马也有失蹄的时候,你给我一个补救的机会吧!我是真的很爱你,要不当初你家这么苛刻的出嫁条件,就只有我答应了呢?”    第23章   小街上人来人往, 路过的人不由自主都要盯着看这一家三口,实在是不太和谐的一家三口。   男人虽然长得高大壮实,但点头哈腰的姿势和故作讨好的表情很是不协调。一看就不是慈眉善目的人, 还要装亲切。   女人的脖子上缠绕着围巾,看不清鼻子嘴唇。怀里抱着一束鲜花,露出来的眼睛冷若冰霜, 甚至有点想哭。   小姑娘在男人另一侧拉着母亲的手,眉头紧皱、面露嫌弃, 感觉下一步就要跳起来把花给扔了。如果可以跳得再高些, 她还能锤爆对面男人的眼睛。   袁锦悦确实很愤怒,她打翻药碗翻阅资料, 避免了母亲因为吃药而死亡;带人将她从铁拳下救出, 避免了母亲因为家暴而死亡。为此她甚至改变了两个人的生命轨迹。   文莉君在她的鼓励下入职了蜀绣厂,和杨心保持了更好的师徒情谊。她第一次到了团结镇文家,认识了一众母家亲戚。   接下来呢?母女俩的命运接下来会如何发展,袁锦悦全都不知道。但是她知道一点,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袁鹏不可信。她越发焦躁起来。   “你说这话晚了!”文莉君的脸颊上,疼痛依然存在, 心里的伤更没有那么容易康复。“我苦苦哀求你的时候, 你不是这么说的。”   手垂下, 花朵落下, 文莉君远离这让人甜腻的芬芳。   袁锦悦露出得意的笑容,抢下母亲手里的花, 塞给袁鹏:“拿着!我妈妈才不稀罕。”   母女俩快速跑回家,小姑娘不仅关上了门,还插上了插销。   “哎, 关门干什么?”李桂兰从厨房出来,擦干净手打开了门。“女婿今天给我们带了鸡鸭,让我炖了鸡汤给你们母女俩补补。我答应了他,要留他吃午饭的。”   “要吃你吃,反正我不吃!”文莉君闻言,拉着袁锦悦转身往外走。   从店铺回家的文建军正好见文莉君回家又离家,袁鹏还想跟过去。文建军拉住他:“哎,姑爷,别急嘛!我们先吃饭,有什么事好商量。”   “哎!”袁鹏摇着头由着文建军把他带回家。   没有文莉君母女上桌,鸡汤也就不好端出来了。文家人陪着袁鹏草草吃了口便饭,袁鹏就要离开了。   “姑爷,再等等,我们会帮你好好劝说的。”文建军把袁鹏送到了汽车站。   袁鹏拍着文建军的肩膀:“只要你把她们劝动了,我答应的好处一定给你!现在我和我兄弟都说好了,只能关键人物同意了。我对他有信心。”   文建军十分喜悦:“就这么说定了。”   这个中午,母女俩是在镇上的渣渣面店解决的。这也是袁锦悦第一次吃到的本土美食,面条虽然细,但是很有劲道。上面的肉臊子是类似于干肉松一样的肉渣,伴着面条吃特别有味道。   觑着袁鹏离开,文莉君母女才回家。   李桂兰跟着文莉君进了卧室,搬了个凳子坐在了她的面前。“闺女,我要和你谈谈。”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不想听。”文莉君躲在床上,半躺着。袁锦悦也跟着上床,准备帮忙堵住亲妈的耳朵。   “丫丫能出去一下吗?我想和你妈妈单独说几句话。”李桂兰接着说。   文莉君抱着女儿面对李桂兰:“有什么话直说就是,我们都是母女。”   一时间,房间里三代女人都陷入了沉静。   片刻后,李桂兰默默流出了眼泪:“闺女,我知道你恨我,因为你小小年纪就开始挣钱贴补家用,没让你上心仪的高中,还让你嫁了个坏男人。   可你是我的孩子,我怎么可能不爱你。就算是你姐姐,我也是爱的,眼睁睁送她去了外省。我也不想的,我是没有办法啊!”   声音哽咽到说不出话,李桂兰捂住了脸,泪水顺着指缝流下。   文莉君没想到母亲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她摸出蓝格子手绢,递给了李桂兰。   李桂兰擦干红肿的眼睛,又流出新的泪水:“我能怎么办呢?我一个农村妇女,没有读过书,没有技术,只能在田里扒活儿找点儿吃的。你爹死的时候,你大姐才9岁,你二哥比丫丫现在的年纪还小,而你才出生,我饿得连奶都没有几口给你吃。   能把你们三个活着拉扯成年,我已经拼了老命。还好你大姐能干,你也能干,我们家才一年年好起来了。   可能你觉得妈偏心,只对你哥好。可是你和你姐姐再能干,也是女人。女人都是要嫁人的,都是别人家的,好坏也在别人家。可儿子是在家里的。我不扶持着你哥,难道等着他变成流氓混混,看着他饿死吗?那我怎么有脸去见你爹,见你爷爷奶奶他们?   我,我只有牺牲你们姐妹两个,可是妈心里苦啊!”   李桂兰情绪再也控制不住,捶着胸口失声痛哭起来。   文莉君的泪水跟着滚滚而落,她放开怀里的女儿,抱住了自己的母亲。她终于明白李桂兰当初的无奈,孩子太多了,只能保一个,舍弃其他的。   “妈无能,妈没办法,你要恨就恨我吧。谁叫我们是女人呢?谁叫我是妈呢?一碗水端不平,我真的没办法啊!我已经尽量给你们挑好男人嫁了,能给大价钱娶你们的,家里也不穷啊。只是我没想到袁鹏是这个样子的。”李桂兰拍着女儿的后背,眼泪落在她的肩膀上。   如果没有改革开放的快速发展,没有蜀绣的快速崛起,夫妻双方还是男人占主要优势,两人未尝不能过下去。可形式变了,夫妻在经济上已经不平等了,凭什么家庭地位是反着的呢?   袁锦悦深深地叹气,挽着母亲的手,贴着外婆的肩膀。都是女人,何尝不知道女人的难处。   “妈吃够了没有男人的苦,所以真的不想让你走妈的老路。”李桂兰直起身子,抹了一把鼻涕眼泪。   “我一个寡妇,带着三个孩子,生活苦,名声也不好听。镇上的闲汉,一天到晚冲我说骚话,堵在路口调戏我。正正经经的同龄好男人,哪怕是离婚的、死了老婆的也看不上我这样的。   唯一一个想要娶我的,都已经50多岁了。我这是找丈夫还是找爹啊,我就没答应。只有自己咬牙熬着。”   文莉君不知道母亲还受过这些苦,拉着她的手轻轻拍着。“对不起,我,我都不知道。”   “闺女啊!你只是咽不下这口气,所以想离婚,可离婚后的日子你想过吗?”李桂兰回握着文莉君的手。   “家里只有你一个人挣钱,负担会很重。妈现在还活着,还能来帮帮你们母女。刺绣这一行,看起来收入还不错但是太费眼睛了,干不了一辈子的。孩子长大了,读书吃饭生病都要钱,你要熬瞎你自己啊!   再说丫丫,她一个小女娃,没有爸爸的保护,将来会受到多少白眼和欺负。看看这次你被打,妈只能劝劝你,但如果你爹在,那就不一样了。他肯定会去袁家讨说法的。你要为娃娃考虑一下啊,她需要爸爸的!”   袁锦悦其实很想说,这个爹有和没有都一样。   李桂兰说的这一切是文莉君从没想过的问题:“我,我没想着赌气。只是我在袁家,已经感受不到关爱了。袁鹏他也不是真心喜欢我。”   “傻闺女啊!”李桂兰擦干眼泪,拍着文莉君的肩膀。“现实里的夫妻没有电影小说戏台子上的那些情情爱爱,就是两个人搭伙简简单单地过日子。只要大家还能互相搭把手把孩子养大,把家里老人照顾着送终,就能过下去。   难道我和你爹就是恩爱夫妻?他活着的时候,我们也吵架来着。他实在是太讨人嫌的时候,我拿锅铲敲过他脑袋,也没想过离婚。凭什么不让他赚钱养家养娃,我的娃姓文,不姓李的。”   文莉君低着头,不说话了。李桂兰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她不惜揭自己的短也要告诉她,不要离婚。   这年头,离婚女的代价太高了。不像男人,离婚的四十岁男人,只要兜里有几个臭钱,照样能娶二十来岁的小姑娘,把自己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女人只能找个大龄离异男人去伺候他。   “袁鹏打你确实不应该,但你闹也闹了,娘家也回了。我听说他单位工会和领导上门都批评了他,涨工资的事也没了。闺女,如果你觉得还是吃亏,正好可以找他要一些赔偿。”李桂兰嘟嘟囔囔地说:“我们这边镇上,男人打老婆,打了也就打了。”   “我知道了,妈。我会慎重考虑的。”文莉君没有强硬地说离婚了,李桂兰松了一口气。   “这就对了嘛,女人是必须依靠男人的,换一个还不如这一个。从一而终也有从一而终的好处。”   袁锦悦心知李桂兰没有撒谎,也没必要撒谎。所以,她的话无可辩驳。李桂兰的生存智慧告诉她,女人不能一个人活着,要有一个依靠。   文莉君犹豫是因为80年代依然不是女人好过的时代,夫妻间没有感情不离婚,变成仇人也不离婚。一旦离婚,好像女人的这辈子就完了。   李桂兰低头瞧见小姑娘瞪着一双干净澄澈的眸子,眼神复杂。她笑着抱过小姑娘放在自己腿上:“丫丫,你想爸爸吗?想回家吗?”   “不想!”袁锦悦恨不得离他们越远越好。   李桂兰梳理着小姑娘稀疏的头发,扎了一个小辫子:“那你希望妈妈轻松点儿,还是累一点呢?”   “当然是轻松点。”这不废话吗,谁不希望自己的妈妈轻松愉快啊?   “如果要妈妈轻松一点,就不要便宜你爹了,他有养你的义务。”孩子是袁家的,可不是文莉君一个人的。“如果你妈妈回家,你会跟着她吗?”   小姑娘转头看着外婆:“妈妈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就算要回去与袁家斗智斗勇,她也不怕。“可我妈妈被打了,她不能白白挨打。”   李桂兰没想到文莉君好劝,小丫头油盐不进,还惦记着复仇呢!“那他欺负你妈妈,你更该回去找他报仇才对。”   文莉君露出欣慰的微笑,她现在也是妈妈了。比李桂兰好的是,她只有一个女儿,女儿与她心连心。女儿永远记得她受过的伤,想要她自强。为了女儿,她愿意做任何事。   再一周,袁鹏第三次上门,他这次不仅带来了鸡鸭鱼,还给文家每个人带了礼物。进口的麦丽素糖给文家小兄妹,柔软的丝绸枕套、被面儿给了王翠果和丈母娘,一包云南烟给了大舅子,还给了二十块钱作为母女俩的伙食费。   文莉君脸上的肿消退,颜色也正常了一些,袁鹏很夸张地说:“我媳妇怎么看都漂亮。”   伸手不打笑脸人,全家人都对姑爷热烈欢迎,文莉君这次没再拒绝他进门。   袁鹏从怀里掏出三张红纸:“这是我写的保证书,你收一份,我留一份,到时候墙上也贴一份,时刻监督我。我们一家再也不动手了,再也不催你生儿子了,更不会让你吃来历不明的药。我妈说了,不去找神医花这个冤枉钱。”   经过文莉君这事儿,治安大队上门调查神医的院子。查来查去暂时没有发现吃药死人的,只能治他一个虚假夸大宣传功效、药材来历不明,价格过高的罪。最后是工商管理部门罚款,神医关门了事。就这样,还有很多患者哭天抢地不让神医关门。   这年头的各种“神人”“大师”层出不穷,老百姓科学普及率不高,信众很多,政府根本抓不过来。要彻底扳倒神医,必须要实打实的事故证据才行。   文莉君瞟了一眼,坐在床边没说话。   媳妇不说,袁鹏说。开始回忆当初两人见面和热恋的点点滴滴,诉说着自己的思念之情和悔恨之意。   袁锦悦翻开保证书,第一行就写着:袁鹏我对天发誓……   她其实是不太理解这个爹的,上一世他只是单纯地想要儿子,虐待女儿,只要自己舒服,对妻女都抠门。   现在他一趟趟往文家跑,还送这么多东西,难道他是真爱文莉君?还是爱她能赚钱?能生孩子?   如果不是爱,难道是恨?恨她敢反抗,恨她不需要依赖他,恨她拿捏了他在缫丝厂的短处。   小姑娘想到此处,惊出一身冷汗,回头看向母亲。   文莉君已经点头了:“再给你一次机会吧!”    第24章   李桂兰、文建军反复劝说, 袁鹏反复认错和道歉保证,文莉君明显没有才回家时强硬了。一家人团团圆圆坐着吃了晚饭,鸡鸭鱼俱全, 文莉君母女俩回归在望,所有人都很满意。   除了袁锦悦。   她在睡前抱着母亲的脖子:“妈妈,你真的要回去吗?”   文莉君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说实话, 妈妈很犹豫。一方面我觉得丫丫说得对,我应该独立。另一方面, 我几十年受的教育就是听话, 做贤惠孝顺的媳妇。   身边也没有一个女人因为这个就离婚的。我妈讲了一个残酷现实,谁家媳妇不是熬过来的呢?只要儿女长大了, 女人的日子就好过了。”   “妈妈, 确实有夫妻恩爱不打架的,一辈子都不打。当然也有矛盾很大的,一辈子都在争斗。但是夫妻对打和家暴还是不一样,妈妈你根本打不过爸爸。”   家暴只有0次和无数次, 永远没有最后一次。   “丫丫, 妈妈也不愿意回去,可我们俩无处可去。我们没有存款, 没有房, 连衣服都没几件。这里离蜀绣厂远, 离幼儿园也远。况且, 我们再不走,哥嫂难听的话就要出来了。我妈已经尽力在中间调和了, 可她毕竟是我哥嫂养着的。   你表姐当着我的面都敢给你白眼、踢你凳子,第一次你打赢了,以后呢?妈妈上班去了, 你如果被其他人欺负了我都救不了你。丫丫,你不知道,这段时间你在团结镇待着,妈妈上班都心神不宁。”   经过深思熟虑和认真比较,文莉君决心回到袁家,并不是因为袁家好,只是离开袁家到文家,两人寄人篱下的处境也没好到哪里去。   “明年丫丫就要读书,镇上没有幼儿园,这里小学更不适合你。我女儿这么聪明,要读蓉城最好的小学。缫丝厂旁边的第五小学,听说教学质量还不错。”   这两周住在娘家,文莉君眼见着袁锦悦每天无所事事,跟着文帅上树下河,追兔子捉鱼还捞虾,一天天弄得脏兮兮。虽然女儿好像健壮了些,脸色好多了。   但是这里没什么书看。文帅上学的时候,她只能天天去杨心的工坊看绣花,都快把绣工都混熟了。   袁锦悦其实还挺喜欢逛绣花作坊的。天冷的时候,大家点着暖暖的炉子,围坐在一起烤火绣花。天气好的时候,大家把绣架搬到天井院子里,在阳光中织就一幅五彩画卷。   可文莉君不这么想,她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悄悄流淌下来,没入两鬓:“如果我底气足一点,有退路就好了。但是很可惜我没有!既然如此,我就当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吧。他答应我,这是最后一次了。”   也可能是,两人的矛盾还没走到这一步。也可能是,文莉君的能力和意志还没有到这一步。   袁锦悦知道自己不可能再逼母亲了,这段时间,她已经尽了全力。就像现在这样,她说出这番话后,所有的坚强伪装如鸡蛋壳般碎了。   母亲在女儿的怀抱里瑟瑟发抖,就像她们的身份是错位的。文莉君才是那个胆小懦弱的女儿。   张娟和刘卉听了文莉君准备回归的决定,只能支持她。   “就算你要回家,申报宿舍的事情不要停。”刘卉给文莉君分析了下有房的好处。“这本来就是蜀绣厂给我们的福利,就算申请一间最小的,拿来作为午休室也好。万一你们俩再闹翻了,也有一条退路。”   这也是文莉君心中所想,在娘家看母亲的无奈,听哥嫂的阴阳怪气,真的是够了。有房子才有真正的退路。   “莉君定好日子,我和卉姐陪你回去。我们给你撑腰,让他们知道,除了你娘家人,你还有铁杆姐妹。”张娟准备来点强硬的。   再过一周,文莉君脸上的伤基本好了,袁鹏欢欢喜喜来文家接母女俩。   张娟和刘卉堵在文莉君卧室门口,张娟叉着腰:“我们是莉君的好姐妹,警告你,她们母女不是好欺负的!”   袁鹏反正这个月好话说尽,再许愿赌咒也没啥不好意思的:“哎,您说得对,我是猪油蒙了心,纯属自找苦吃。这么好的媳妇,上哪里去找啊!”   张娟让他发誓再也不打老婆,不强迫老婆生儿子。等袁鹏口水说干了,她终于放过了他,拎着包和刘卉牵着袁锦悦,跟着文莉君出了门。   “闺女啊,好好过日子。”李桂兰有些感慨。因为无能,她只有再一次把女儿送出了家门。   文帅挥挥手:“丫丫过年来玩!”被王翠果捂住了嘴。   文美丽站在一边儿,能不翻白眼已经很给面子了。大舅子和袁鹏点点头,两人露出会心的微笑。   袁锦悦总觉得这两人很有些古怪。   张娟和刘卉送两人回袁家,刚走到巷口肉铺,周婶就瞄见了。“文丫头回来了?我看看恢复得怎么样?”   上下打量一番后,周婶拉着文莉君的手:“没留下疤就好,你以后可不要和男人硬刚,打不过就跑。到我铺子上来,周婶保护你。”   吴继珍给文莉君打气:“我们给别人当媳妇,要厉害些才好。男人不听话,就该好好教训。”   铁匠铺的张大姐也来了,这年头没人劝离,大家只能说些安慰的话,帮着骂袁鹏一家。但是文莉君已经很感动了。   袁家门大开,厅堂里摆着饭菜,袁大山坐在上首,看见人进门,立刻招手:“饭好了,快来。”   田秀芬从厨房探出头:“我媳妇孙女可算回来了!哎呀,这是莉君的朋友吗?来都来了,那就一块儿吃。老头子,赶快去看看村头的饭店有没有猪头肉卖。”   袁大山答应一声,赶快出门。   因为是欢迎家宴,袁鲲两口子坐在一旁。曹云抱着大肚子坐在下首,浑身不自在。文莉君本是好意提醒,结果她为了表功给婆母告了状,文莉君差点被打死。   本以为这两口子两败俱伤,就该轮着袁鲲享福,可现在文莉君又回来了。   她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袁鲲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因为文莉君是蜀绣厂的职工,一个月有120块钱的工资,还不说她的其他福利和外快了。她一个人挣的钱,比我和我哥加起来还多。”   说来说去,文莉君还有利用价值,袁家人绝不会放她离开的。   “但她不愿意生儿子,以后就一个丫头怎么继承家业。那我生了儿子,我们是不是能搬进老宅住?”曹云低声问袁鲲。   按照他对父母大哥的了解,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迟早会找补回来的。袁鲲笑着说:“生儿子肯定和生女儿不一样,就算暂时不能搬进来,我妈给的钱肯定会多一点。”   曹云觉得还能搏一把,如果生下儿子就能提高自己在家里的地位。现在因为神医被工商局罚款勒令整改关门,田秀芬不可能为曹云花钱看神医了,曹云决定自个儿去。“不知道神医搬到哪里去了,三叔知不知道。”   袁鲲听完媳妇的决定很满意,他本来就想要儿子。“三叔和神医关系好,肯定知道他的新诊所开的地方。不过神医的药贵,这样家里钱就不够花了,我要想想办法多挣点钱才行。”   只要生了儿子,这个投资都是能回本的。曹云骄傲地昂着下巴,给自己扒拉了一大碗米饭。   张娟可没客气,发表了一番威胁袁鹏的言论,拉着刘卉就坐上了桌。今天她们俩就是要霸气,才能给文莉君撑腰。   文莉君第一次上厅堂的大桌上吃饭,实在是有些受宠若惊。屁股刚挨上条凳,就像被火烫了一样跳了起来。   “坐下坐下!”袁鹏摁着她的肩膀坐回位置。“你回来前,我们都商量好了,以后我妈买菜煮饭洗衣服、我挑水挑煤,我爹负责打扫院子。你呢就把我丫头带好,保护好手,有空多绣绣花就行。”   这是翻身农奴把歌唱,家务全免啦?虽然绣工大多是农民出身,早就学会了干好家务的同时保养好手指,刺绣时避开手上粗糙的地方,或者垫上素绢避免勾坏绣面。但丈夫家人主动关心她的手,让她专注刺绣。文莉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受宠若惊了。   “那我呢?”袁锦悦大模大样地坐上餐桌,伸手抓了一根鸡腿塞进嘴里啃。没人阻止训斥,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儿。   “你一个小娃娃能做什么,好好上学读书,以后考一个女状元回来,就对得起我们了。”袁鹏笑声很爽朗。   “就是就是!”田秀芬和袁鲲笑了,买猪头肉回来的袁大山也笑了。不知道他们前科的人,还以为这是什么模范和睦之家呢!   可越是笑容满面,袁锦悦心中越是打鼓,总觉得他们以前是明着欺负人,现在不知道藏着什么坏水。   可文莉君感动坏了,她仿佛回到了刚嫁过来的时候,夫妻亲密,父母关爱。甚至比当时更好,家务全免了。   送走张娟、刘卉,文莉君回到了房间,换上了厚实的外套。出走一个月,天气已经很冷了。   窗下的绣架静静地躺着,抱鱼的胖娃娃已经完成了一半。如果可以,她也想给袁鹏生儿子,这样家里什么矛盾都没有了。   袁锦悦不知道亲妈才吃了一顿午饭,对袁家又产生了愧疚感,她举着变成两半且烧坏的《大众医学》杂志问:“这可怎么办?”   “我们去给点钱,再挨个骂吧。”这书已经在家里躺一个月了,估计图书馆的工作人员早就不报收回的指望了。   母女俩牵着手外出,袁家人关起门来商量。   “老大,我说媳妇是个心软的,对吧!你看给她吃点好的,再听说不用做家务,立刻坐立不安的。吃了饭不用我说,自个儿就去洗碗了。”田秀芬得意扬扬。“我们以后就这样,拿好话哄着她,看她好意思吃白食不!”   “还是妈厉害。”袁鹏竖起大拇指。   “向你妈学着点儿!文莉君既然不能生儿子,那就给家里多赚点钱。等钱够了,我有的是法子收拾她。花了家里这么多积蓄把她娶回来,现在这只生金蛋的鸡,可不能把她放跑了。”袁大山重新点燃了旱烟。“我寻思着这段时间,文莉君母女俩突然变得很奇怪。”   “我觉得也是,母女俩就像突然转性了一样。”田秀芬一直想不明白,柔弱的儿媳妇突然强硬了不少,说起话来头头是道,居然还敢对儿子还手了。   袁鹏抄着手:“我发现文莉君还是以前的文莉君,真正发生大变化的是小丫头!”   从中秋夜开始,这个小丫头的所有言行都出人意料。思维敏捷、口齿伶俐,能用法律、科普知识辩驳,还能搬来救兵。   田秀芬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她妈现在全听小丫头的,不听我们的。小丫头该不会是被邪祟附身了吧!”   “完全有可能!”袁大山点点头。“你想办法找廖神婆算一下,驱驱邪。”    第25章   远在图书馆的袁锦悦, 突然打了三个响亮的喷嚏。她擦着鼻涕,用天真无邪的语气向图书管理员撒娇:“阿姨,我不是故意烧坏的。是我在炉膛前干活儿的时候也在学习, 炉子里面的火自己跑出来把书烧坏的。”   管理员眉头紧皱,借出去的82年版第三期《大众医学》,一个月不还。好不容易还来了, 内页还被烧坏了。黑乎乎的圆洞,一个连着一个, 里面还有用糨糊修补过的痕迹。总之就是书坏了。   “同志, 实在是对不起,我们认赔, 这书多少钱。”文莉君捏着钱包, 忐忑不安地望着管理员。图书馆借书不要钱,但是押着身份证,还有10块钱押金。这杂志标价1元2角,借的时候已经很旧了, 原价赔偿应该够了。   “这不是钱的问题。”管理员神情严肃。“如果每个人都照你这样的, 借书不还,原价赔偿, 我们图书馆早就没书了。这里是图书馆, 不是书店, 我们不卖书。损坏了书, 不能按照标价赔偿,所有押金都要扣除, 下一次押金翻倍,还要写通报到你单位或者社区严肃批评。”   “这,这么贵?”文莉君在医院和娘家已经花光了手里所有积蓄, 申报的医疗费还没下来,第一个月的工资还没发。就算发了,10块钱也太贵了。   “阿姨,我们真不是故意的。”小姑娘踮脚趴在借阅台上,翻开烧坏的这一页,生男生女由男人决定的标题被烧了一半。   “我刚才没说实话,我借这书,是为了给爷爷奶奶看的。他们逼我妈妈生儿子,还让妈妈吃生子药。我把这书给他们看,他根本不信,把书烧了还打我。阿姨,你可怜可怜我们吧!”   这话出来,不光是图书管理员愣了,来图书馆借书的人纷纷看了过来,甚至围拢了来看热闹。   亲妈文莉君有些害羞,可女儿童言无忌,一点儿羞耻感都没有,她只能强自镇定。袁锦悦当然不是装可怜,当销售的经常会利用别人的善心,只要不撒谎就行。   管理员没想到能听到这样的故事:“这,你们家这些人怎么这样!太过分了。”   眼泪汪汪的小姑娘奶声奶气,杀伤力倍增:“我爷爷奶奶可不会认错,这书只有我妈妈赔。我妈妈一个月工资才几十块。阿姨,您行行好嘛,不要把押金都没收了嘛。”   “小姑娘,我也不想为难你们。可这是图书馆的制度,所有人要一视同仁。”管理员的声音温柔了不少。   “那您帮我们想想办法好不好?”袁锦悦小小声地恳求,再使一把力气,就能成了。   “办法也不是没有。”管理员弯下腰来轻声说。“如果你们能找到一本一模一样的书,我就向我们领导申请不扣押金。这样可以吗?”   这种五年前的杂志早已绝版,在旧货市场上找一本一模一样的书付出的时间和金钱成本,估计和十块钱押金差不多。小姑娘失望地放下脚后跟,仰望着母亲,我尽力了。   文莉君无奈对管理员说:“那能不能缓两天?我过两周发工资,我的身份证还在您这里,一定会来赎的。”   管理员收走了破书:“那行吧!”   “阿姨等一等!”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伸出手压着书。“我家有一本一模一样的,可以送给小妹妹。对不对,爸爸!”   文莉君回过头,一个身着西服外套戴金丝眼镜的儒雅男人抱着几本书站在旁边。他微笑着对母女俩说:“我家前段时间正好清理了一些旧书旧杂志出来。”   “真的吗?”小姑娘脸上笑开了花,这下不用扣十块钱了。   “当然是真的,我看过这本书的封面,一模一样的花纹。”小男孩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长得还挺可爱。   “那我付钱买吧!”文莉君翻开自己的包,拼拼凑凑,有个几毛。   “不用了!”父亲的声音很温和。“本来想卖废品的,既然你们正好需要,就送给你们,不值几个钱。”   “对,我们要学习雷锋叔叔,做好事不能要回报。”儿子为做了好事感到开心。   既然不要钱,好话总要多说两句。袁锦悦露出可爱纯真的笑容,彩虹屁一个接一个吹着:“哥哥,你真好!哥哥,你是活雷锋。哥哥,你以后肯定要考大学发大财的。”   在一声声吹捧中,男孩快飘起来了,他拉住袁锦悦的手:“妹妹,走,现在就跟我回家去拿!”   小姑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拽着跑了。   文莉君跟在后面:“哎?慢点儿,小心摔跤了。你们去哪儿?”   “同志,没事儿的,我儿子知道分寸。他俩最多跑到汽车站,就会停下来等我的。”男人摸出工作证给文莉君看。“我是巴蜀省大学的老师,我姓于,麻烦你们跟我到学校去一趟,我把杂志找出来。”   “于老师,那就太谢谢您了。”文莉君加快脚步跟上于老师,图书馆外的汽车站,果然站着两个小小的身影。小男孩正在吹牛,小姑娘做出很崇拜的样子。   “妈妈,哥哥说他家里有好多书。”袁锦悦抱着母亲的胳膊撒娇。“我也想买书。”   “不用买,我借给你!”小男孩已经在彩虹屁中迷失自我,现在大方得很。   文莉君没有搭腔,萍水相逢而已,能得到一本书已经很好了。没必要得寸进尺。这位姓于的大学老师,不是自己这种绣花女工能交流的朋友。   学校在西一环路边上,坐车半小时,母女俩跟着父子俩,进了省大的门。   小男孩骄傲地在前面介绍,这是教学楼、行政楼、宿舍楼,这是民国建的、这是老外建的,这是新中国建的。父亲骄傲地站在他身边,并不干涉。   秋日阳光正好,穿过一片金黄的银杏树叶,落在地上,和翩飞的小扇子一起舞蹈。地面上落叶踩起来的沙沙声很悦耳。   走到教师宿舍楼下,母女俩没有上门打扰,等着父子把书送下来。   母女俩轻柔地交流:“丫丫,这就是省大,以后你能考上这个大学,妈妈就功德圆满啦。现在你好好看看。”   袁锦悦确实好好看了,上一世她南下勤工俭学,基本上没有正儿八经在大学的校园里读过书。虽然这辈子她对读书不感兴趣,但如果能来这里镀镀金,填补一下上一世的空白也不错。   不多一会儿,小男孩扛着一捆书下楼来了:“小妹妹,这是你要的《大众医学》,这是其他杂志。我爸爸说你们想要,都可以拿走。”   袁锦悦看了一下,除了医学杂志,还有文学类、美术类、家居类、儿童类的各种杂志,每个都有十来本。她马上拽着文莉君:“我可以都要吗?”   “可以吗?”文莉君望着男孩身后的于老师。   “我不知道小姑娘喜欢什么,各挑了几本。”于老师还笑着对文莉君说:“新书新杂志很贵,但是旧书就便宜。送仙桥附近有几个旧书摊子,以后你们可以去那边淘。几分钱可以找到很好的书,几毛钱可以买一大堆。”   知道母女俩不愿意麻烦别人,于老师就提供一个合适的方案。袁锦悦叹气,和情商高的人说话,简单多了。   “谢谢于老师,那我们告辞了!”文莉君提着书准备离开。   于老师想了下补充道:“我们刚才从南门进来的,北门好像有个汽车站更近一点。可以去学校北门坐车转车,少走几步。”   来的时候儿子想要向小姑娘显摆大学,从南门进一路参观。现在母女俩提着很重的书,还是少走路比较好。   “那就谢谢您了。”母女俩转身向北。   小男孩跳了出来:“爸爸,我认识路,我去送妹妹。”   父亲笑着答应了。   “出北门能看见我的学校,我的学校是蓉城最好最漂亮的学校!”小男孩指着远处一片红色房顶。   一组苏联式红墙建筑错落有致,宽阔的操场上国旗迎风飘扬。袁锦悦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哥哥,你怎么知道这里是蓉城最好的小学。”   “我们校长说的啊,我们省大附小是全省最好的小学,需要考试交钱才能读的,所以你们这些免费就读的娃,还不知道努力?会被其他学生比下去的。”小男孩惟妙惟肖地模仿着秃头校长的发言。   文莉君明显很动心,省大附小离缫丝厂很远,但是离蜀绣厂不过两站路。如果女儿能在这里读书,她上下班接送孩子很方便。“小伙子,你知道你们学校考上了要交多少钱吗?”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小男孩指着车站说:“到了,阿姨再见,妹妹再见!”   母女俩正准备和他告别,公交车上下来一个穿着时髦的女人,红色的短大衣,波浪卷的头发,她伸出手捏住男孩的耳朵:“你怎么在这儿淘气,你爸呢?不是跟他学习吗?”   “哎哟哟!”男孩捂着耳朵叫起来。“妈妈,我才从图书馆回来,这位阿姨借的杂志被弄坏了,图书管理员让她赔钱呢!我家正好有一本一样的杂志,是82年的,我爸说不要了,让我送给她们。”   时髦女人打量了母女俩一眼,两人穿着灰扑扑的薄棉袄,头发简单束在脑后,用一根皮筋扎着,一看就是穷人的模样。   文莉君向前一步,准备解释。   “逮着个鸡鸭就要献爱心,有这个闲工夫怎么不想想多挣点儿钱。花那么多钱,买了些破书,说扔了就扔了。”女人翻了个白眼拒绝和文莉君交流,揪着儿子的耳朵拖着就走。“快跟我回家去。少跟骗子说话。”   “哎哟,妈妈轻点儿,人家不是骗子。阿姨在问我省大附小的事儿呢!”儿子捂着耳朵叫唤。   “就这种人读得上附小?人家入学要考试的,建校费一年也是好几百。只有你们这种大学老师的孩子,才能读上。总有些农村人自不量力。”女人拖着儿子回大学宿舍去了。   袁锦悦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文莉君也遗憾地耸肩。本来还想说找机会送个谢礼什么的,全都省了。人家还嫌弃咱们是乡下人呢!   文莉君把省大附小放在了心里,只要我女儿能考上,我就要给她最好的学校。   离开大学后,两人再次前往图书馆,赶在下班前把杂志归还了。管理员说到做到,真的为她们申请到了减免政策,最后只是口头警告一次记录在档案,归还了身份证和押金。   袁锦悦灵机一动:“妈妈,这身份证你就不要还了。”    第26章   家里除了钱, 证件也是归田秀芬保管的。   文莉君不明白:“为什么?”   “我听杨婆婆店里的人说,有身份证可以去住旅店、买车票、开银行账户,还能做很多事。出门在外, 有身份证会方便很多。”女儿一点点引导着母亲,让她学着掌握自己的命运。   文莉君果然把身份证收好了:“丫丫说得对。以后在家里不开心,我们就去住旅馆, 去旅行,不看你二舅妈的脸色。”   两人回到家, 文莉君没提身份证的事儿, 田秀芬也不敢问,她私下里嘟囔了两句就算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 袁家伙食改善了不少。虽然做不到顿顿有肉, 一周还是能打上一两次牙祭。   家里人和颜悦色,文莉君很感动。只要她在家就会帮着洗碗洗衣服,偶尔也会在袁鹏回家晚的时候挑几桶水。这幅抱鱼胖娃绣完后,她把换的20块钱利润交给了田秀芬, 作为袁鹏给文家买东西的费用。   看在文莉君一个月交了60块钱, 给了袁鹏10块的份上,家里风平浪静了很长时间。充分说明了经济基础决定政治地位, 家庭地位也是一样的。   袁锦悦绷着的神经, 逐渐放松了。她开始读书, 读各种各样的书, 丰富着自己的生活。   文莉君在蜀绣厂工作满两个月,产品完成率和数量让她成了新人员工里的佼佼者。虽说是日用品, 精致成都较低,但是文莉君一贯认真负责,把它当作精品来完成。其中她刺绣的鸢尾花丝巾, 色彩丰富、过渡自然、针脚细腻,很受外宾的喜欢。为蜀绣厂争取了不少新订单。   月底她被评为车间标兵,额外领到了10块钱奖励金。额外的奖金,被文莉君偷偷存下,她已经攒了五十多块钱了。   李华主任拿着文莉君打的申请宿舍报告亲自对她说:“厂里有一位老师傅,今年底退休。她有一套房子会退出来,只有一个房间带厨房和阳台在一楼,你还要吗?”   蜀绣厂大多数住房困难户已经解决了住房问题,现在想申请宿舍的大多看上的是面积较大的房子,小房子申请人并不多。   “要!”当然要,女儿已经告诉她了,城市人口增长快,将来单位不会再给分房了,现在有房子一定要争取。   “行,那我给领导们汇报。你保持标兵的记录,下个月优先考虑你。你也别嫌小,将来你工龄长了,还能换大房子嘛。”李华主任做好了记录。   文莉君回家把好消息告诉了女儿,有些犹豫不决地问:“那我分房的事儿告诉你爹他们吗?”   “别!”女儿搂着母亲的脖子。“等我们拿到房子偷偷布置。”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给自己留条后路总是好的。   就这样,冬天来了,元旦节的时候,袁大山邀请亲家李桂兰一家到家里来团年。   袁大山的原话是,我家老大欺负媳妇,夫妻闹了矛盾。亲家母和大舅子没有到家里来闹事儿,收留了母女两人接近一个月,还帮着劝和成功。袁家人是实实在在地感谢文家。   文莉君听到这话感动极了,当场掏出十块钱邀请村里专门做红白席面的店家,送来了好几个硬菜。田秀芬添了瓜子花生、蔬菜和汤,美美置办了一桌席面。   聚餐当天中午,母亲习惯地忙上忙下,袁锦悦毫不客气地坐上席面猛吃,顺便看这群大人作秀说假话。   袁大山和田秀芬对李桂兰说着各种恭维话,三个老人看起来很和谐。曹云摸着尖尖的肚子,自吹自擂:“我娘家的人,宿舍的老人都看了,我这一胎肯定要生儿子。”   田秀芬故作惊喜:“真的吗?那我马上要当奶奶了,年后就生是吧!”   “对,医生说过了年就生。我妈让我回家去生呢,我才不去呢,我婆婆对我可好了。”曹云不想让娘家人帮忙,是因为她不想自己出钱。   最近她在很远的郊县找到了神医的诊所,重新开了转胎药吃,已经花掉不少钱了!既然是给他们袁家生儿子,生的时候就理应由袁家出钱出力。   “哎哟,我的儿啊!你就是我亲闺女,我一定好好疼你。”田秀芬只要有孙子,也很愿意贴一点儿钱,反正是文莉君挣的。   俩婆媳装模作样地亲热,文莉君没看见,袁锦悦装作没看见,她宁愿去看其他人表演。   王翠果一如既往地拉着苦瓜脸,就像谁都欠她钱似的。   文美丽和她越来越像了,吃一口啧啧几声,还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哎,我还以为要到城里吃席。结果是城乡结合部,还不如我们团结镇热闹便利呢!厕所都没有。”   文帅是个憨厚的:“我觉得味道挺好啊!和我们九大碗差不多。有肉有鱼还有菜。”   袁鹏带着袁鲲频频给文建军敬酒,文建军又频频回酒,三个人亲热得不像舅婿,像亲兄弟。吃完饭,三个男人还借口撒尿,一同去了村中公厕,一个多小时后才回来。   等回来的时候,三人好像更亲密,就差没有勾肩搭背了。袁锦悦心中一动,装作玩耍凑在旁边,模糊听到煤炭、发财几个字。   是了,袁鲲是煤炭厂的,袁鹏是锅炉房的,文建军是开杂货店的。以袁锦悦的商业敏锐性,很快发现他们三人可以组成一个利益链条。只是不知道他们只是单纯地批发煤炭到团结镇卖呢?还是准备打什么坏主意。   这场家宴结束后,袁家兄弟果然和文建军一块儿做起了煤炭生意。这年头城里煤炭不再是管控商品,私人可以参与挖掘和经营环节。袁鲲负责提供货源,文建军负责销售,袁鹏牵线搭桥抽个提成。   只是城里开始普及天然气、蜂窝煤,散煤只有往乡下销售。为此,文建军除了在团结镇挂牌售卖散煤,又找来了开大货车跑郊区运输的朋友颜永生。   颜永生是巴蜀难得一见的彪形大汉,凭借着凶狠的外形,敢把大货车开到最偏远的山沟沟去,等闲车匪路霸都不敢惹他,所以改革开放后挣了第一波钱。   他娶了媳妇生儿子后,就想要个闺女,结果超生罚款了两次,还是两个小子。所以,他听袁鹏说想要个儿子,没钱交罚款,老婆更不愿意生的时候,灵机一动。   几个人在桥头豆花饭庄聚餐,还点了回锅肉和小酒,边吃边吹牛。颜永生借着酒力说醉话:“鹏哥啊,既然你想要儿子,我想要闺女,大家撇脱点,我们可以换一换嘛。”   所有人停下筷子,盯着袁鹏。   袁鹏不过喝了一点酒,还没到醉的地步:“这年头大家都想要儿子,你怎么想要闺女,你要闺女干什么?”   虽然袁鹏不是合格的父亲,也不愿意女儿被拿去干什么违法乱纪的勾当,弄出人命来,他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嗨!我要闺女肯定是因为我和我老婆稀罕女儿啊,你放心,我们会好好待她的,就像亲闺女一样,比我亲闺女还亲。绝对好吃好喝好学校供着,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我三个儿子,老大十六岁了,明年初中毕业跟我跑运输,有他继承家业就够了。剩下两个儿子,老二六岁,老三比你闺女小两岁。你看看我拿老三和你换行不行?如果你想要年纪大点儿的,老二也可以。”   只要能换到闺女,颜永生觉得老二老三都可以豁出去。于是他给袁鹏加了筹码。   “如果我们换成了,以后我们就是兄弟,你家的事就是我家的事。两个小孩读书的钱,我全包了。你儿子工作结婚,我也能包一半。两家人的小孩子全部以兄弟姐妹相称,绝对不会欺负小闺女的。”   颜永生这一番话,说得袁鹏有些动心。不仅有了儿子,还有了颜永生一家的助力。颜永生跑运输这几年,可挣了不少钱,一年的收入都快有五千块了。他还承诺把未来几项大费用包圆了。   袁鲲趁机劝道:“大哥,好事儿啊,反正你生不出儿子,还能白得一个儿子,不用花钱。”实际上他想的是,袁鹏这个儿子没有袁家血脉,袁家的房子不可能给外人继承,那可就是自己儿子的了。   这句话说得袁鹏心里很不是滋味。什么叫你生不出儿子。   文建军放下筷子拍手:“这下好了,姑爷,你儿子的问题解决了,我三妹不想生的问题也解决了。我这朋友一贯重承诺,他答应了对丫丫好,就一定会对她好的。他家你没去过,有大房子还有大车子。丫丫去了就是当小姐的。”   “这事儿,我要和莉君商量下。”袁鹏对文莉君之前的反抗还心有余悸。   “嗨,八字没一撇的事情先不着急商量,你带着丫丫先去他家看看,两家人见见再说以后的事儿。”文建军建议两家人先找个机会吃个饭,两家大人孩子见一见。   如果双方对对方的孩子满意,再说交换的事儿。文莉君看到颜永生家的财力,说不定会同意女儿攀高枝的。   这顿饭后,大家议定了见面日期。颜永生作为换孩子的提出者,大方邀请袁鹏和文建军带老婆孩子到他家去玩。   一到礼拜天,袁鹏带着文莉君和袁锦悦前去赴宴。   穿着簇新的袁锦悦坐在长途客车上一直瞅着天空,只可惜阴雨蒙蒙地没瞧见太阳。   “丫丫看什么呢?”文莉君问膝盖上坐着的女儿。   “我在看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小姑娘一本正经地讲。   “太阳怎么会从西边出来呢?丫丫是不是在讲笑话逗妈妈。”文莉君听不出孩子的弦外之音。她今天很高兴,袁鹏难得带她和女儿出门见朋友。   这袁鹏从来觉得女儿是个多余的赔钱货,正眼都不看她。今天居然要带她出门拜见朋友。袁锦悦觉得如果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就是有别的阴谋。   颜永生家在城北外红光镇,有一个很大的院子,方便停放两辆货车和两辆自行车。房子是新修的二层带阳台小楼,水电气三通,厨房厕所浴室都在楼里,十分方便。客厅里摆着时兴的沙发茶几,还有一台大彩电,角落里摆着一箱玩具。   颜永生为人豪爽,在客厅置办了摆了两桌九大碗,大人一桌,孩子一桌。袁锦悦和文美丽坐在一起,听着男孩子们说着各种调皮话。   不管是16岁的颜家大儿子,还是4岁的颜家小儿子,以及文帅小朋友,男孩的话题都离不开吃喝玩乐。   文美丽很挑剔的夹了两筷子就放下了,在她看来,这席面比袁家的更不入流。   袁锦悦第一次吃到农村地道的九大碗,以蒸菜的头碗、肉扣、杂扣为主菜,辅以猪下水加块根菜制作的配菜,凑成九碗。实打实的肥肉当道,相当满足劳动人民肚子里缺油水的需要。   虽说是肥肉多,但是每道菜肥而不腻,十分让人满足。小丫头忍不住多吃了几口,脂肪的味道让人幸福感直线飙升。   大人这一桌,大家明显捧着袁鹏和文莉君,颜永生和他老婆说了好些称赞的话,让文莉君觉得袁鹏终于交上好朋友,有了自己的业余事业,不天天想着生儿子的事儿了。    第27章   饭后, 几个孩子就在厅堂看电视,打扑克,下棋。几个男孩子吵吵闹闹的, 两个女孩子安安静静的。   不同于文美丽的故作高雅,袁锦悦的安静超脱年龄,她转了一圈儿, 好不容易找到一本颜家老大的初三语文教材,津津有味地翻看起来。   “哎哟, 你家丫丫还会认字啊!”颜永生老婆不无羡慕地说。“我家三个小子, 就没有一个安静得下来读书的。就像凳子上有钉子似的。”   “还是女儿好啊!”颜永生眼中露出渴望的目光。   “您家儿子也不错!三个都长得好,性格好。”别人赞扬女儿, 文莉君总要称赞别人儿子礼尚往来。   “是吧!你觉得我儿子长得好吗?”颜永生老婆招来三个儿子, “来,向文阿姨问好。”   三个大小男孩儿稀稀拉拉地问好,然后就跑了。   “鹏子,你觉得我哪个儿子看起来最乖?老大就不说了, 已经定型没得改了。”颜永生的意思是我看上你闺女了, 你准备挑我哪个儿子?   “我觉得都很好。”年纪大的省心,年纪小的容易养家。袁鹏觉得两个儿子都不错。颜永生家有钱, 男娃都养得身强体壮的。“媳妇, 你觉得呢?”   别人家的孩子怎么好随便评价, 文莉君很含糊地说:“大有大的好, 小有小的乖。你家老三个头可真高,才四岁和我家丫丫一般高了。”   女儿的营养不良状况得到改善, 脸色红润白皙起来,可个头和体重还没上去。   袁锦悦总觉得这些人话里有话,她放下书走过来, 被颜永生媳妇一把抱在怀里:“小丫头可真漂亮,真好看。姨可太稀罕你了,你有什么想吃想要的,给姨说,我带你去买。”   “啊,妈妈我也要买!”老三扑了上来,老二也不甘落后。   文帅、文美丽虽然不说话,心中也是羡慕的。这颜永生家里全是自己没见过的值钱玩意儿。   “好好好,都买都买,孩子们都跟我来。”颜永生媳妇抱起袁锦悦,牵着老三,带着孩子出门去了。红光镇离蓉城近,镇上新开的百货商店有不少新鲜时髦的商品。   颜永生媳妇不介意花点钱讨好一下丈夫的生意伙伴,顺便和丫丫建立感情。更重要的是小孩子都走了,有些话男人才好敞开了说。   袁锦悦回头望着母亲,她含笑挥手。母女俩都在心中默默念着,我一个人没问题,你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   孩子们都走了,小院安静下来,只听到电视机里热闹的声音。   “来来来,我们吃着、喝着。”文建军活跃气氛,王翠果帮着给大家倒了热茶。   颜永生搓搓手,非常诚恳地对文莉君说:“鹏哥媳妇,你看我家怎么样?”   文莉君不明所以:“挺好的呀!颜大哥能干,挣下这么大的家业,我们这些人和你可不能比。”   “对!颜哥就是我认识的最能挣钱的男人。这次我们做生意,全靠大哥的车队帮忙。大哥还亲自送货,价格公道多一分钱都不收。论人品、义气、对人实诚,我颜哥都是这个!”文建军竖起大拇指。   “谁和颜哥做朋友,谁就幸运。我们都愿意把颜哥当作亲大哥。”袁鹏当场表态。“颜哥有什么事儿,吩咐我们一声就行。”   “是这样的,翻了年我就45了。钱有了,老婆儿子也有了,人生只有一个遗憾!是我自己个儿摆不平的。”颜永生低下头去觑文莉君的表情。   文莉君不知道他遗憾什么,只含含糊糊地跟着一群人点头。   “颜哥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大家都是兄弟。”文建军很清楚自己的作用,挑起话头。   “哎,就是我一直想要个闺女,想了好多年了。”颜永生摇头。“你们嫂子现在身体不好了,不能再生了。我也不可能不要糟糠,娶个小老婆来生闺女。   我就想着,我拿儿子给有女儿的人家换一换。这样大家都不吃亏,不知道兄弟你们愿不愿意拿女儿和我换啊?不白换的,我儿子只要去了你家,他读书结婚的费用我全包了,你就给个吃喝钱养着就行。”   此话一出,不仅文莉君愣了,连王翠果都愣住了。   拿儿子高价换女儿,这年头还有这样的事儿?颜永生真舍得啊!   王翠果在桌下拽着文建军的腰使劲掐了一把。   文建军当然不是来换儿子的,他忍着痛说:“颜大哥啊,如果我只有美丽这一个闺女,一定和你换!能到你家享福,多好的事儿啊!你家这个条件,啧啧,人人都羡慕。   但是我家还有文帅这个臭小子,如果家里两儿子,确实有些不好养,两个亲生男娃子都是要打架的,何况换养的。我们做父母的左右为难。你好心和我们换,也不希望孩子受委屈不是。”   这意思是我想换来着,可惜我家还有个儿子,你儿子年纪小,来了要受欺负。   颜永生的双眼立刻看向了袁鹏,袁鹏表态:“如果大哥真心想换,我家只有一个闺女,我们可以……”   “不可以!”文莉君终于知道今天袁鹏根本不是带她来见朋友的,是来卖女儿的。“我不同意。”   “哎!别这么快拒绝啊,女儿到这里来是过好日子的。你看看颜大哥和嫂嫂多疼孩子啊。是吧,颜大哥。”   袁鹏边说边看颜永生,颜永生猛点头:“是的是的!只要你换给我们,我们一定待她比亲闺女还亲,我们舍得给她花钱,让她过最好的生活。你看看,你们还需要什么,我都可以满足。钱还是车?”   就算颜家有座金山,文莉君都不愿意把孩子卖了。   她看着丈夫袁鹏眼神明亮,二哥文建军眼神躲闪,二嫂眼神回避。她知道,这几个男人早就串通好了,就撺掇着互相套话等着她表态呢!   “莉君,话别说那么死!你不想超生影响工作,换一个儿子回来不也挺好。我看刚才你盯着颜家老二老三看,肯定也是喜欢的。两个小子长得多好啊,你喜欢谁都行。”袁鹏轻言细语劝着。   “就算换了,闺女又不是不认我们,只是不和我们住在一起而已。我们和袁家以后就像一家人那么亲。”   还没换呢,当然亲,换了以后呢?如果对闺女不满意呢?谁会对不是自己的骨肉真心实意的好。   这家人还有两个儿子呢,看起来都不是读书的料。谁知颜家是想要个女儿,还是想要个童养媳。   文莉君心中一股气蹿上来直冲脑门,她尽量忍住不在外人面前发脾气,站起来往外走:“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我去镇上找闺女。”   这态度很明确了,她绝不同意。   袁鹏脸上流露出失望的神色,他低头捏着拳头,一动不动。   王翠果也站起来:“时间差不多了,我们也回去了。”留在这里,立场太尴尬了。   虽然王翠果不喜欢小姑子回娘家吃喝,可也不愿意看到文建军牵线卖侄女。她准备回家好好收拾文建军。今天为了利益卖侄女,明天会不会把她们的一双儿女也卖了。   两个女人一走,两个男人也不好意思留下,分别给颜永生说了些安慰话告辞了。房间里的电视节目已经演完了,白色的雪花点沙沙跳跃。屋子里的玩具铺了一地,无人收拾。   颜家媳妇带着袁锦悦和一群孩子在街上买了巧克力、糖果、玩具,个个都夸颜阿姨棒棒哒。颜家老大还买了不少鞭炮,带着男孩子们在街头空旷处放了起来。   噼噼啪啪一阵响声过后,文莉君踩着碎纸屑走到袁锦悦身边。“丫丫,我们回去吧!”   袁锦悦放下捂着耳朵的小手,一眼看出母亲面色不虞,父亲面露尴尬。这两人铁定又有矛盾了:“好,我们回家。”   文莉君勉强对颜家媳妇笑了笑,这回真切地看清了她鼻子上红肿的痦子,青黑的眼圈,生活作息不太规律。三个小子头发蓬乱和衣着潦草。并不是颜永生吹嘘的富裕和善之家。   小姑娘给颜家媳妇挥挥手,迅速牵上亲妈的手离开了。   身后的王翠果喊着:“小帅,美丽回家了。”   “不嘛,妈妈,我还没玩够!”文帅在这里自由自在还有鞭炮玩,可太开心了。文美丽也不太想走。   “玩玩玩,你给人家当儿子好了!”王翠果心中憋着一口气。看看人家袁锦悦,说停手立刻就跟着亲妈走了。   “好啊!妈妈再见。颜大哥,我们去放这个会转圈的烟花。”文帅这个没心眼的真就去找颜家兄弟玩了。   王翠果伸手揪住文帅的耳朵,文帅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声,和父亲妹妹一起离开了。   颜家媳妇一看这架势就知道没谈成,她迅速垮下脸子,母老虎咆哮:“都给我滚回家。”   三个儿子被吓得立刻收了手,乖乖回家了。   袁锦悦觑着这两家人的态度,心中隐隐有数了。这三家大人特意支走了孩子,谈的肯定不是生意场上的事。结合母亲愠怒的态度和王翠果的不高兴,颜家媳妇的失望。   袁鹏该不会想把自己拿去送人吧!   长途车上,文莉君特意抱着袁锦悦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远离袁鹏。   她忍着满腔的失望和愤怒,回到了家中:“丫丫出去玩一会儿,我和爸爸说几句话。”   母亲还想尽量保护女儿,不希望让孩子听到这样让人伤心的消息,不让她知道自己被亲爹轻易抛弃,不过是一个不值钱的筹码。   “好!”袁锦悦转身离开,给母亲留一点处理这件事的空间和时间。   但是她出了院门,特意绕了一大圈,来到父母卧室一墙之隔的小巷里,找了个砖头缝隙趴着偷听。   “你简直疯了,想得出用亲生女儿去换儿子!你就这么想要个儿子,哪怕不是自己生的,也愿意要?”文莉君愤怒且有些尖锐的声音传出来。   “袁鹏,我只想问问你,我十月怀胎,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女儿在你看来到底算什么?”    第28章   孩子在父母眼里算什么呢?可能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   这年头, 大部分人觉得孩子生来是为了养老的,所以一切投入都是为了最后的回报。因此大家才会拼了命地想生儿子、要儿子。因为女儿最终是别人家的,给她的一切都是给别人家的。家里不指望女儿回报, 也没几个人有财力招赘。   养育的时候,也是男孩吃得好,穿得好, 读书工作该花的钱一分不少。女孩就不一定了,草草养大的很多。   但是对文莉君来说, 她从小没有父亲, 缺乏母爱,大姐早早出嫁。别人做过家家的游戏, 都是当新娘。她做过家家的游戏, 都是当妈妈。   她要当一个好母亲。她不寄希望于孩子的回报,她要给孩子最好的一切,让她健康快乐地成长,做一个平凡而幸福的人。   当孩子在肚子里孕育的时候, 虽然所有人都期望她生个儿子。但她其实内心隐隐希望是个女儿, 贴心的女儿。   所以在袁家人失望离去的时候,她抱着怀中粉嫩的小小姑娘, 内心全是欢喜。袁家人不待见女儿的时候, 她虽然觉得对不起袁鹏, 但是绝不放弃对女儿的照顾和养育。   看着女儿一天天长大, 从牙牙学语喊妈妈到能跑能跳会读书,文莉君收获到的欢喜比自己想象中更多。   上一次夫妻争斗, 她思前想后,回归的最大原因是觉得自己不能给孩子很好的生活。她才去蜀绣厂,工资刚过百, 两人没房住宿生活会很困难。   女儿在二舅家寄人篱下,未来的日子会比她小时候更加艰难,除非她有实力养活娘家这一大家子人。   最后她才忍着痛苦下定决心回归。至少这是女儿的爷奶父亲,女儿的家。   但是,袁鹏今天居然要把自己最心爱的女儿拿去换儿子。   “就算你不喜欢闺女,但这孩子是你的骨血,是姓袁的!你怎么做得出这种事!”文莉君涨红了脸,为了不露怯,眼睛憋得通红。“你想儿子想疯了!”   “是啊!我就是想要儿子,不行吗?”袁鹏躺倒在床上,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而且这儿子带回来,也不用我们花多少钱。颜大哥说了,大头的费用他包圆。”   “颜永生是你什么人,你就这么相信他的话。在你看来,养孩子只是给点钱就能自己长大了?小孩子不需要好好爱、好好教,就能成才了吗?”   “那是你们女人的事。我只要儿子将来能继承家业,给我养老就行。”袁鹏盯着蚊帐顶。“如果不是你拒绝给我生,我哪里需要干这种事。”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文莉君不生儿子。   “丫丫说过了,女人不是生育的工具。我为这个家付出这么多,你看不到吗?” 文莉君转身往外走。“那行!我们离婚,你自己去找人生,不管生多少个,我都不管。”   “回来!”袁鹏跳起来拉住文莉君,两个人从卧室到厅堂不断拉扯着。“别想离婚,你是我媳妇。我不同意。”   “我不做这卖女儿的妈,也不养别人的儿子。我只要自己的。”文莉君猛地推开他。   “站住!这个家到底谁说了算!”袁鹏挽起袖子,想打又不敢打。   文莉君现在不怕袁鹏,打不了鱼死网破,她高喊着:“那我找爸妈评评理,看看你们家是不是要一个外姓的儿子当继承人!”   这句话终于说到了点子上,袁锦悦都想给母亲击掌了。袁鹏只想要个儿子,没问过袁家大家长是否同意。   果然,袁大山走出来怒喝一声:“胡闹!丫头好歹是我袁家的骨血,你搞个外面野种回来干什么!”   “我可不能养别人的儿子。”田秀芬也不同意。   小丫头可以不要,但是袁家也不能要别人的儿子。说出去多丢脸啊!   公婆第一次站在文莉君一边,袁鹏很快就蔫儿了,“我不就是在和莉君商量吗,值得大喊大叫不!”说完他转身回房挺尸去了。   “谢谢爸妈!”文莉君感激得眼泪盈满眼眶。   田秀芬难得露出同仇敌忾的表情:“媳妇,他脑壳有大包,咱不理她。哪有自家孩子不要换别人儿子的。我当初把闺女送养出去,那也是因为遇上困难年代了,养不活。你放心,我是不会让他养别人孩子的。”   就连田秀芬这样的人,也不会轻易要别人的孩子。他们一心一意想要自家的血脉。   袁大山敲着桌子摇头:“死脑筋、蠢货!”   把媳妇气走了,再找一个新的,又要花家里不少钱。新找的媳妇不一定有文莉君这样的相貌脾气和挣钱能力。袁大山准备等等,说不定计划生育政策变了,或者文莉君突然想开了,再或者丫头出意外了。   毕竟这年头,小孩子要平安长大成年,并不是百分百的,中间会有很多意外。   文莉君并不知道袁家人各有各的打算,她今天难得找到同盟。等袁锦悦绕回家,进门就看见田秀芬安慰着母亲,她难得破涕而笑。   孩子挽救了母亲,母亲守住了孩子。这也许就是亲子的意义吧!   88年的春节还有大半个月,村里传来好消息,年后要安装自来水到户了。   以往村民在公共水站接水,每家每户按人头给钱。可总有不自觉地多接几桶水,在家里洗衣服做饭洗澡。毕竟大多数村民洗衣服还是去河边或者井边,村里也有缴费的洗澡堂子。   多用出来的水钱由村委会补贴,随着城乡结合部人口越来越多,这部分水钱的缺口越来越大。同时,生活用水需求量大,接水经常排很长的队,甚至还有为了争水打架的。   于是,自来水公司在晒场贴出公告,由公司、村委会、个人各出一部分钱,共同集资将水管子安装到户。   大多数村民盘算了一下,既然这样,家里可以修一个洗澡间,洗衣服洗澡能省去很多时间和金钱。   但是这笔钱数目不小,袁家人把主意打到了工资最高的文莉君身上。   田秀芬笑容可掬:“媳妇啊,家里想要改造一下,我和你爹没收入,老大工资都贴补了家里,我们确实很困难,你看看能不能支持一下?”   可文莉君只拿到两个月工资,第一个月的工资因为病假还扣了不少。交了家里的伙食费、女儿的学费、路上的公交费,多的钱给女儿买了一套新的冬装,从里面的秋衣秋裤到外面的棉衣棉裤都换了。   现在手上是真的没钱。   “妈,不是我不想支持家里安自来水,确实是手里没钱了,下个月的工资要1月中旬才发。要不我们先安装水管水龙头吧,这个用不了这么多钱吧!”   “只安装水龙头也不便宜的,水管子起码就得几十米……”田秀想继续哄着文莉君,希望她为家里改善拿钱。   袁锦悦抱着提前做好调查的小本本跳出来:“奶奶,我问过铁匠铺张阿姨家的安装方案了。这是他们告诉我的,我记下来了,您看。   入户前的水管子由村委会和水公司提供,我们不用给钱。我们村的水管子一米1元,水龙头一个3元,自己安装1个水龙头5米长的管子只需要8块钱,加1个水龙头加3米管子,一共也就14块钱。我爹挖一条排水沟,不要钱的。”   袁鹏的劳动力不用算钱。   “这么便宜啊!”文莉君摸出钱包,翻出一张十块钱:“妈,要不我们先安装一个水龙头水管子?下次发工资,或者等我把这绣品卖了,我们再说洗澡间的事儿。”   田秀芬不情不愿地接过钱,接着诉苦:“要修洗澡间真挺贵的,可不得要个七八百的,家里现在伙食开得好,买肉都没钱了。你要不多给点儿,我存上,专款专用。”   “奶奶,我也去肉铺的周婆婆家了。她说他们人多,准备修个大一点的洗澡间,还能顺便洗衣服,大概需要用1200块砖头、5袋水泥、150片瓦。再加上辅料,自己修大概要200多块钱,确实挺贵的。妈妈你可没那么多钱!”   袁锦悦在晒场看到公告的第一时间,就开始了解相关情况了,就怕这些人坑亲妈。   田秀芬的脸色十分尴尬,笑不出来又不能不笑:“200也不便宜,那我们先修水管子水龙头。”   小姑娘喜滋滋地指着家里的小黑屋——杂物间。“奶奶,这里不是有房子吗?先用这一间洗澡不就行啦?不要钱的。我爹再挖一条排水沟就行,又小又暖和。”   她早就看上辈子关自己的小黑屋不顺眼了,能改造了最好。反正亲爹这个劳动力不值钱。   “丫丫这个方法好!”文莉君拍手同意。“把煤炭杂物堆在墙角,盖上雨棚就好了,反正蓉城冬天没什么雨。等开春了有钱搭一个遮雨棚,比重新修一间洗澡间节省钱。”   “是……是个办法。”田秀芬彻底丧气了,一分多的钱都没捞到。   “妈,不是我小气不出力。毕竟今年9月丫丫就要读小学了,我得存一点钱。我同事的孩子说,上小学不光有学费书本费和生活费,还有各种课外活动的费用。我家丫丫一定要去体验体验。”文莉君现在手头太紧了,这两个月勉强存下50块,给了田秀芬一张大团结,就只剩下40了。   有了这一番计较,田秀芬更觉得袁锦悦非同一般了。   等母女俩上学上班去了,她在家里搜集母女俩的头发、衣物、书本尽快去了一趟廖神婆家。   回来后,田秀芬神神秘秘地告诉袁大山和袁鹏:“我带着母女俩的东西问过廖神婆了,她给算了一卦。”   “神婆怎么说?”袁大山点燃的火柴的手顿住,袁鹏的瞌睡也没了。   田秀芬压低声音:“神婆说小丫头确实不是原来的人了,她的灵魂被夺舍了。”   “什么?”袁大山的旱烟磕在桌上。“被谁夺舍了,还有救没有?会不会来害我们一家啊?”   “神婆说,小丫头是被一个孤魂野鬼给夺舍了,这个鬼没爹没妈,长期被虐待,是个怨气很重的女人。”   “被夺舍是什么时候的事儿?”袁鹏忍不住问。   “神婆问过大仙了,就是中秋节,和我们感知到的一样。你们没发现,当天晚上小丫头性情大变,又吵又闹的。   神婆说这是因为中秋是月亮最圆,阴气最重的时候,鬼怪邪气容易作祟。而且我还发现,小丫头最喜欢的小兔子玩具不见了,她一点儿不着急。以前她可是走到哪里带到哪里的!”   这只兔子是文莉君给做的,平常袁锦悦最喜欢这只兔子,不见了还要哭鼻子。现在这兔子连根毛都没有了,她没有询问过任何人。   “那怎么办?”袁鹏一想起还和小丫头一张床睡就直冒冷汗。怪不得他想亲近一下老婆,总是没有机会。   小丫头天天霸占大床,还横在夫妻两人中间。    竒_書_網 _w_ω_ w_._3_q_ ǐ_ S _Η _U_ ._ ℃_ o _Μ 第29章   “神婆说有办法, 就是要消耗一些她的法力,还需要一些药材做准备。”田秀芬搓了搓手指,这是要钱的意思。   袁大山哆嗦着手把旱烟点着, 深吸一口气稳了稳:“这该给的钱要给,要不全家都不安宁。这丫头克家,早点驱邪, 我们也好过安生日子。”   “对,说不定莉君到时候就会听我们的话, 生个大胖小子。”袁鹏也同意。换儿子不成, 那就彻底整治丫头。只要女儿不在了,就没有生儿子的阻碍了。 --奇@ 书 # 网¥ q i & &s h u & # 6 6 &. c o m--   田秀芬摸出文莉君给的修水管的十块钱:“好, 我们家要恢复成中秋前的样子。”   “这事儿只有我们几个知道, 对外务必保密。母女俩在家的时候,大家一切照旧。”袁大山已经恢复了他作为大家长的气势。   “我就不信,她附生成一个小女娃,能做什么。实在不行, 这次我支持你。送给你朋友或者扔远点儿吧!”   上次拒绝了颜永生, 已经断了换儿子的路。遗弃儿童,或者是弄死她这都是要坐牢的, 袁鹏可不敢:“还是神婆多出出力吧。我们也不要小丫头的命, 让她恢复原状就行。”   年前的蜀绣厂分外忙碌, 车间里点着火盆, 食堂的开水无限供应,为绣工们取暖赶工。组长赵勇给文莉君分配了一件难度非常高的满绣旗袍。   这是一件香港客人订购的手工礼服。裙子的领口、袖口和裙摆缀满繁复而浪漫的蝴蝶纹, 光是设计师绘画的制作图纸,都足以让人眼花缭乱。   赵勇点名文莉君刺绣,其实起了看笑话的心思。这裙子绣得好, 是设计师、裁剪师的功劳,绣坏了是绣工的错。   本来这种难度高的任务应该给老员工,但赵勇对大家说:“文莉君同志是第一名考进来的,又得了两个月的模范,应该让她试试难度大一点的,就不要抢容易的活儿了。”   文莉君只能硬着头皮接下。申请宿舍的员工有两个,一个是日用品车间工作了三年的老员工丁艳梅,一个就是她。   当初错过要房子的最好时机,现在为了得到这套小房子,必须拿到第三个月的嘉奖。   她在何东妹大师傅的指导下,学习了水路留白的刺绣方式,还学习了专门为鳞片纹创造的刻麟针。为了充分体现蝴蝶翅膀上的光泽,还学了丝线的整理之法。   最好的丝理效果是,穿梭而过的丝线一根挨着一根,全都是一个方向。没有任何一根逆着、绞着、反着、折叠,柔顺的光泽从一根到一片,构成整个蝴蝶的身体。   这些技法,是文莉君在合作社不曾学过的。何东妹师傅也不具体说怎么做,或者画个图纸给大家看。师傅就在手绷上示范,一群人围着观看。   好不容易,文莉君才看出几种刻麟针的区别,在她错了很多次后,何东妹师傅终于点了头。   “可以了,现在四种刻麟针我已经教给你了,分别是扎麟、叠麟、抢麟、施麟,每种都有细微的区别。学会这个,有鳞片的动物都可以使用,你根据图纸灵活地配。不明白地问我!”   文莉君揉了揉发红的眼睛,点了头。蝴蝶针法虽然复杂,但好在服装对线的精致程度没那么大,太精细还容易在穿的时候断裂,所以最细到1绒,用1根的时候比较多。   这活儿她绣得很慢、很小心,很费时间。上班的时间越来越早,下班的时间越来越晚。   “春节前妈妈必须完成,所以最近下班有点晚。”文莉君在第三次快天黑后才来接女儿,幼儿园白老师不得不委婉地提醒她早一点。   “没关系!”袁锦悦在旁边蹦蹦跳跳,自从吃得好了,小丫头身体结实了很多。“要不妈妈别来接我了,我自己能回家。”   文莉君刚想让田秀芬、袁鹏来接孩子,就掐断了自己的想法。田秀芬现在能不甩脸子,已经谢天谢地了。自从袁鹏有了换孩子的心,她更不敢让孩子接近他。   “要不你在幼儿园多待一会儿?我给老师说说,她把你交给看门的大爷就行。”最晚六点半来接孩子,幼儿园应该不会把孩子赶走吧。   “还是不了吧!我不走,老师就不能下班,门口的大爷也不能关门回家。”女儿扬起笑脸抱着母亲的胳膊。“妈妈放心去加班,今年下半年我就读小学了,是大孩子了,自己能回家的。好多同班同学都已经自己上下学了。”   “你们老师会同意吗?”文莉君简直不敢想象一群小萝卜头,鼻涕还挂在脸上呢,就不要家长接送了。   “会啊!大家都熟悉回家的路,老师们也在有意识地锻炼我们的独立能力。就让我自己试试吧。幼儿园到家里的路这么近,我认识的。我还可以早点放学去余老叔家看本书。”   这是袁锦悦目前最喜欢的娱乐项目,越读越觉得当初自己读书少知识面窄。刚工作的时候,走了很多弯路,吃了很多苦头。   另外,放学后还可以自由买点零食什么的?   袁锦悦最近迷上了供销社里的80年代小零食,什么老鼠屎、无花果干、话梅干、绿豆糕、薛涛干……天然无污染,比成年后吃过的所有东西都香。   “好,妈妈多发点零花钱给你看书买零食,弥补一下我们的乖丫丫。”有这么懂事的女儿,母亲还求什么呢?   三九四九,冻死猪狗。一年中蓉城最阴冷的日子来了。   早晨的太阳半天不起床,下午的日光很快就没了,青灰色的雾气沉在平原上、山林间、城市里,一片阴郁。   袁锦悦自己上幼儿园,自己放学回家,除了在幼儿园里还要装装小孩。其他时候,她能像大人一样自由自在,她开始逛自己的村子,甚至逛缫丝厂,还偷看过袁鹏工作的情况。   他的工作就是运煤、烧煤,偶尔也会□□部们叫去别的地方帮忙做些体力活。   她这个爹在家里是长子,是主子是大爷,在工厂是最低一级的体力工人、是牛马是孙子。这种表里不一的人,袁锦悦不屑一顾。   田秀芬对她一个人来回逐渐习以为常,偶尔回来晚了还会唠叨几句,就像正常的祖孙关系。   就在袁锦悦觉得自己已经摆脱上一世的困境,准备和母亲凑合着过日子的时候。突然发现家里有了些新的变化。   首先是自己有些东西莫名其妙不见了,东西也不值钱。就是梳子、发卡、旧了的衣服、玩具什么的。   再后来发现院子里有火烧过的纸屑,田秀芬打扫的残纸是黄色的,几个房间里都有一股奇怪的烧煳的怪味,卧室里的气味尤其浓重。   “奶奶,屋子里着火了吗?”袁锦悦赶快去查看文莉君的绣架,上面的凤凰图案完好无损,这是母亲在杨心的帮助下,接的高价私活,可以卖80块呢。   “没有着火,快过年了,给家里打扫干净了,熏一点草药,免得蚊虫藏在卡卡角角,来年出来叮人。”田秀芬这番解释也算合情合理。   袁锦悦小心地打量家里的陈设。蚊帐上神医送的纸三角早就被袁锦悦扔了,此刻挂上了一个木牌,上面画着暗红色的符号,闻起来还有些腥臭。   “哎,别动!”田秀芬一眼看见袁锦悦站在床上想要把这木牌拽下来。这可是她花钱请的神符。“这是神婆给我驱邪用的,来年保佑一大家子人平平安安。”   这年头科学普及率不够高,很多文化程度低下的老年人对大仙大师的能力深信不疑,建房、生娃、出门、过年过节、久病不愈都会请教他们。但这几天的事情也太怪异了。   晚饭时,袁锦悦有心提起自己的东西丢了,家里奶奶熏了香烧了纸。袁大山不以为然:“哦,快过年了,你奶奶给家里大扫除了,然后驱驱邪,祈个福。”   袁鹏赞同:“妈,你辛苦了,需不需要我帮忙。”   “啊!不需要,都是我应该做的。我们家的祭祖还没完成呢!”田秀芬并没有祈福后的愉悦,更多的是烦恼。廖神婆驱邪几天了,这小丫头一点伤害都没有,还差点发现他们的秘密。   袁锦悦发现这三人都不敢正眼看自己,一定是商量着做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   亲妈文莉君还在加班,晚上回到家倒头就睡,袁锦悦没忍心打扰她。   第二天幼儿园刚一打开大门,她就像小麻雀一样嘴里叽叽喳喳着,扑腾着飞出校门:“园长妈妈再见,白老师再见、同学们再见。”   还没等老师回话,她已经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袁锦悦决心一查究竟,田秀芬每次都是在她回家之前完成的。前几日她总是在外面闲逛到天黑才回家,这一次她准备看看家里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一路小跑回家,袁锦悦刚准备推开大门,突然站住了脚步。屋子里确实有动静,在门口都能听到一个女人的低吟声,院子里袅袅升起的黑色烟雾非比寻常。   她放弃了直接冲进房子的欲望,选择在墙外先进行偷看。文帅教她爬树的方法派上了用场,她借助石头书包,好不容易爬上侧墙外的一棵大树,攀附在树枝上向下望去。   小院中间的地上撒着黄色的符纸,白灰画满歪扭符咒。一个香案摆在母女卧室的窗外,桌上摆着蜡烛和香炉,香炉中冒着的黑烟散发出呛人的味道。   香炉前横着小小的稻草人。稻草人上穿着自己的衣服,怀里抱着自己的玩具,头上插着自己的梳子。   一个穿着花花绿绿,头上戴着羽毛、牙齿黢黑的女人正挥舞着一柄木剑边跳边唱。   袁锦悦也算是见过场面的人,立刻意识到这不是普通过年驱邪的法事,而是针对自己的一场巫咒。   这个黑牙齿的女人应该是母亲提到的廖神婆。这个人长期住在村子外面,少与人来往。日常说话做事神神道道,号称自己是个什么大仙娘娘,能看到鬼魂妖怪,能施法请来神仙帮忙。   袁大山和田秀芬远远站在廖神婆身后,并没有看见小姑娘。也没有看见小姑娘滑下树干,撒腿跑到了周婶家。   “哟,丫丫怎么跑得满头大汗的。”周婶掏出手帕给小姑娘擦着汗。   袁锦悦制止了她的关心:“周婆婆,我要找大队长举报,我家正在搞封建迷信!大队长快来抓了他们立功。”   “啊?”周婶没想到袁家居然敢顶风作案,村委会已经宣传了很多次了。“你看清楚了没有?是烧纸祭祖还是真的搞封建迷信?”   “真的,他们请了廖神婆,还有黄色的符纸和稻草人。”如果袁锦悦不是曾经看过科普节目的现代人,而是一个五岁小孩,可能真的就被糊弄了。   现在联想起母亲死前,家里也曾经摆过神案,放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因为她当年年纪太小看不懂,还以为是袁家人为母亲祈福。   他们当年一定也在想方设法诅咒她死,让母亲有机会生下儿子。说不定,最后母亲死亡,她能存活,是母亲拿生命和魔鬼换来的。   一滴眼泪渗出眼角,被袁锦悦快速擦去:“周婆婆,还需要你帮我给我妈妈打个电话,就说我晕倒了。”   周婶摇摇头:“哎,这事儿可不能胡说,会吓坏你妈妈的。”   “我妈妈这几天在加班,只有说我晕倒了,她才能请假。” 袁锦悦拽着周婶的手,“回来晚了,我妈妈就看不到这些人的嘴脸了。”    第30章   文莉君曾经对女儿提过, 自从上次请了三天假,组长赵勇对她看得特别紧,连她去厕所、吃午饭都要问, 轻易不会放她离开的。   周婶叮嘱袁锦悦:“小丫头先不要着急回去,我把大队长叫过来和你一块儿去,婆婆不放心。”   大队长来, 这些人不过是搞点普通的封建迷信活动,最多教育一番, 没收工具而已。下次, 袁家人还会想出新的招数来折腾自己。   如果她进去了,廖神婆肯定会施展别的武术。最好她被大队长抓个正着, 把证据坐实, 让袁家人彻底收敛起来。   “周婆婆,我会小心的,求求您快去吧!去晚了,坏人就跑了。”袁锦悦双脚来回踏着地, 踩出哒哒哒的声音, 显得十分焦虑。   周婶一跺脚:“哎!帮你跑一趟。”   出门前,周婶吩咐儿子去找周平安, 自己赶快去供销社打电话。   文莉君正在刺绣旗袍领子的一块小布片。她小心翼翼地转换着丝线的走向, 紧张得满头大汗。当她接到周婶电话说闺女突然晕倒了, 身上的汗水瞬间冰凉, 让她浑身颤抖。   “好!我,我马上回去!”文莉君放下电话, 脱下袖套去找赵勇请假。   “又请假!文莉君,我可告诉你,年还没过呢, 你就请两次假了,月底的模范员工你不要了?”   赵勇翻出一本泛黄的手册,开始找各种扣钱条款。“让我看看,病假多少钱,事假多少钱。事假影响全勤奖,年底可要扣年终奖的啊!”   “组长,我闺女生病了,我必须早点回去。我这算不上半天假了吧,顶多一小时。这一个小时,我改天加班补回来就行的。”文莉君心急如焚,可组长一点都不着急。   赵勇跷着二郎腿:“来来来,你看看,我们就没有请什么一小时假的,上面只有半天、一天。你闺女生病了,你家里没人了吗?再干一小时,很快就到下班时间了。”   文莉君不想在这个条款上和他扯皮浪费时间,她只想着闺女在家没有人照顾,不知道多可怜:“组长,实在不行就按半天算吧!我必须走。”   争了三个月的模范,马上功亏一篑,文莉君十分遗憾,但是和女儿的生命健康相比,这一切又不重要了。   “你说的啊!”赵勇翻出考勤本,填上文莉君和半天事假。“签字,签了就让你走。”   文莉君抓起笔准备签字,张娟伸过手来一把抢走笔:“不要签!这是不平等条约。”   刘卉也走过来,她们俩刚才就听到了,发现赵勇真是个小人:“上个月钟兰家里有事,下午也提前走了一个小时。组长,您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说:小兰快去,有组长给你担着呢,谁家没有个意外呢!怎么到了莉君这里,一小时的假就变成半天事假了。莉君这段时间天天加班,每天不止多干一小时吧!”   “对!我们加班的时候你不算加班费,提前一点走就要扣钱,是什么道理!”张娟过来拽着文莉君的手说:“丫丫出事了,我陪你一块儿回去。到时候需要跑腿挂号什么的,我能帮忙。”   “你们快去!”刘卉抄着胳膊拦住赵勇,“我去找李主任帮你们俩请假。我就不信了,工厂的请假制度是可以随便加码的。”   “这样不太好吧!”文莉君收拾包低声问道。   “没什么不好,我上次就说过了,我和卉姐就是你娘家人,有什么需要就直说。”张娟抓起自己的背包,拉着文莉君跑了。   “哎!”赵勇气得站起来原地踱步,但也不敢真把人喊回来。全车间的人都盯着赵勇看,露出不屑的神情。大家不烦严格的领导,但是特别讨厌对人不公的上级。   钟兰因为被组长特殊照顾,现在成了众矢之的,红着脸埋着头刺绣,再也不敢和赵勇说话了。赵勇只能在脑海里把文莉君放在地上狠狠碾了两遍,   等两人离开,刘卉拨开自己的大波浪,下楼找主任说明情况去了。   袁锦悦好不容易逮到袁家人对她搞封建迷信,怎么可能放纵她们继续下去。因为她自己就是重生的,玄学的事儿还是要慎重对待的。   但是她趴在门缝上又有些犹豫,接下来怎么做比较好呢?   还没等她想明白,后领子已经被人提起来了。袁鹏一脸不耐烦:“堵在家门口干什么!”   她装作无知孩童,露出天真笑容,大喊一声:“爸爸回来了呀。”   院子里的人慌乱起来,田秀芬抓起扫帚把地上的纸屑扫在一起:“这丫头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袁大山不以为然:“回来就回来了,正好让大仙看看。这丫头太邪性了,做了三天法事,一点儿用也没有。”   廖神婆发出沙哑的声音:“让我来会一会,这是哪路妖魔鬼怪,看我不收了她!”   田秀芬把门拉开一条小缝,脸色铁青的袁鹏拎着笑容甜美的小姑娘站在面前。她伸出手拽住袁锦悦。“快进来!”   进到院子里,比在树上看到的更诡异。   三个大人站在袁锦悦身后,她不得不抬头仰望面前的廖神婆,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带着古怪的腥臭气息。小姑娘腿肚子不由打着哆嗦:“婆婆你是谁?”   廖神婆咧开嘴笑了,里面两排黑黢黢的牙齿泛着冷光:“怨女,你看着我是谁?”   “怨女是谁?”小姑娘上下打量了一遍神婆繁复的衣裙、长长短短的野鸡毛头冠:“婆婆,你是唱戏的吗?”   “哈哈哈哈哈,真会装模作样!妖魔鬼怪都认识我,我是九天神女娘娘!”廖神婆围着小姑娘边唱边跳,从袖口掏出黄色的符纸抛洒在天空,在怀里摸出黑色的粉末撒在她的头上。   熏人的香气笼罩着袁锦悦,她闭上眼睛,丢下手中的小书包,摇摇晃晃走到香案前,扑倒在桌上,压住了稻草人。   神婆的吟唱声更大了,她举起木剑手舞足蹈、张牙舞爪、白眼翻起。就好像她在和空中的某种东西搏斗,时而占上风,时而落下风。   “怨女,休得造次!”神婆大喊一声,洒出黑色的粉末。神案上的烛火涨起一尺高,香炉冒出阵阵黑烟。   “咳咳咳!”袁大山、田秀芬、袁鹏退到了围墙边。   袁锦悦突然尖叫一声:“啊!”她抱着稻草人昏倒在地,嘴角流出了白沫。   没想到神婆作法居然这么厉害,袁大山不由捏紧了烟杆,里面的烟头掉在地上熄灭了。   廖神婆凑过来摸了摸鼻息,翻开眼皮看了看眼白:“成了!成了!怨女被我打跑了!哈哈哈,哈哈哈!”   “接,接下来该怎么办?”田秀芬凑上前去,用脚踢踢小姑娘的腿。软绵绵的,一动不动。   “这个怨女被我用神术重创,她不得不离开这个孩子。你家安宁了,属于你们家的孙子,很快就会来了。”廖神婆得意扬扬地擦了擦自己的木剑,烛火恢复正常,香炉熄灭了。   “太谢谢大仙了,太谢谢你了!”如果孙子能到袁家来,袁家三个人都笑开了花。   “不过!”廖神婆收拾了桌案上的东西,发现稻草人在小姑娘怀里拉扯不出来。“这怨女也不是省油的灯,等她伤好后,还会回来的。”   “为什么?您不是把她重创了吗?”笑容还凝结在脸上,袁鹏慌了神。“大仙,再请您帮帮忙,把怨女彻底驱除了吧!”   廖神婆放弃了稻草人,站了起来:“哎!不是我不帮忙啊,是这孩子阴气太重了,十分吸引这些孤魂野鬼。就算没有怨女,也会有其他脏东西来骚扰你家的!”   袁大山听说袁锦悦还会招来怨女,说不定还有更恐怖的东西,颤抖的手点了两次烟斗都没点燃:“大仙呐,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彻底根除她阴气重的问题,她留在家里就是个祸害啊!”   “就是,廖大仙!您给想想办法。”田秀芬往廖神婆手里塞了张钞票。“我们袁家最近太倒霉了,必须根治住这个邪气才好。要不,把这丫头送到您修炼的地方,好好给她改造一下阴气,驱驱邪?”   家里这几个月全是怪事,胆小的孙女要吃肉要上学要零花钱,什么都要。听话的媳妇不肯吃神药生孙子,闹着要去蜀绣厂上班,两口子打架甚至打到全村和缫丝厂的人都知道了。   村里人个个都戳着袁家人的脊梁骨骂,周婶和张大姐没事儿就到家里晃晃,生怕他们又欺负人。袁家人现在天天捧着母女二人,实在是太憋屈了。   “如果你家舍得这个孩子,当然有办法!”廖神婆故作神秘,抬头望天。   “那你家立个字据给我,让她跟着我修行神术三年,这不仅可以驱除她身上的阴邪之气,将来还能学个一招半式防身。吃穿的费用我也不多要,一次性给我七七四十九块钱就行。三年后她学成,由她自己决定是回家还是继续行侠仗义在世间修行。”   还有这么好的事儿,这么便宜把赔钱货送走,未来三年足够儿子媳妇生孙子了。如果真的生下孙子,这丫头最好是三年后也不要回来。   袁大山心动不已看向田秀芬,她立刻明白了老头子的意思,从袁锦悦身上粗暴地拿下书包,翻出里面的本子,找出一支圆珠笔:“老大你来写,就写我们自愿把这个邪物送给廖神婆学习神术。”   “没问题!”袁鹏就着神案刷刷刷开始写起来。   空中翻飞的纸灰缓缓落下,密密麻麻覆盖在地上蜷缩的小女孩身上。就像是要把她彻底埋葬。   周平安就在这个时候,带着队员破门而入:“袁大山,群众举报你们在搞封建迷信,全部靠墙站着。大家伙儿,把他们全都抓起来。”    第31章   村政府三令五申不准搞封建迷信, 隔三岔五请科普人员在晒场讲座,宣传栏里也常年张贴着各种科学知识。   但是架不住几千年来大家的习惯很难改变,尤其是城乡结合部这种复杂的地方, 愚昧和现代并行。一般情况下逛个庙会、烧个纸钱、祭祖烧香什么的,治安大队并不会过多干预。   但是对于巫婆、黄大仙一类的人员,是坚决禁止他们到群众家里搞类似抓鬼、算命、神鬼上身一类的迷信活动。只要有群众举报, 治安队就要去抓人。抓住实证就要没收道具、罚款教育。   所以,廖神婆一见冤家对头来了, 溜得飞快。三两步踩着墙角堆放的柴火翻上围墙, 身手矫健地跑了。   “别跑,给我追!”周平安刚进来, 又指挥人哗啦啦地往外跑。   田秀芬堆起笑脸对周平安说:“大队长, 您怎么又来了。我家可没搞封建迷信活动,就是给我死去的公婆烧点纸,给我们家新年祈福而已。”   “对对,我家就是烧香烧纸钱, 没犯法吧。”袁大山把烟头往地上的纸堆一弹, 火焰迅速冒了起来,向着地上的孩子蔓延而去。   “哎!丫头还在地上。”周平安用脚踢散了火堆, 一把抱起全身烟灰的袁锦悦。   小姑娘蜷缩着身体, 紧闭双眼咬紧牙关, 看起来十分不妙。   周婶跟在周平安身后, 赶快接过了袁锦悦抱在怀里:“丫头,丫头!你怎么样了, 你别吓婆婆啊!婆婆来晚了啊。”   袁锦悦垂着头,浑身软绵绵的。不是说好了装晕么?怎么真的晕过去了。   “你们还说祭祖烧纸钱,这孩子怎么回事儿?你们对她干什么了?”周平安摸摸小姑娘的头, 她双眼紧闭,额头发烫。   袁鹏走过来伸手抢走孩子:“哎,小孩子睡着了,有什么稀奇的吗?”   袁锦悦突然浑身战栗,手脚胡乱抓扯。她睁开眼睛,充满了红色的血丝,嘴里尖叫着:“别杀我,别杀我!”   袁鹏被吓得手一滑,小姑娘向下摔去,被一个柔软的身体牢牢接住。   “妈妈来了,丫丫别怕!”文莉君躺倒地,背后是燃烧后的暗黄色纸灰,胸前是她的命根子女儿。   母子连心,文莉君总觉得自己右眼直跳、心神不宁。她和张娟离开蜀绣厂跑到大街上,来不及等公交车,她破天荒地拦住一辆机动三轮“抱鸡婆车”,一路风驰电掣又轰鸣颤动着冲回家。   两人刚进巷子,远远就看见院子门敞开,阵阵烟瘴升腾,卷起黄色的符纸碎片四处飞舞。孩子惊恐的尖叫声瞬间撕碎了母亲的心。   “我的妈呀!姓袁的,你们这是干啥呀。”张娟慢一步进来,扶起了文莉君和孩子,帮忙拍打着灰尘。“我还没见过搞迷信要害死自家孩子的。”   “对,我就没见过这样的爷奶和亲爹。”周婶也很生气,向前一步护住了母女俩。   “胡说八道!”袁鹏死鸭子嘴硬。“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家搞迷信活动了!”   周平安拦住准备吵架的周婶:“我们大队执法都是讲证据的,等把人捉回来我们当面对质。”   “反正我们没搞迷信,不怕你们对峙。”袁大山和田秀芬搬了板凳坐在屋檐下,准备抵赖到底。   袁锦悦闻到熟悉的味道,头搭在母亲的肩膀上,轻声哼哼着:“妈妈,妈妈!”   她原计划是准备在周平安来之前进去晕一下的,可没想到被廖鹏提前发现抓了进来。   廖神婆给她撒的药粉味道诡异,让人头昏脑涨,神志不清。她只能拼命掐着手心,用疼痛保持理智,勉强抓住了一丁点证据,绝不给他们抵赖的机会。   文莉君看到女儿这么难受,眼眶通红,她如同护崽的母兽第一次露出凶狠的表情:“袁鹏,你要害我的孩子,我和你没完!”   院子外嘈杂的脚步声靠近,逃跑的廖神婆被队员们抓回来了。羽毛头冠和花花绿绿的长袍不见了,肮脏的棉袄露出黄褐色的棉花。   她被两个大汉反绞着双手,嘴里念叨着:“你们抓错了人了,我只是路过。”   “屁的路过!”一个胡子队员把捡到的衣服头冠递给周平安看。“大队长,这廖翠花狡猾得很,她把衣服帽子脱了,包袱扔了,装作路过的。但是我们还是把她逮住了,衣服找到了,包袱掉河里了,大家正在找。”   “廖翠花,你还有什么可抵赖的?”周平安和这群神棍斗争很久了,知道这些人斗争经验丰富,很难扳倒。   被叫了本名的廖神婆的光环褪去,只是一个负隅顽抗的老太婆:“我什么也没干,你问问他们家,我就烧了点纸钱和香,没干其他的。周平安,你没有证据!放开老子。”   “对!我们家就是祭祖。没听说过春节请人帮忙祭祖还要被抓的。”田秀芬跟着大吼大叫。   “大队长,我们家世世代代都是好村民,不兴冤枉人的啊。”袁大山吐着烟圈。   文莉君含泪怒斥:“祭祖把孩子搞成这样?你们还说没有干坏事。”   “你有证据吗?”袁鹏轻笑。   文莉君身体轻颤,这就是自己曾经当成家的地方。所谓的家人藏在阴暗的角落里算计你,伏击你。一旦被发现,就拼命抵赖、狡辩,这就是自私残忍的袁家人,吃人不吐骨头的袁家。   “有!我有。”怀里幼小的孩子举起一个稻草人。稻草人穿着一件儿童外套,袖口打着补丁,头上插着一把木梳,梳子上还有头发。   “这是丫丫的衣服和梳子!”文莉君叫道。“你们看,这袖口破了,还是我补上的。丫丫嫌弃不好看,我还给绣了一只小兔子。”   张娟认识文莉君的手艺:“对,这是蜀绣的铺针技法绣的,一般人都不会。你们拿孩子的衣服干什么?梳子上还有头发,这么细的黄毛一看就是袁锦悦这丫头的。”   “那,那也不能证明什么!”廖翠花的声音明显低了很多。她后悔了,当初就不该贪心还想要这个小丫头,应该快点收走所有道具的。   “那这个呢?”袁锦悦把稻草人递给周平安,“周伯伯,打开它。”   周平安使劲撕扯,草人的心脏位置露出埋在里面的符纸。黄色的纸上正面分明用朱砂写着袁锦悦的名字和生辰八字,背面写着“怨女夺舍必死”六个字。   稻草人、咒杀、巫术,这几个字在所有人的舌尖跳跃,但是都不忍心说出来。就算大家不相信这些仪式能奏效。可找神棍对付一个五岁的孩子,太无情了。   周平安抓住廖翠花:“你还有什么抵赖的?谋害别人家的小孩,等着过铁窗生活吧!”   廖翠花挣扎着叫嚣起来:“我没有,我没有,这小孩是我的,是他家人送给我的。我有协议书,你们看,你们看!”   一个大汉松开廖翠花,她从怀里拿出写了一大半的协议:“你们看,这是娃儿她爹写的,送给我三年,代为教养,伙食费住宿费一次性付清49块。这是我的娃,我对她做任何事都是可以的,你们管不着!”   廖鹏惊呆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衣服兜,什么都没有。袁大山的烟也不抽了,田秀芬站了起来。   文莉君把孩子交给张娟,冲上去抢下这份协议仔细看起来。白纸黑字写着送养协议几个大字,详细写着送后的一切免责事宜。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衣服梳子头发、生辰八字是爷奶提供的,送养协议是袁鹏的亲笔。   “为什么?”文莉君的泪水落在协议书上,她抬起的眼睛里全是不解。“我问你们,为什么?”   反正已经撕破脸了,田秀芬无所谓地吼叫着:“神婆说了,这孩子被怨女夺舍了,我这是在救孩子,给她祛邪,送她修行。不过是上山学习三年而已,神婆说了,到了日子会送她回来,让她决定自己继续修行还是回家。”   “对!我们是在救袁家,最近在小丫头身上发生好多奇怪的事儿,媳妇,你没感觉到吗?她现在能说会道还能看医学书,我们谁都没教过。这些神神鬼鬼的,我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袁大山重新点燃烟斗。“民不告官不究,就算我家请人做了点法事,又没伤害其他人,周平安你也管得太宽了。”   “你呢?”文莉君嘴角带着讥笑,面对袁鹏。“是不是想趁丫丫被送走,让我好生儿子啊?”   “那又怎样?小女娃又不需要读书上班,送上山学神术,以后好养活自己。我这才是真正为孩子考虑。”袁鹏被戳中心事,也不避讳了。   “到时候家里就没孩子了,你当然可以生一个。你不知道,我朋友都笑话我是个没有子孙命的,我可不想我袁家绝后。”   “三年,她最好永远都不要回来吧!”文莉君的声音哽咽了。“你们就这么恨这个孩子,就因为她是女儿?   你们看不到她的聪明,辩不了她说的话,就说她被夺舍了!就算她有什么异能,那也是老天爷给她的天赋。她从没害过任何人,你们没有权利指责她。   袁鹏,上次你准备把她拿去换儿子。我这么明白事理的女儿还不如不识字的颜家儿子。这一次,你们准备送走她、弄死她,因为她为我说了几句公道话。   真可笑、真是可笑。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你们只要听话的工具。我不听话,就打我。她不听话,就要送走弄死。   姓袁的,我们是人,不是你们家生儿子挣钱的工具。”   蓉城最冷的冬日,阴暗的云层下飘落点点雪花,寒风夹着雪呼啸着卷起纸灰,吹干了文莉君的眼角。   她没哭,已经没什么值得落泪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坚定而冰冷:“我要离婚!”   袁大山愣了,他们舍不得下金蛋的鸡:“哎,媳妇说什么呢!离婚对你和孩子有什么好处?”   “我们现在也没有任何好处!这不是家,是坟场!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你们让我恶心!”   “你女儿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就不是人,是怨气怨鬼!”田秀芬怒气冲冲。“你见过哪家5岁娃懂这么多东西,能在家里挑拨离间的!”   “就算我女儿是鬼怪,那也是我女儿,她一心一意只为我考虑。”文莉君根本不在乎女儿是什么样子。“为了她,我也要离婚。”   “说什么胡话,离婚?你想离婚就净身出户!任何东西都不准带走。”袁鹏高亢的声音好像夜枭。   北风的呼啸声穿墙而过,树叶静止了片刻,万籁俱寂。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我女儿!现在、立刻、马上,离婚!”文莉君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吐出来。    第32章   文莉君本是李桂兰教出来的传统女人, 相夫教子、三从四德、从一而终。她按照母亲的要求做,却得不到尊重和爱。她要抗争,却总有声音对她喊:离婚的女人不是好女人, 离婚的孩子是可怜的孩子。   她为了能给女儿一个家,选择隐忍回归,离婚两个字再不敢提起, 勉强维持着婚姻和家庭。   可现在,他们为了让她奉献全部, 竟然要消灭她的孩子。   这和荒原上的狮子和熊有什么区别, 雄性为了让雌性生下他的种,咬死雌性和前任的孩子。而这些人连禽兽都不如, 女儿流着他们袁家的血啊!   离婚这两个字真的说出来后, 让她如释重负!李桂兰所教的一切,婆家所压在她身上的一切都烟消云散。她要为自己、为女儿活着。   文莉君一把撕烂所谓的送养协议,把碎屑踩在脚下!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我女儿!现在、立刻,我要离婚。”身外之物, 还可以再挣。女儿待在这里, 不知道危险什么时候降临。   周婶站在文莉君身后:“对,咱们离婚, 我们巴蜀女儿不受这等闲气!更不会出卖自己的孩子。”   “你根本没地方去!说什么离婚, 不自量力。”袁鹏叫嚣着。   为了避免文莉君再次离家出走, 袁鹏早就和文建军狼狈为奸成为利益体。文家绝不会再容纳文莉君母女。   望着母亲单薄战斗的背影, 袁锦悦挣扎着落地,紧紧握住母亲的手。用手中的力量告诉她, 妈妈你还有我,吃再多苦头都没关系。   张娟挽着文莉君,撑住她摇晃的身体:“莉君, 你还有我,有卉姐。我们是你的姐妹,今天先去我家住,我们一块儿想办法。   我就不信了,我家莉君离开袁家、文家就活不下去了。现在是新社会,我们是蜀绣厂的正式工,不比任何人差!”   胸前“蓉城蜀绣厂”的工作牌给了文莉君最后的勇气:“袁鹏,我不是你家的奴隶,不是你家的工具。女儿是我生的,是我挣钱养的,一分钱也没用过你家的,你没有权利拿去卖钱换人情。   我已经受够了!就算将来乞讨要饭、流落街头,我也不愿意在这个地方待上一分钟。丫丫,妈妈带你走!”   她紧握孩子的手,转身决绝离开,没有带走任何东西。   她的衣物书本、她的绣架绣线,棚架上大红色的金凤被面。还有她的青春、她的爱、她的梦想……   夜幕降临,风雪交加,她迎着风雪往前走去。脸上的风如刀,可脚底却像插上了翅膀,越走脚步越轻快。二十九岁的文莉君以后只为自己和孩子活着。   周婶回家找衣物吃食去追文莉君了,两母女真的连一件衣物都没要。周平安和队员抓着廖翠花往公安局走。   “干什么还抓我?放开,人家都说了做仪式不关我的事。”廖翠花的口水喷溅出来。   “现在我们不仅因为搞迷信活动抓你,还因为你拐卖儿童,必须要治你的罪。”周平安轻巧地退后两步,避开口水。   “你放屁!”廖巫婆觉得自己今天倒霉透了,怎么就被周平安抓了个正着呢?   当初怨女夺舍不过是她胡诌的,现在她觉得这个小女娃真的不简单。尤其是她离开时最后一眼,那不是小姑娘的懵懂,而是胜利者的轻蔑。   风雪中,廖巫婆平白无故打了个寒战。   “哎!你怎么让媳妇走了呢?”等所有人离开,田秀芬开始责骂袁鹏,一个月损失70块钱呢。   “怕什么,她一个女人带孩子在外面,活不下去的。要不了多久,她就会回来了。”袁鹏无所谓地找个板凳坐下。“我们家以后不靠她也能过得很好的。”   之前家里舍不得文莉君也有她能挣钱的缘故,现在他找到轻松挣钱的招,不再求着文莉君了。   等他挣了大钱,文莉君日子难过,肯定会回来求他的。就算她跑了,离异的、丧偶的女人多了去了,才三十出头的袁鹏有工作有房,就算找个没结婚的女孩也轻而易举。   三十岁离异的女人不好找,三十岁的男人随便挑。   ……   ……   刘卉找到李华主任帮文莉君请了假,也提前回家等张娟的消息。三个人都请假,气死赵勇了。   她们两人运气好,进厂就分到了宿舍,还是挨在一起的,一个楼上一个楼下。刘卉坐在窗口,一边往外看,一边守着儿子写作业,手上还撕着大白菜:“金豆豆,头抬高一点写字。”   外面雨雪交加,路上没有一个行人。   小名豆豆,大名金长浩的小朋友抬起头:“妈妈,你别叫我金豆豆,同学会笑我的,要叫我大名。”   “这名字是你爹妈给你取的,有什么丢脸的。嘴巴长在别人身上,他说什么在意什么,还不累死自己?快写作业。”刘卉又望了一眼窗外。   路灯下,张娟和一个人搀扶着走进大院。仔细辨认了一下,这是裹着大围巾,抱着孩子的文莉君。   这是出事儿了,刘卉丢下菜篮子:“豆豆别写了,去张阿姨家和关雨婷玩一会儿去,吃饭了我叫你。”   “太好了!”刘卉经常叫金豆豆和张娟的女儿关雨婷一块儿吃喝写作业,他毫不怀疑亲妈是想支走他。   刘卉套了一件厚棉衣冲下楼。文莉君精神很好,目光炯炯。怀里的小姑娘已经睡着了,小脸冻得通红,呼吸声很轻。   母女俩只身而来,这一看就是和婆家决裂了。   刘卉什么也没问:“先去我家吧!有什么话回去说。”宿舍大门风很大,上下人很多,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张娟点点头:“莉君母女交给你了,我先回去做饭,待会儿大家一块儿吃。”   “真不好意思,今天麻烦你们了。”文莉君走出家门,发现自己真的没退路了。   “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学艺八年了,你日常帮了我们不少忙,大家不是姐妹胜似姐妹,说什么客气话。快跟我走,我家里暖和。”刘卉伸手帮着扶住了小姑娘。   袁锦悦迷迷瞪瞪睁开眼,眼中是刘卉亲切地笑:“阿姨好!我自己能走。”   刘卉干脆抱住小姑娘上楼,她又瘦又小比自己的儿子轻了一半,顿时心疼起来:“阿姨不累,丫丫今天就在我家住。”   蜀绣厂和蜀锦厂的宿舍楼共有两栋,每栋四个单元六层楼。两栋楼加上自行车棚和大门,正好围成一个院落。从单元门进去,每层楼有四家人,两套大一点的房子,两套小一点的房子,厕所由两家人共用。   刘卉家在二栋四楼的大房子,张娟家在五楼的小房子。   回到房间,刘卉给两母女端上热水。捧着暖烘烘的搪瓷缸子,文莉君给刘卉简单说了下发生的事。   “我现在真的是有家不能回了!”文莉君叹气,离开了婆家,也没有娘家。   “你这两个家也没什么可回的,你就暂时住我这儿,等宿舍申请下来了再搬。”刘卉拍着她的手背,给她鼓劲。“孩子他爸还没休假,我正嫌家里冷清呢,你们来了正好热闹热闹。”   刘卉的房子有两个房间加一个厨房,足够住下文莉君母女。   “那我给钱,帮忙做家务做饭。”文莉君可不好意思白吃白住的。   “再说吧!反正现在食堂还开着。”刘卉也不会刻意拒绝文莉君的好意。她一个人带着孩子,生活也是拮据的。   文莉君打开包裹孩子的披肩,发现女儿一头一脸的灰泥,衣服也是脏的。两个人连忙给孩子打水,洗头洗脸整理衣服。刘卉又去找张娟借衣服,她家生的是闺女,比袁锦悦大一岁。   两人忙乎一阵,张娟来敲门:“饭好了,到我家吃饭去。今天我爱人做了好吃的!”   文莉君牵着女儿的手,鼓起勇气跨入张娟家的门。   张娟热情地拉着文莉君的手,坐上了方桌。一个和张娟眉眼相似的小姑娘拉住了袁锦悦的手:“妹妹,你好,我是张娟的女儿关雨婷,我刚上一年级。这是我爸爸关松,他在刃具厂工作。”   “妹妹,我是金长浩,我上二年级了,是你们的哥哥。以后你们被欺负了就告诉我,我帮你报仇。如果我也打不过的,就找我爹,我爹是军人。”   这年头工人军人都是香饽饽,两个孩子介绍的时候很骄傲。袁锦悦只能笑着点头。   “妹妹来,我们一起吃饭,这些都是我爸爸做的。”关雨婷拉着袁锦悦上了桌。   关松不善言辞,又面对这么多女人,只有给她们添饭盛汤。张娟招呼大家坐下:“今天时间有点赶,简单做的,大家将就吃。”   每个人面前摆着一个大碗,里面是土豆、豌豆、胡萝卜和腊肉煮成的烩饭。中间摆着一大盆汤菜,里面有玉米、冬瓜和切成片的五花肉。   刘卉捞起一片肉,在酱油里蘸了一下放进小姑娘碗里:“丫丫试试,这是连锅子,很好吃的。”   袁锦悦夹起肉片放进嘴里,肉味带着冬瓜的清香和玉米的甜香:“阿姨,叔叔,这太好吃了。我还从来没吃过呢!”   女儿的快乐童言,就像一把尖刀刺进文莉君的心里。   她自以为回到袁家是为女儿好,其实是让女儿走自己儿时的路,让她受尽委屈,卑微地活着。   女儿什么都明白,什么都懂,她为了母亲的梦想承受着所有的不公,一直默默忍受着所有的欺辱。   她,对不起女儿,对不起女儿渴望她幸福的心。   “哎哟,莉君怎么哭了呢,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咱以后再也不受气了。”张娟故作夸张地说。   “对,今天是我们姐妹团聚的好日子,咱不伤心,没什么坎儿是我们姐妹迈不过去的。”刘卉拍着文莉君的后背。   “我就是觉得对不起女儿,对不起你们,给你们添麻烦了。”文莉君声泪俱下。   “妈妈!”袁锦悦爬上母亲的腿,擦着她的眼泪。“只要妈妈好好的,我就不委屈。”   “丫丫!是妈妈无能,妈妈太笨了,妈妈没有早点站起来。”文莉君再也控制不住,抱着女儿失声痛哭起来。把这些年所有的屈辱和不平,在亲人中宣泄出来。   张娟和刘卉放下碗,抱住了文莉君,四个女人紧紧搂在一起,忍不住都哭了起来。为她、为她,也为自己。   关松带着金豆豆和关雨婷分了一份饭菜去厨房吃,把房间留给她们。   金豆豆眨着眼睛问关松:“叔叔,阿姨怎么哭了啊,是你做的饭不好吃吗?”   “当然不是了。”关松给金豆豆又添了一大碗,还把灶上的连锅子汤热上了。   他听张娟说过一点文莉君家里的事:“阿姨是高兴的,她以后不用听别人的使唤,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了。”   “为什么要听别人使唤啊,我只听我妈我爸的。”金豆豆的脑子绕不明白。   “哎,你是男人,你不会懂的。”关雨婷小小年纪已经知道社会对男女的区别了。   哭过了,挥手和过去再见,所有的一切都重新开始。文莉君慢慢止住了哭泣,抱住了女儿。她是妈妈,她要坚强。   晚上,母女俩挤在金豆豆1米2的小床上,袁锦悦渐渐有了新的忧虑。   过去的一切是她熟知的,未来的一切全是未知的。房子、离婚、生活没有一件事是省油的。    第33章   早晨在楼房醒来, 薄薄的水泥红砖墙体挡不住蓉城的湿气寒风,房间的空气比袁家平房冷了许多。   刚从被窝钻出来,袁锦悦就打了几个大大的喷嚏。吓得文莉君用被子裹住了她:“哎, 昨天不该走得太潇洒,厚衣服都没多拿两件。现在回不去了。”   小姑娘把自己裹成蜗牛:“妈妈,没事儿的, 我不冷!”   嘴巴犟,可清鼻涕不管不顾还是下来了。文莉君只能笑着抱住女儿:“以后我们丫丫吃好点, 穿好点, 就不怕冷了。”   “妈妈才应该吃好点、穿漂亮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小姑娘窝在妈妈怀里。“我只要有妈妈就够了, 别的都不想要。”   “那不行, 妈妈以后努力上班,赚到钱我们就一起吃好喝好穿漂亮。我和我的宝贝丫丫一块儿好好过日子。”为了女儿,也为了自己。   女儿咯吱咯吱笑,房间门被敲响了。   张娟带着几件小女孩的衣服进来:“我这里有几件婷婷小时候穿的衣服, 你们别嫌弃, 先给丫丫穿上,外面下雪了。”   “真的吗?”袁锦悦雀跃着, 母亲接过衣服给她套上, 刚刚好。   母女俩趴在窗台上, 望着楼下的院落和不远处的蜀绣厂。整个世界都笼罩在飞舞的白雪中, 房顶和紫藤花架上已经被薄雪覆盖。新生活的第一天就在最冷的日子里展开了。   刘卉做了早饭,袁锦悦和文莉君在家吃了饭。金豆豆已经知道文阿姨和妹妹要在家住一段时间, 很大方地帮着袁锦悦小朋友添稀饭拿馒头。   吃完饭,大人们陆续去上班了,孩子们留了下来待在家里。袁锦悦的幼儿园接近尾声, 文莉君准备到单位请假,下午带女儿去幼儿园办理放假手续。   小学已经放寒假,关雨婷不多一会儿到刘卉家和金豆豆一起写作业。   经过袁锦悦的观察发现,看起来是二年级的金豆豆带着一年级的关雨婷写作业,可关雨婷明显更厉害一点。她能帮金豆豆听写,可金豆豆帮她的时候,很多字就不认识了。再者关雨婷写口算题飞快,金豆豆十个手指头都不够用了。   关雨婷小大人似的开始唠叨:“你怎么这个也不会啊!上学干嘛去了?你怎么这么简单的题也要算错啊,脑子里装的是啥啊?”   金豆豆看向不需要写作业的袁锦悦:“丫丫妹妹,还是你好!我真想回去读幼儿园。”   “……”袁锦悦默默翻开金豆豆的教材,全是卷边缺页和污渍的,还画着火柴人打架,一看就是上课开小差的娃。   再看他的听写作业,关雨婷已经帮他用红笔批改了,至少错了一半。   袁锦悦只能同情地对金豆豆说:“哥哥,还是加把劲吧!”   关雨婷搂着袁锦悦:“丫丫,我来教你吧!豆豆哥实在是太笨了。”   “我不笨,我也能教妹妹。”金豆豆不甘示弱。   “那我教语文!”关雨婷给两人分工。“你教数学。”   望着两个踊跃当老师的小朋友,袁锦悦已经预见到这个寒假被补习的生活。她不准备当他们的学生,以后自己就没有自由可言了。   “哥哥姐姐,我在家学了一点小学教材内容的,你们考我吧!只要我能答上来,就不用教我了。”袁锦悦笑眯眯地翻出他俩纸张和笔。“请吧!随便考。”   文莉君上班和赵勇知会了一声:“组长,我回来了,今天下午还要请一个小时的假。”   “还要请假?”赵勇气鼓鼓的,昨天不光文莉君早跑了,刘卉和张娟也跑了。   李主任说情况特殊,应该对绣工宽容些,让他在车间里丢了好大的面子。“今天又是什么理由?”   “昨天我家里有点急事儿,我把孩子带到刘卉家借住。今天要去幼儿园给孩子办放假手续。我只耽搁今天,从明天起到过年都不会再请假了,每天都会加班完成工作量的,本周我就能完成外宾的旗袍。请组长通融一下。”文莉君暂时不想说自己准备离婚的事情,同事们中没听说有谁离婚的。   “这么早就把孩子接过来了,你家里是没人看孩子了吗?还是说你觉得这次分房你志在必得?”赵勇脸上全是轻蔑的笑容。   “今天是最后一次了,如果您不同意,我只有去找李主任。”文莉君叹气。   赵勇气得鼻子都歪了:“去去去,你去吧!但是你这一周请了两次一小时的小假,还是要写在考勤本上的。”   文莉君觉得登记一下请假情况也没什么,就写上了。   上午忙碌着绣旗袍的事儿,很快就到中午了。   张娟、刘卉和文莉君结伴到食堂,每个人都打了两份饭菜,一份自己吃,一份给孩子带回去。   等三个人用厚布包裹着饭菜回到刘卉家,眼前的一切简直让人不可置信。   袁锦悦拿着一本二年级语文书,窝在床上边看边读:“日月潭、碧玉,碧玉知道吧,就是一种绿色的玉石。要把拼音写上。”   关雨婷和金豆豆正在奋笔疾书。金豆豆还不停地说:“慢一点、慢一点,我还没写完。”   见着母亲回家,袁锦悦站在床上伸出手要抱:“妈妈回来了!”   “哎!我回来了。”文莉君张开双臂抱住女儿,脸上全是微笑。“来,一块儿吃饭吧,丫丫和哥哥姐姐们在干嘛呢!”   关雨婷大声回答:“阿姨,妹妹好厉害啊!她认识所有二年级书上的字,豆豆家的大人书,她也全都认识。数学里乘法除法分数都会。她给我们听写呢!金豆豆啥都不知道。”   “你还不是很多字都不认识,干嘛笑话我。”金豆豆可不乐意了。“阿姨,妹妹在哪儿学的认字啊,她能不能教教我啊!”   “妹妹可真棒,还能给哥哥姐姐听写呢!”张娟羡慕极了。   女儿被赞扬比自己被表扬还让人高兴,文莉君的心中充满了喜悦:“丫丫是自己喜欢看书自学的,你多看看就会啦。”   袁锦悦嘿嘿干笑着打开饭盒,里面一个肉菜一个素菜,一块米饭被切得方方正正的很有趣。   “哦,好吧!”金豆豆还想走捷径来着,看来没得搞。   “你读书就是不静心,上课老是开小差。以后多向两个妹妹学习,先来吃饭吧。”刘卉拖着儿子去厨房洗手去了。   三个大人和三个孩子聚在一起,边聊边吃,就像一家人一样。   下午文莉君提前离开,袁锦悦和她坐上了去缫丝厂的汽车。   望着窗外的风景,女儿对母亲说:“妈妈,这次去幼儿园别办寒假手续了,帮我退学吧!老师们教的东西我都会了,还能省点钱。”   文莉君咬了下嘴唇,没有吱声。她并不希望离婚影响女儿的正常的学习和生活。   “蜀绣厂离缫丝厂幼儿园太远了,来回不方便的。妈妈如果不放心,退学后我可以每天在家里乖乖待着看书学习。”她可不想再天天拍手唱儿歌了。   “退学也好,确实太远了,但你一个小姑娘关在家里也太可怜了。妈妈看蜀绣厂附近有没有别的幼儿园或者学校可以收你。”   文莉君脑海里突然记起省大附小来,这个学校离蜀绣厂并不远,而且是全市最好的小学。   母女俩在幼儿园并没说真实的退学原因,只支支吾吾说不读了。   白老师得知袁锦悦要退学,抱着小丫头居然红了眼睛:“哎,这学期好多孩子都退学去学前班了,悦悦这么聪明,肯定是学前班最厉害的宝宝。老师真舍不得你。”   “学前班是个什么学校?”文莉君一点儿都不知道。   “哎,就是读小学前的预科班,帮助幼儿园孩子提前适应小学生活的,老师会教一点小学内容。我们旁边的第五小学今年也办了,好多学生都去读了。”   居然还有学前班这么好的东西,文莉君兴奋地和白老师交流取经,直愁得袁锦悦跳脚:“妈妈,我们回去再说,回去再说。”她连小学都不想读,还说什么学前班。   园长也来和袁锦悦告别,对于这个喜欢看法律书的小姑娘,园长特别有印象。她把《义务教育法》作为礼物送给了袁锦悦。“悦悦以后要当法官的!”   “……”我真是谢谢您啊,好园长。   相处虽然短暂,但是老师们对于她的某些怪异,非常包容,袁锦悦还是很喜欢她们的。再见时,她给她们挥手致意,送给她们真切的笑容。   文莉君给女儿收拾了在幼儿园的生活物品,拿回了睡衣一套、被子一床、枕头一个、水杯毛巾勺子碗一套。还得到了20块幼儿园押金。   这些物资和押金是母女俩来办理幼儿园退学手续的主要原因,两个人昨天走得有多潇洒,今天的生活就有多狼狈。   文莉君喜滋滋地数着钱包里的钱:“有60块,过几天又要发工资,我们能熬下去的。”   蓉城的雪来得快,去得也快,天地一片青灰色。两人的离开没有白云阳光的喜庆,也没有阴雨绵绵的凄凉,就和每个冬日一样。   袁锦悦最后摸了摸幼儿园的铁门,摸了摸车站的站牌和旁边的大树,这一次告别黄连村和上一世不一样。上一世是袁锦悦一个人狼狈地逃离,这一次是和妈妈勇敢开启新的生活。   黄连村的外轮廓在冬日中带着朦胧感,她们都没有再进入村子,就站在路边车站牌下远远看着。   这里曾经是母女两人共同生活了多年的地方,每条小巷、每个路边小摊都那么熟悉,公共水房即将成为过去,友善的周婶和打抱不平的治安大队也看不到了。   就因为这个村子有袁家、有廖神婆这样的人。   “我们为什么要净身出户呢?”袁锦悦昨天吸入了奇怪的东西,脑子不清醒,被亲妈抱着离开。今天在刘卉家越想越想不通,凭什么他袁家不让文莉君带走任何东西,凭什么不给袁锦悦一分钱生活费。   “妈妈,就算你们离婚了,袁鹏也是我亲爹。《婚姻法》里面写了夫妻双方都有抚养孩子的义务,哪怕离婚了也要给钱的。”袁锦悦可不觉得应该便宜了这些烂渣人。   文莉君抱着包袱拉着女儿上了公共汽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看着黄连村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高楼树丛之后。   她收回目光,长长叹息:“丫丫,不是我不想要,是我不想和他们争。只要和他们争,就要和他们不断地交锋,要去发现他们话语里的陷阱,要受他们的欺骗。丫丫,你妈妈真的不擅长这些。和他打交道太累了,我只想简简单单地活着。”   可是妈妈,离婚本来就不简单。你走出的这一步,在这个时代注定很艰难。袁锦悦靠着母亲的胳膊,只能在心中暗暗叹息。   希望母亲离开袁家,又不希望母亲吃苦。如果我大一些,能帮帮妈妈就好了。    第34章   既然离婚已成定局, 文莉君又不想和袁家纠缠,拿下蜀绣厂的宿舍成了她现在的第一目标,给女儿找学前班学校是她的第二目标。   张娟、刘卉的两个孩子都在蜀绣厂旁边的百花潭小学读书, 张娟自告奋勇去帮忙打听一下这个学校有没有开办学前班。   离过年还有两周。除了带孩子买了些贴身换洗的衣物,文莉君再也没离开蜀绣厂。每天早上天还没亮,文莉君就离开孩子前往车间, 中午晚上和女儿共进午餐后又回到绣架前继续战斗。   袁锦悦趴在刘卉家的窗台上,能看见蜀绣厂三楼车间的日光灯照亮了整个蜀绣厂院落, 母亲单薄的身影在灯下重复的劈丝、起针、藏针。   小姑娘抱起自己的小被子, 拿着杨心婆婆送的搪瓷缸,装着一杯滚烫的热茶。小心翼翼地从小侧门进去, 到母亲身边去。   第一次到蜀绣厂来, 袁锦悦只能凭借白天的观察琢磨着找路。   厂里一片漆黑,既看不清残雪,也看不清玻璃窗后的绣品。摸黑找到上楼的楼梯,踏上水磨石的台阶, 一丁点脚步声都能发出孤独的空响, 传出去很远很远。袁锦悦不由大步快走起来。   “是谁?”文莉君听到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抬起头来, 看到了脸蛋通红的女儿。“丫丫呀, 你怎么来了?冷不冷?”   “我不冷, 妈妈你肯定冷了吧!”女儿殷勤地把开水放进母亲手里, 把自己的小被子搭在母亲的腿上,像个小大人似的唠叨:“这水磨石地面太冷了, 寒从脚下起的。多搭一床被子保护脚,这热茶可以暖暖手,暖暖胃。”   从出生到现在, 别人只要求文莉君付出,从不对她真心地关怀。第一个真心关怀她、支持她的人,是她的女儿。一口热茶下去,文莉君干劲更足了!   “谢谢丫丫,妈妈再工作一会儿才能回去了。你要留下来陪我吗?”   “好呀!那我可以在车间到处转转吗?”袁锦悦从窗台上看了蜀绣厂三天,早就想进门来详细瞧瞧了。   “只要不动手摸绣品就行,可以看看的!”文莉君很放心女儿,她去过合作社参观,十分有分寸。   袁锦悦左瞧瞧右看看,凭她不专业的眼光真没觉得绣架上的东西比合作社强多少,个别作品的质量和杨心店里的东西差不多。   唯独母亲这件作品有些特别。她身边桌子上放着大小好几块绣片,全是蝴蝶花纹。暗紫色的布料,蓝紫色的蝴蝶凸起。在日光灯的照射下,翅膀闪烁着淡蓝色的荧光。   母亲手上的这块绣片更小,是在手绷上进行刺绣的。可能到收尾阶段了,几只蝴蝶已然成形,等待振翅而飞。   但是和美丽蝴蝶相反的,是母亲消瘦的脸颊,青黑的眼圈,和红肿的手指关节。   “丫丫无聊的话,看看妈妈桌上的书吧!”文莉君指了指绣架旁的小桌子。   小姑娘爬上椅子,桌上散乱堆着各种丝线,还有几张纸条。上面写着丝线的数量和领取日期。“妈妈,我能帮你整理一下吗?”   “嗯!可以的。”文莉君没有抬头,只专注自己手中的事儿。   袁锦悦能给文莉君帮忙很开心,她翻出柜子里一个空的丝线纸盒,把剩余丝线用布头分颜色包着,整齐放了进去,再把母亲的领取条摆在了面上。   “收好了!”女儿骄傲地给母亲显摆。   “丫丫真能干啊,好了,我们回去吧!”文莉君揉捏了下鼻梁,按压着眼角,湿润着疲倦的眼睛。   母女俩抱着被子,拎着茶缸,在黑暗中顺着楼梯摸索着下楼。   “汪汪!”狗叫后是呵斥的人声:“是谁?”   “龚师傅,是我,我是日用品车间的文莉君。大黄,是我呀。”文莉君明显感觉到女儿害怕地抱着她的腿。   狗吠没停,提着手电筒的守夜保卫龚方走了过来:“怪不得今天大黄叫得欢,原来是有小客人呐!大黄,住嘴!”   文莉君站在女儿身前:“龚师傅,这是我女儿袁锦悦,丫丫来叫伯伯好。”   “伯伯好!”袁锦悦伸出个头来,她个子太小了,和名叫大黄的狼狗一般高。大黄的绳索被拉着,张开的血盆大口里锋利的牙齿根根分明。   “悦悦好呀!别怕,我这大黄很听话的,只咬坏人。”龚师傅拽着大黄的缰绳,后退几步,用手电筒照亮楼梯。“太黑了,我送你们下楼。侧门7点钟就关了,你们从前门出去吧!”   大黄看主人对两人很友好,摇着尾巴不叫了,还用眼睛瞅小姑娘。   袁锦悦知道这是工厂给巡夜人养的看门狗,也不敢逗弄,三两步跟着文莉君离开了。   “明天晚上不要过来了,万一龚师傅没牵住狗就麻烦了。这狗认识我,不认识你,幸好刚才你来的时候他没放狗。”回到家后,文莉君叮嘱孩子。   “那妈妈能把绣品带回家刺绣吗?工厂太冷了。”女儿心疼母亲。   “我们刺绣的作品是不能随便带出来的,这是工厂财物,万一弄脏弄坏了赔不起。”文莉君摸着女儿的头,带着她上床睡了。   好不容易等女儿睡着了,文莉君起床烧了热水烫了脚。温水中,脚上的冻疮密密麻麻,红肿不堪,热气围绕时又麻又痒。她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往前走。   三天后文莉君全心全意刺绣完所有蝴蝶花纹,和缝纫组老师一起完成最后的修订装饰工作,上交给了车间主任。   李华和何东妹检查了一遍,这件蝴蝶旗袍,完美地展现了蜀绣厂在设计、刺绣和缝纫的高超水平。   旗袍的裁剪匀称合体,绣线与布料完美交融。旗袍之上,手工刺绣的蝴蝶栩栩如生,似乎要振翅而飞。在那些繁复的花纹里,既有刻麟针绣出的色彩层次,赋予蝴蝶灵动的光影变化;又有水路留白的自然边缘,让图案轮廓清晰且富有质感。每一个针脚都细腻入微,自然而流畅。   李华本来担心设计师出的图纸较为繁复,文莉君作为新人不能完成,对组长的分配还有些不满。但是她交出的答卷非常完美。“小文,功底不错啊,这旗袍绣得真好!”   何东妹虽然没有夸赞的言语,但内心已经对这位年轻人又喜爱了几分。刺绣是非常精细且枯燥的活儿,对人的耐心考验极大。别看蜀绣厂工资高,来的人却不多。心不静的人是做不了绣工的。   “谢谢主任,谢谢何老师,关于我申请宿舍的事儿,就麻烦你们了!”文莉君已经破釜沉舟,只能向前。   “明天领导开会,应该会讨论宿舍的分配问题。把这旗袍交了,你应该能得偿所愿吧!”李华把旗袍包装起来,交给了负责送货的后勤人员。   文莉君交了旗袍,终于松了口气,耐心等待自己宿舍的消息来。   蜀绣厂领导每周五开一次会,讨论工厂大小事宜,参与人从书记、厂长到车间组长。大家先在书记的组织下学习理论知识,然后厂长安排各项工作,主任们提出工作建议。   最后到了工厂工人福利环节,李华主任提出了申请宿舍符合条件的人员有丁艳梅和文莉君,都是没有住房且家很远的。   厂长张红蕾说:“各位同志,这几年厂里招录了不少优秀的绣工和设计师,其中很多住在郊县没法每天往返。目前,厂里和蜀锦厂合建的宿舍即将住满,所以新申请住房的员工需要等老员工退休腾出房源后,才能重新申请。   另外,咱们厂也不能把剩余房源全部分配完毕,总得留出几套奖励对工厂有重大贡献的职工或者人才引进的师傅。现在请大家结合实际,说说这两位员工的工作表现,咱们接下来要投票决定把房分给谁。”   李华主任肯定愿意将票投给文莉君,老书记、设计室主任、后勤主任、销售部主任、精品车间主任、各组长等人不熟悉文莉君,尚在犹豫中。   日用品1组组长赵勇举着考勤本:“我不同意文莉君,她才来蜀绣厂三个月,已经请了 3 次假,模范员工都评不上,哪有资格分房?她爱人还是缫丝厂的正式工,她家肯定有房。丁艳梅师傅工龄二十年了,在我们厂也有三年,家里 3 口人挤着10 平米,更需要房子。”   “文莉君请了三次假?真的吗?”张厂长伸出手。   赵勇把考勤本递过去:“厂长您看,这些都是文莉君自己亲笔签名的。一次病假,两次事假。在全勤这一块儿她就不占优势。”   一想起文莉君请霸王假,还连带着跑了刘卉和张娟,他心里就来气。不趁此机会收拾这几个人,他就不姓赵。   “而且她请假不符合工厂规定,不是提前递交假条,而是周一早上直接打电话请三天假,周四才来上班,硬逼着我同意的。我就没见过这么嚣张的职工。仗着自己进厂得了第一,就不遵守蜀绣厂的规定。”   李主任沉吟:“文莉君这几次假我都知道,一次请的是病假,两次事假时间也不长,回来后也加班补上了。文莉君刺绣的外宾旗袍绣品确实质量上乘,何东妹大师傅都十分认可,私下向我表示,她的试用期到了,想申请调她去精品车间!”   才来三个月就去精品车间,这是蜀绣厂的首例。干部们不由交头接耳起来。设计室主任郭守仁发言:“这样的人才应该得到嘉奖,优先照顾。”   赵勇气急败坏地打断:“文莉君手艺确实好,但是手脚不干净。我们车间最近掉了不少东西,真丝绣线和布料都有。经过我的观察,文莉君经常下班不回家,拖到天黑才离开。前几天有人亲自看见她抱了一大卷东西从工厂大门出去了。”   “你有证据证明是文莉君偷的吗?”李华质问赵勇。 第35章   “文莉君来了三个月, 她白天刺绣的效率并不高,中饭晚饭有很长时间没在绣架前工作。如果她没偷东西,为什么天天晚回家。我才不相信一个新人为了做任务专门挑晚上的时间加班。”赵勇继续抛出重要数据。   “我查过她在车间取用的丝线数量, 她做这件旗袍用了160多支各色丝线,你们算算,旗袍能用160支?上一次我们车间做旗袍, 最多用了90支。多出来的丝线到哪里去了?肯定是她偷了。一支丝线一块多钱,160支要200多块钱呢!   丁艳梅师傅就不存在这些问题, 她在车间踏实工作很多年了, 每天都是按时上下班,干干净净离开车间。最近她刺绣的梅花喜鹊屏风在销售部的销量非常好, 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成绩。”   销售部主任韩文超点头认可赵勇说的话。   “各位领导, 能不能不要着急下结论?我们还没找文莉君同志验证是不是真的偷东西了。但她刺绣的作品质量确实比丁艳梅强,这是人人皆知的。”李华没想到分房的事儿演变成了盗窃。   后勤部的姜雅丽主任发言:“我们这次给员工分房,也不能只看手艺。如果赵组长所说属实,文莉君不光是没有奖励还将被惩罚。丁艳梅的贡献和困难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我支持丁艳梅。”   其他车间主任和组长轻声讨论, 支持丁艳梅的明显更多一些。   张红蕾厂长沉吟片刻说:“这是过年前最后一次干部会了,我们最好把事情定了, 让职工过年的时候有房住。既然大家对分房候选人有争议, 那就投票吧!”   工会副主席蒋巧巧找出几张白纸, 裁开给每人分发了一条:“大家无记名投票吧!”   投票结果不言而喻, 丁艳梅的票明显高于文莉君。文莉君只得到了三票,设计室主任郭守仁、日用品车间主任李华, 还有神秘的一票。   “既然这样,请将这次宿舍分配的结果放在公示栏公示三天。如果没有异议,请后勤部门与丁艳梅同志联系交接钥匙。文莉君同志盗窃工厂物资的事情, 请负责职工思想和安全工作的高志川书记带人进行调查。”张红蕾起立宣布散会,所有人收拾东西离开了会议室。   赵勇擦着李华的肩膀,挤着先出了会议室的门。李华皱眉盯着他,最终也没说什么。   当初提拔主任的时候,就因为李华是纺织高专毕业的,比赵勇小学文凭的有优势。把赵勇气得在工厂大吵大闹,在会议室直接拍了桌子。在他看来李华虽然比自己高一级,但是他的工龄比李华长很多,资格老很多。   既然文莉君看不起他赵勇,动不动就找李华告状,那她就别想通过讨好李华得到房子!   ——————————   文莉君在车间里又一次扎到了手,她习惯性地把手指伸进嘴巴里啜了一下。自从她跟着杨心师傅到合作社,已经很多年没在大白天扎到手指了。今天上午她心神不宁,一直在看门口,希望传来好消息。   快中午的时候赵勇回来了,满面笑容对着丁艳梅说:“恭喜丁艳梅同志了,再等三天就可以拿宿舍钥匙了。”   “真的吗?谢谢组长!”快四十岁的丁艳梅谄媚地给赵勇抛了个媚眼。   赵勇浑身舒坦:“当然是真的,刚才干部会上大家投票决定的,待会儿就会把结果贴到公示栏上去。”   “赵大哥哟,您对我这么好。您的大恩大德,我怎么报答啊!”丁艳梅的眼睛笑成了弯弯的豆角。   赵勇的嘴角翘到了腮帮子上。   旁边的张娟露出一个恶心的表情,转过头去不看这对男女。   文莉君忍不下这口气,李华明明说自己的技术更好,容易拿到推荐的:“组长,能告诉我没选中我的原因是什么吗?”   “当然是丁艳梅同志更优秀,对蜀绣厂贡献更大啊!你以后老老实实干活,分房的事儿还会有的,咱不着急啊!”赵勇才不会说是自己告了文莉君的黑状。   如果只以手艺来评判,这宿舍花落谁家还真不好说。可如果有盗窃嫌疑文莉君绝对没希望。   文莉君本想详细问问,但她看赵勇和丁艳梅已经在旁边拉拉扯扯,说请客吃饭的事情了。   “莉君,直接去问李主任!”刘卉拉着文莉君就出了门。   刚走到门口,高志川书记走了过来:“是文莉君同志吧,能不能请你到我办公室来摆一下。”   从小生活在夹缝中,文莉君惯常会察言观色。出嫁前看娘家人的脸色,出嫁后看婆家人的脸色,他们脸色不好,自己就要倒霉。如今看见高志川书记脸色不善,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儿。   她惶恐不安地对刘卉说:“你先等等我!我去一趟。”   刘卉大着胆子问:“书记,文同志是犯了什么错吗?”   “没什么,就是了解一下情况。”高志川快六十了,是个温和的老人。   文莉君拉拉刘卉的袖子,在她耳边说:“帮我去请李主任和何东妹大师傅。”   高志川听见了但没有阻止,只在前面带路。文莉君捏着衣角,忐忑不安地跟上他的步伐往行政楼走。   到了办公室,高志川让文莉君坐下后,招来了工会副主席蒋巧巧送开水,三个人坐下摆出长谈的架势。   蒋巧巧是个三十多岁,十分爱笑的女人,脸上总是露着两个小酒窝。她拿着纸和笔,作为这次谈话的书记员。   “我作为书记,要关心我们的群众。”高志川微笑着说。“说说吧!你来蜀绣厂三个月,你的工作情况、生活情况。”   文莉君听到这里松了口气,先简单介绍了下自己的工作情况和刺绣的几件作品。蒋巧巧在一旁做着记录。   生活上,她含含糊糊说自己住的地方很远,所以在蜀绣厂刘卉家借住,方便照顾孩子。   “为了不耽搁工作,我申请了蜀绣厂的宿舍,但是刚才赵组长说我没选上,是因为不够优秀。既然书记关心我们群众,我能问问是为什么吗?”   高志川看向蒋巧巧,蒋巧巧立刻提问:“文莉君同志,我问下你,入职蜀绣厂这三个月以来,你一共请了几次假呢?”   文莉君一下就明白了,一定是赵勇告状说她强制请假,影响到她的宿舍分配了。   事已至此,她必须说实话才能得到领导们的信任。可袁鹏和她的事儿,她真的不想回忆。每回忆一次,心都被扎一般痛,呼吸艰难。   她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绪,想着自己女儿可爱的脸,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尽可能平静地描述着。   “书记、主席,不瞒您二位,这三个月,我确实请了一次病假。我这病并不是头疼脑热的小病,而是因为被我丈夫打了。当时伤口都在脸上,又有轻微脑震荡,所以医生建议我住院观察,开了病假证明。事出突然,我给组长打了电话请假。病假不应该影响我申请住房吧!”   文莉君脸上带伤的事儿,同一个车间的女职工大多猜到了原因,但是大家当初还是新同事谁都没有多管闲事。其他车间的人并不清楚情况,因为当时天气已凉,文莉君进出工厂戴着围巾遮挡了脸。   高志川确实不知道文莉君病假是因为这个。听赵勇说起来,还以为她请了个非常无礼的霸王假。蒋巧巧接着问:“那你请的两次事假呢?”   “我从没请两次事假,仅仅在上周下班的时候提前一个小时离开去办了点儿事儿。第一次是我孩子被她爷爷奶奶欺负了,我把她接到蜀绣厂宿舍来。第二次是我去给孩子办幼儿园退学手续。书记,我真的只请了一个小时的假,而且我后来都加班补上了工作量。”   事情有些复杂,高志川眉头皱起来:“那你再说说最近在工厂加班的事儿?”   “组长分配给我一件外宾旗袍的活儿。这件订单的难度超过我的能力,李主任让何东妹师傅现教了我新的针法,我边学边用,耗时比较长。为了在订单截止日前完成旗袍,我不得不加班完成。   当然,我也存了一点私心。我是新职工,不如丁艳梅同志来得早,对蜀绣厂贡献大。只能期望借着高质量完成订单,能在分房时给我加一点分。”文莉君坦坦荡荡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眼神十分明亮认真。   这点私心不算什么。蒋巧巧看向高志川,文莉君和赵勇的说法不一样啊!赵勇说她是为了偷东西留下的,文莉君说是为了完成任务留下的。   “你如何证明自己是为加班留下的呢?现在有人举报你盗窃工厂丝线,说你领了超过正常数量一倍的丝线,且多出来的丝线下落不明。”高志川神色凝重起来,蒋巧巧捏着笔停下看着文莉君。   “不可能!”李华在门口忍不住发声。“文莉君为了旗袍的事儿经常来找我和何东妹师傅,我们能证明她为了完成工作经常加班。我和何师傅还留下来和她一块儿加过,只是没有文莉君同志加班时间长。”   何东妹一走进办公室,自顾自找了个板凳坐下:“书记,您对刺绣业务可能不熟悉。这件旗袍看起来面积不大,但是刺绣的针法和丝线的密度不同,用的丝线数量差别会很大。   我考虑到这是给外宾在重要场合使用的,当然要最大限度地展现我们蜀绣的工艺。我让文莉君用刻麟针法来重叠刺绣,耗费的时间比一般的绣品会多用上三成,而丝线的数量也要多出五成。如果一件普通满绣旗袍用线量大约在80—100□□么用这种针法用150—200支左右的丝线才正常。”   “我一共申请了三次丝线,车间管理员手上都有记录。第一次是60支,后两次是50支,剩下的边角料大约有十来支,每个颜色大概半支或几股,我都收好了,领导可以去查!”文莉君坦坦荡荡地回答。幸好女儿上周来,帮忙收了一盒子,文莉君一点儿不带怕的。    第36章   在门外偷听的刘卉, 快速回文莉君的座位找到了她说的证据盒子。   “瞧,文莉君同志还帮蜀绣厂节约了40支,拿给我绣, 都不一定只用这一点数量。有些人就是不懂装懂!”何东妹跷着二郎腿,很骄傲地看着文莉君。   难道赵勇是诬告?高志川让人招来赵勇,旁边站着横眉冷对的张娟和刘卉。   赵勇一听李华和何东妹给文莉君做了证明, 两人言语间还挖苦他不懂技术,算不好丝线数量。“超用这么多线, 口说无凭!”   刘卉举着纸盒冲进办公室:“书记, 这是用线记录。”   高志川接过纸盒,何东妹、蒋巧巧一块儿打开。盒子里剩余的线和文莉君所说差不多, 里面还有三张纸条。每张都是管理员给开的数量单, 文莉君在下面备注了线的数量和用途,还有时间标记,和何东妹说的用线方式差不多。   赵勇一看这证据就急了:“她肯定偷东西了,是门卫龚方看见的。上周五文莉君抱着一个大卷的东西, 拿着茶缸, 带着她家女儿半夜三更从蜀绣厂车间出来。赃物肯定就藏在里面。”   文莉君回忆起当天的情况:“这是我女儿看我加班太冷,给我准备的被子和开水。”   赵勇嘴硬:“肯定不是!”   张娟在两人争辩时找来了龚方, 李华问道:“龚师傅, 请问您最近看见文莉君同志加班和携带工厂物品出门吗?”   龚方并不知道自己的无心之言变成了证人证言:“我经常看见文师傅加班刺绣, 上周她女儿来看她, 带了被子和茶缸,我还帮忙拿来着。”   “她是不是把工厂的丝线和布料藏在里面了?上次你告诉我文莉君带着一大堆东西, 鬼鬼祟祟的。”赵勇逼问着。   龚方猛摇头:“我什么时候说过她鬼鬼祟祟的?我说她太辛苦了,女儿也孝顺还给她送东西来呢,将来肯定是有福气的。丝线什么的不可能藏在里面, 我带着大黄呢!他鼻子最厉害了,如果有丝线藏在里面,他会叫的。可大黄除了看见她闺女叫了两声,后面都没叫过。”   “狗鼻子万一错了呢!”赵勇还在强词夺理。   “绝不可能,大黄是老员工了,我训练他很多年了!”批评龚方可以,批评龚方的狗不可以,那是龚方的命根子。   文莉君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取消了宿舍资格了,全是赵勇这个小人在作祟。她拍案而起:“赵勇,捉奸见双、捉贼见赃。走,你跟我去刘卉家看看,我有没有私藏任何东西,有没有倒卖过丝线。你没有证据,凭什么污蔑我!”   赵勇退后一步,避开文莉君咄咄逼人的目光:“谁知道你是不是已经把赃物转移了,或者用了些别的办法。”   “赵勇”高志川也站了起来:“说话要讲证据,既然你没有证据证明是文莉君拿了东西,就不要胡搅蛮缠。”   “哼,有些人业务不精,天天玩阴的。”何东妹最看不起赵勇这样的人。   “报警吧!找派出所的人来。”文莉君气得浑身发抖:“如果公安调查出来是我偷了东西,就给我定罪关起来。如果我是被冤枉的,赵勇必须公开给我道歉,把房子赔给我!”   赵勇没想到文莉君平时看起来柔柔弱弱的,现在突然变得这么强硬,居然叫嚣着要去派出所。   他根本不知道,一个母亲为了孩子能成长到什么地步。这间房子,是文莉君和女儿的希望啊!   “我,我只是向上级说了我看到的,又没说一定是你在偷东西。”赵勇对自己的猜测有些没信心了,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房子的事,是大家投票出来的,又不是我一个人做主!”   “如果投票过程是公正的,没分给我我认了。可现在,你们胡乱给我扣帽子,我不服!”文莉君脑袋嗡嗡响,这段时间加班太累了,导致她眼前有些发黑。   “哎!莉君,坐下消消气!”蒋巧巧连忙扶住了她。   这事儿蒋巧巧可算听明白了:“赵组长,既然你没有实证,在行政会上凭什么开黄腔?这事儿我们工会不同意,我申请临时召开领导干部会议,对赵勇同志的诬告和文莉君同志的住房问题,重新进行讨论。”   “对,工会要给我们绣工做主,凭什么这个当小官儿的随意掐拿我们?”张娟刘卉也跟着闹。   高志川书记挺生气的:“我同意,趁着还没下班赶快重开,我这就去找张厂长。”   “我也去!”李华跟着高志川离开了办公室。   龚方拉着赵勇到门外,要为大黄讨回公道:“组长,您怎么能说我的狗鼻子不灵呢!我带你去看看我的大黄,绝不会闻错东西。”   房间里只剩下一众女人。何东妹摸了摸文莉君的额头:“没发烧,是不是太累了。”   趁着房间里都是女同志,张娟和刘卉是知情的。文莉君拽着蒋巧巧的胳膊:“蒋主席,求求您,帮帮我。我没有家了,我真的需要这套房。”   “为什么没有家了?”蒋巧巧十分惊讶,但联想到她说丈夫打她。“是不是你丈夫又打你了……”   “比打我更严重,他要我女儿的命啊!我必须离婚保住我女儿,但是我娘家不同意,所以我只能靠自己了。”   文莉君眼泪涌出来:“您是工会的主席,就是我们工人的贴心人,请您帮帮我吧!我需要一间房子,我需要给女儿一个遮雨的地方。”   谁不是母亲呢?蒋巧巧鼻头红了,眼睛湿润:“莉君,我确实很同情你,也气愤赵勇的所作所为。但是分房这件事有一定程序的。我会尽量帮你争取。但是丁艳梅同志并没有犯错误,所以取消她的住房可能性不大。”   何东妹悄悄擦了擦眼角:“小文,你别急,如果工厂实在不给你提供住房,你可以住到我家去,我家房子多,就是有点远。”   “何师傅,你家可太远了,孩子将来读书也不方便。高书记说了会尽量争取,我也会努力的!”蒋巧巧挽着袖子,也去找厂长去了。   张红蕾一直在等待谈话的结果,她内心并不希望工厂出现偷盗这类的丑闻。一开始就没有提出找公安帮忙。   高志川带着李华敲门进来,汇报了谈话结果,文莉君请霸王假和偷盗不属实,赵勇没有任何事实依据全凭猜测。现在文莉君闹着要报警!一旦报警,对工厂的声誉很有影响。蜀绣厂是对外贸易单位,面子十分重要。   张红蕾还没做出回答,紧接着蒋巧巧来了。她拉着张红蕾说悄悄话,文莉君和娘家、婆家都闹翻了,带着女儿寄住在刘卉家,急需住房。工会希望能重开领导会,给文莉君一个机会。   大家都是女人,蒋巧巧眼泪都快出来了:“张姐,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张红蕾说:“我要和文莉君谈谈!”   不多一会儿,何东妹陪着文莉君到厂长办公室,张红蕾拉着她的手露出亲切的笑容:“莉君别怕,你来的第一天我就说过了,蜀绣厂就是你们的家,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文莉君在进来前已经给自己鼓劲了,自己一定要勇敢、一定要坚强,要头脑清晰、口齿伶俐地为自己争取权益。可她进来听到厂长温暖的话语,眼泪一下子又出来了。   她努力吸了吸鼻子,用手指掐着手心,尽力让泪水没有掉出来,慢慢讲述了自己现在的困境和努力。   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他们没想到看起来温文尔雅的文莉君背负着这么沉重的负担。 [奇^书^ 网][q i ].[ s u][w a n g ].[c C]   “这事儿并不光彩,我本来不打算说的。但是我没有存款,又带着女儿,所以真的需要一间宿舍,哪怕很小很破旧都无所谓。我会努力用工作来证明,我配得上工厂给我的奖励。”文莉君再也忍不住,一滴泪水掉落在深蓝色的裤子上,晕湿了一个小小的圆。   张红蕾拍着文莉君的后背:“我理解你作为女人和母亲的艰难,非常想帮助你,也请你理解我作为厂长的不容易。今天赵勇确实误导了投票的结果,但如果我们重新投票,结果我没法完全确定。毕竟丁艳梅同志并没有犯错误,她也是一名家庭困难的老员工,人缘也挺好的。”   “厂长,我们为什么要在两个同志间选呢?我们完全可以同时满足她们的需要。”高志川翻开笔记本,递给张红蕾。“目前蜀绣厂还剩下五套宿舍,其中两套是完整的大套间、两套两居室,这四套不符合文莉君的工龄和级别。可这里还有一间带阳台的一居室是符合的。”   张红蕾看了看笔记本上的记录:“可这间房子大家都不愿意去住。”   蒋巧巧连忙问:“为什么不愿意,这不是标准房吗?”   “这房子在六楼楼顶,冬天冷、夏天热,下雨天还漏水,我们厂没有工人会修。何况旁边的二居室邻居是蜀锦厂有名的钱疯婆,大家怕她发疯,都不敢去住。”张红蕾摇摇头:“如果文莉君再工作个5年8年,或者像刘卉一样是军属就好办,我直接把二居室给她就好了。”   “我,我愿意!”文莉君觉得有房子先住着,比什么都强。这是她离婚的底气。“这宿舍本来就是低价租厂里的,以后还有调的机会。我愿意先去住着,下雨什么的我不怕,我以前住的平房经常漏雨,隔壁邻居小心些就好了。请张厂长给我这间房子吧!”   “这房子你真的要,邻居是个怪人……”张红蕾有些担心文莉君的小女儿。    第37章   何东妹站在文莉君身旁:“这钱疯婆我听说过, 不会打人的,就是嘴巴厉害点。她儿子钱多强还在蜀锦厂当水电木工,每天守着他妈过日子, 本分得很。应该不是想象中那么糟糕的。”   “既然大师傅这么说,那我们就开会吧!”张红蕾下了决心。“还有,这次赵勇确实做得不对, 发现丝线领取量超额,应该查证清楚了证据再说话才对。现在冤枉了好职工, 让干群关系搞得如此紧张。这件事就麻烦李华主任了, 你好好查查你手下的两个车间,到底有没有丝线被盗用的情况。”   “好的, 张厂长!”这是李华管辖内的工作, 他回头就去查车间的物资使用情况。“只是赵勇组长这么针对文莉君同志,将来两个人相处可能还会有摩擦。要不给文莉君换一个车间,让她调到2号车间来。”   “哎!我上次给你说好了的,我要把文莉君调到二楼精品车间, 你可不能和我抢。”何东妹早就和李华说好了, 精品车间主任周英是何东妹的徒弟,更是举双手赞成。   从房子到工作岗位, 几位领导干部都为自己想到了, 自己这三个月的努力能被看见, 自己的苦难能被理解。文莉君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温暖:“谢谢, 谢谢领导!”   她对所有人深深鞠躬,泪水止不住地洒在水磨石地板上。   蒋巧巧拉起文莉君:“不用谢, 以后好好干活儿就行了。去精品车间可不一定是美差,何师傅要求严格,干得不好, 会被退回去的!”   “我一定不辜负大家的期望,谢谢何师傅!”文莉君还想鞠躬,被何东妹拉住了。“已经中午了,你闺女还等你送饭呢,快回去等好消息吧!”   “嗯!”来回折腾这一上午,午餐时间到了。张娟和刘卉早就回去照顾孩子了。   文莉君擦干脸上的泪水,带着饭盒去给女儿打饭菜去,今天盼来了好消息,炒个单锅小炒吧。   一回到刘卉的房间,文莉君抱着跑来迎接自己的女儿,对着她的小脸大大的吧唧了一口:“丫丫,我们有房了。”   “真的吗?”袁锦悦没想到真的拿到了。刚才两个阿姨回来还唉声叹气的,看来好事多磨啊!   张娟、刘卉听说文莉君有机会拿到房子,大家十分开心。   “什么疯子不疯子的,都是那些人乱传的。我住了这两个月,没发现钱奶奶发疯,她只是有洁癖而已。上次说她疯,是因为楼下有人乱倒垃圾,钱奶奶看不惯,就在院子里大骂了一个小时。”   张娟掩嘴窃笑:“宿舍区还是要有一点这样的人才好,要不有些人仗着自己是厂里的领导,回到宿舍还耍领导威风呢!”   “宿舍还有干部住吗?”文莉君还是第一次听说。   “有啊,怎么没有!他们可不是低价租房,是真正的福利房,而且不是我们这种一间带阳台,两间没阳台,两家人拼着用一间厕所的。人家是三间带阳台带厕所的房子。”刘卉也知道。   文莉君以后也要长期住在这里,她对蜀绣厂住在这里的领导很好奇:“你们知道有哪些领导吗?”   张娟神秘兮兮地说:“大多数干部是不愿意住在这里的,怕工作时得罪了人,下班回家被人使绊子,但总有贪心或者无所谓的。就我知道的,后勤姜雅丽主任、李华主任、赵勇组长都住在这里。   只不过赵勇级别不够,没拿到完整的房,也是两间。和他共用厕所的,是一个老工人,据说上班看不惯他耀武扬威的德行,回家就经常占着厕所不出来,逼得赵家的人只能跑到楼外找公共厕所。”   哈哈哈,大家都笑了起来。   金豆豆和关雨婷似懂非懂,袁锦悦听明白了,合着现在两家人的住房其实是一套完整的。因为两个厂的人多,级别差距也大,所以给切开了分配,搞出三种套型。   不管怎样,有房住就好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下午,张红蕾重新把干部们组织起来,开了一个短会。有高志川、蒋巧巧、李华和何东妹的证言证词,大家同意了再给一套房的新方案。   会后,公示栏上多了一张关于文莉君同志低价租住蜀绣厂宿舍的公告。三天后,她和丁艳梅各拿到了一把银色的钥匙。   同时,李华来了个突然袭击,他带着财务查了两个车间的领取清单。将作品和用量进行比对,发现其中有好几个人的丝线用量超出正常标准。   有人质疑文莉君是用线最多的,就看见她不慌不忙拿出一个丝线盒子,里面是码放整齐的丝线束,精心用布头包裹着,盒子盖上贴着领取使用的记录。这伙人立刻就成了哑炮。   最后查出丁艳梅、张丹露、钟兰三个人超额严重。虽然最后经过仔细辨别,丁艳梅不存在偷盗现象,但是浪费严重,比别的工人多用出两成丝线。张丹露、钟兰确实私藏了丝线,在家里绣私活儿。   当天赵勇的脸色十分难看,据说和茄子一个色。连丁艳梅和钟兰给她抛的媚眼都无视了。   等处理完罚完款,这三人准备报复文莉君的时候。她已经拿到了新房的钥匙,带着自己的日常用品到二楼精品车间报到去了。   她们只能对着赵勇横眉冷对。如果不是他去闹什么文莉君偷丝线,工厂根本就想不起来查这针头线脑的小事!   不管她们高不高兴,文莉君和袁锦悦终于高兴了,1988年的春节也来临了。   年前的气温回升了一些,文莉君领了120块钱的工资,交了15块钱三个月的房租,下班后带着女儿和两个好朋友美滋滋地去看新房。   新房在张娟刘卉对面的楼,房子的结构和张娟家一样,一个小阳台,一间厨房、一个卧室。因为是楼顶,房子比楼下更冷一些。   黄棕色的木头门上布满裂纹,银灰色的钥匙在锁孔转动,开启了这间久无人住宿的房子。   进门就是卧室,房间宽3米多、长4米多,估计不到15个平方。房顶上有明显的渗水痕迹,雨水在房顶留下几个黑乎乎的圆圈,再顺着墙角向下,这花纹连在一起如同长脖子的茶树菇。   地板上积满了灰尘,踩过去留下一串脚印。阳台在厨房外面,连着卧室,能看见隔壁的窗台。阳台上还摆着前任留下的两个花盆,里面的植物已经完全干巴了。   厨房里有自来水下水道,但没有天然气。张娟家人多,烧蜂窝煤;刘卉家人少,烧煤油炉,大家日常主要吃食堂,但马上就要过年了,有八天时间食堂不开火。文莉君准备搞个煤油炉算了。   “别用煤油炉!这煤油是要凭票购买的,黑市太贵,我家老金在部队里才找到熟人多搞了几斤回来。”刘卉反对。   “张娟家的蜂窝煤虽然便宜,但是需要中午回来换煤饼,要不晚上重新烧起码耽搁一两个小时。而且蜂窝煤用量大,随时要买煤倒煤渣,你们家两个女的可不方便。”   张娟拉着文莉君的手:“大过年的,就不要自己做饭了,到我家来,我家老关做菜很好吃,不比外面厨子差。”   “对啊,平时吃食堂,周末和节假日就到我们两家搭伙不就好了吗?”刘卉觉得两母女吃不了多少。   文莉君笑着并没答应,总不能一辈子都在张娟家吃饭吧。在刘卉家住了两周,几乎每个周末都在张娟家吃饭,还坚决不收母女俩的钱,弄得文莉君非常惭愧。给钱也不知道给什么才好,只能给两个小孩买了点书本文具。   蜀绣厂旁边没有餐馆,往百花潭公园方向走上1里路,有不少小摊贩,价格不贵,就是不知道过年开不开门。   短期内麻烦朋友还行,一直厚脸皮赖着别人就不好了,将来朋友都没得做。文莉君想趁着这个机会真正独立起来。   把张娟、刘卉赶走,文莉君对女儿说:“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了,丫丫想怎么布置,可以给妈妈说,我们可能要在这里住很多年。”   袁锦悦如果有钱,当然可以好好布置一番,可现在这样,只能先买最基础的生活物资。   小姑娘指着卧室的靠内的地方说:“妈妈,其他东西不着急,我们先买一张床吧。我找关叔叔打听了一下,买新床挺贵的,但是蓉城的旧家具市场有不少淘汰的旧家具很便宜,出个路费就可以了。”   这方法很好,文莉君同意了,摸出兜里的卷尺量了一下:“丫丫和妈妈睡一张床,我们要买宽一米五的才行,将来丫丫还要长高长大的。”   “厨房里我们只要两套碗筷两个盘子就够了,只是燃料用煤油炉或者蜂窝煤都不太方便,妈妈还有别的考虑吗?”   袁锦悦生活的南方,都是用天然气或者电的。这年头纯电炉还比较少,电压高支撑不起,电费也比较昂贵,据说煤气罐才开始推广,价格贵也没什么人用。   文莉君没什么好主意,还是用蜂窝煤吧。便宜安全,中午文莉君回来加一块煤,保证晚上的火力,日常炉子上放一壶水热着,母女俩洗手洗衣服都能用上热水。剩下的煤渣拿个盆装着放在房间里,睡觉都要暖和点儿。   “我们把煤渣弄干净,隔壁钱奶奶应该不会说我们的。”   母女俩收拾垃圾往外走,在两个房子交界处就碰到了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估计是故意等着她们的钱奶奶,本名钱引章。   袁锦悦看见严肃的老年女人有些紧张,总让人想起自己的奶奶田秀芬。   文莉君握紧女儿的手和钱引章打招呼:“钱奶奶您好,我是新搬来的蜀绣厂职工文莉君,这是我女儿,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我们是年轻人,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您尽管批评。”   先把态度摆端正了,别人说话总不至于太难听。   钱引章面容枯瘦,表情严肃,脸上长着不少老年斑,让人看着十分畏惧。她往两人身后看了看:“孩子她爸呢?”意思是,怎么没来打招呼。   以后经常都要见面,文莉君不准备隐瞒:“钱奶奶,我家情况有些复杂,就我俩住在这儿,没有别人了。来,丫丫叫人。”   “钱奶奶好!我叫袁锦悦。”孩子软糯的声音和纯真的笑脸,让钱引章的表情温和了不少。   “这样啊。”钱引章对着自家门内喊:“多强,你出来一下。”    第38章   不多一会儿,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走了出来,脸上还带着不少胡渣。和他粗犷外表不对称的,是他声音很柔和:“妈, 有什么事儿!”   “这是我家的新邻居,和我们一样是两母子,我们两家公用的厕所就你一个大男人, 以后你进出注意一下,能不用就不用, 免得吓到小孩。”钱引章命令道。   钱多强打量了母女两人一眼, 猜测这家的爹是不是死了。“哦,知道了。还有事儿吗?”   钱引章挥挥手, 钱多强转身回去了。   “我儿子虽然是男的, 但我把他教得很好的。如果他有什么冲撞的地方,你们尽管告诉我,我收拾他。”   没想到别人嘴里的疯婆子,虽然嘴巴厉害, 心应该是不坏的。第一次见面对母女两人还挺关照。   袁锦悦本来对陌生人都抱着高度警惕, 现在觉得未来的邻居能想到让儿子去外面用厕所,就是个心善的。   小姑娘脸上露出更甜美的笑容:“谢谢钱奶奶, 钱奶奶真好啊!”   第一次被小孩称赞最好的钱引章, 有些受宠若惊。她脸上肌肉挤了挤, 歪着嘴角笑了一下。“只要你们爱干净, 不占用公共过道,我老婆子不会多嘴多舌的。”   这天晚饭还是在张娟家吃的, 张娟爱人关松得知母女俩要住新房,自告奋勇去旧货市场买床。“你们俩没去过,不知道里面的商家都是坐地起价的。他们看见你俩, 不知道喊出几块钱来,还是我们男人去吧。”   “那你买回来先放车棚,等豆豆他爸回来,和你一块儿抬上楼。”刘卉的丈夫金大勇说好了要回来团聚过年。   文莉君没有拒绝,时间紧迫,还有三天就要过年了,她还有很多生活用品要置办,还需要去后勤部开介绍信到煤炭厂销售部买蜂窝煤。   过年前,家家户户囤积煤炭,文莉君跑了蜀绣厂最近的两个煤炭门市部都没有蜂窝煤存货。她不得不跑到煤炭厂里去。   这个地方她很熟悉,袁鲲在这里工作,袁鲲、曹云两口子在宿舍区住着。   销售部展示着好几种煤,工业用的精煤、民用的散煤,最畅销的蜂窝煤都有。   蜂窝煤不贵,一块不过一毛多,但是押金要20块,炉子要5块。幼儿园的押金变成了蜂窝煤的押金,开春女儿要读学前班,还不知道需要多少钱才够。   等办完了手续,预定了蜂窝煤送上门的日期。文莉君忍不住向人打听了一下。“同志,你们认识袁鲲的爱人曹云吗?住在宿舍区3栋的。”   当初她拒绝吃神医的药,可曹云为了生儿子还一直坚持吃着,后面更是自己花钱吃。田秀芬有事没事就会出来夸赞几句。算算日期,3月是曹云的预产期。   一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曹云生孩子的事儿,居然煤炭厂的人都知道。   “认识认识,我们都知道。前两天救护车大半夜地从宿舍把她拉走,说是突然大出血了。你说她怀得好好的,再有一个来月就要生了,怎么突然出了这事儿。”   “你不知道吧,曹云每天在熬中药,味道怪得很,整个宿舍楼都能闻到。不会是吃错药了吧!”一个销售员说。   “他男人吓惨了,半夜听见她哭,发现床上全是血。”另一个销售员说。“不知道孩子保不保得住,曹云一直闹着要保住儿子。”   “命都没了,要什么儿子。”几个销售员唉声叹气的。“想儿子想疯球了,听说这中药就是生儿子的。”   文莉君打听了一下医院的名字,默默出了煤炭厂的大门。   巴蜀省人民医院,曹云做完抢救在病房挂着点滴保胎。   苍白色的过道里,两个护士迎面而来,互相嘟囔着: “又一个吃歪药的,上个月还有个产妇也是,不知道孕妇不能随便吃药吗?还相信什么吃了生儿的药……”   还没走进病房,文莉君已经听到里面的争吵声。门里飘出刺鼻的药水味道和血腥味。   陌生的声音应该是曹云的母亲,她没什么文化,骂起人夹杂着脏字,但是意思很明确。袁家娶了曹家的闺女,怀个孕差点害死她,必须对她负责。医药费、营养费全出,出现危险优先保大舍小。   “我孙子就是羊水提前破了,媳妇宫口有点出血而已,大人根本没什么问题。一点事儿就闹腾,就像谁没生过娃儿一样,我可是生了三个娃的。”田秀芬高亢的声音很好辨识。   “我还生了四个呢!”曹老娘不甘示弱。“反正我家闺女如果出事,我就要找你们算账。必须赔钱!”   “你这是指着闺女讹钱?赖上我家啦?”田秀芬挽袖子准备对骂。   “哎,两个亲娘呐!你们别吵了。”袁鹏站在中间打圆场:“医生说了,曹云肚子里的娃长得太大了,这几天可能要早产。你们让她养养精神头,到时候大人小孩才平安。”   曹老娘嘟嘟囔囔:“我就在这里守着,给我安排床铺伙食。我看你们怎么对我闺女。万一是吃错药导致的早产,饶不了你们。”   曹老爹终于发言:“我也留下,看着我闺女。”   “你们留下,我们走!”田秀芬气鼓鼓的。   曹云转过脸,老爹老娘照顾她是假,准备搜刮钱财是真的。怀孕这么久,他们几乎没来看过,就等着她生产的时候再来。   她的几个兄弟们都在打零工,给不了老两口几个钱。如果女儿给袁家生了儿子,他们准备要一笔钱做彩头,如果女儿出了意外,他们更有理由敲诈。   “你们出去,都出去,让我休息。”孕妇这个时候说话还是挺硬气的,这是她被当作金疙瘩最后的时刻。   袁鲲做出请的姿势,曹家父母和袁家父母先后离开了病房。   文莉君转身进了另一间病房暂避,身后传来田秀芬的抱怨:“我们家现在全是倒霉事,都是袁锦悦这个瘟神弄来的,走都走了还不让我家清静……”   “现在说有什么用,当初生下来就该把她溺死在屎盆子里。现在多麻烦,卖不了,换不掉,还把媳妇拐跑了。一个月损失一百多块钱呐!”袁大山叹息着。   “我觉得文莉君也是中邪了,当初就应该让廖神婆给她看看才对……”   等他们走远,文莉君重新回到曹云病房的门口,听见她在里面说:“袁鲲,我是不是吃错药了。如果这药真的有问题,我该怎么办呢?   文莉君早就没吃这药了,她为什么不告诉我这药有毒不能吃。我的肚子好疼啊,如果儿子出了什么意外,全是文莉君害的。”   “对,都是她害的,到时候我们去告她。”袁鲲也不知道怎么办,但是怪别人总比怪自己好。现在越想越蹊跷,文莉君为什么突然就不吃了呢?   当初文莉君好心警告曹云,神医的药有问题,却被曹云告发。后来文莉君为了神药的事儿和婆家撕破脸,曹云以为自己的机会来了,私下继续找神医开药吃,甚至加大了药量。现在神药变成毒药,只能自食恶果。   贪心真的没好下场,文莉君从门缝看了看曹云红肿的脸和全身的红斑,摇头离开了。   回到刘卉家中,文莉君给女儿讲了曹云的事儿,也没隐瞒袁家的谣言。   文莉君感谢女儿当初打翻了她的药碗,如果不是女儿一直闹着药有问题,文莉君也不会去中医附院看冯医生,知道神药的秘密。说不定,现在躺在病床上的人就是她了。也有可能更惨,肚子里没货,只能躺在家里等死。   “是你救了妈妈!”文莉君轻轻吻着女儿的额头。   袁锦悦放弃优渥的生活,就是为了拯救母亲,她的目的达到,也有些惬意。可这将来的日子,也必须过好才行。   小姑娘抱着母亲的脖子心里想:不能便宜了袁家,怎么能听任他们到处造谣呢?   母亲还有最后两天上班时间,袁锦悦给金豆豆和关雨婷讲完作业说:“哥哥姐姐,我们天天在家写作业,我都快憋死了。快过年了,附近有没有可以玩的地方?”   文莉君自从带袁锦悦到了蜀绣厂,几乎天天加班到很晚,没有时间带女儿认识周边的环境。现在袁锦悦和两个孩子混熟了,自然要充分利用。   “很多好玩的地方呀!蜀绣厂旁边有条浣花溪,连着草堂寺和百花潭公园。河里可以捉鱼摸虾,还能在旁边菜地看牛羊打架。”金豆豆最喜欢在田野里撒欢了。   关雨婷自然反对:“大冬天的哪儿有牛羊,都宰了过年了。这个季节更不能下河,太冷了。妹妹跟我去逛街,我们学校那边有公园、道观,还有商店。”   有商店就会有电话,袁锦悦拉着关雨婷:“我想跟着姐姐走去买零食。”   “我也要去!”听说去买零食,金豆豆可不会一个人在家。   三个孩子手拉手出了宿舍大门,这院子里小孩很多,门口大爷也不太在意。反正这年头的孩子都是野蛮生长,到处乱跑的。   商店其实离宿舍区有些距离,但是路上的风景很美。三人沿着大马路走着,一边是河流,另一边是田野。   河流奔流向东,汇入锦江。两河交界处有一座桥。桥联通着一环路,一环路又挽着青羊宫、文化宫、百花潭公园,一站路外有省医院和中医附院,三站路的地方是省大和盛大附小。   浣花溪街口人流密集,商店饭店不少。   袁锦悦瞅着一家卖杂货的商店走了进去。金豆豆扑向了玩具柜台,关雨婷开始看各种头花头绳。   “阿姨,我要打电话!”袁锦悦指着门口的红色电话机。    第39章   售货员伸出两根手指:“市内电话两毛一分钟。”   袁锦悦摸出一元巨款:“我先打五分钟。”   售货员看着小姑娘拨打的是市内电话开始计时, 电话里传来了嘟嘟声,不一会儿一个人在听筒对面喂了一声:“找谁?”袁锦悦赶快说道:“我找肉铺的周婆婆。”   等金豆豆选好几个新到的鞭炮,关雨婷挑了一朵粉色的蝴蝶结头花, 袁锦悦已经通过周婶知道了袁家的情况。   她胡乱买了一个棒棒糖叼在嘴里,跟着金豆豆和关雨婷继续瞎逛,看了新开张的体育用品商店, 喂了百花潭公园里的金鱼,然后折返回家。   两个小孩玩了什么袁锦悦不太在意, 她脑袋里开始整理袁家有些复杂的消息。她今天打这个电话有两个目的, 一个是探听消息,第二个当然是让周婶帮忙辟谣。   周婆婆在电话中简单描述, 廖神婆的事儿在黄连村炸了锅, 她最后被查出来不光是卖点黄纸符水,或者上门做法事了,还借着收徒弟为名把别人家不要的女娃送到了山里。这些孩子有些还是婴儿,几经转卖早已下落不明。不出意外的话, 她会以贩卖儿童罪被判重刑。   猖狂了几十年, 最后栽在一个小娃儿手里,廖神婆精神失常, 真的变得神叨叨的。被带走的时候, 一个劲儿地说自己是什么九天仙女娘娘下凡。   但是当地愚蠢的村夫民妇还挺相信廖神婆的, 总觉得她是得罪了什么邪祟, 被破了功力神法。   宣扬这个观点最多的人就是袁大山和田秀芬,他们不遗余力地造谣, 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母女两人身上。   袁锦悦立刻向着周婶撒娇:“婆婆,我和妈妈好可怜啊,我们都已经离开了, 还要被骂。我们明明什么也没有做过!”   周婶正义感瞬间爆棚:“丫丫放心,只要有我周婆婆在,谁敢颠倒是非黑白?来一个我骂一个,铁匠铺的张侄女也不是省油的灯。上次田太婆在集市上故意当着众人的面说你们母女俩是鬼附身的,被张侄女拿着菜刀逼着让她拿出证据。我和媳妇好好挖苦了她一番,给你们辟谣,她现在收敛多了。   乖丫丫转告你妈妈,周婆婆祝福她,把日子过好了,气死那些看不起你们的人。有空回来看看我们这些老街坊,我就心满意足了。如果她觉得揪心不想回,我们来看看你们也可以。”   文莉君为人亲切礼貌,手工活儿很强,帮邻里绣的被面枕套收费也很合理,大家都很喜欢她。周婶可怜袁锦悦,总是明里暗里帮着她。母女俩被欺负了,周婶是真的不答应。   何况搞封建迷信是明令禁止的事情。村里为此专门开大广播宣讲了三天,可劲儿讲封建迷信害死人。让大家相信科学,有事儿找村委会、去医院,别相信这些神怪。   “另一件事我觉得很奇怪,袁家好像发财了,家里最近请人安装了自来水,改造了一间洗浴室,还抬回来一台大彩电。”   周婶推测:“以前克扣文莉君的工资,一天到晚装穷,现在终于舍得拿出来享用了。”   袁锦悦觉得不像,家里两个人挣钱五个人用,偶尔还要支援袁鲲,根本没什么多余的存款。看来袁鹏和袁鲲、文建军做生意是挣到钱了。   回到家中,三个大人也打饭回来了,关松在旧货市场买到了半新的木架子床,还顺手带了一张折叠小方桌。   “这桌子是送的,因为它有条腿缺了一截,回家后你们找个砖头垫上就行。”   文莉君摸了摸小方桌润滑的木头纹理,十分喜爱,有了桌子母女俩吃饭干活儿都方便多了,不用都趴在床上了。   收拾好这段时间买的各种零碎,带着刘卉送的碗勺,张娟送的衣服。文莉君和袁锦悦搬到了新家,窗户上挂着绿格子窗帘,墙角的条纹编织袋里装着簇新的厚棉被、床单和绒毯。厨房里放着新炉子、铁锅加煮锅、暖水瓶、烧水壶,还有洗脸盆洗脚盆和毛巾。   金豆豆的爸爸金大勇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和关松一块儿把木架子床的零件搬上了文莉君家的六楼,隔壁钱多强看到了,还帮忙搭手递了锤子和钉子。   钱多强旁观两人拼装好了大床,无所事事的时候看见小方桌的腿短了一截。从家里找出锯子顺手把另外三个腿也锯了。虽然桌子矮了不少,但是对袁锦悦的个子来说刚刚好。   “桌腿收着,等小丫头长大了,我帮你们钉上去。”钱多强还挺聪明。   谁把锯下来的桌腿收上个三五年啊!袁锦悦默默地把桌腿放进了厨房,作为蜂窝煤炉子点火用。   等帮忙的人走了,文莉君铺上棉絮床单和棉被,床边摆好小桌子。炉子上烧上热稀饭,炒了一个青菜,开了一个豆豉鱼罐头,端上了小方桌。   小姑娘摆上碗筷,和母亲肩并肩坐在床边吃着,看着绿窗帘外阳光明媚的天。这个家七拼八凑的,终于启航了。   大年二十九,蜀绣厂发放了过年福利,一袋大米、两斤大红桔、一袋花生瓜子混装糖果、两块肥皂、一张挂历。工人们还不到中午就陆续离开了。长期住在宿舍的职工也带着孩子回了老家。   大年三十的宿舍楼虽然挂着红灯笼,但是依然显得很冷清。张娟号召刘卉和文莉君两家人都到她家去团年。   为了公平,每家人出一个肉菜一个素菜,刘卉买了两条鱼,文莉君买了一只鸡,张娟搞来一块牛肉。   姜汁热窝鸡、海带炖鸡汤、豆瓣红烧鱼、胡萝卜烧牛肉,还有腊肉香肠和素菜,这顿年夜饭可太香了。   两个男人一边吃一边喝着小酒,说着笑话。三个女人围绕刺绣、服装和未来的工资讨论。三个小孩闷头就吃,金豆豆当然是最能吃的,足足干了一条鸡腿、一碗牛肉和半条鱼。   关松给张娟夹菜,又给关雨婷夹菜,一家子和乐融融。让袁锦悦很是羡慕,关松真是好爸爸的典范。工作好、脾气好,会做饭、会照顾人,和袁鹏完全两个极端。   关雨婷笑着小口吃菜,很斯文的样子。   袁锦悦还不如关雨婷胃口好,吃了几口就撑住了。但她很喜欢这样的场景,人与人之间没有斗争和肚皮官司,只有家一般的热闹温馨。   “喝碗鸡汤吧,慢慢把身体养起来,将来就能吃好多美食了。”文莉君看着女儿想吃又吃不下的懊恼样子觉得好可爱。   袁锦悦喝完鸡汤给文莉君盛了一碗:“妈妈也要多吃点,以后长得更年轻、更漂亮。”   文莉君笑着喝完,心中又惆怅,更年轻更漂亮有什么用呢?再也没有人欣赏了。   女儿似乎看出了母亲所想:“别管其他人。我就喜欢妈妈年轻漂亮,活得光彩,好不好呀?”   有这么乖的女儿,母亲能说什么呢?“好,妈妈为了丫丫,努努力变漂亮点儿,闪闪发光的这种。”   “嗯!就这么说定了,我的妈妈是最漂亮最能干的。不管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妈妈有我,我永远爱妈妈。”女儿把头放在母亲腿上。   我不光要我的妈妈活着,还要她活得好好的。我要她健康、美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做真正的自己。   母亲不知道孩子有如此夙愿,对她来说,女儿健康快乐地长大才是她奋斗的动力。   “我的宝贝也是最漂亮最棒的!”文莉君亲了亲女儿的头发。   吃完饭,夜还很长,一群人又去刘卉家看电视。金大勇带回来一张电视卷,换到了一台黑白电视机。   在经过两个男人的调试和天线嫁接后,电视上的雪花点变成了一个个黑白小人,春节联欢晚会正在进行。   主持人大气端庄,歌唱家一脸正气,跳舞的都健康美丽,相声和小品诙谐幽默,讽刺意味十足。大人小孩都稀罕地盯着电视节目,刘卉端上的瓜子花生都没吃上几颗。   电视机里零点钟声敲响,窗外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金豆豆兴奋地抱出一大堆小鞭炮小烟花,金大勇从厨房拿了木柴包上破布蘸上煤油做了个小火把。   三家人带着孩子冒着凛冽的寒风在宿舍大门外的河边放鞭炮,你一个我一个。   文莉君不敢放鞭炮,袁锦悦可不怕,她把一串小鞭炮放在地上,用火把点燃,然后远远地跑开。小竹炮一个个跳了起来,炸成粉色的碎屑,飞溅得很远很远。就像把所有的痛苦和烦恼都炸没了。   金豆豆拿着一盒烟花点燃,伴随着哨音的小烟花四处乱窜,差点烧到衣物。被刘卉捏着耳朵没收了。   关雨婷捂着耳朵,和文莉君站在一块儿。张娟笑道:“真不像我闺女。”   大家闹腾了好久,终于把小鞭炮都放完了。回家的路上,袁锦悦还兴奋着,边走边哼着歌。母亲竖起手指在嘴前做出安静的动作,女儿捂着嘴会心地微笑。   六楼公共过道的灯亮着,就像是为母女俩预留的。钱引章和儿子已经睡着了。袁锦悦掏出一袋糖果挂在钱家的门把手上。   躺在新被子里,闻着棉花的香,她缩在母亲的怀中入睡。   三十多年了,袁锦悦终于和最亲的人过上了完整的团圆夜。那些孤独漂泊的春节记忆,被爱与温暖覆盖。   美美地睡一觉,新的一年就真正来临了。    第40章   大年初一中午, 文莉君和袁锦悦在新房里被冻醒了。房间空旷,床垫比较薄,后半夜太冷了, 母女俩抱着取暖才勉强睡着。   蜂窝煤炉已经熄了,现点又花了一点时间。厨房里带回了昨天吃剩的年夜菜,文莉君用鸡汤下了挂面。母女俩端着碗, 裹着被子热热地吃了一大碗。   “每年大年三十,我都是在袁家过的, 正月初一, 我是在娘家过的。今年我们还按规矩回团结镇,正好告诉你外婆舅舅他们, 我们已经出来单过了。”文莉君收拾好碗筷, 翻出唯一一件新棉袄穿上。“丫丫你要和我一块儿回去吗?不想去就到张阿姨家找哥哥姐姐玩。”   “不,我要去。我要去陪着妈妈!”袁锦悦从被窝爬出来也翻出新棉袄。   在这种拮据的时刻,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分钱花,但是文莉君仍然给母女俩各买了一件新衣服。   文莉君帮女儿梳着小辫儿, 戴上手作的蝴蝶结:“丫丫真棒, 我们出门在外一定要穿得好穿得漂亮,不能让别人觉得我们离了男人就可怜。”   “妈妈说得对, 不依靠别人, 我们一样过得很好。”女儿的大眼睛笑得弯弯的。   虽然母女俩漂漂亮亮、精神抖擞, 还带着上门的礼物水果和糖。李桂兰看见两人还是叹气, 就像她们光着脚、披着麻,手里拿着要饭的钵。“看看, 又瘦了!可怜呐。”   以前也没听外婆夸过外孙女长胖了,现在说瘦又有什么意义。袁锦悦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两个来吃白伙食的,王翠果可不会好好招待。她拿出昨晚剩的年夜菜摆上了桌:“没料想小姑要来, 家里没备多余的菜,市集也没人卖菜,将就吃吧!”   每年初一都回家,每年初一都是一样的说辞,文莉君并不意外。   文建军装出一副好大哥的模样:“哎呀,怎么又闹离婚了呢?孩子都那么大了,老夫老妻有什么不能好好商量吗?三妹啊,婚姻不是儿戏,这三个月你都闹两回了。   人袁鹏第二天就来了,还以为你们在我家呢!你现在住哪儿去了,住同事家可不方便,租房子可太贵了,你要不还是回家去吧。”   “哥,你根本不知道我家发生了什么事儿!”文莉君着急道。“第一次,袁鹏准备把丫丫拿去换颜永生的儿子。第二次,我不在家的时候,袁鹏准备把丫丫送给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巫婆。   我还敢赌第三次吗?二哥,这是我的亲骨肉,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就算她是个女娃,也不是随意赠送买卖的物品。”   “这不还没成吗?我去和妹夫好好说道说道,他以后肯定不会了。你出来半个月了,大过年的还在外面住着。快点回去吧,免得别人说闲话。”文建军现在和袁鹏做生意挣钱,心更偏了。   “闺女,闹过了,教训教训袁鹏就够了,别真的离婚啊。我们文家可不能出离婚的女人,太丢脸了。”李桂兰也不同意。   王翠果全程不说话,文美丽高傲且优雅的挑挑拣拣盘子里的肉食。反正等文莉君母女离开,亲妈会给她另外加餐。只有文帅想说点儿啥,又插不上嘴,只能埋头苦吃。   整个桌席上,李桂兰一而再再而三地劝着,甚至拉着文莉君又讲了一遍自己作为一个寡妇含辛茹苦带大三个孩子的故事。   文莉君只回答道:“娘,我不是你。我离婚是我放弃了他,错的是他,我不丢脸。我有手艺、有单位,现在还有单位的廉租房,我能带着丫丫好好活下去的。”   李桂兰愣在当场,她这一辈子,没有手艺、没有工作、没有自己的房子,她只有依附别人,才能活得好。   她当然不能理解有工资有房子的女儿,说话的底气为什么这么冲。“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就等着看,离婚的女人过得有多凄惨。”   早已预料到娘家没人同意,没人支持。文莉君无比庆幸,当初听女儿的话去蜀绣厂入职,为自己开辟了新的天地。   没有伤感,她和女儿随便吃了点饭菜就离开了。趁着还没天黑,去给杨心拜年。   “欣欣向荣”作坊关了前门,留了后门,往来的人很多,家里十分热闹。杨心的徒弟们纷纷来拜年,大多数是镇上出去的姑娘。回娘家的时候,也来看看自己的师傅。   和文家压抑的气氛相比,这小小的四合院笑声不断,杨心坐在中间,各年龄段的女人们围了一圈儿,还有她们带来的孩子,在小院的廊下跑来跑去。   文莉君拉过一把竹椅抱着女儿坐在外围,听师傅和师姐妹们吹牛。   这个说工坊生意好,挣了多少钱。那个说什么新品畅销,还要去参加广交会。还有说结婚生孩子的,个个喜气洋洋。   在场的基本都是女人,杨心师傅因为没有生女儿,为了弥补遗憾,她只收女徒弟。连媳妇都是自己亲自挑的,亲自教的,将来继承杨心衣钵的是媳妇、孙女,不是儿子,整个家族反而其乐融融的。   等所有人都离开了,杨心把袁锦悦招到身边:“我的小神童来了呀。”   自从上次袁锦悦指出欣欣向荣工坊的经营问题,杨心就特别喜欢她。“这次来了,就帮婆婆多看看,我们的店铺要怎么经营才好呀!”   “杨婆婆好!”袁锦悦爬到杨心腿上,让老人抱着亲着。“我都是胡说的,杨婆婆不要当真。千万不要叫我神童呀。”   万一谁把袁锦悦也当成封建迷信来对待,就麻烦了。   “你和袁鹏的事儿接下来怎么办?”杨心已经听快嘴张娟说过了,袁家几次三番打媳妇卖孩子,文莉君忍无可忍带着女儿净身出户,连夜离开。   “过了年,我准备离婚。”文莉君的眼神暗淡下来,今天得知袁家不准备离婚,袁鹏还装模作样到文家去表演了一番,表示想挽回这段婚姻。不为感情,全为利益。   年前忙着赶订单挣房子,文莉君还没有详细咨询过离婚事宜,身边也没有成功案例,这件事估计不好办。   “你娘家怎么说?”   不提娘家还好,一想到亲妈和亲哥千方百计地劝说自己回袁家,连委婉的遮羞布都没有。文莉君的眼泪忍不住盈满了:“他们……”   一句话没出,眼泪已经落下。在仇人和讨厌的人面前,文莉君现在已经学会硬绷着自己。可在关心她的人面前,她的坚强不过是一层纸糊的壳。   杨心什么都明白了,她拉着文莉君的手轻轻抚摸,“莉君,这年头女人离婚可难了。如果没有娘家支持,你将面对很多困难。   你知道师傅没有闺女,把你们这些徒弟们当闺女看待。你是我最喜欢的徒弟,有什么事儿你就和师傅说,是缺钱还是缺人,师傅都能想想办法。离婚这事儿,师傅一定给你撑腰。”   文家早就知道文莉君离开了袁家,可不管是亲生母亲也好、亲生二哥也好,谁也没有到蜀绣厂来过问过她是否受了委屈,需不需要帮忙。这个家,冷漠到连曹云家都不如。   “师傅!”泪水倾泻而出,文莉君跪在杨心面前抱住了杨心的腰:“还好我有师傅,有娟子、有卉姐。要不,我一个人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杨心回抱着文莉君:“人这一辈子,总要过一些坎儿的,跨过去就好了。你还年轻,手艺好工资高,以后未必不会有更好地生活。将来小丫头把大学读了,找个好工作,你们母女俩就彻底熬出头了。”   “嗯,我知道,我一定会像师傅一样,好好工作好好赚钱。只要丫丫能读书,我就一直供着她到最高学府。我们将来一定会幸福的。”文莉君在杨心身上,感受到了母亲的温暖和力量,她逐渐恢复了坚定,重新露出笑容。   杨心知道母女俩再没有亲戚了,当天留了母女两人吃晚饭睡觉。几个媳妇主动包办了家里的饭菜,腊肉香肠排骨煮了一大锅,后院栽的白萝卜水灵灵端上桌。   大家热热闹闹吃着饭,杨心宣布:“这文莉君你们都认识,是我最喜欢的徒弟。她将来会经常来我家,有什么她需要帮忙的,我们就帮一把。我们绣房需要她帮忙的,也尽管说,大家都是一家人。”   杨心的三个儿子和媳妇哼哼唧唧纷纷称是,表示知道母亲的愿望了。还拿出红包发给袁锦悦。但是要把文莉君母女真正当成一家人,估计还要看她们对自家的价值。   大人打着肚皮官司,小孩子没那么多想法,他们单纯地以为袁锦悦会是他们新的姐妹。   晚饭后,杨心拉着文莉君看电视和茶,几个媳妇围坐着聊天。杨家三个小的,两个男孩一个姑娘,拉着袁锦悦去买糖买鞭炮。   文建军家的杂货铺还开着,只有文帅守着店铺卖些日用品。他趴在柜台上百无聊赖,然后看见袁锦悦在杨家兄妹的簇拥下从街的这头跑到街的另一头,买了很多东西。   镇上小孩儿都认识,文帅知道这是欣欣向荣工坊的孩子。他叫住袁锦悦:“妹妹,你不是和姑姑回家了吗?”   “没呢!我在杨婆婆家玩一会儿。”袁锦悦唯独和文帅还能说两句话,他可能因为脑子笨,没有坏心思,成了文家的清流。“你怎么一个人守在这儿。”   “我爸说,过节的时候大家兜里都有钱,咱家可以多赚一点。我是男孩,要早早当家,正在锻炼我呢!”文帅没感觉到亲爹的忽悠,对自己这个杂货铺继承人的身份还挺骄傲。   袁锦悦笑笑没说破,镇上店铺都关了,几个孩子已经在文家店铺里找好吃好玩儿的东西去了。   文帅从柜台里拿出果丹皮、山楂片,袁锦悦笑着接纳了,不吃白不吃,反正这店铺都是卖亲妈换的。   袁锦悦嚼着果丹皮听着文帅的废话在店里转悠,店铺比上次来挤了很多,增加了不少用品。连店铺的外侧墙都堆了一大堆东西,用稻草搭着。   男孩们淘气地跳上稻草堆,又从上面跳下来比赛。稻草散落,里面掉出几个黑色的小石块。   路灯的微光下,石块反射着金属光泽,她俯身捡起一个。深黑色的煤块没有任何杂质,切面光滑反光,和上一次袁锦悦看到的灰褐色煤块完全不一样。   她在孩子们玩耍的混乱中又捡了几块观看,都是一样的精煤:“哥哥,城里都在普及蜂窝煤,你们怎么卖煤块啊?”   “蜂窝煤有什么好,我家的煤才是真的好,烧起来烟都没有。”文帅神秘兮兮地对袁锦悦说:“这是我爸专门从煤炭厂找人特批的,特别不容易拿到,我家从不在镇上卖,过两天颜叔叔会来拉走。”   这煤当然好,可它不是供应给民间使用的,是专供给缫丝厂这样的大厂的。袁锦悦去过缫丝厂的锅炉房,当然也看过堆在门外的煤堆。这些煤块是一模一样的。   趁人不注意,袁锦悦悄悄捡了两个小个儿的煤块,放进了兜里。    第41章   杨家人把文莉君母女安排在客房, 睡觉前袁锦悦把煤块拿给文莉君看:“妈妈,这是我在舅舅家店铺外捡的,你猜这是什么?”   文莉君接过煤块, 好笑地说:“丫丫怎么捡煤块玩儿啊,多脏。”说完去拿手绢给她擦手。   母亲果然不懂。袁锦悦耐心地启发她:“妈妈,我上次来看舅舅, 他家卖的煤不是这样的。民用的煤块纯度不高是灰褐色的,而且现在城镇都在推行蜂窝煤, 用散煤的人更少。   您看看这煤块, 光光亮亮,一点杂质都没有, 这是大工厂才能用的精煤。我问过文帅, 他说颜叔叔年后会用卡车拉走,送到别的地方去。这煤烧起来温度高,烟尘小,价格可不便宜。”   文莉君最近才办过用煤证, 跑过煤炭销售部, 买过蜂窝煤。她知道就算文建军借助袁鲲办理了煤炭销售证,也最多卖卖民用煤, 不可能拿到工业精品煤。“难道是你爸把缫丝厂的煤倒卖出来了?”   袁锦悦点了点头:“他自个儿可能还不够。我听周婆婆说袁家最近发财了, 说不定他还把缫丝厂后勤负责买煤的人拉下水了。”   袁鹏一直在讨好后勤主任吴彦成, 上次因为殴打家属的事儿传遍了缫丝厂, 吴彦成很是丢了面子。他主动取消了袁鹏涨工资的名额,对他不理不睬。袁鹏经常在家抱怨。   可后来袁鹏和袁鲲、文建军做起了生意, 袁鹏再也没提过吴彦成的不好,还时不时请他吃饭来着。   “二哥买到好煤,可能是你幺爸另外帮的忙。你爸发财应该是发年终奖了, 缫丝厂最近几年效益很好福利也好。你说的这一切说不定都是巧合。”文莉君一点儿也不愿意相信身边的亲人全是投机倒把的坏人。   “如果是真的呢?”袁锦悦紧紧盯着母亲的眼睛,只要母亲有揭穿一切的意愿,她就想办法收拾这群人。   文莉君的脑子一下子就乱了,如果是真的,那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劳改三年是起码的。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下意识地说:“就算是真的,我也不希望他们坐牢!”   为什么,袁锦悦的眼睛里全是迷惑,一次性把他们收拾了出口恶气不好吗?   看见女儿不理解的神情,文莉君伸手抱住了她。女儿很聪明,总能看透一切;女儿因为弱小,总是对不平事充满了怨恨。   母亲能感觉到,女儿只是希望妈妈快乐。   “他们是坏人,但他们也是我们的亲人。告发他们容易,但是后果有可能要我们承担。妈妈胆子小,很害怕牵连你。”文莉君抱着小姑娘瘦弱的身体,摸着她凸起的肩胛骨。   “这件事一旦揭穿,我哥坐牢,我嫂子大概率会回娘家改嫁。我妈怎么办?我们俩自己才勉强独立,再养活我妈,估计够呛。而且她对我总是指手画脚,这么多年我从不敢反抗,这日子想想就艰难。   你爸是主犯,到时候肯定判刑最重。他劳改不要紧,你作为他的亲子女,将来会被人歧视的,读书、参加工作,入队入团政审都要受影响。妈妈别的不懂,但是伤害你的事儿绝不能做。”   文莉君拍拍女儿的后背:“我们不能去公安机关告发他们,反而要提醒他们。你把煤块给我,让妈妈来处理吧!”   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母亲都是优先为女儿考虑,以女儿为重。   袁锦悦的一腔怨气缓缓平静下来,抱着母亲小声答应着:“好,我听妈妈的。”   “乖女儿!”文莉君把黑色煤块放在窗台上关了灯,抱着女儿闭上了眼。“让妈妈好好想想,有这个做筹码,总能让他们对我们好一点。”   初二的天气十分晴朗,杨心一家热情地留文莉君母女吃了午饭才让她们离开。临行时,杨心给文莉君塞了一个手帕包裹的硬东西。   “这是什么!”文莉君拆看一个边角,看到一摞大团结,起码好几百块。她立刻把钱塞回杨心手里。“师傅,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杨心把钱重新包好,往文莉君包里塞:“丫头,这是师傅的心意。你一个人住,花销很大。基础的家具和锅碗瓢盆总要置备些,生活才方便。”   文莉君推拒着:“家具和锅碗我已经买了,师傅别担心。”   “嗨,哪有那么简单。你们净身出户,什么都没有,春天就要来了,新的衣服被褥要不要准备,而且丫丫快读小学了吧,你想不想给她找个好学校?书本文具,都要钱的。”   杨心这句话打动了文莉君,她没有推开杨心的手:“可我不能白要您的钱,我给您家做刺绣吧!欠人情我会睡不着的。”   多年养成的习惯,文莉君总不愿赊欠别人的好,会尽心尽力还。   “哎,你这个孩子啊!太见外了,行吧依你。”杨心把钱放进了文莉君的背包里。“那你估算下,给我绣点精品,到时候我放到百货商店旁的新店铺去。”   新店的地址已经选好了,就差摆放绣品售卖了,这年头蜀绣制品销量很好,杨心充满了信心。   文莉君盘算了一下,开工她就要去精品车间了,正好学了新技术做新作品回报师傅。“好,那徒弟我就献丑了。”   离开团结镇前,文莉君又回了一趟娘家。   王翠果这次直接翻起了白眼,文莉君母女就当没看见,堂而皇之地坐进了厅堂。王翠果带着孩子转身也回娘家去了。   文建军这次摆起当哥的架子,想要赶走文莉君:“我说你不是嘴挺硬,要自己单干,怎么又到我家来了呢?你嫂子过年忙乎了好几天,没空伺候你,你就别给我添乱了。”   “我不是来蹭饭的,我来找你谈谈。”文莉君请来李桂兰,加上袁锦悦四个人坐在厅堂里。   “有什么好谈的。你离婚这事儿我不同意,咱妈也不同意。”文建军靠在椅子上跷起二郎腿,一副大爷模样。   “对啊!我们当地人都没有离婚回家的姑娘,会被戳脊梁骨的。谁家有这样的姑子,以后子女都不好说亲的。你总要为帅帅、美丽考虑考虑。”李桂兰也在劝。   “古代女人没有工作,要靠家里养着,侄儿侄女当然不欢迎小姑,因为以后要靠他们养。但是我妈妈是有工作的,将来我也有工作,我们不会要表哥表姐养的。”袁锦悦忍不住吐槽,这都80年代了,还在翻过去的老黄历。   “妈、二哥,我不要你们养,但你们必须尊重我的决定,不要再和袁家来往了。”   文莉君拿出煤块摊在手上递给李桂兰:“如果你们非要把我往火坑里推,那大家就鱼死网破吧!”   李桂兰看不出这煤块的问题,心中有鬼的文建军已经一把抢了过去,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你从哪里拿到的?”   文莉君昨晚没睡好,一直在排练今天的对话,早上还和女儿演习了一遍。所以她很顺溜地说:“当然是你家店铺,刚才路过,这煤还堆着呢。这不是你家能够代理的民用煤吧。”   文建军咬住牙齿,以往倒卖出来的煤最多一两天就会拉走。但最近因为车队放过年假。他们就把煤暂时堆在了他家铺子旁边,还用厚厚的稻草盖着,等着车队上班就拉走。   所以文建军不收留文莉君母女,也是担心迟早有一天会被发现。昨天文莉君母女本来吃了下午饭就会离开,谁知道被杨心挽留下来。   “这是民用煤,我只是运气好,拿到的煤质量好而已。”文建军还想忽悠人。   “舅舅,这是精煤,质量和民用煤完全不一样,是给工厂专供的,不可能流落到民间,除非有人私贩公家财产。我们老师说了,国家对倒卖公共物资判刑很重的。”袁锦悦笑眯眯地回答。   “二哥,别犟了。袁鲲虽然是煤炭厂的,但是他最多给你民用煤和蜂窝煤的代理,根本给不了工业煤的代理权。你这些货哪里来的?我听说袁鹏最近发财了,还买了彩电。只要我找公安来,稍微查一下就明白了。”文莉君轻哼一声。   李桂兰听不懂民用煤、工业煤,但是她听懂了,这是犯法的事儿。“儿子,我们穷一点不要紧,进监狱劳改的事儿可不能做。”   “妈,我没有!都是袁家给我什么,我就卖什么,我不知道的!”文建军准备装作不知道。   “舅舅,你觉得公安会相信你吗?就算你是冤枉的,还不是要关进去调查。等你被关进去查上几个月,我的舅妈、表哥表姐怎么办?他们会被全镇的人骂的。”小姑娘露出的笑容十分诡异,文建军忍不住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文建军被关起来,这个家就散了,两个子女还要读书工作的。他不为自己考虑,也必须为孩子考虑。“你告发我,对你对小丫头有什么好处?”   “闺女,你当真要告发你哥?我们是亲人呐。”李桂兰拉着文莉君的手,开始诉说亲情。   文莉君默默抽出手,对李桂兰说:“妈,我把您当妈,把他当哥。我能为文家付出的一切,都给了。那你们,有把我当成女儿,当成亲妹妹看吗?我有什么好处,这么多年,你们给我好处了吗?”   要钱的时候卖闺女,需要娘家人的时候就撇清关系,不闻不问。文莉君早就憋着一肚子火了,此刻说话也不客气了。   “我只要你们不拖我后腿,支持我离婚就行。以后,我过得再艰难,也不需要你们管。但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那就大家一起倒霉。反正好事从来轮不到我,但坏事也该让你们尝尝了!”   文莉君猛地站了起来:“丫丫,我们去派出所!”   “好的,妈妈,让警察叔叔赶快来。”袁锦悦一蹦一跳地很是配合。   “等等!”李桂兰拉住文莉君的胳膊。“妈答应你,我们不管你的事儿,也不和袁家来往。你别去,千万别去。建军,你说话啊!”   “二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们文家不要再和袁家纠缠了,袁家每一个都不是好东西,收手吧!”文莉君扭头出了门,表面上意志坚决,实则内心打鼓。   阴暗的厅堂里,文建军埋着头,煤块隔着手心有些刺痛。他发出的声音十分阴郁:“三妹,你站住!只要你不告发我,我会尽快处理的。以后我不管你,你也不要管我,我们两不相欠。”   站在大门屋檐下的文莉君长舒一口气:“好!”这一次,她离婚路上的障碍又扫平一个。   袁锦悦仰头望着母亲,她为母亲的成长而骄傲。但母亲还是太善良了,仅仅是威胁了这些人让他们不作妖就完了。   可她的衣服兜里,还有一块精煤。选个合适的时机,让这些人倒大霉又不伤害到妈妈,才是她想看到的。    第42章   转过几趟车, 母女二人终于回到蜀绣厂的小宿舍。   刚走到公共空间,钱引章就像是一直在听动静一般,立刻开门走了出来, 递给文莉君一个搪瓷盆。   盆子里面雪白的汤汁已经凝固,和肉一起变成了果冻一样的东西。   “多强年前从乡下找了一条羊腿,我们两个人吃不完。昨天我炖了羊肉汤, 本来准备给你们母女过年添个菜,可惜你们没回来。我给你们留了一盆干净的, 今天尝尝看我的手艺。我按照小关庙街地做法, 放了好些陈皮一块儿炖,羊肉一点都不膻。”   “这太贵重了, 我们怎么好意思?”文莉君把搪瓷盆推了回去。这年头羊肉不仅贵, 而且很难买,肉票都不好使。   钱奶奶摸了摸袁锦悦的头发:“我这是谢礼,谢谢小丫头给奶奶的新年糖,奶奶觉得很好吃。”   文莉君还想客气, 钱引章挥了挥手:“文丫头, 你怎么比我老婆子还婆婆妈妈的,我给你, 你就收着。下一次你做了好吃的, 给我分一点儿就行。   小丫头这身高和头发, 一看就是营养不良, 给她吃好一点儿补补才行。我家多强除了上班,经常被请到各处去帮忙搞点电路维修什么地。有时候他们会给点儿土特产, 如果有多的,我到时候给你留一点。”   人与人相处,互相不在意容易闹矛盾, 互相太客气又容易生疏。   文莉君努力学着改变自己,学着有分寸地与人相处。既不让人欺负自己,也不要过于占别人便宜。   她掏出兜里的大团结:“钱奶奶,那这羊肉汤我收下了,改天我做了菜给您端过来。您说得对,我要让闺女吃好点,长好点儿。但这钱您一定收下,钱兄弟下乡再帮我捎点牛羊肉,不能让他白跑。”   钱引章犹豫了一下,收下了钱:“行,我让多强给你们买点好肉好菜,比这旁边的菜市场好。家里有什么他能做的,也可以和我讲。上次他说你们房顶漏水,他认识人,别找贵了。”   “谢谢您!”以前在家里,李桂兰和田秀芬总说只有家里人对她最好,让她珍惜。可她无论怎么对他们付出,他们都看不见,还觉得理所应当。   可与外面的人相处其实更简单些,讨厌的人就不需要来往了,可恶的也能躲开。还有很多好人,值得她深交。这个钱引章,算是意外之喜吧!   袁锦悦美滋滋地端着羊肉汤回了自家厨房,捅开了炉子生火,今天晚上就能吃到美味了。   文莉君打开杨心给的手绢包,仔细数了数,里面有六百块。有了这些钱,家里漏水的房顶就可以修补,还可以增设一些新的家具和日用品。一个女人带娃的生活,也可以很好。   对面楼里的房间,大多关上了窗户,很多人都回老家去了。张娟、刘卉带着丈夫儿子先回婆家再回娘家,复工前才会回来了。   回来路上的大多数商店没有开门,袁锦悦百无聊赖,坐在六楼阳台上往下张望,居然看见了赵勇。   赵勇一家也住在宿舍院里,因着和邻居关系不好,日常闭门不出,过年这几天家里灯都是黑的,估计回了老家。   今天才大年初三,他在院子里窜来窜去指挥搬运工,是因为丁艳梅两口子搬来了。丁艳梅的房子在他家楼下的一楼,以后这对狗男女就是邻居了。   丁艳梅的丈夫一看就是农民,老实巴交的,他们的儿子大概是个中学生,长着绒毛胡须,个头不高但是挺壮实。   赵勇比主人还忙碌,帮完忙还赖在别人家不走,丁艳梅的儿子下起了逐客令。声音特别洪亮,整个院子都听到了。   文莉君和袁锦悦没有出门,吃了一会儿赵勇和丁艳梅两人的瓜准备吃午饭。羊肉汤摆上小方桌,满屋飘香,十分诱人。   咚咚咚,房门被敲响了,文莉君喊了一声:“来了!”趿拉着棉鞋往外走,站在门内喊:“谁啊?”   门外没有声音,文莉君站在门前再问了一遍,门外还是没有搭腔。   “可能是哪个孩子恶作剧吧!”文莉君往回走。   “莉君,是我。开门吧,我们谈谈。”袁鹏一贯冰冷的声音传了进来。   文莉君下意识伸手准备开门,袁锦悦跑出来拉住了她,使劲摇头。放这人进来,万一他用强怎么办,以母女俩的体格是没办法反抗的。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你走吧。”文莉君把门反锁了,还往后退了两步。   “莉君,别这样,我不想离婚。我是爱你的。”袁鹏抵着门声音柔和下来。   文莉君抄着手冷笑一声,袁鹏爱文莉君?   真是世界上最大的笑话!   过去八年的回忆像雪花一样在脑子里滚动,没有快乐,全是痛苦压抑。   “你不爱我,你只是爱我的工资,爱我的身体,要我成为你们家赚钱生娃,还要做家务的奴隶。我不愿意给你钱,不愿意给你生儿子,想要保住我的工作。   你和你的家人就贬低我、殴打我、欺骗我,还欺负我的女儿。既然没有尊重,也就没有爱。”   “不是这样的,我是真心爱你的。我只是被我爸妈洗脑了,被廖神婆欺骗了。”袁鹏低声下气地哀求,仿佛他只要多说两句好话,文莉君就会心软了。   可惜,一次次的伤害让文莉君早已千疮百孔,流血的心结了一层又一层的痂,现在成为了她的铠甲。   “我们早就没感情了。如果你还有一丁点顾念我对袁家做过的贡献,就请你离开,让我们体面地分手。”   “文莉君,你真的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坚决不离婚,你能拿我怎么办?”袁鹏终于露出他的凶狠,低声怒吼。“你快点给老子开门,跟我回去。”   “这是我家,你快离开!”文莉君的声音明显颤抖起来。   远亲不如近邻。袁锦悦看情势不妙,跑上阳台,用蜂窝煤渣扔隔壁钱引章家的窗户。   “小丫头别淘气!”钱引章果然很不高兴地打开了窗。   “钱奶奶,求您帮帮忙,我爸来了,他赖在门口逼我妈开门呢!钱叔叔在不在,救命啊,我好害怕。”小姑娘的脸蜡黄蜡黄的,钱引章自动脑补是被吓的。   “多强,跟我出去看看。”钱引章关上窗户,带着钱多强从正门出去了。   袁鹏正趴在门上使劲推着门板,还在妄图找个门缝看看里面的情景。   “喂,这位同志,你干什么呢?”钱多强胡子拉碴,敞着个厚棉袄,吊儿郎当地走出来。“跑到别人家门前闹什么?”   袁鹏直起身子,望了一下钱家的门,阴影里还有个陌生的老太婆。老太婆的表情更凶狠,一副要扑上来咬人的样子。   “你们谁啊?不关你们的事儿,少插嘴,我接我老婆回家。”袁鹏回过头来,用更大的声音对文莉君吼道:“快开门,再不打开我要踹了。”   文莉君母女俩抱在一起,心跳声一样激烈,声音颤抖。“这是我家,你敢踹门,我就报公安!”   “你还敢报公安?给我出来!”袁鹏伸出一只脚就往门上使劲踹。   废旧的门板抖动着发出咚的一声巨响,震得母女俩浑身一颤。   他还想再来一脚,身体被一股大力拽着往后退,连肩膀上背着的包都掉在了地上。   钱多强双手就像铁钳一样抓住袁鹏:“你没长耳朵吗?这是工厂宿舍,不是你撒野的地方,给我滚!”   陌生男人这么关心文莉君,袁鹏心中更不是滋味。   他不甘示弱,和钱多强扭打起来:“哪儿来的龟儿子,多管闲事!这是我婆娘和娃儿住的地方,就是我家。我进我家谁敢拦着我?   “是你婆娘娃儿又怎么样?这是她们的家,她们不开门就是不欢迎你。给老子爬!”钱引章阴沉着脸走出来,手里还举着一条旧拖布。   “你们哪儿来的,算老几,敢管老子的闲事。”袁鹏力气也不小,与钱多强斗了个势均力敌。   钱多强哎哟哟叫起来,钱引章毫不客气地把拖布怼到袁鹏的脸上。母子两一起上。   听见外面乒乒乓乓开打的声音,文莉君不能再躲了,赶快打开了门。袁锦悦小豹子一样跳了起来,一溜烟不见了。   文莉君心知女儿肯定是搬救兵去了,因着蜀锦厂蜀绣厂里接待外宾,派出所驻地离此不远。她放心大胆地面对袁鹏。   此刻他被钱家母子俩一手一个拽住了,腾不出手来抓文莉君,但他咬牙切齿瞪着她,如同凶神:“你个批婆娘,你敢撺掇文建军不和我做生意,断老子财路!还敢和我闹离婚。今天老子找到你了,你龟儿莫想跑,给老子滚回去,看我弄不死你!   你个批婆娘,生不出儿子的石母鸡,生个女妖怪还当成宝。你龟儿是老子买的,你跑哪儿我追到哪儿……”   文莉君居高临下看着他,看着他无耻下流的嘴脸,听着他口无遮拦地乱骂,心中没有一丁点委屈悲伤,全身燃起熊熊的怒火。   她的右手高高举起,狠狠落下。   啪!一个巨响的巴掌扇在袁鹏瘦削的脸上,啪!又一个。   文莉君拿绣花针的手掌被他的颧骨咯得生疼,绯红一片,但是她的内心激动不已!   袁鹏被文莉君两个巴掌扇懵了,忘记了谩骂。连钱多强和钱引章都吓呆了,一向温温柔柔的女邻居,居然是个母老虎。好在他们震惊之余并没有放开手。   钱引章喊着:“文丫头好样的,给我打!把受了的委屈都打回去。”   啪!!啪!!   文莉君左右开工又打了两巴掌,手掌疼得颤抖起来,但她还是举起了手,一下又一下:“叫你打我,叫你卖女儿,叫你欺负我们!我今天打死你,打死你!”   袁鹏反应过来了,缩着脖子躲避着,伸出腿一脚把文莉君踹翻在地,嘴里大喊大叫:“给老子放开,老子打死你!”   宿舍的守门大爷爬上了六楼,一眼看到袁鹏踢人,二话不说帮着钱多强和钱引章用尽全力把袁鹏摁在地上。“哪儿来的流氓,敢到我的地盘打人!”   文莉君顾不得肚子痛,骑上袁鹏的胸膛,对着他的脸狠命地掐、狠命地打,就像泼妇一样。相信她手中如果还有绣花针,肯定会全部扎在他的身上。   “妈妈!”袁锦悦回到六楼,看到母亲发疯一般的边骂边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最温柔、最懦弱、最善良的母亲,被逼成了疯子!   这年头,疯了好,疯了就能保护自己,打击敌人。袁锦悦的心情跟着激昂起来,握着小拳头加入锤死袁鹏的行列。   “打死你!打死你!”   派出所的公安跟上来:“放开放开,公安来了。”   文莉君打累了,钱多强和钱引章并看门大爷也没了力气。袁鹏被打被抓好几分钟,嚣张气焰已经没了,像条死狗一样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大喘气。   两个公安上来就把死狗从地上提起来:“就是你来骚扰蜀绣厂职工的吗?胆子挺肥啊,跟我们去派出所!”   袁鹏咽了一口唾沫,全是血腥:“我没有,我是来找我老婆的!”   “不!他就是来行凶的!”袁锦悦抓起袁鹏背来的包袱,打开给派出所公安看。   黑色的包里,放着手绢、笔记本、笔等杂物,还有半块砖头!硕大的,断面崭新的红砖头。   “不是,这砖头不是我的!”袁鹏慌忙解释。   “还说不是!”两个身强力壮的公安抓住袁鹏,拖下了楼。“跟我们回去慢慢说,看这证据确凿的,你还怎么狡辩!”   袁锦悦拍拍手上的砖头渣,兜里还揣着一张小纸条,是刚才趁乱放砖头时看见的。   虽然袁鹏文化程度不高,记录方式也很混乱,但这一看就是一份进出记录。上面大致写着日期、重量和单价金额。按照他在家诸事不操心的架势,这肯定不是家里买东西的记录单,一定是他的额外收入。   既然来都来了,就别想轻易离开!    第43章   今天毕竟还在过年, 袁鹏本不想生事。他准备把文莉君带到文家,找文建军结算账目,顺便请文建军帮忙劝说和的。   时间都算好了, 中午找文莉君管饭,晚上找文建军管饭。没想到文莉君根本不买账,连门都不开。   还有两个多管闲事的怪物邻居, 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动手。两口子吵架最忌有人插手,一插手就要升级。袁鹏一个没控制住, 也动手了。   现在好了, 被一群人扭送去派出所。   袁鹏一路都在狡辩,可公安并不理睬, 只反绞了他的双手推着走出宿舍门, 往派出所走。   宿舍院里过年还住着的人不多,可也不少。阳台上、窗台上,看热闹的人影晃动。大家纷纷议论着,发生了什么事儿。   文莉君带着孩子单独住在宿舍, 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可这男人又是谁?丈夫?前夫?姘头?   不管是哪一种, 文莉君母女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将成为大院里茶余饭后的主要谈资。   到了派出所,袁鹏不挣扎了, 斜靠在椅子上重复着一句话:“我没有, 我没有……”   “你一来就欺负人!我们都看见了!”钱引章跟在公安后面补充。“公安同志, 他好厉害的。又踢门, 又打人,还威胁着要杀人。”   “我都看见了, 他这一脚好狠啊!文师傅是个绣花的女同志啊,怎么下这么重的手。”保安大爷心痛不已。   文莉君第一次打人,全身热血沸腾, 双目发亮,还准备抬头挺胸说不痛。   袁锦悦一看亲妈兴奋起来,暗叫不好。她冲上来抱着文莉君的腰,脑袋乱顶着她的肚子:“我的妈妈呀,太可怜了。肚子都被踢破了吧!”   不说还好,说了肚子好像真的挺疼。在被女儿小脑袋一阵乱顶,文莉君捂着肚子,表情痛苦起来。   这一切公安都看见了,袁鹏当然也看见了。   他骂骂咧咧的:“文莉君,你给老子装!公安同志,我包里没带砖头,肯定是别人塞给我的。”   “不是你塞的,难道是我们谁冤枉你?”   有证人证言,有行凶道具,这年代没有监控录像,袁鹏只有吃下哑巴亏,百口莫辩。当然他本来也没安什么好心,存心上门找茬的。   年前和袁鲲、文建军、颜永生等人做煤炭生意,袁鹏还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发财的路径。可城市周边的群众都不会买私人的散煤,所以他们只有远销偏远山区,成本很高、销量一般还很辛苦。   有一次袁鲲送缫丝厂的煤,被袁鹏发现了商机。精煤质量好、轻盈烟少且温度高。同样的价格,这样的煤就很有竞争力。   袁鹏好不容易走通了主任吴彦成的门路,通过虚报精煤数量或者替换民用煤等方法,从中牟利小赚了一笔。他指望着开春再赚几笔钱,彻底摆脱文莉君走后家里的亏空。   可没想到昨天他接到文建军的电话,吞吞吐吐地说他身体不好,准备把这一单做完就收手了,还让他把最后的账一块儿结了。他开始以为文建军是出于胆小的原因不愿合作,可文建军怎么敢把被威胁这件事说出来呢,只说要支持妹子的离婚的决定。   这年头结婚是两家人的事儿,离婚更是两家人的事儿。文建军是文家的当家人,他说支持文莉君,不就等于宣告文家支持她与袁家离婚?   袁鹏一时气恼,就冲到了蜀绣厂宿舍,准备说些好话让她回心转意。可文莉君傲慢且决绝的态度刺伤了他的自尊心,一贯当大爷的他在陌生人面前抬不起头。   还有这个邻居母子,根本不相信他,下手真狠。   一想起文莉君居然还有别的男人帮忙打架,袁鹏心中说不出的憋屈。也不知道是不甘还是妒忌,还是因为下金蛋的母鸡飞走了。   派出所里难得的热闹,钱引章等人群情激昂,拉着小公安、老公安嚷嚷着必须严惩袁鹏,要给他定罪成杀人犯。   “我没有杀人,我就是来找我媳妇娃儿的,接她们回家的。她和我吵架,还打我,你们看我的脸被打成什么样子了!”袁鹏觉得自己真是踩到狗屎了,上门来找文莉君缓和关系,居然被她直接打脸了。   没想到这娘们儿打得太狠了,脸上火辣辣地疼。   “公安同志,我们两口子打架,怎么能说我杀人呢?你们见过我这样被母老□□着打的杀人犯吗?还有这砖头真不是我的,谁没事儿做背个破砖头到处跑啊?我真是好人啊。”   袁鹏叫得欢,钱引章声音更大:“既然是你媳妇,为什么你没有进门的钥匙?还不让你进门。你是好人,我呸!如果不是我和我儿子拦住你,今天你就踹门进去了。你媳妇和小丫头还不知道什么结果呢?”   “一个大男人被挠了两下,怎么就又哭又闹的了?”钱多强实在是听不下去袁鹏的指责,用手指头掏起了耳朵。   “你胡说八道,我明明看见你一脚踹在文师傅肚子上。”门卫大爷很是同情文莉君。她虽然只住了半个月,可进出门都会给大爷礼貌地打招呼。过年的大红橘分了他四个。   “文师傅,你可要去医院看看呐!该检查该吃药都不要少,医药费可不能便宜这小子了。”   肾上腺激素褪去,刚才母老虎一般的文莉君开始心慌后怕,带着对袁鹏的习惯性恐惧不自觉打着哆嗦。她蜷缩在椅子上,肚子不舒服,屁股痛、手也痛。   小姑娘抱着母亲眼泪汪汪,不断哀号着:“妈妈,你要挺住,你别死啊!你死了我就是孤儿了,没人要我了。我爹会打死我的,会把我卖掉的。”   “哎,多可怜的丫头啊!他的亲爹,怎么下得去这么毒的手。”钱引章忍不住擦着眼角。   有这么一大群人渲染气氛,文莉君悲从中来,抱着女儿期期艾艾地哭了,就像袁鹏真的是来行凶杀人的一样。   这一幕真是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幼小的孩子带着鼻涕泡泡,哭得更大声了:“公安叔叔,我好怕怕啊!如果我妈妈没了,我是不是要跟我爹啊!   我爹太凶了,在家里就是霸王。我们村治安大队都治不了他,谁说他都不好使,他只听他单位领导的话!”   袁鹏一听这话目眦尽裂:“你个批娃儿!”   大中小公安都被袁鹏不合作的嚣张气焰激怒了。小丫头说得对,既然袁鹏嘴巴死犟,那就找他的单位吧!   这年头缺乏监控和侦破手段,只要没有杀人放火,犯人就可以对着公安撒泼打滚死不承认。公安人员除非采取暴力执法的方式,否则并没有太多威慑力。   相比公安,很多人更怕自家单位的领导干部,能影响他们升职发薪,更影响他们在单位的名声。   副所长打通了缫丝厂的电话,电话响起接话人声音的一瞬间,袁鹏终于蔫儿了。   缫丝厂值班的领导正好是后勤主任吴彦成,他收了袁鹏的钱财,自然要给他说好话,帮他求情。但同时,袁鹏给他添了麻烦,他也毫不客气地破口大骂。   袁鹏对着文莉君母子趾高气扬,对着公安桀骜不驯,对着电话唯唯诺诺。   袁锦悦心中冷哼,最瞧不起这样欺软怕硬、两面三刀的贱人。   吴彦成也很生气,钱还没赚几个,这人因为老婆娃儿的事三番两次给自己惹麻烦。上次是治安大队来找,这次是派出所打电话。他如果和袁鹏继续合作下去,危险不小,必须及时抽身才行。   憋了一肚子火气,吴彦成在电话里也不客气了:“男子汉大丈夫,错了就错了,哪儿来这么多狡辩?公安同志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家从去年就没有清净过,就这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   你就不能离你老婆孩子远一点儿?还有,把嘴巴管严点,不该说的话别说!等年后上班,来我办公室找我,我们好好谈谈。”   袁鹏一听这话就慌了:“主任,我错了,主任……”   回答他的是电话忙音。   “袁鹏同志,你认罪吗?”老公安敲着桌子。   “公安同志,我错了。我错在不该来找我老婆,不该踹她!但我真就是来找她回家的。我们是一家人,两口子打架不能算犯罪吧!”袁鹏蔫了吧唧地辩解。   老公安把桌子拍得山响:“你弄清楚,这是蜀绣厂宿舍,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蓉城蜀绣厂是国家外事活动的重要单位。   如果今天蜀绣厂还有外宾,我们绝不可能轻易饶了你。你们是两口子,你就可以随便踹门啊?是不是她躲在派出所,你也可以踹我们的门?还带那么大一个凶器!”   小公安从包里拿出半块砖头。“幸好你没有拿出来用,要不今天就等着上山剃头劳改吧!”   袁鹏苍白解释:“这真不是我放进去的!我不知道哪儿来的。我真没有……”   “证据呢,谁能证明这砖头是别人放的?明明就是你为了砸门故意带的。”小公安把砖头放在桌上,开始登记:“持凶器骚扰蜀绣厂职工,治安拘留三天,赔偿医药费、维修费并处罚金……”   “别啊!公安同志,我没带凶器,砖头真不是我的……公安同志,请您详细看看呐,求求您了。”   如果没有这半块砖头,最多罚款赔医药费警告处理,可现在……袁鹏喜提银手镯一副,铁栅栏房间一个,派出所度假三天。   罪魁祸首袁锦悦憋着笑,趴在母亲身上望着这场闹剧终结。入不了监狱,让你拘留几天,再被单位警告处理一下没问题。   “叫唤什么,给我闭嘴!”老公安让袁鹏搜了下口袋,全身上下只有8块钱,都交给了文莉君:“这位同志,你先去医院看看,家里还有什么损失计算下,我们待会儿通知他家属来交钱。”   “公安同志,我是被冤枉的,我没带砖头啊……”袁鹏被小公安拖走了,哀号声越来越远,最后听见铁门咔嗒声响,袁鹏的声音没了。   文莉君捂着肚子站起来,又一次热泪盈眶:“谢谢公安同志!”   “哎,不谢不谢。麻烦你在笔录上签个字,三天后我让他及其家属给你赔礼道歉。”老公安恢复神态,笑眯眯地十分亲切。   “那我爸爸以后还会来骚扰我们吗?”袁锦悦拉着老公安的胳膊,看起来就像被大灰狼惊扰的可怜小白兔。   老公安摸摸小姑娘的黄毛小辫子:“小丫头别怕,肯定不会了,经过这次拘留警告,你爸肯定不敢再来了。蜀绣厂是我们辖区重点保护单位,我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的。这附近农田多,农户多,我们会加强巡查。”   “谢谢伯伯!”既然公安承诺,袁锦悦放心下来。   钱引章带着儿子和门卫大爷回宿舍了,袁锦悦陪着母亲去了省医院。   幸好冬天衣服厚,母亲躲得快,她胸口挨的这一脚影响不大,甚至没有破皮青肿。只有双手打人破了皮,被贴上药水胶布,药单子上不少跌打损伤的药和纱布胶带。   可就算如此,在袁锦悦的强烈要求下,文莉君被拉着在可以检查的科室到处转悠。   如果不是X光辐射有害,亲闺女还准备让亲妈多查一次。最后,小姑娘拉着亲妈让每个值班医生都确认没毛病后才算完。   袁锦悦数着手里省的钱,让内科的医生帮忙给开了维生素ABCD、钙片、止痛药等等。美其名曰预防万一,实则是花光袁鹏的钱。   反正钱不够,再找他要!    第44章   过年的医院比较冷清, 母女俩检查加开药,很快办完了。小姑娘手里拽着一把票据,美滋滋地牵着母亲的手准备回家。经过这一折腾, 肚子是彻底饿了。   母女俩往医院大门外走着,商量晚上吃点儿什么好的。   一个长发女人从两人面前快速飘过,伴随着轻盈悦耳的声音:“儿子, 妈妈带你出去玩!”   “幺儿呐,莫跑啊!帮我拦住她……”身后传来一声尖利的嘶喊, 一个大娘颤颤巍巍跑过来。   文莉君看向跑过的人影, 这个女人穿着蓝白条纹的病人服,身上褐色的斑斑点点好似血渍。她好像一点儿都感觉不到冷, 光着脚丫在医院的水磨石地面上跑着跳着, 背影看着有点眼熟。   追她的大娘擦身而过,文莉君认得,这是曹云的老娘,当初两口子结婚, 她还去吃过席。   大娘的声音撕心裂肺:“云儿呐!你才生了娃儿, 莫下床啊!出了月子才行。”   护士医生也跟着追了出来,边跑边喊:“前面的, 帮忙拦住她!”   门口路过的两个护工帮忙拦住了疯疯癫癫的女人。   文莉君和袁锦悦这下看清了, 这不是曹云又是谁?她的肚子已经瘪了, 神志不清地呼喊着:“我的儿啊, 我的儿啊!妈妈的房子啊!”   曹老娘抱着她哭泣:“造孽啊,我好好的幺儿啊!我的孙子啊!都是袁家害的。闺女别哭, 我们去找他们算账!”   曹云一把推开曹老娘:“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是你把我卖给袁家的,这么多年不闻不问, 现在装什么慈母。你和我爹就是来讹钱的,别以为我不知道!”   这一瞬间,曹云好像又不疯了。   袁锦悦心中暗叫不好,曹云这个状态一看就是生下来的娃娃有问题。   之前曹云半夜大出血送医,医生说有早产的症状。算算日期,她的预产期还有一个月。   可80年代末医学条件已经进步很大了,就算早产,孩子活下来的概率也挺高的,为什么曹云会是这个状态。   文莉君也想到一块儿去了,她拉住身边的护士:“护士同志,我认识这位产妇,她这是怎么了?”   护士叹息一声:“哎,今天早上产妇早产了一个胎儿,产妇醒过来掀开襁褓看了娃娃身体,当场就疯了。”   “是生了一个女儿吗?”文莉君的理解中,只有生闺女才会这么失望,可也不至于疯了吧!   “哎!是女儿,也不是女儿。哎,不好说、不好说……”护士摇摇头,飞奔去找曹云去了。   不是生闺女,那就是生儿子了,生儿子曹云应该高兴啊!文莉君弄不懂了,袁锦悦迈着小短腿已经挤进人群看热闹去了。   她的脑子也懵了,上一世,幺爸幺婶生的就是女儿,确实是在母亲去世的春天早产的。因为身体不好,存在感很低,后来两口子再也没有生过其他孩子。在袁锦悦离家的时候,这个小堂妹还活得好好的,取名袁丽玲。   曹云的状态很差,她的眼睛充满血丝,一边喋喋不休地谩骂,一边叽里呱啦地号叫。护士推来轮椅,医生和曹老娘把她架上去摁着坐下,还拴上了安全带。   看热闹的人让开一条路,方便医护人员把病人推走。   曹云披头散发,咬牙切齿盯着周围的人,就像他们曾经吃过她的血肉。   文莉君牵着袁锦悦站在一旁,就这么和曹云对视上了。曹云果然更加激动了。   她全身颤抖,伸长脖子对着文莉君母女,嘴角流出白沫,哑着声音喊道:“是她,就是她!抓住她,是她害我的。”   她一边喊着,一边挣扎着要从束缚中逃脱出来。医生护士赶快用身体拦住她,把她困在轮椅上,还找出绷带缠住她的手脚。   袁锦悦一看她这副疯癫的样子,拽着亲妈的手使劲往后撤。   曹老娘也看见了文莉君:“这不是袁家大嫂吗?还真是冤家路窄,你今天可撞我手里了。我家女儿成了这样,全是你干的。你是蜀绣厂职工,工资不低吧!废话少说,赔钱!”   文莉君猝不及防被曹老娘抓住了手腕,一时半会儿挣脱不出:“你女儿变成这样,和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就是你让她吃了毒药吧!现在我闺女生了个怪胎,全是你这个瓜婆娘干的!”曹老娘嘴巴像打机关枪,唾沫四溅。   毒药好理解,是指神医的转胎药。怪胎又是怎么回事儿?   袁锦悦心中划过一道亮光,几十年后,仍然有不少人执着于生男孩,吃下各种转胎药,最后生出双性人或者畸形器官的人。难道这一世曹云因为吃了大量转胎药,真的生下个不男不女的娃?   文莉君都懵了:“你说的毒药是生儿子药吧!我警告过曹云,神医的药不能吃,这就是个骗子。她根本不相信,还加大了药量继续吃。这能怪我吗?” 奇* 书*网 *w*w* w*.*3* q *i* s* h* u* .* c* o* m   “就是你,你为什么停药?如果你乖乖吃生子药,我闺女根本就不会和你争,就不会吃这么多毒药了。花了这么多钱,结果生个怪胎。就是你,就是你!你个贱婆娘,还我大孙子来!”   曹老娘的逻辑真是堪称奇葩,医生伸出手想要劝解,曹老娘不管不顾还是谩骂,要求文莉君赔钱。   曹云期期艾艾斜靠在轮椅上,眼泪长流,好像真是受害者。不明真相的群众议论纷纷,到底怎么回事儿?谁是坏人?   文莉君中午才打了一架从派出所出来,现在已经后续无力了。她摆脱不了曹老娘的铁手,辩驳的声音又没有曹老娘的声音大,更没有曹老娘的无耻无逻辑乱咬!一时落了下风。   居然有人欺负亲妈,袁锦悦忍不了一点,她个子小打不过曹老娘。不还有曹云吗?   趁着大家都在劝曹老娘,小丫头噌噌噌走到轮椅面前,爬上曹云的腿,用手拽起她的耳朵,在她耳膜旁大吼一声:“曹云,你清醒点儿!”   这声高分贝尖叫,所有人都停下来看向小姑娘。   曹云的耳朵被儿童尖锐的声音激得嗡嗡响,但是脑子清醒了一些,浑浊的眼珠子看向袁锦悦,微张着嘴:“你,你是怨女!还我儿子……”   “是!我是怨女!”袁锦悦站在轮椅上,抓着她的耳朵居高临下看着曹云,凌厉的目光洞穿人心。   “我是一个孩子,本来应该快乐地出生,幸福地成长。只因为我是女孩儿,我爹嫌弃我要卖掉我,爷爷奶奶折磨我要扔掉我!所以我全身上下都是怨气!   凭什么我努力认真没人看见,连饭都不给我好好吃,这些人只看得到我的性别,看不见我的任何优点。   可那又怎样?我妈妈不嫌弃我,她不愿意吃药伤害我,一次次拼命护下了我,为了我不再生老二,甚至为了我离开了袁家。所以,我没怨气,我很幸福!”   袁锦悦说完埋在心里的话,眼眶里泪水点点,鼻子好酸。   她擦了一把鼻子,憋回眼泪,继续对着曹云吼道:“曹云!你只知道你可怜,所以把怨气发在我妈和我身上,可是你孩子呢?她不可怜吗?别人是把药塞你嘴里了吗?   这个孩子根本没人爱,她亲生母亲只把她当作争房子家产的工具!就算别人告诉她,吃药变不成男孩儿,吃药有危险,她还是要吃,还要大剂量地吃。现在她出生了,不是男孩儿,她的妈妈只知道怨怪别人,只知道趁机找人讹钱!   曹云,你的孩子才是怨女!她如果知道她变成怪胎的真相,她会怨恨你一辈子,纠缠你一辈子!你的良心,永生永世不得安宁!”   女儿的话让文莉君心痛不已,也心安不少。她知道,她的女儿能够理解她做的一切。她的女儿值得她做的一切。   “没有,我没有!我是爱她的,她不该来报复我!”曹云哇哇大哭起来。“我不这么做,没办法啊!我连工作都没有,靠男人才有饭吃。”   曹老娘拉着文莉君喊道:“我不管,你必须赔钱!”   文莉君再不客气,她一把推开曹老娘,走到轮椅旁边抱起袁锦悦:“曹云!别为自己的错误找理由,肚子是我们的,我们有权利选择生或者不生!孩子不仅是男人的,也是我们女人的。   我们都是母亲,为了孩子就该勇敢些!我没什么文化,也没有好家庭。但我用一根针线都能做到自立自强,你也能做到。”   “呜呜呜,可是我,我该怎么办?我孩子该怎么办?”曹云低下头,没有手来擦,泪水只能胡乱地在脸上流淌。   “看你自己,你可以放弃她,也可以救她!”小姑娘的话语如同这冬日一般冰凉。“你才是母亲!”   曹云望着她们,心中悲凉。   文莉君,看起来老实柔弱,可在孩子的问题上,她出人意料地坚强。   袁锦悦,多厉害的女孩子啊,漂亮、聪明、勇敢,是所有母亲的希望吧!而她的孩子,本来也可以这么乖的。   是自己自私自利,害了她,毁了她!   医生终于听明白了前因后果,回到曹云身边:“患者,你孩子虽然因为药物导致身体畸形,但还可以通过手术改变。只要你有想救她的心,未来还有更好的医学手段,一定能治好的!”   曹云在蓬乱的头发中扬起脸,肮脏的脸上是明亮的眸子:“医生,真的能治好?”   “能!过十年,孩子青春期前一定能手术。”医生大包大揽着,给曹云鼓劲。   “呜呜呜……好,我们一定要治好。我的孩子,妈妈对不起你!”曹云放了心,闭上了眼,昏厥了过去。   她从产床上下来,看见孩子畸形的身体,瞬间就疯了。   现在她终于疲倦了,要休息了。文莉君说得对,她是妈妈,她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为孩子负责。   为什么要听袁鲲的,为什么要听袁家的?她的肚子、她的孩子,都是她的。   曹老娘抱着曹云嘟嘟囔囔:“闺女,这事儿不怪我们,是袁家的错,我们找他们理论去!就算孙女做手术,也是需要钱的。他们必须赔钱!”   医生护士推着曹云走远,围观群众摇着头散去。医院里每天都会发生悲欢离合的故事,这一个小插曲不过是微微扬起一丁点儿浪花。   袁锦悦冷冷看着这一切,袁家的天要塌了吧!   果不其然,稍晚些袁大山接到村委会通知老大被浣花溪派出所拘留的消息,田秀芬从袁鲲口里得知老二媳妇生了个怪胎。   老两口本准备立刻去派出所求情接老大,袁鲲却被打了扔回了老宅,曹家的三个赖皮儿子堵在大门要拿钱。   一时间,黄连村上上下下都在看笑话。周婶看得尤其开心,每天都要去袁家门口晃一圈。   袁家年前买了彩电,现在哪里还有钱。直到袁大山手写了借条,表示欠曹家1000块钱,曹家三兄弟才欢欢喜喜地离开。    第45章   三天后, 张娟、刘卉带着丈夫孩子回到宿舍,全院的人都传遍了文莉君暴打男人的故事。惊讶得张大了嘴!   文莉君?暴打男人?   是怎么把这两个词汇联系在一起的呢?   直到她们看见文莉君双手的纱布胶带,才相信了这件事。   “莉君, 你是好样的!”张娟竖起大拇指。   刘卉也说:“下次还是小心些,他毕竟是男人,后面再来怎么办, 总不能每次都报警吧!”   张娟并不同意:“怕什么,这是蜀绣厂, 不是他能横着走的地方。”   她摸着文莉君的手:“只是你下次别用手打了, 我们绣工一定要保护好手。这伤口结了痂,上班就只有包纱布贴胶带了, 尽量少用伤口碰丝线。”   “当时头脑发热冲动了, 忘了手的事儿!只知道打了他,让我好解气,事后又害怕他报复!”文莉君羞涩地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手。   打的时候心里有多爽, 现在手就有多疼。但是, 打得值!   “小心驶得万年船!”刘卉也说。   “不会了!派出所公安叔叔已经警告过他了,这里是外事单位, 有特殊保护。他再也不能到这附近来骚扰我妈妈了。”袁锦悦得意地叉着腰。“还让他赔钱了, 今天我们就去拿!”   “今天降温了, 丫丫还是别出去了, 娟儿陪我去一趟派出所吧!”文莉君还要去签字领赔偿金。   “没问题,我还要带上我家老关, 让袁家晓得,我们家莉君是有人撑腰的!”张娟豪气万丈,一副干架的样子!   刘卉笑着说:“那你们把我家大勇也带上, 让他穿着军服,给你们扎起!我在家做饭,今天我从老家带了好吃的冬笋、腊排骨。待会儿都到我家来尝尝!”   张娟毫不客气地收下:“那我们势力更大了!大勇、老关,我们走!”   “那我们走吧!丫丫在家里乖乖等妈妈,好吗?”文莉君收拾包出门了。   袁锦悦一听,心中有了新主意:“好的妈妈,我自己玩一会儿,收拾收拾屋!”   等几位成年人离开,袁锦悦丢下佯装看的书,脖子挂上家门钥匙,兜里揣着从袁鹏包里拿到的卖煤清单和零花钱。她这次的目标是照相馆。   这年头复印机不普及,照相馆倒不少。但是拍一张纸,照相师还是第一次遇到。调整了好几个角度,才把纸条上面的字迹拍清楚。   “小姑娘,你拍这个做什么用呀?”照相师拍完照片,开始开单子,上面写着5寸黑白照片2元,十天后拿照片和底片。   袁锦悦踮脚趴在柜台上看他写字,闻言笑得十分懵懂:“我不知道呀,是爸爸让我拍的,是他要用的吧!”   这年头家长时不时指着孩子打酱油买醋,干这干那,照相师也没有再追问。   袁锦悦心痛地给出2元钱,收回一张小票。这张记录着煤炭清单的纸条,必然会在父母离婚案里起重要作用,她必须拍照备份才行。   回家路上,经过派出所,里面闹哄哄的。袁锦悦忍不住好奇,溜了进去。   原来是张娟和田秀芬在对骂!   张娟不愧是脾气火爆的骂战高手,骂人就像打机关枪,根本不歇气,也不缺氧,每句话都不重复,双手还要配合各种动作。   田秀芬在她面前完全插不上嘴,只能时不时辩驳一句,主要是因为不想给钱。   关松和金大勇并不说话,抄着手站在文莉君身后,气势十足。特别是金大勇绿色的军装,肩膀上亮晶晶的星星,让人胆寒。和他们一比,袁家人瞬间矮了一半。   文莉君气定神闲,抄着手准备离开。   袁鹏突然拉着她的胳膊:“莉君,你别这样,我错了,你跟我回家吧!我保证,我以后一定会对你好,对娃儿好的。”   这次无论袁鹏做出多么可怜的姿态,文莉君都不为所动,她不争不吵也不说话,把脸转向一边。   张娟骂完田秀芬,跳出来拉开袁鹏,指着他的鼻子骂:“你的保证比尿还稀,谁信了你就是脑壳有屎!你不就是看见我姐妹有房能挣钱,所以才求着她回去?   给老子滚远点儿,莫来粘我姐妹的身。你敢再到蜀绣厂来,你试试,我把你按进粪坑吃屎!”   亲妈的好姐妹,一个人能骂一群,袁锦悦放心了。话虽然粗俗了点儿,但是特别有效。   “今天这罚款不是我罚的,是你袁鹏自作孽,是派出所罚的,既然你不愿意交罚款。那我就报告缫丝厂单位领导,以破坏国家外事单位来起诉你!”文莉君话不多,却全在重要的地方。   交钱还是坐牢,任谁都能分清。   袁大山哀号:“都是造的什么孽啊!老婆子,把罚款交了,我们走!”   田秀芬哭哭啼啼从包里掏出十张大团结交了,这已经是袁家最后的存款了。   文莉君签字拿钱,张娟像打了胜仗一般趾高气扬。   袁鹏的眼睛通红,悲愤地喊:“文莉君,你休想摆脱我,我不会同意离婚的!”   已经跨出派出所大门的文莉君回过头,表情不悲不喜:“你同不同意,我们都会离婚的。”   “你别高兴太早!我不会让你如意的。”袁鹏继续吼叫着。“你还欠我家的彩礼,你不还完,没那么容易离开!我家的财产,你别想得到。你的工资,你的宿舍,都要分我一半!”   文莉君愤怒回头,高高举起手。张娟和关松、金大勇全都怒目而视。袁鹏居然吓得后退一步,缩了脖子。   “我不欠你袁家的,也不欠任何人。我在袁家这么多年上交的工资、奖金、外快足够支付彩礼钱了。我看不起你的家产和破房子!   你也别想染指我现在拥有的一切,这宿舍不是福利房,不过是廉租房而已,你一个砖头都分不到。我只要我的女儿,我们,一定会离婚的!”文莉君咬着牙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开。   门外的小姑娘扑向了母亲,母亲露出宽慰的笑。虽然她讨厌袁鹏,但是她不讨厌与她一脉相传的女儿,她期盼已久的孩子。   她只要女儿,和女儿永远在一起。   刘卉已经在家做好了饭菜,冬笋和腊排骨炖在一起,散发出独特的香味,三家人热热闹闹吃了一顿。袁锦悦破天荒啃了两根肉骨头!   吃饱喝足,张娟开启话头:“莉君呐,你这次和袁家的矛盾更大了,但他们不想离婚,你可怎么办呢?我们身边也没有离婚的人,也不认识什么干部,不知道怎么帮你才好!”   文莉君放下碗叹气:“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离婚!袁家所在的黄连村归新旗县管,当初我和袁鹏是在县民政处办的结婚证,也没仔细看在什么地方离婚,需要什么手续。”   “既然管结婚,离婚应该也要管。这两个事儿应该在一个地儿办理!”刘卉沉思着,“等过了年,我陪你去新旗县看看。”   “莉君要离婚,可能没那么容易办成!”张娟愁眉苦脸的,她愿意吵架打架,可最怕动脑筋扯皮,这可太麻烦了。   刘卉拍拍张娟的肩膀,让她安心:“手续这事儿你别操心,我来帮忙。需要吵架打架的时候,再找你上。我们先管眼前的事儿。   我家老金明天就要回部队,莉君家里还有没有什么重活儿,或者要置办搬运什么东西,我让老金来做!”刘卉很大方地贡献了壮劳力。   “我们关松也可以的,姐妹尽管说!”张娟也说道。   文莉君也没和好姐妹客气:“还真有些事儿需要帮忙,那就请两位下午和我再跑一趟旧家具市场吧。师傅借给我一些钱,让我把家置备齐全好生活。趁着休假,把这件事办了,开工我就要去精品车间报到了。”   上午跑完派出所,下午准备跑旧家具市场的两个男人一点也没意见,充分体现了巴蜀地区耙耳朵的好本质。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最后去家具市场的变成了三家人。大家就像逛集市一样从一头走到另一头,看什么都稀奇。   这年头的旧货市场,旧家具品类很多,年代跨度很大。从前年才做的实木桌子,到清朝时期的雕花木床,还散摆着明朝的水缸、民国的瓦、乡下的猪槽、青花瓷的盆……   兜里揣了700块,文莉君觉得自己像个大款,看看这样也合适,那样也不错。   小姑娘直摇头,她找店家老板拿来纸笔,在上面画了宿舍的简易平面图和房间、厨房、阳台的布局,标上尺寸数字:“妈妈,这是我们家房间的长度和宽度,您看着面积买。”   文莉君接过纸条,果然写得很清晰,不再看那些又大又笨重的家具。尽量挑小巧实用的来。   刘卉凑过来一看:“丫丫好厉害啊,这图画得好!桌子床一目了然。你改天帮阿姨家也画一个,豆豆哥现在只有书桌没有书柜,家里又安放不下,我得顺顺!”   “好叻!”袁锦悦被夸奖得小脸红红,能帮上妈妈和朋友们的忙可太好了。   三家人最后都在市场买了东西。张娟和刘卉给家里添置了花盆、衣架子、小板凳等小东西。   文莉君和袁锦悦商量着给房间添置了带书柜的小书桌,能装衣服被褥的大衣柜,能装餐具食品小零碎的拐角柜,沙发椅和茶几,还买了一把椅子一个小板凳。给厨房添置了碗柜、置物架。给阳台添置了洗脸盆架子。甚至给公用过道买了一个挂衣挂雨伞的架子,公用厕所的物品小篮子等等。   虽然大多数是二手三手产品,颜色质量参差不齐,但一次性把整个家的大件都置备齐了!差不多花了文莉君手里一大半的钱。   关松和金大勇帮着把家具抬上楼,钱多强帮忙用钉子加固。屋子里塞满家具,家的感觉浓厚起来。   节前最后一天,文莉君让钱多强请了修补屋顶的陶师傅,袁锦悦第一次跟着大家来到了屋顶。   这时候的居住屋顶只有几个单元上楼的楼梯间,整个平台都是连通的。有个别人家在楼顶上用竹竿撑起一个架子,趁着天气好的时候晾晒被褥床单。   陶师傅里里外外、仔仔细细看了房子漏水的位置,发现水泥上裂开了一条细缝,顺着屋顶预制板的空隙流到了六楼房顶。   “大妹子,你这个修补工程看起来,可要花不少钱呐!这条裂缝贯穿了一半楼顶,我们要把整个裂缝的地方敲开,重新填上水泥砂浆,再做几层防水材料才行。最好找你们单位来修,说不定隔温层下面还有漏水的地方,私人出钱修公家屋顶划不来!”陶师傅还挺为母女俩考虑。   钱多强摇头:“这房子建成好多年了,也没见单位来维修屋顶水管什么的。每次遇到问题,两家单位就互相推诿扯皮。这漏水也不是特别严重,还有没有别的便宜方法把这件事解决了?”   “便宜的有,但是不长久啊!”陶师傅摸着下巴很苦恼。“在屋顶漏水的地方铺上几层塑料布,找几块砖头压住,春天雨小还凑合,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夏天的暴风雨!”    第46章   蓉城的夏天暴风雨加闪电是一场劫难, 每年袁家的老房子屋顶都会漏水,每次修屋顶都要用上一笔钱。   钱不够的时候,就会让文莉君熬夜刺绣东西出去卖。   文莉君摇了摇头, 把不愉快的回忆抛诸脑后。修房顶虽然重要,但是现在勉强能住,她不能把钱都用在这上面。马上要开学了, 给女儿买书买文具交学费更重要。   “师傅你先算算修屋顶需要多少钱,塑料布需要多少钱?”文莉君抠抠搜搜地问。   袁锦悦在楼顶上转来转去, 勘测漏水的缝隙的情况, 联想起上一世的各种屋顶平台布置。回头拉着亲妈说:“妈妈,师傅担心塑料布和砖头会被大风刮跑影响效果, 我们在这里建一个小菜园吧!”   小菜园?几个大人面面相觑, 在屋顶建菜园子?   在旁边一言不发的钱引章双手一拍:“这主意好!小丫头详细说来听听!”   袁锦悦迈开小短腿在屋顶上跑动起来,在屋顶比比画画:“这条漏水裂缝很长,但是不宽。我们先用水泥补一次,再多用几层塑料布铺上, 上面用砖头或者木头分段围起来, 放上土种菜。   钱引章伸手使劲拍了一下钱多强:“我觉得小菜园挺好,也不需要弄太大面积, 就在我们两家楼顶这一圈儿就行。排水问题、泥土问题你去想办法。我天天在家闲得无聊, 我要这个菜园子, 我要和小丫丫一块儿种菜。我还想养鸡养鹌鹑。”   菜园子、养鸡?钱多强一脑袋浆糊:“妈, 你咋不在楼顶养牛养猪呢?”   “我一个老太婆,又没人管着, 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当儿子的怎么这么烦?”钱引章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提起自己的事儿。   亲妈说起家务事,钱多强不说话了。这也是个特殊的单亲家庭。   “啊?”袁锦悦张张嘴,也行。有钱奶奶一块儿参与, 这个屋顶就能实现蔬菜自由了。真不错!   文莉君对钱多强说:“我们可以先建一块儿小的试试!该出的钱我出。”   陶师傅拍着腿:“如果你们要修菜园子,更要把防水做好才行,否则,上面种菜下面漏雨,漏得更厉害。不漏的地方,也会漏水的!”   “如果能做小菜园,确实可以花一笔钱好好修缮一下。以后种菜节约出来的钱,肯定够修房顶了。就算将来这房子让给别人住,别人也可以获益嘛!”   就算经历了袁家这一切,文莉君仍然保持着善良的心,总是为他人考虑。   袁锦悦抱着妈妈的胳膊说:“我们要有菜园子了,到时候我种菜养鸡捡鸡蛋给妈妈吃。”   如果真能这样,确实能省一些钱,还能让女儿强身健体。文莉君轻轻捏了女儿的小鼻子:“我们丫丫真聪明,多读书就是好处多啊!连楼顶修菜园子也能想到。”   女儿见多识广,经常能想出好主意,帮了母女俩很多次。   文莉君怀念起自己的学生生涯来,当初她的成绩是能读中专或高中的。如果她一直读下去,未必不能有更高的平台和发展。可惜……   钱引章听到这话猜到了文莉君的心思:“想读书就读呗,我们蜀锦厂去年有年轻干部工作两年又考上了大学,边工作边读书,有什么不可以呢?”   “啊?我一个中年妇女还去学校读书,多丢人呐!”文莉君羞着摇头。   “我们干部不是去的学校,我听他们说他去的是什么电大,里面都是成年人。还听说有什么自修还是自考大学来着,你也可以试试嘛!你才多大岁数,比我老婆子年轻多了。我想找个老年大学学绘画,就图个开心。”   真是活得通透的老年人,袁锦悦更喜欢钱引章了,她撒着娇喊着:“钱奶奶说得真棒!我们女孩子,就是要让自己开心点儿。”   钱引章双目圆睁:“我这么老了,还是女孩子么?”   “当然是女孩子!无论什么年龄,我们永远都是女孩子……”袁锦悦乖巧点头,就像个年画娃娃。“钱奶奶,我们到哪里去找泥土和种子呢?”   “浣花溪河边的土就可以用,用种子育苗比较麻烦,找蜀绣厂后面的农民给我们一些小苗吧!这个季节也不知道种什么好,反正他们种什么,我们就种什么。丫丫,好不好啊?”   钱引章兴致勃勃,一老一小十分和谐,看起来成了忘年交。   结束讨论下楼,两家人在公共过道分别,钱引章又指着儿子在过道和公共空间的位置:“儿子,你给我找个木匠师傅来。我要在这里安装一道门!”   “妈,你又想什么新花样了?我们不是有门吗?在这儿又安装一扇门不是浪费钱!”钱多强跺脚,她妈每天想起一出是一出。   “这位置有很多人家都安装了门,作为两户人家的屏障,内里的公共空间也可以利用起来,放在厕所里面的东西也不怕丢了。”钱引章气定神闲地说:“以后再有人来找我或者文丫头她们家,就必须先过这道门才行!”   文莉君一下子就明白了,这道门是为了防止袁鹏直接冲进母女俩的小房间来。就算是有人暴力破开第一道门,还可以给大家缓冲准备的时机,钱引章这番心思,太让人动容了。   她悄悄擦了擦眼角:“这道门的钱我来出,厕所外再拜托钱兄弟给修个洗衣服的水池和平台,我们可以把这块地方利用起来。”   “钱奶奶,以后有了这道外门,我家就可以不关门了,我能经常找你玩吗?”袁锦悦拉着钱引章,仰望着她,真心想把这位老人当成家人来对待。   “对,以后我们在家就可以把门敞开,我们将来就是一家人。”钱引章哈哈大笑起来,豪爽的笑声传出去好远。   被老妈指挥干活儿的钱多强,只有命苦地去找师傅报门的价去了。   新房子和楼顶新的规划,让母女俩十分欢喜,有自己家的感觉真好。   蜀绣厂年后返工的日子,就这么来临了。   年前,文莉君已经把随身物品已经搬到了精品车间。和日用品车间不一样的是,精品车间是蜀绣厂的主力车间,在一楼、二楼共有六个工作间,每个工作间里有10到30人不等。   二楼车间刺绣的东西小一点,人数多一点,座位密集。一楼车间刺绣的物品大一些,人少一点。一楼的绣工并不完全固定,偶尔会根据作品需要从二楼征调人员。   文莉君初来乍到,当然是在二楼的六号车间,棚架的位置同样靠窗,十分明亮。前后左右都是陌生的绣工,第一次打招呼的时候,她们都带着很奇怪的眼神哼哼唧唧的。   “莉君,今天你到咱们精品车间开始实习,为期三个月。如果你能胜任,就留下,如果不能达到我们的最低要求,就要回到日用品车间去。知道吗?”精品车间主任周英笑容满面,四十多岁长得十分国泰民安。   “我会努力做好工作的!”文莉君对自己有信心。   “那就好,本周我让组长带带你。了解一下我们工作流程,学一下相关知识。”周莹介绍完就离开了。   精品车间任务重,她的责任不小,除了管理工作,也在参与作品的刺绣。她把文莉君交给组长,就赶快离开了。   六号车间的组长伍红玲也在四十左右,高高的颧骨板着脸有些个严肃:“文同志,我听说过你。去年的新人第一,在日用品车间当了好几次标兵,年前高质量完成了一件外贸旗袍,何大师傅很喜欢你。可在我们这儿,这些荣誉几乎每个人都有,一切得重新开始。”   伍红玲这话是在车间里当众说的,声音不小,所以旁边不知道何处有嗤笑声传来。   相比日用品车间是新人的天下,现在文莉君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界。这里是全市,乃至全省的顶尖绣工云集之地,获得过省市级、乃至全国大奖的绣工应有尽有。自己这点儿成绩真的不算什么。   “组长您放心,我会跟着您好好学的!”文莉君正襟危坐、谦虚腼腆,可周围传来的嗤笑声更大了。   伍红玲像看傻子一样看她:“我最多告诉你这里的规矩和流程。在这里学习技术全是靠自己的,谁会把拿手绝活儿无偿教给你?”   “那何师傅她不是经常……”文莉君不太明白,何东妹师傅在楼上巡视的时候,就很愿意帮助指导新人,虽然她也不怎么说话,但是会进行示范。学到多少,全靠观察和悟性!   “如果能让何师傅教你,那算是你的本事!”伍红玲毫不客气地盯着文莉君贴着纱布胶带的手。“但我觉得你还是先端正一下你的工作态度再说!”   这句话把文莉君说懵了,除了女儿,工作就是她最重要的事。只有工作好了,她才能养活女儿,让母女俩过上幸福生活。   所以,文莉君对待工作,格外的认真。   伍红玲见她一副呆傻的样子,嗤之以鼻:“看看你的手!”   文莉君摊开双手,她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也爽利。有什么问题吗?   “你现在是精品车间的高级绣工,手就是我们最重要的工具。劈线、理丝、整理、刺绣都要用到手。日用品车间用到的丝线粗细标准在一股、一绒、半绒之间,但是我们刺绣精品用的丝线比日用品细得多!用一毛一丝的细度,也不少。   你现在这手上虽然没有硬茧子,但是这些伤口、毛刺都会影响丝线和成品的质量。”伍红玲伸出自己的手掌,翻转着给文莉君看。   她的手除了幺指,其他手指都修剪得很圆润短小,幺指的长指甲被修剪得很精致。最重要的是她的手指光洁圆滑,皮肤细腻,比她的脸还要漂亮白皙。   “这年头妇女不做家务事不可能,但是有劳保手套、橡胶手套等工具,大大降低对手的伤害。你没有保护好你的手,还让它受伤了,就是对刺绣工作的不尊重!”   伍红玲的话虽说重了点儿,但她说得对。   以往在合作社,绣工们也要洗干净手,涂上油脂保护。到了蜀绣厂,文莉君见大家对手的重视程度更多,也开始学着保养起来。可也就仅仅是用废旧丝绢包扎,贴胶带这样的方式。   如果要使用一丝一毛这样单位的丝线,手上有一点毛刺伤口都是不行的。   “是,我知道了!”文莉君把双手放下,低着头。   “知道了就好!以后多注意。”伍红玲站起来:“跟我走,我给你说一下我们车间的工作流程和注意事项,认识一下相关工作人员!”   “好,马上!”文莉君摸出包里的本子和铅笔,屁颠屁颠地跟上了伍红玲。    第47章   作为四大名绣的蜀绣中最顶尖的产品, 基本在精品车间的绣工手中诞生。这些作品大多数是装饰品,同时也是艺术品。   这些艺术品有着丰富的题材画面,精湛的刺绣工艺。每一件都集中了设计师和绣工的心血与汗水。除了放在自家厂里的展厅展示销售, 这些作品还走出巴蜀,走向全世界。蜀绣代表作《芙蓉鲤鱼》屏风被摆在了人民大会堂。   伍红玲在前面絮絮叨叨地讲,文莉君跟在身后边听边记, 还要和人打招呼。   一件蜀绣艺术品的诞生需要很多步骤,简单来讲, 首先是设计师要设计出图画, 并绘制出1:1的色彩稿和线稿两张图。接着要把线稿上的轮廓通过碳粉拓稿法转印到底布上。底布用棉线横纵绷在绣绷后,才是绣工的工作。刺绣完后得作品接受设计师、质检员检查, 合格后方能拆除绣绷, 装裱进镜框。   因此,文莉君被带着在厂里各楼层打转,拜访各部门负责人员,认真听着每一个人介绍工作要点, 做着记录。   最后, 伍红玲带着她来到了质检室,远远就听到了争吵声。   “颜色不对就是不对!”设计师韦青把绣绷扔在桌上, 三十厘米不到的玻璃纱上的波斯猫, 被这一下震得颤颤巍巍。   “你们自己看看, 这底色、暗面只有简单的浅赭色和灰色, 亮面全是单一的白。再看猫眼睛,糊成了一片, 我给你的稿子又不是小学生画的图!”   一位四十来岁的小个子女绣工,被同样年岁的女设计师批评得眼泪汪汪:“可是,韦老师, 我是蜀绣厂的老人了,也不是第一次刺绣您的作品。我明明是按照您的要求刺绣的啊!”   质检员陈凤银也在旁边打圆场:“韦老师,您这话说得太夸张了!这颜色不挺丰富的吗?她这针脚流畅,绣得也不像小学生画的嘛!”   “小陈,你也说这个话?你忘了,谁都会针法,谁都能达到‘平光亮齐’。但是谁能用技法色彩表达出画面的灵魂,才能称得上真正的蜀绣。”韦青摸着自己的肚子,感觉被气得心痛胃痛。   “颜色用得不对,没衬托出波斯猫的洁白和灵动,我要求返工重做。”   绣工从拿到设计稿开始到刺绣结束,通常一个20X30厘米大小的绣品,就要耗时20天以上。像现在这幅双面绣波斯猫,尺寸在30X30厘米左右,至少用了一个月。   重返工意味着本月考核不合格,不合格意味着本月只有最低档的基本工资,没有奖金,还影响年终考核。   一个作品不合格影响一年,小个子绣工很不服气:“质检员都说合格,韦老师您为什么抓着我不放呐?我们两个人反复看了,绣品明明和图纸是一样的!亮面白色,暗面灰赭,完全没问题。”   韦青把图纸放在绣绷上,指给两人看:“师傅,请你看清楚。这波斯猫看起来是白色的,实际上不完全是白色的。最上面一层的白色毛是多种白色,下面每一个位置的暗面都不是一种灰色。不能只简单用浅赭色代表暗面,所有色彩都是要过渡的,才能看出立体感来。再看猫眼睛,要有聪明劲儿,颜色对比要强烈也要柔和。”   陈凤银睁大眼睛反复观看,其实没看出太大区别,只有硬着头皮说:“好像是有一点不一样,白色到深色过渡色少了些,掺针法交叉换色生硬了些。这眼睛,嗯,是不太好看!”   明明大家都没看出差别,陈凤银不敢得罪设计师,就把自己卖了,硬说自己色彩感不好,针法不细腻。   “我也没有只用白色啊,我用了好几种颜色的,我很用心的!”小个子绣工把绣品摔在地上,捂着脸哭着跑出了质检室。   “韦老师,这可怎么办?重做的话,她这个月估计只有一半工资拿。”陈凤银眼巴巴望着设计师,希望她松口。   “哎!”韦青皱着眉头收起了图纸:“已经绣出来的作品别摆在一楼的陈列室,不要署我的名字,找外销单位便宜点卖出去吧!这作品换个人做,找个眼睛准一点的。”   伍红玲趁机推了推文莉君:“这就是韦青老师,全厂绣工最怕她的稿子。质检员主要看针法针脚线头,但是设计师要看形准,还要看是否用绣线表达出了画面的精髓。   精品车间的绣工不仅有荣誉和奖金,因为手艺不精湛被退稿罚款的事也时有发生。多几次不合格,大概率她也待不下去了。”   文莉君盯着地上的绣品,发现波斯猫的蓝眼睛确实像蒙了层雾,再加上身体比较扁平化的刺绣方式。让这只猫看起来像是女儿看的图画书,不像一只真猫!   想起女儿一双明亮的眼睛,她鬼使神差地蹲下身捡起绣绷:“猫眼睛或许真不是纯粹的蓝,还应该有光和影的感觉。”   韦青斜睨她一眼:“你是谁?”   “她是绣工文莉君。”伍红玲笑着介绍:“她是从日用品车间刚调过来的高手,曾经在入厂的新员工比赛中拿了第一。当时她用好几种黄、绿、银、粉和各种白色丝线,刺绣出了一支白梅,拔得头筹!她对色彩的感觉应该是不错的。”   文莉君默默瞧了伍红玲一眼,看来她是当初入厂考核时跟着何东妹师傅的人之一。组长看过她的作品,记得她的长处,让她小小地感动了。   “那你是准备向我推荐她来完成这幅波斯猫?”韦青问着伍红玲,眼睛却看向文莉君。   绣工都是要和设计师合作的,韦老师虽然刁钻,但是她对作品的执着精神,文莉君很佩服。“如果韦老师愿意给我个机会,我愿意试试!”   说完,她忐忑地捏紧了手中的笔记本。   面对设计师,绣工都会紧张,韦青毫不意外。   她没有理会文莉君的情绪,而是打开了手中的图纸:“你看看这只猫,你觉得有多少种颜色,会用上多少种丝线?”   这不是日用品车间或合作社常见的图纸,这就是一幅工笔画。蜀绣将就“画绣合一”,稿子基本上全是国画。   画上的白色蓝眼睛波斯猫扭着脑袋盯着一只蚂蚱,似乎马上就要扑了上去。整个画面栩栩如生,猫身上的毛发根根分明。仿佛随着猫咪的呼吸走动,这些毛都会随之摆动。   但这些毛确实不止白色,暗面也不止于淡赭色、灰色。在身体的不同地方,呈现出色彩更加丰富的深浅变化来。眼睛更是精彩灵动,如同会说话一般。   文莉君心中有了数:“这只猫看起来是白色的,但是它的身体在转折处有赭石、橙色、浅赭色、棕灰色的深浅变化大概有二十几种颜色。眼睛大概是八九个色。表层的毛发就算是白色,也有五六种冷暖白色来表达。这些颜色如果穿插得当,应该能呈现出更多变化。”   结构、冷暖、穿插,说话很专业。   韦青收起了画稿:“那文同志,你把你曾经的作品带到我画室来给我看看,我再综合考虑下。”   文莉君还没反应过来,伍红玲已经笑着说谢谢了。能得到韦青老师的青睐,是多少绣工的梦想啊!   对文莉君来说,以前拿着设计图就开始绣花的工作结束了。在精品车间,刺绣前要先和设计师沟通好,知道如何表达她的作品;绣完后要给设计师审核,得到她的认可。   蜀绣是设计师和绣工共同完成的艺术品,不是一个人能办到的事儿。   文莉君赶快去日用品车间找组长赵勇,她的作品完成后都交给了组长,年前完成的蝴蝶旗袍已经送走了。不知道之前刺绣的被面儿枕套丝巾这些东西还在不在厂里。   “哟!这不是文大师傅吗?怎么有空光临我们日用品车间呢?”赵勇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一本《工艺美术》杂志。杂志很大,里面夹着的《故事会》正在讲男女在林间打荤架,他当然舍不得抬头。   礼貌站在他面前的文莉君表达了想找自己作品的请求。   “你的作品,你哪有什么作品,都是工厂的商品,我早就交了。你不是和李主任关系特别好吗?人家连房子都帮你争取了,你去问他呀!”赵勇盯着书,说着阴阳怪气的话。   丁艳梅等人附和着笑起来,似乎赵勇拆穿了某种不可告人的关系。   听见这种关于男女的谣言当然不忍,一旦不加反对辩驳,就成了默认,将来还会有更难听的话传出来。   文莉君自从和袁鹏干过架,渐渐摆脱了唯唯诺诺、胆小怕事的过去。她不再是一个受气包了!   她伸出手猛地抽走赵勇的杂志,里面的《故事会》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插图上画着男女互相推搡的模样,文莉君捡起来啪的一声拍在赵勇桌上。   “怪不得说话那么难听,原来在看这种书。只有本身思想龌龊的人,才会觉得全世界的男女都是龌龊的关系。你把嘴巴放干净点,让我听见组长在我背后乱说话,还涉及到其他干部,我会找书记评理去!”   “你!”赵勇开了个头,又说不出别的话。这话扯起来,赵勇可不干净。   威胁完赵勇,文莉君冷冷地看向丁艳梅,她才搬来几天,和赵勇的风言风语已经传遍了蜀绣厂。   丁艳梅缩了缩脖子,低着头专注工作去了。   张娟从座位上起来靠拢文莉君,她刚才还想帮忙来着,可好姐妹现在不一样了,不需要她出手了。   “你别听赵勇的去找李主任,我们做的东西都在仓库呢!你去库房问问,就说要补几针,看能不能拿出来。”张娟曾经就这么干过。   “谢谢好姐妹,我去库房看看。”文莉君匆忙离开了。   等她拿到上次刺绣的鸢尾花丝巾,找到了韦青所在的画室。韦青抱着热水袋已经在等着文莉君了。    第48章   二楼的画室一溜五间, 每间有1~2位设计师,一共八位设计师。说是设计师,其实都是本地的国画画家。   他们有擅长工笔的, 有擅长写意的,也有擅长书法的。题材方面也各有所长,人物、山水、花鸟鱼虫不一而足。   在市内各级绘画比赛展示中, 他们常常登上领奖台,获取荣誉, 是当之无愧的画家。   这位韦青四十来岁, 写意工笔书法都来得两手,最擅长花鸟动物的工笔画, 也是蜀绣作品最常见的题材。据说大会堂用的芙蓉鲤鱼图初稿, 就出自韦青之手。   所以,她牛气些,对绣工要求高一点也能理解。谁不希望自己的绘画作品能一比一还原,甚至借助刺绣工艺更加精彩呢?   文莉君把自己的刺绣作品交到韦青手上, 趁她仔细观看的工夫, 偷偷打量着四周。   窗前铺着一张比床还大的画桌,墙上靠着几块大木板, 面积比画桌还大。画桌上除了杂乱的画笔工具和书籍, 中央铺着一张四尺整的白纸, 上面很多杂乱的线条。墙上的木板挂着几张已经完成的作品, 有波斯猫、有哈巴狗、有鹦鹉还有牡丹等等。   “你对色彩的感觉还行,但是针脚还不够细腻。”韦青抬起头来, 把东西交还给文莉君。“你以前用的丝线比较粗,没有做过真正的双面绣精品。做我的图,要粗细搭配使用, 最细的线条可能会达到半丝甚至更细。”   看来韦青不仅懂绘画,也懂刺绣。   “我能试试!请韦老师给我一个机会。”文莉君曾经也试过半丝的绣法,只是在实际工作中很少需要罢了。如果她想要在精品车间立足,半丝甚至更细的丝线刺绣法,都要掌握。   韦青的目光在她缠着纱布的手上停留:“手伤了?”   “年前处理家务事不小心划的。”文莉君藏起手,不想解释和袁鹏打架的事情,“但半丝以下的活儿还能做,给我几天时间可以吗?我还在培训。”   韦青望着文莉君坚定的眼神,突然觉得很熟悉。是啊,年轻时的她也是这样的,温和而执着。   “那就给你一个机会,你试试用半丝线刺绣个猫眼给我看看,颜色你试着自己配。马上就要暖和了,就要春天的猫眼吧!”   春天的猫眼是什么样子的呢?文莉君捏着韦青给她画的猫眼发呆,这就是一个圆圈,中间一条竖杠。   回到精品车间,她做了个手绷。把猫眼蒙着画在玻璃纱上,淡淡的白色粉末勾勒出一个不太清晰的轮廓。   蓝色的丝线很多,如果要展示自己对色彩的理解,那就需要尽量多地选择颜色。文莉君一狠心,把架子上的三十多种蓝色各申请了一根,带回去放在一块废绸缎上,按照深浅进行反复排列。   然后她试着开始劈丝,一根线揉开,它的一半是一绒,一绒错开分成八份,就是一丝。把一丝再对半,就是半丝。继续下去,半丝可以劈成11毛,每一毛就是一根天然蚕丝。也是丝线最极致的细度。   受制于手指上面的伤口和胶布,劈线到半绒的程度,丝线边缘已经有滑丝断裂的迹象了。   文莉君叹了口气,先去后勤办公室领劳保手套。晚上回到家,蛤蜊油已经用完了。   睡前,她用毛巾捂热手指,破天荒地把给女儿擦脸用的宝宝霜涂在自己手上。   袁锦悦看见了,就伸出小手帮母亲按摩:“妈妈的手就是要好好保养一下。脸也要好好擦擦……”   避开受伤的部分,袁锦悦仔细扭捏着她手掌手指,然后重新戳了一大块白色膏体抹在文莉君的脸上。   “多了多了!”文莉君从小姑娘手指上撇下一块,抹在女儿的小脸上。“妈妈老了,不需要臭美了!”   “妈妈一点儿不老,我的妈妈最年轻、最漂亮!”袁锦悦不由分说给母亲细细抹了一遍。   母亲如果好好打扮,真的很美。可惜她总是舍不得保养,每次总是给女儿擦完脸,才就着手上的这点儿宝宝霜抹自己粗糙的手,脸则是完全不管了。   “这宝宝霜很贵的,丫丫擦就可以了。”文莉君给女儿抹完脸,再给她揉着小手掌、小手指,叹了口气。   “我们这次买家具修门窗,补房顶修门,把借来的钱都快用完了。还有半个多月才发工资,我们要省着点儿花!丫丫明天去帮妈妈买一盒蛤蜊油就可以了。”   光是戴手套,涂油脂,并不能完全改善母亲的手部问题。袁锦悦想着,这个家里的活儿以后要多靠自己,还要长期保持热水给妈妈洗手洗衣做饭,免得手指因为冻伤开裂。   于是,第二天文莉君中午送饭回来,袁锦悦已经把家里打扫干净了,小内内和袜子洗干净了挂在衣架上。蜂窝煤炉子换了新煤,炉膛上热着水壶。新的大门和楼顶的小花园正在建设,她跑前跑后地忙着递东西、递开水,顺便监工。   她个子小小的,嘴巴甜甜的,施工的师傅们很喜欢她。不知不觉告诉了她附近哪里有工地,工地里有哪些废旧的东西。   小丫头都记下来了,她准备去这些工地,多赚点母亲擦手的香香钱。   文莉君没做什么家务,好好养了一周。伤口愈合,新皮肤长起来了,经过一周蛤蜊油的润泽,手也润滑了许多。   这一周,她一直在联系劈开丝线,从最开始熟悉的一绒、半绒,到后面生疏的一丝、半丝,甚至八毛、四毛、一毛……   双手拉开绷直丝线,手腕转动将丝线缠绕在手指上,拇指中指食指捻开线群,幺指勾线。反反复复,失败多次后文莉君终于能熟练的从一绒,劈线到一毛。   每一种粗细的丝线,文莉君都穿上一根对应大小的绣花针,整齐摆在一起。仿佛是为战士准备好的钢枪、为医生准备好的手术刀。   窗外阳光明媚,洒在院子里。门口的旅游车来来往往,花坛中的迎春花正冒出新芽。欣欣向荣的一切,如同茁壮成长的女儿。   她有一双很美好的眼睛,黑色的瞳孔,淡蓝色的眼白,反射着世间一切美好与精彩。在她的眼睛里,能看见粉红的花、嫩绿的芽、碧蓝的天,还有温暖的光。   语言已经不能准确表达出心中的澎湃和色彩的名称,文莉君站了起来,重新选择了丝线,加入了黄、白、蓝、粉、赭、灰、黑、紫几个颜色,反复排列着、挑选着。   最后她用十七种不同颜色的丝线,采取晕针、滚针刺绣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猫眼来。   向阳处是阳光的黄,背光处是幽暗的青,中间是绿色蓝色的深浅过渡。向阳的边缘带着暖心的粉,背光的边缘带着神秘的紫。中间的竖线也不只有黑,还有银色和灰色。   丝线全部采用八毛、四毛的标准进行刺绣,针脚细密到必须放在眼下,才能看清丝理的走向。   韦青接过手绷上的猫眼,虽然面无表情的仔细观察着色彩的变化,又翻过来看了看两边的丝理和藏针情况,但是明显眼睛有了神采。   “说说吧!你用了多少种颜色,为什么选择了这些颜色,用了哪些方法来刺绣,线用到几丝粗细?”   文莉君忐忑地拿出丝线卡片,上面整齐排列着十七根使用过的丝线,她一一解释着自己的刺绣方法和选色的想法:“我没有养过波斯猫,但我看过女儿的眼睛。看到她的眼睛,就能看到光。能感受到她如同茁壮成长的树苗,特别春天!”   文莉君解释的时候,韦青什么话也没说,只看着这枚猫眼,用指腹轻轻抚摸,嘴角噙着淡淡的微笑。   等文莉君解释完,韦青没有赞扬也没有批评,反而拿起了自己的画稿,仔细端详着,仿佛要把绣绷上的猫眼移植过去。文莉君就这么站在她的桌前,像个等待老师检查作业的小学生。   “那你来看看这猫,你准备怎么刺绣?”韦青指着画稿问道。   文莉君的脚趾头都抠起来了,让她刺绣容易,让她用语言表达,却很难。她连比带画地说了一大通。大意是先用粗线打底,从猫眼睛、猫脸开始,铺满底色,然后按照猫的结构来回刺绣飞扬的毛发,最上面一层才是提亮用的白色。   听了好一会儿,韦青终于微微点头:“那这张画稿就交给你了!”   文莉君如释重负,她的欢喜溢于言表:“谢谢韦老师!”   “别高兴得那么早,中间我还要过来看进度的,最后也要看效果。如果不合格,你也不用和我合作了。我这个人对刺绣的完成度要求很高,宁缺毋滥!”韦青毫不留情地抛出威胁的话语。   “我一定会好好努力的!”文莉君慎重接过了色稿和线描稿。   伍红玲得知她拿到了业务,也不意外:“别怪我没给你推荐其他设计师,实在是这几位老师都有比较固定的绣工。你初来乍到,总不好去抢别人的生意。   韦老师这人虽然要求严格脾气大,可她的稿子题材广泛,质量高很受欢迎。只要出了成品,十分抢手。她一直在找合适的绣工长期合作,希望你能达到她的标准。把她的作品做好了,工厂一定会有奖励的。”   文莉君站在她面前吞吞吐吐:“先不说奖励,我没绣过这么大的双面绣波斯猫,能去找别的师傅请教下吗?或者去找何东妹大师傅询问下注意事项?”   “我们这里都是开放工作的,一楼更是接受全面参观,只要别人不介意你都可以看。何东妹师傅最近很忙,她在指导刺绣一幅大屏风,是郭守仁主任复刻的一幅长卷古画,你想去找她就去吧!”   伍红玲虽然不苟言笑、语言锋利,但都是工作上的要求。她从不拦着文莉君询问学习和绣工间的交流,文莉君觉得没有一周前那么怕她了。   中午,文莉君和张娟、刘卉一起聚在一起排队打饭。闻听韦青同意文莉君刺绣她的作品,两人也很吃惊。   “上一个给韦老师刺绣的工人差点扣工资,你真的要接她的活儿?”张娟总是消息灵通。   文莉君摇了摇头:“没办法,我要在三个月内达到精品车间的最低标准,否则会被退回日用品车间。大多数设计师都有固定的搭档,我总不能在精品车间一直等着,或者给别人搭下手。   韦老师虽然要求高,但是她不是针对我,她只是对作品负责而已。学前班马上就要开学了,我得挣到丫丫下个月的学费才行!”   母亲想着女儿,女儿也想着母亲。   正溜到工地里捡废弃铁钉、钢钎,切下来的金属边角料的袁锦悦,不由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她掂量了一下口袋的重量,起码有四五斤,瘦小的她已经是负重的极限了。这一堆东西至少可以卖个5毛钱。再存两天,就能给妈妈买一盒百雀羚了!    第49章   经过刘卉的介绍和吹牛皮, 百花潭小学接收了春天插班入读的袁锦悦小朋友,学费比幼儿园便宜,一学期才20。但是不管午饭, 只上上午半天。   3月1日,袁锦悦晕头转向地起了床,背着小书包, 成为一名预备小学生。她的左边是誓要保护好妹妹的金豆豆大哥,她的右边是一定要照顾好妹妹的关雨婷姐姐。   他们牵着她的手, 三人并行走, 袁锦悦被带得同手同脚出了大院门。   张娟、刘卉和孩子们摆摆手叮嘱两句,就上班去了。   文莉君远远跟在女儿身后, 总觉得不放心。女儿心智成熟, 但是个头太小了,比同龄的孩子矮小很多。到了陌生的环境,会不会被大孩子欺负。   当初自己早一点反抗,带着女儿离开家好好吃饭运动, 女儿一定会更健康快乐的。可惜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只有多爱她弥补了。   眼望着三个人进了百花潭小学的大门,然后女儿上了教学楼, 文莉君还在栅栏外面张望。   袁锦悦进了二楼贴着学前二班的教室, 找了个最后排靠窗的座位。她跪在凳子上, 刚好可以趴在窗台上往外张望。   窗前的大树还没有发芽, 学校栅栏外站着徘徊的亲妈。   “妈妈!”袁锦悦挥手大喊道:“妈妈,我在这儿!”   被捉包的文莉君抬头, 在树杈间看见了女儿小小的脸,她举起手围在嘴唇周围:“丫丫,好好学习, 天天向上!”   “……”好吧,妈妈只是担心她的安危吧!袁锦悦趴在窗台上,甜甜地笑了。她的妈妈真好!   文莉君挥了挥手,终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学校。袁锦悦总感觉母亲比自己读幼儿园的时候,还要黏人呢!她还怕自己不能适应新环境吗?都是些学前班的豆丁。她能收服金豆豆和关雨婷,就能收服别的孩子。   刚这么想了,麻烦就找上门来了。   “喂,新来的,你坐了我的座位!”一个满脸不耐烦的男孩儿站在袁锦悦的座位旁。他的身高体型看起来是袁锦悦的两倍大,十分具有威慑力。教室里的孩子们都把脸转向了他。   “我问过同学了,这座位是随便坐的。那大家就要讲规矩,先来先得。”小姑娘回头看了一眼小男孩儿,就趴在窗台上望远不再理睬他了。   “不行!这个班里我说了算,我想坐哪儿就坐哪儿,所有人都必须让我!这座位我上学期就占了,谁也不准坐。”   小男孩蛮不讲理地伸手拍了桌子,声音还不小。“你不让我,我可要动手了!”   哦,他就是这个班的小霸王了。袁锦悦心想,只要收服了他,以后在学前班的日子就好过了。   小姑娘从窗台上下来,挪了挪屁股。   小霸王雄赳赳地站着,等新来的腾座位。却突然发现面前的小姑娘不仅不怕他,还站在了凳子上。现在她就比他还要高了!   身高逆转,小霸王下意识后退一步。袁锦悦笑着伸出手指摇了摇:“小孩儿,叫一声姐姐来听听!”   “我叫你姐姐?”小霸王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我才是这个班的大哥!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快把座位还给我。”   这小霸王上学期就打遍班级无敌手,树立了自己的霸主地位。现在被一个新来的小女生占了位置不说,还出言不逊,他觉得自己应该出手教训一下她。   眼看他开始挽袖子,袁锦悦厉声制止:“小孩儿,劝你别碰我!只要你动手,我会叫老师来骂你。我哥哥在隔壁二年级,下课后他会帮我报仇的!”   这年头老师和家里的兄长都具有极强的威慑力。不知道金豆豆同学打架究竟怎么样,但是吹吹牛皮是可以的。   小霸王明显愣了一下,仍然强硬地说:“我不怕老师的。你哥哥又怎样?我有舅舅、有幺爸!我爸还是蜀绣厂的领导!”   百花潭小学的孩子大多来自蜀绣厂、蜀锦厂,袁锦悦一点儿都不奇怪。而且她听刘卉无意间说过,李华的儿子也是读学前班的年纪。他非常烦恼,儿子一点儿都不喜欢上学,去学校就像坐牢,看来说的就是这一个了!   “哎哎!打住。”袁锦悦笑着摆摆手,给小霸王设了一个圈套:“小孩子有矛盾,要大人帮忙解决,赢了都不光彩,会被大家嘲笑的!”   此话一出,周围被小霸王欺负过的小豆丁们纷纷赞同:“就是,找大人多没意思,有本事就靠自己!”   小霸王心一横:“那反正,你也打不过我!我可以不打你,把座位还给我就行。”   这座位在最后又靠窗,非常方便看外面的街道和院落。只要是个不想学习的,都不会放弃这个座位的。   袁锦悦笑着说:“这座位不利于你学知识,你还是坐前面好好听课吧!”   这是间接说小霸王成绩不好,他憋红了一张小脸:“我已经学了一学期了,你新来的,还能比我更厉害?老师夸奖过我的。”   估计不是夸奖,是忽悠吧!小姑娘坐在桌子上,跷起一条腿:“那我们比赛吧!如果我赢了,这座位就归我了。你学加减法了没,我们比赛数学吧。”   旁边一个梳着冲天炮的小姑娘举手:“我来出题!”   袁锦悦点点头:“请!”   有热闹看,全班的鼻涕虫都围拢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   新来的过于自信,小霸王暗暗觉得不安,可现在容不得他退缩,要不他霸王的称号就没了。“你出、你出!我就不信了,我还赢不了你……”   “3+5”冲天炮出题。   “8”两个人异口同声。   “那我出个难一点的,8+7”冲天炮继续出题。   “15”袁锦悦玩着自己的小辫子答道。   “八,八根手指,加七,加两根手指,再加……”小霸王看向他的狗腿子,一个小胖墩把手伸了过来,两人凑起来,数了十五根手指。“15”   “那我出个更难的!”冲天炮笑着。“14+27”   “41”袁锦悦已经笑了。虽说用成年人智慧虐准小学生不地道,但是谁叫她个子太小了,身体不占优势呢!   鼻涕虫们都在用手指来回数着,半天没有出结果。   小霸王加狗腿子的双手已经不够数了,他的脸也不红了,变得煞白煞白的,丢脸丢大发了。   “我不信,再来!”小霸王吼着。   叮铃铃……伴随着铃声,班主任进来了,一眼看见气鼓鼓的小霸王。“请同学们找座位坐下!”   他憋着气找了一圈儿空位,最后坐在了靠窗的前排位置。而他上学期的宝座,被一个新来的小女生已经占了。班主任猜测,这是发生了什么故事呢!   班主任才不在乎班里的菜鸡互啄,她笑着开场:“同学们好,经过一个寒假,大家越来越像小学生了。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个新同学,请她到讲台来进行自我介绍!”   袁锦悦跳下凳子,走到讲台前落落大方:“同学们好,我叫袁锦悦,第一次到这个班级,希望能和大家成为朋友。”   “欢迎我们的悦悦同学,那悦悦有什么擅长的事情吗?” 班主任笑着启发:“唱歌、跳舞、还是朗诵呢?”这些都是女孩子喜欢的项目。   “我呀!”袁锦悦转转眼珠子:“我喜欢数学,我会多位数加减法和连续加减法,乘法除法也会的。”   说完,袁锦悦自顾自背起了乘法表。在这个普遍不会超前学习的年代,能上学前班已经算是家长有教育意识了,但没几个同龄孩子学到了乘法。   “哇!好厉害啊。”鼻涕泡泡们露出崇拜的小眼神,小霸王也两眼亮晶晶盯着小姑娘,连班主任都一脸欣喜。我们班来了个天才,我要去给隔壁班老师显摆显摆。   只看他们眼神,袁锦悦就知道把同学老师们都震住了。有个好的开头,这个学期会过得很顺溜的。   搞完新生介绍,班主任接着开始了本学期的入学教育。讲得唾沫飞溅,袁锦悦昏昏欲睡。   好不容易打下课铃,袁锦悦拍拍前排小霸王的肩膀:“嗨,同学,转过来一下!”   “干啥?”小霸王还有些心不甘情不愿。   一颗粉红色的汽水糖放在课桌上,就在小霸王眼前。   透过明糖纸,能看见糖果表面白色的糖粉散发着迷人的甜味。课桌后的小姑娘笑着说:“别生气了!输给我不丢脸。姐姐请你吃糖。”   说完袁锦悦从兜里又掏出一颗黄色的汽水糖:“给你帮忙的朋友也来一颗!”   最后她掏出一颗大白兔,给了出题的冲天炮。能出这种题的孩子,也是天才。   没有孩子能拒绝糖果的诱惑,狗腿子已经伸出爪子把糖放进了嘴里。“哇,好甜!谢谢姐姐!”   有糖便是姐,真没出息。   小霸王扭扭捏捏地拿着糖舔了舔,汽水糖确实好甜,还有点汽水的独特香味。   吃了我的糖,就是我的小弟了哦!袁锦悦笑眯眯地问了小霸王的名字,小霸王姓李名高阳,确实是蜀绣厂日用品车间的主任李华的儿子。寒假在老家过的,昨天才回到蜀绣厂宿舍,怪不得袁锦悦不认识。   两个人报了父母的名字,原来是一个厂的、一个车间的,小霸王李高阳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今天的事儿不要告诉我老爸哦!他不喜欢我打架,让我好好学习来着。”   “没问题!”袁锦悦很讲义气地拍拍他地肩膀。“以后学习上有什么困难告诉姐,姐姐会帮你的。”   李高阳嘴里嚼着糖,微微点头。被袁锦悦一轮武力威慑加学业碾压、糖衣炮弹攻势,这下真成小弟了。   接下来的语文课、数学课,袁锦悦再次拔得头筹,让全班同学都拜倒在她的聪明学识之下。   等中午金豆豆和关雨婷来接袁锦悦放学,她已经有了好几个小跟班。临别时,她特别霸气地挥挥手:“明天见,记得不要贪玩,好好把基础口算多做两遍!”   李高阳等人唯唯诺诺地点头,十分听话。   放学路上,三个小孩手牵手蹦跶着回家,李高阳跟在三人身后,很想加入。   中午,三个大人和三个小孩聚在一起吃饭,金豆豆和关雨婷抢着把袁锦悦在学校的表现情况加油添醋说了一遍。   得知女儿在学校没被欺负,还展示出了聪明才智,被老师表扬、被同学喜欢,文莉君放心了不少。   下午,金豆豆和关雨婷上课去了,袁锦悦挂好钥匙,拿着装废品的麻袋,先到楼顶查看工程进度。   陶师傅已经修补了漏水的裂缝,铺上了两层防水的大塑料布。钱多钱照着袁锦悦设计的图纸,按照1X1米的长宽标准,用蜀锦厂废旧的织锦机木头围了四个高约30厘米的围栏。   袁锦悦想到一个好办法来制作种菜的营养土。先用烧了的蜂窝煤大块煤渣垫在塑料布上,再铺上河边的泥土拌上干净的花生瓜子壳、烂菜叶什么的。这样的土壤透气,重量轻,浇上水就能种植蔬菜瓜果了。   钱引章每天到楼顶监工,没人帮忙的时候,自己一点点从河边挖着泥巴上楼。她对袁锦悦的意见深以为然,立刻下楼搜刮两家的煤渣垫底去了。   袁锦悦离开蜀绣厂宿舍到照相馆取出过年时冲洗的照片。   虽然是胶片相机,仍然非常清晰地展示了售卖煤炭清单的日期、重量和金额。老板给了黑白照片,还给了一张底片。   小姑娘揣着照片哼着歌儿,又去寻找可以捡废铁的地方了。    第50章   和女儿悠闲的学校时光相比, 文莉君的课题比较困难。她给伍红玲请了假,在刘卉的陪同下,到了新旗县民政处咨询离婚事宜。   伍红玲是女同志, 在请假这方面比赵勇宽容,只要能完成本周的工作任务和质量就行。唯一提醒文莉君的是,双面绣尽量在白天完成, 否则夜晚的灯光的冷暖会影响人的肉眼色感,做出来的效果恐怕很难达到韦青的要求。   新旗县政府不大, 就是两层小楼。一楼的民政处办公大厅咨询结婚、登记结婚的人挺多。大厅里挂着红色灯笼, 贴着红色的喜字。新人们身着新衣,个个喜气洋洋, 登记完成还给办事员发喜糖喜烟。   整个场景, 一片喜气祥和。和文莉君现在苦涩的心情形成鲜明对比。   想当初,她也是怀着对美好生活的憧憬走进这间大厅的。   角落里一个房间的门突然被撞开,砰的一声摔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一个中年农妇捂着脸, 边哭边冲出了房间, 声音断断续续:“我的命太苦了!为什么摊上这个人啊……”   后面跟着一个大摇大摆的中年农夫,边走边骂:“闹闹闹, 瓜婆娘又不需要挣钱, 做点家务带带娃儿脾气那么大, 一天到晚跟老子闹。有本事闹, 你出去挣钱啊!看看外面的钱好挣不……”   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给这个甜蜜的地方, 撒上了一点儿异样的佐料。   大厅安静了一瞬,重又恢复热闹。新婚时,谁也不会去想婚姻的另一种结局。   没有额外的离婚窗口, 文莉君只有排队等候新人离开后才能凑上前,表达了自己想要咨询离婚事宜的想法。   “你是一个人来离婚的?”年轻的办事员,看了看文莉君身后,只有一个女性陪伴。   文莉君点点头:“是的,我是一个人来离婚的,我丈夫不同意。不知道这样可以离吗?“   “你等等!”办事员跳起来进了刚才哭泣妇女离开的办公室,请示民政处的罗主任:“这又有一个来离婚的,怎么办啊?还是女方单方面申请离婚,主任,我还没经办过。”   “怎么办?当然是按照规矩办啰。”胖嘟嘟的罗主任站起身,把文莉君和刘卉引进了办公室。   “这位女同志,结婚是两个人的事,离婚也是两个人的事。你一个人怎么离婚呢?”   “我丈夫不同意,但我必须离婚!”文莉君非常坚定地表达了意愿。   “那你是因为什么要离婚呢?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有孩子了吧。为了孩子好,你更该忍忍。两口子有什么矛盾应该好好说道说道,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哪有一吵架就离婚的呢?”罗主任看起来十分语重心长。   “就是为了孩子,我才要离婚的!这不是一件两件事能说清的,我给了他很多次机会,可依然没有好结局。我实在忍不下去了。”文莉君深深叹息,她要离婚给女儿一个最好的生长环境。   这年头离婚都是耻辱的事儿,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到民政处来提出申请。办事员看看罗主任,这妇女同志还挺坚定,咋办啊?   罗主任也不着急:“女同志,既然你单方面要提出离婚,那我把流程说给你听听,看看你还要不要离婚!”   八十年代离婚率低,离婚过程复杂。如若女方提出离婚,首先要通知两人的居委会或者单位工会进行情况调查和调解。调解不成功,女方需要到法院进行起诉。法院接到起诉并不会马上立案,也要先调解,调解不成再立案打官司。   打官司需要提供的材料就更多了,包括家暴、遗弃子女等不良行为的证据,房产财产,赡养费等归属。如果女方要抚养子女,还需要提供女方健康状况证明,经济能力证明、住房证明等。最后法院依据《婚姻法》判决两人离婚。整个过程少则四五个月,长则一两年。   要耗费大半年时间才能离婚,文莉君越听心越冷。用语言说不够,还要自己提供家暴、遗弃儿女的各种书面证据。到时候还要当庭对峙,把勉强结痂的伤口再次掀开,把鲜血淋漓的疮疤暴露给所有人。   这过程还牵扯到两人的单位、黄连村村委会、浣花溪居委会。按照国人热爱八卦的素质,势必宣扬得半个成都都知道,蜀绣厂的文莉君和缫丝厂的袁鹏离婚了!   刘卉也没想到离婚如此复杂,她忍不住问:“那如果夫妻双方都同意离婚呢?”   罗主任业务娴熟地解释:“结婚不是儿戏,说结就结,说离就离。双方同意也不能轻易办离婚的。只是流程简单点,请到各自单位开具婚姻状况证明,然后带着结婚证到我们这里来。   我老罗亲自给你们调解三次。我就不信了,经过我的劝说,你们还要离婚!”   办事员笑呵呵地恭维:“我们民政处的离婚率,是全蓉城最低的。全靠我们罗主任巴心巴肝地为大家考虑,帮着劝和,让两口子和和美美过下去!”   罗主任笑呵呵的,像个胖弥勒。   文莉君沉默了,内心翻滚得厉害。可办事员不知道,她以为离婚女害怕了。她对着罗主任竖起大拇指,还是主任厉害。   办公室的门砰的一声被推开,刚才离开的妇女又回来了:“罗主任,这是我被打的医院证明,我去拿来了。你让我和他把婚离了吧,天天挨打,我真的受不了啊!”   弥勒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哎呀,我不是给你说了吗?你没有固定工作,离婚后连吃饭都困难。你不找男人养,难道让国家养你吗?你要离婚,就先找工作。要不让我们帮你再劝劝?他也不是真的天天打,喝了酒才爱动手。你们要不让他戒酒吧!”   “主任,我才初小文凭,娘家的地是我兄弟们的,没有我的。村子里面又没有工厂,我到哪里去找工作啊!”妇女泪眼婆娑。“能让他戒酒,我还来离婚干什么?”   妇女呜呜哭着,办事员只有请文莉君和刘卉离场。   看到这一幕,文莉君的心情更是如坠冰窖。这哪里是调解,明明就是欺负她是个没有文化的农村妇女,不可能找到工作自立。   可袁家的痛苦往事历历在目,文莉君不是没有忍过,再忍,女儿不保,她只能疯狂。   “我还是要试试!”文莉君的话语,低沉了很多,更多的愤怒压抑在平静的面容之下。   魂不守舍的文莉君回到了宿舍,第一次难掩失望地躺倒在了床上。这件事,没有她想象中的简单。   袁锦悦卖了废品,数着票子回到家,见到母亲面朝里蜷缩在床上,脊骨高高耸起。她脱掉鞋帽爬上床,母亲闭着眼睛,枕头湿了一片。   “妈妈!你生病了吗?”小姑娘吓了一跳,连忙抱着母亲,把小脸贴在她的背上,双手环着她的腰。   母亲拍了拍女儿的小手:“我没生病,丫丫别担心!我躺一下就好了。”   联想到母亲下午和刘卉阿姨去了新旗县民政处,袁锦悦猜到肯定不顺利。“是离婚的事情不顺利吗?”   文莉君默默点头,她和女儿没什么秘密,这件事也不需要隐瞒。   她将下午的见闻说完,最后忍不住哭泣:“女人要离婚,太难了!”   袁锦悦听完母亲讲述完两种方式的离婚流程,她知道,收集的证据该起作用了。   “妈妈,只要你和袁鹏两个人都同意离婚,是不是就不用到法院走起诉这一套流程了呢?”   “是的!两个人都同意,就去民政处申请,但是民政处也要调解三次。听说,很少有人坚持到第三次。”文莉君声音沙沙的。   “调解不重要,只要两个人都坚定离婚立场,最后也会离婚的吧!”袁锦悦拍着母亲的肩膀。   “可我怎么让袁鹏同意呢?”文莉君又想哭了。“他说他坚决不离婚,绝不放过我的。”   女儿跳下床,从包里翻出照片、底片和纸条证据,递到母亲的眼前:“妈妈,我们有办法让袁鹏同意。”   文莉君看着面前的字迹,仔细辨认着,这是袁鹏的笔迹。“这些数字日期是什么意思?”   “袁鹏倒卖缫丝厂精煤的记录!”袁锦悦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啊?”文莉君瞬间坐了起来,“这是真的?丫丫什么时候拿到的,从哪里拿到的?”   小姑娘偏着脑袋笑了笑:“嘿嘿,就年前他来踹门的那天,在我把砖头放进他包里的时候!”   “砖头也是,也是丫丫放的?”文莉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然呢!”小姑娘咧开嘴笑了。“拘留他三天,以后他再也不敢来了。”   “可他,毕竟是你爸爸!”   “得了吧!他从来都不喜欢我,他只想要个儿子。在有儿子的情况下,让我当个免费长工,他还是乐意的!”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袁鹏都没有用正眼看过袁锦悦。   对他而言,这个女儿充其量是个物品,能用则用,不能用就扔掉。所以,当她功成名就之时,她从没想过回到蓉城,去找她所谓的亲人!   女儿的脸上全是愤怒与不屑,还有计谋得逞的得意。文莉君的心绪复杂起来。虽说女儿是为了保护自己,可她好像有些长歪了。落进下石可不是什么好品质!   “丫丫!”文莉君抱住了女儿,把她放在腿上,搂在怀里。“都是妈妈不好!”   巴蜀有句俗话,妈懒儿勤快。妈妈笨,女儿就会聪明;妈妈软弱卑微,女儿会变得心狠手辣吗?   她心中的女儿,应该是善良天真、开心幸福的,依赖母亲、信赖母亲。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各种算计熟练于心,如同一个老谋深算的成年人。   女儿提前结束孩子的童年生活,她这个妈妈,应该是不合格的吧!   “妈妈好笨,对不起你!”文莉君的心酸酸的,涩涩的,说不出的难受。只有当妈妈的人对孩子才有这种懊悔。   女儿窝在妈妈怀里,闻着妈妈香香的味道,抓着她的大辫子玩:“别这么说,我最爱妈妈了,妈妈一点儿都不笨。妈妈总是为别人考虑,太善良守规矩了。以后,妈妈自私一点儿,连我都可以不用管,多为自己考虑考虑吧。”   文莉君听到这话,愣住了。   自私吗?女儿是希望母亲多多爱自己吧!    第51章   蓉城缫丝厂这几年的销量很好, 生产的丝织品远销省内外。   这几年工厂不断扩大生产,在乡下建设养蚕基地、招募蚕农;在城里增加车间工人、购买新设备。锅炉房的工人三班倒,炉膛里的火焰24小时不熄。烫蚕茧抽丝用的开水源源不绝!   吴彦成已经在这个厂工作了三十年, 亲眼见证着近年来大笔的钱从工厂流过,勤俭节约的心思慢慢淡了,对金钱的渴望大了。他被袁鹏的计划打动, 两人合作倒卖厂里的精煤小发了一笔财。   可袁鹏一再陷入婚姻纠纷,让工厂里的女工对后勤部门的关注度高了起来, 吴彦成不喜欢被别人关注, 又不舍得放弃钱财,一时陷入了两难。   可周一早上的一封信里夹着的黑白照片, 让吴彦成不得不下定决心。再犹豫, 他们两个人都要坐牢了。   按照信里所写的时间地址,他如约见到了文莉君母女。   百花潭公园的长椅上,文莉君梳着松散的大辫子,穿着整洁的白衬衣, 胸前别着蓉城蜀绣厂的工作牌, 安安静静地看护着旁边的小女孩。   小姑娘手短脚短,双脚悬在椅子下面一晃一晃的。她背着一个小兔子挎包, 从里面掏出一个黑色的、带着镜面光泽的石头, 轻轻往上一抛一抓, 和抓子儿游戏差不多。   吴彦成瞳孔一缩, 意识到这是一块精煤。除了账目清单,还有实物证据。市面上流通的民用煤, 可找不出这样成色的煤块。   他快速走近,压低声音问:“袁鹏媳妇是吧,你从哪里拿到的清单, 原件在哪里?”   还没套话,自己就招认了,让文莉君和袁锦悦反复排演的话术,一句也没用上。   袁锦悦嗤之以鼻,胆子这么小,还敢挖单位墙脚。   文莉君拿出手中的纸条,礼貌地笑着展示说:“吴主任是吧!这就是清单,上面日期、重量、金额很清楚。1月12日,2吨煤,120元,1月13日,1.6吨煤,96元……”   “别念了,别念了!生怕别人不知道吗?说吧,你要多少钱,才能把清单和煤块给我?”吴彦成左右看看,公园里并没看见熟人,可他还是心慌!   “这张纸条只要交上去,您肯定知道后果如何!”文莉君淡淡地说:“我看在您是缫丝厂老领导,又两次三番帮过我的份上,给你一个补救的机会。”   “你说,我听着!”吴彦成竖着耳朵等待噩耗。   “我不要钱,只要你让袁鹏配合我,去民政处办理离婚手续!”   她居然不要钱?只要和袁鹏离婚?吴彦成想起关于蜀绣厂绣工工资高的传闻,他对她有些刮目相看了。   “行!我可以让他去民政处。但民政处给不给你们判离婚,那是你们的事,我管不着!你可以把清单和煤块给我了吗?”   母亲闻言没有回答,看向小姑娘。小姑娘好像很舍不得:“叔叔,我把煤块、纸条给你了,万一袁鹏不配合,不去民政处呢?”   “我的话他必须听,否则就别想上班了!我已经答应你们了,可以把东西给我了吧!”把柄被别人捏在手里,吴彦成觉得自己已经很低三下四了。   文莉君摇摇头:“口说无凭!”   “等袁鹏和我妈在民政处登记开始走离婚手续,我们才把清单和煤块还你!照片就送你了。”小姑娘笑眯眯地把煤块找了个草纸包起来,放进她的小兔子背包里。   虽说是两个女人,可面对一个大男人分毫不退让。   “就这样吧!”文莉君站起来,牵上小姑娘的手。“3月12日上午八点半,让袁鹏带着结婚证、户口本原件在新旗镇民政处大门口见。”   离去的那个傍晚,文莉君只带了孩子离开,除了身上的身份证,什么都没有。   吴彦成懊恼地转身离开,在他走出她们的视线后。母女两人欢呼起来,离婚的快车终于开动起来了。   袁鹏千算万算,没想到遗失的账目清单最后变成了一张黑白照片,被吴彦成主任狠狠甩在他的脸上。   “主任!你听我解释。”   “我不想听你解释,经过我的调查,现在锅炉房进煤和消耗煤的数量对不上,是不是你干的?缺失的煤到哪里去了?”   “主任,这事儿您不是知道吗?我还给您送了……”   “送了什么,你有证据吗?”吴彦成悠闲地端起茶缸,吹着浮在面上的茶叶。“你的证据倒是在我手里。你说我是报厂领导呢?还是直接交给派出所?”   袁鹏双手握在一起:“吴主任,您这么干,对您有什么好处?您不怕我拖你下水?”   “怕?我怕什么?”吴彦成啜了一口茶。   “是我及时发现了锅炉房的亏空,查出来是你小子私自倒卖煤炭,用普通民用煤偷偷换了单位的精煤。你被我发现后反咬我一口,说给我送了礼,让我包庇你!你觉得我们这样告诉上级,他们会不会相信我?”   哐当一声,袁鹏猛然站起来,带翻了椅子。   他双手撑在桌上:“吴主任,我今天哪儿得罪您了?我在您手下工作十年了,一直勤勤恳恳干活儿,最听你的话的,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看在我这么多年听话的份儿上,我愿意补上亏空。”   吴彦成放下茶杯看着浑身颤抖的袁鹏:“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还乖乖补上亏空。绝不反悔?”   “吴主任,我就是您养的一条狗,我绝不反悔!只要别告发我,我还要工作养家糊口的!”袁鹏低三下四地求着,他总算知道了,与虎谋皮后没有好下场。   “行吧!”吴彦成把茶缸盖好。“你确实必须收手了,否则我也要跟着倒霉。我呢,看在你勤恳的份上,允许你你慢慢补齐这个漏洞。但是,以后你必须听我的话。”   “是,一定听从!”   袁鹏等着吴彦成提条件,就听见他悠悠地说:“3月12日上午八点半,带上你的结婚证、户口本,去和文莉君登记离婚吧,别闹了!”   这下,袁鹏全明白了。   他回忆起书包里被放进砖头,被派出所关了三天的冤屈。等从派出所领回书包,他发现自己遗失了这份清单。   当时还以为是无意间丢掉了,也曾想过会不会是派出所拿走了。可这段时间,没有任何人找他的麻烦,他就忘记这件事了。   现在看来,是自己把把柄送到了文莉君手里。   他只能带着怨气点头同意了吴彦成提出的要求!   带着更大的怨气,袁鹏和文莉君一同站在了新旗镇的民政处大门口。   罗主任看到文莉君居然真的带着丈夫来了,不得不给她做了登记:“既然你们夫妻双方都同意离婚,那也不是说离就离的。年轻人有的时候做事冲动,前因后果考虑得不清楚,我们民政处自然要给你们掰扯掰扯。”   “主任,我不是一时冲动的,前因后果想得很清楚,我们抓紧走流程吧!”文莉君只想快点结束这段婚姻。   袁鹏虽然人在位置上坐着,可眼睛看向窗外,一副被逼无奈,不得不配合的模样。   这两口子一看就是女方积极离婚,男方不想离婚。   罗主任自认为抓住了破绽:“哎,既然如此,你们先去村委会开一个婚姻情况的证明,再到单位开一个收入证明文件。女同志如果没有单位,可以去村委会开一个无收入的证明。   还有你们婚后的财产、房产、子女等情况,也各自写一个说明过来。女同志如果不会写字,可以找村委会帮忙。”   “罗主任,这些材料我会准备好的,我是初中生,会写字,我也有单位,我是蜀绣厂的正式职工!”文莉君可不能再让人看不起她了。   她和大字不识的农村妇女不一样,不会等着受欺负的。   “呵呵,这样啊!”罗主任尴尬起来。“那就下周安排你们的第一次调解吧!”   走出民政处的大门,文莉君摸出月票卡,向车站而行。袁鹏跟在她身后,欲言又止。   公交车缓缓驶入车站,袁鹏终于开了口:“我们真的必须走离婚这一步?你是知道我的,我不想离婚。我们要不要先分开一段时间,大家冷静下再谈?”   文莉君毫不犹豫:“不用了,我非常冷静,我和你,和你家人之间的矛盾太大了。很多事情我们有着本质上的分歧,离婚是唯一的出路。”   “莉君,我还是喜欢你的!”袁鹏伸手拉住了她的挎包。   文莉君用力拽出自己的挎包背带:“不,你不喜欢我!你只是喜欢能挣钱、能生儿子的工具!”   文莉君毫不留情戳穿他。大概率是吴主任不让他盗卖煤炭,还让他还钱赔单位的煤。   他没钱了,又开始想文莉君的各种好处了。谁不想要个能暖床能挣钱,还能随叫随到的倒贴佣人呢?   吴彦成到百花潭公园再一次见到母女俩,很顺利地拿到了清单和煤块。   “吴主任信守承诺,我们也遵守规矩。”文莉君笑呵呵的,小姑娘也笑呵呵的。   快要离婚的女人,为什么这么高兴?吴彦成不懂,也不需要懂。   “我们的交易结束了,以后你们不要再来找我了!”吴彦成转身离开了。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7 7 . c o m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文莉君晃着脚尖问:“丫丫,我们把清单和煤块都给他了,如果他反悔了可怎么办啊?”   袁锦悦打开妈妈给她做的兔子包,从里面掏出草纸包裹的一小块煤的边角,还有一张报纸包裹的胶卷底片。   “清单和照片虽然给他们了,但是底片还在我手里。我想冲洗多少张,就能冲洗多少张,需要的时候,还可以给缫丝厂领导和公安局寄过去!”   这年头相机不普及,很多人弄不清相机、胶卷、照片、底片都是些什么东西,就容易让人钻空子。   后手总是要留着的,这是袁锦悦工作多年的习惯。在这个时期,更是要为母女俩多做考虑。万一袁鹏还想做点儿什么,这张底片将是最后的依仗。   母亲拉着女儿的手:“走,今天我们庆祝庆祝,妈妈带你去吃甜水面!”   “好呀好呀!”一听到能吃特色美食,小姑娘从长椅上跳了下来。母女两人绕着百花潭公园的湖泊,从侧门出去,在青羊宫的后面找到了一家坐满了人的小摊子。   白瓷碗里装着手指粗的方面条,上面淋着的红色调料是以红糖和辣椒为主的混合调料,面上撒着芝麻。一口下去甜中带辣,辣中带甜。   袁锦悦小朋友再次吃得满头大汗,却不舍得放下筷子。   文莉君掏出手绢给她擦着汗珠,笑着说:“要不要用开水洗一下?”   “不用了,洗掉了糖辣酱就不好吃了。”袁锦悦挑起面条,细细嗦着。“这点辣度,我能忍受,等我学会吃辣椒,以后妈妈带我去吃更多美食!”   “没问题,妈妈以后挣钱都只给丫丫花!”母亲细心地给女儿晾凉了一碗白开水。   “妈妈以后也要多给自己花,我们一块儿去吃好多好吃的东西!”袁锦悦龇牙咧嘴地把嘴皮子泡在凉开水里,等没有那么痛了再去吃面条。   就这样周而复始,小丫头学会吃辣椒了。   文莉君开始看店铺的菜单,上面还有煮的米凉粉、白凉粉、麻辣抄手……从哪个开始品尝好呢?   说实话,她是真的没吃过,以后要好好慰劳自己了。 奇!书! 网!w!w!w !.!3!q!i !s! h !u!.!c!o!m    第52章   文莉君在工厂加倍认真工作, 她深知蜀绣厂这份工作才是她带着孩子离婚的底气。   只是第一次完成双面绣,文莉君还是很心慌。   何东妹正带着小组成员,刺绣一幅四米长卷古画《竹林七贤》, 准备送到北京的文化/部去。   这幅画的原稿是设计室主任郭守仁复刻并完善的一幅古意中国画,画风兼具工笔和写意两种画法,山水树木和花草, 用写意画法。人物、动物、衣饰采用工笔画法。这就需要用不同的针法来表达不同浓淡的墨迹。   坐在大绷前一排的工人即便是在3月的工作间里,也渗出细密的汗珠, 生怕谁绣错一针。   何东妹来回巡视, 仔细检查着每一个针脚,抬头就看见文莉君也在旁边观摩。“莉君不忙吗?有空来学习!”   文莉君支支吾吾:“忙, 忙的啊!但是磨刀不误砍柴工, 我,我接了一个波斯猫的双面绣稿子,想要学习好点儿了再来刺绣!”   放下老花镜,何东妹揉了揉鼻梁骨。“你是全然不会刺绣呢?还是怕中间绣错呢?”   “我怕中间绣错, 所以不敢开始, 已经试了好几次开头了,都觉得不够好!”文莉君是真心觉得还能有更好的开头。   “那你以前没绣过类似的东西吗?鸟、花, 其他动物、人物?”何东妹觉得文莉君是会的, 只是技术不够娴熟, 所以不自信。   “以前是会的, 可这这幅作品韦老师画的波斯猫。”   “既然你担心韦老师,那你干嘛找我, 找她去啊!”何东妹笑着戴上了眼镜,重新开始手上的工作。“人是古怪了点,但她又不是老妖怪!”   “直接去找设计师, 她会不会凶我啊?会不会觉得我笨手笨脚的?这也不会,那也不会,会不会后悔给我图纸啊?”文莉君诚惶诚恐地问。   “那你就自己绣!做完了给她看。”何东妹直接给答案。   这不还是和我第一个问题一样吗?文莉君怯生生地问:“大师傅,您能教教我吗?”   何东妹再次停下,从眼镜上面望着她:“这波斯猫不过就是用掺针、套针、晕针、滚针来回几层罢了。针法你不都会吗?我还能教你什么呢?”   此话一出,周围几个绣工都跟着笑了起来。   针法会了,可把丝线、针法融合起来表达波斯猫,是很难的。确实只有韦青老师能帮她。   文莉君抱着绣绷去了韦青所在的通道,站在她的画室门前走廊犹豫了许久。   从这里往楼下望去,是一圈儿方楼,正是外宾服务部、蜀绣展厅。此时没有客人,几个销售员正在过道擦洗窗户玻璃。   方楼中间围着一方水池,水池边是花园假山、一树芭蕉伸展在二楼栏杆边上,随风摇曳。水池中的喷泉喷出水花,滴滴答答让人心烦。   “你来找我的吗?”韦青早就看见文莉君在门外了,她干脆走了出来。   “嗯,我……我……”文莉君捏着绣绷不知道如何表述才好。   “有什么事儿,进来说吧!”韦青招手。“只要能把刺绣做好,想问什么都可以!”   “真的吗?”文莉君喜出望外。“我有好多好多问题要问,您会嫌弃我吗?”   “放这儿吧!你就在这儿绣,弄不明白就问我。”韦青给文莉君在窗下找了张椅子和绷架,让把她手上的空白绣绷放了上去。   “我知道我这个人臭名昭著,大家都怕我。但我只对工作较真,从不针对任何人。除非你明明错了,还要狡辩。”   “不会不会!”文莉君猛摇头。“那我想问问您……”   韦青搬了凳子,坐在她旁边细细地听,点头或是摇头。   文莉君开始说得吞吞吐吐,结结巴巴,后来表述越来越清晰。韦青是懂刺绣工艺的,当然能给出她的想法和建议。   于是,文莉君也不走了,立刻开始工作。   波斯猫的毛发由丝线层层覆盖完成,一般情况下至少有三层。刺绣的手法和大多数长毛动物一样,由下层往上层刺绣。   文莉君从猫爪开始,先用三丝粗的白丝线,用掺针按照猫咪的爪子外形,成半圆形丝理,由外向内刺绣。这一层的丝线排列十分稀疏,留出一定的空隙。   第二层继续用掺针按照丝理刺绣。但这一层不仅仅用白色,还以一丝细的淡赭色、米色、灰色的丝线,用套针来表达光线的明暗和脚趾的结构。也是最复杂、耗时最久的工作。   第三层需要等待猫咪身体部件全部完成后,整体施针。   绣完两层猫爪,文莉君和韦青都很满意。   “这座位就给你留着,弄不明白了,就来找我!”韦青发出友善地邀请。   “嗯!”文莉君高兴答应了。   伍红玲是不会管绣工是在车间里工作,还是在其他地方工作这种小事的,只要保质保量按时完成就行。   此后几天,文莉君到韦青画室的次数越来越多,两个人除了交流刺绣技法。文莉君还观摩了韦青的绘画过程,韦青会给她讲解画与绣的区别。绣画合一的精妙之道。   中午文莉君请张娟给女儿带饭,她留下和韦青继续交流,偶尔也会说生活上的事。   说得最多的,就是女儿袁锦悦。在文莉君的眼中,早熟的女儿和手中的波斯猫一样乖巧伶俐。   韦青很愿意听她聊女儿、聊婚姻,还会发表自己的见解。所以文莉君登记离婚的事儿,没有瞒着韦青。   她听说后,只说了一句话:“你要做好成为名人的准备!”   开始文莉君还不明白,等她去街道开了婚姻情况介绍信,到财务室申请开收入情况和住房情况证明,一切就都明白了。   “听说了吗?精品六车间的文莉君,以前我们日用品车间的,居然要离婚了?”   “离婚?真的假的?是他男人不要她了吗?”   “不是他男人不要她,是她不要他男人。听工会的人说她年前闹着要房子,就是为了离婚!”   “我也听宿舍的人说,她男人来找她,她骑在男人身上扇耳屎!好大几巴掌!”   “什么,什么?她还会打人?平时那么文静,说话挺温柔的啊!”   “都是装的!离婚女,能是什么好女人。她这个模样娇娇悄悄的,说不定是勾搭了哪个有钱的,才和原来的男人离婚的!”   “我猜也是,这年头谁离婚啊!肯定是她不守妇道,被男人休了!”   几个女工窃窃私语,被张娟逮住了大吼一声:“说什么闲话呢?我也听听!”   “没,没说什么!”领头的丁艳梅转身欲走,被刘卉堵住了退路。   张娟挽着袖子就过来了:“没说你跑什么?我姐妹行得正,坐得直!就算离婚也不是她的错。”   “不是她的错,为什么要离婚?”丁艳梅嘟囔着。   “他男人打老婆、卖女儿,还不够吗?”刘卉的声音冰凉。   张丹露自从被抓住偷丝线,一直迁怒于文莉君,现在也不客气:“打老婆卖女儿算什么罪过,又没有杀人放火找女人,谁家不是这么过的!就她矫情。”   “她可以多做点家务、多伺候公婆,感化他男人嘛!”钟兰请私假被揭穿,也不喜欢文莉君。   “男人打女人,一定是有原因的。你们怎么知道她私下里是不是干了坏事。”丁艳梅并不服气。“看她一副狐狸精的样子,肯定不简单!”   话音还没落,啪的一声,四根手指印清晰地出现在丁艳梅的脸上。   张娟张大了嘴,她这暴脾气还没出手呢!刘卉先动手了。   “把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儿!你和赵勇在宿舍勾三搭四的事情我还没说呢,你敢把脏水泼到别人身上!”   自从到了蜀绣厂,大家都很注意保养手。现在刘卉的手指火辣辣地疼,但她顾不得了!   丁艳梅本想还手的,但是听见她说赵勇,瞬间就蔫儿了,捂着脸:“你你你,我我我”半天说不出话来,怕再说脏话,再来一个耳刮子!   张丹露和钟兰紧紧靠着丁艳梅,都不再说话了。   “把你们的嘴巴管好!否则我听见一次,就打一次!”张娟举起手挥了挥,三个长舌妇吓得抱头鼠窜,跑远了。   虽然她们三人没敢在工厂提起,但是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厂。文莉君走在过道上、食堂里,甚至厕所隔间里,都能听到讨论这件事的声音。   压倒性占多数的言论,都是负面的。少量正义的声音很微弱。   张娟骂了几个带头的,她们至少表面维持了对文莉君的礼貌,私下里仍然对她指指点点。   文莉君叹了口气,幽幽众人口,堵不完的。   男人们不理解,女人们也不理解。怎么会有女人敢提出离婚呢?   韦青摇摇头:“麻雀怎么能理解大雁的志向呢?”   “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结婚过日子,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忍一忍就过去了。可我闺女不是这么说的,她说妈妈,生命短暂,女人可以有事业,女人可以爱自己,穿好的、吃好的,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我觉得,我应该活成女儿期望的样子。”   “你女儿说得对,女人也应该活得很精彩。你女儿很聪明!什么时候,把她带来我看看。”韦青的脑海中,已经有一个像波斯猫眼睛一样明亮的小姑娘了。   “我只是不明白,为啥都是女人,大家不能互相理解!作为女人,我也不想离婚,不想留下不好的名声啊!”文莉君叹气。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你想想我的名声就好听吗?除了工作上叫我过场多,私下里也叫我老处女吧!”韦青笑了。   确实,韦青老师是工厂最标新立异的人,她的画技和她的名声一样出名。尤其是她年约四十,还没结婚。工厂里的人猜测杜撰,已经搞出了好多个版本。   有人说她眼高于顶,一个都看不顺眼的;有说她年轻时被喜欢的人抛弃了;有说她不喜欢男人,喜欢女人的。应有尽有!   都听说过的文莉君只能尴尬地笑:“韦老师不在乎就好!”   “人心中的恶意,是一座深渊!我们改变不了他们,也填不平他们。”   韦青看着文莉君,难得拍了拍她的肩膀:“如果你觉得外面流言蜚语影响你工作,就到我画室来,少听些闲话,少受些闲气!专心刺绣。有我在,她们不敢来说什么!”   “好!”文莉君顺畅地答应了,在窗下安放了她的绷架,安静工作着。   猫的四条腿成型了,接下来是尾巴的刺绣工作。窗外的紫藤花伸展出叶片,一片新绿。   各种证明办好,文莉君和袁锦悦、刘卉、张娟在家里排演了很多次,然后带着资料在约好的时间前往新旗镇民政处,去参与第一次调解。    第53章   这年头的人上了调解桌, 说白了就是吵架!   为了不落下风,文莉君穿上了自己上班的米色工装外套,胸口前别上了蓉城蜀绣厂的牌子, 背着刺绣着蓉城蜀绣厂的牛皮挎包。把一条油光水滑的大辫子,梳得整整齐齐。   新旗镇民政处调解室里挂着“家和万事兴”的红色标语,桌上摆着热开水茶缸并一盘喜糖。   笑呵呵的罗主任除了安排年轻女办事员记录, 还请来了黄连村的一个热心人,售卖面条的邓大娘。文莉君还记得, 当初就是她告发自己扔了神药, 应该是田秀芬推荐来的帮手。   袁鹏今天也打扮过了,脱去煤灰沾染的蓝色工装, 穿上了白衬衣加毛衣外套。难得的清爽干净, 勉强还有点年轻时的帅气劲儿!   可不管在座的是什么人,袁鹏再怎么打扮,都不能改变文莉君的心意,她今天无论如何都不会松口。   邓大娘就像个媒婆似的, 一个劲儿地向罗主任夸袁鹏长得好、工作好, 作为长子顶天立地、支撑家庭。   大肚弥勒笑呵呵的,这场景一点儿也不像是两口子准备离婚。   “请开始正事儿吧!我下午还要回去上班。”文莉君冷着脸沉着开了头。   罗主任尴尬地咳嗽两声, 先从政策宣讲开始, 然后询问两人:“你们是因为什么离婚呢?”   “当然是因为她不听话, 娶进门的女人不听话, 我娶她干嘛?”袁鹏理所当然地说。   “我是你什么人?为什么要听话?”   “你是我婆娘啊!结果在家里一点儿都不尊重长辈,说一句顶十句。让干点儿活, 推三阻四的!没见过这样的女人!”   在袁鹏看来,千错万错,一定是女人文莉君的错。   “就算我是女人, 我也是人,不是牲口。一个家不该是互相帮助、互相扶持吗?明明我对家庭付出最多,你们还是觉得不够。凭什么我还要听你们的命令呢?我受够了!”   文莉君不甘示弱。那些包揽家务的日子,让她没有一分钟时间休息。上班累得撑不住,只有泡浓茶喝。   邓大娘笑着说:“哎呀,文丫头,你这话不对了!俗话说男主外,女主内。男人要外出工作,在外辛苦点儿。女人当然在家里要辛苦点,照顾一家子老老小小。哪家媳妇不是这么过来的呢?夫妻相处,你不能只看到男人在家闲着,没看到他在外拼命,这是不对的!”   “他在外忙不忙我不知道,但是他在家就是大爷,扫把倒了都不会扶一下。我也是有工作的,我的工资并不比他少,凭什么全家就欺负我一个人!我是嫁到他家当媳妇的,不是当佣人的!”   文莉君说着,就把工资证明翻出来拍在桌子上。袁鹏扭扭捏捏,也把工资证明放在桌上。   罗主任拿过两方的工资记录,左右看了看,不由暗暗咋舌。袁鹏一个月才60的工资,文莉君光基础工资就有100块,还有各种奖励、福利、补助,加起来超过130。   “你现在挣钱多又怎么样?当初你工资不如我,我家娶你的时候,可花了不少钱,81年的三大件,还有三百块钱,七七八八加起来超过一千块。你要离婚,把彩礼钱双倍还我!不还我彩礼钱,别想离婚。”袁鹏现在手头紧,能拿回一点钱也是很好的。   “真可笑,我在你家这么多年,月月工资都上交了。从81年的40块钱开始,到去年每个月60或80。一年平均500块,我交了七年。还有我们母女俩发的粮票肉票,都掌握在你们手里。你们算算,这又是多少钱?”   3500块,在80年代是一笔巨款,更别说各种票证,可以交易买卖,换各种物资。   邓大娘日常听村里人说文莉君很能干,但是究竟为什么并不知道。现在她明白了,这是一个下金蛋的鸡啊!   怪不得罗主任到袁家做调查婚姻情况,田秀芬要请她当调解人。只要能调解不离婚,给她包20块钱的红包。如果换成肉铺的周婶,估计今天就能把离婚证帮他们办了。   另一边袁鹏不知道邓大娘的想法,还在质问文莉君:“你不吃饭不买衣服和其他东西的吗?”   “给我和闺女吃的,不过素面馒头加咸菜,过年过节都难得有肉吃。买衣服,可笑,一年给我买的衣服,加起来有没有二十块?我都是穿工作服、穿婚前做的衣服过日子的。”文莉君也一板一眼地回答。   “总之你不还我彩礼,我就要你宿舍的房子!”   文莉君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你是不是想钱想疯了,这房子是蜀绣厂的,我不过是廉租而已,你试试去要,看看谁给你!”   再吵下去只有离,必须想办法劝和。“嗯,鹏子,追彩礼就有点不好了吧!”邓大娘插嘴。   “还没说到离婚这个事情上,我们不是还在帮你们调解吗?你媳妇嫌你不干家务,要不你干一点不就完啦?”   “对!你一个男人,家里挑水挑煤的重活,还是应该干起来的。你看你家媳妇,长得这么瘦弱,确实不要太劳累了!”罗主任也在帮着劝。   “罗主任,您不知道吧!去年冬天家里重新分了工,我妈、我爹、我,我们都分担了家务,你还有什么可说的?”袁鹏靠在椅子上,说得理所当然。   文莉君轻哼一声:“那是为了让我在家刺绣挣外快吧!一个月又能多得好几十呢!”   袁鹏的脸刷就黑了。   “还有!他们觉得我不听话,并不完全因为做家务,他们要让我违反计划生育政策,违背科学常识,必须给他们袁家生一个儿子!甚至带我去吃各种生子药!”   想起曾经喝过的各种恶心的汤水瘌□□,想起省医院疯狂的曹云,怪异的新生儿,文莉君的眼睛通红。   “我是女人,女人可以撑起半边天,我们可以是科学家、医生、教师,可以从军从政。我们既要工作,为社会建设添砖加瓦,也照顾老人、生育孩子。女人应该受到尊重,而不是压迫。我是女人不是牲口,不是你们袁家生儿子的工具!”   这句话掷地有声,让所有调解人都闭上了嘴。   文莉君从包里拿出当初医院开具的伤情证明:“你们看看吧!这样的地狱,我还有什么理由待下去?我不给生儿子,他就要□□我、打我!直接把我打进医院。”   白纸黑字,罗主任接过医院证明,上面写得清楚明白。殴打致伤、轻微脑震荡,住院观察、用药二十天。   办事员把内容简介抄了上去,邓大娘慌里慌张:“我知道这事儿,他们两口子打架,鹏子也受伤了啊!两个胳膊,两个血牙印,吓人得勒!”   文莉君瞥她一眼并不接话,有医院证明在,任他口说无凭。   罗主任拿着也很棘手,有了纸质证据,很多事就不好商量了。农村妇女被打,鲜少有医院证明的。如果有证明,起诉离婚方便多了。   “那又怎么样?我们农村家庭这样的事儿很多,打得比这个重的也有,大多数女人都能忍,为什么你不能忍?”袁鹏还在强词夺理。   文莉君抄起桌上的热水茶缸,哗啦一下给袁鹏扣在脑袋上。把他精心梳理的发型、雪白的衬衣全毁了。   “干什啥子?你个臭婆娘!”袁鹏双手撩着头发,撇着茶叶。“你给老子等到起!”   文莉君把茶盅重重顿在桌子上,发出好大的响声,甚至惊起了窗外的燕子。她用带着嘲讽的声音说:“我也没打你?为什么你不能忍?”   袁鹏高高举起右手,他的巴掌又大又厚实。   文莉君瘦小的身体并不畏惧,反而迎着他的目光。如果不是在调解室,他可能已经打了!   笑容可掬的罗主任笑不出来了,他赶快喊道:“冷静,冷静!大家冷静点!”再不劝,就要在调解室打起来了。   文莉君咬牙切齿地怒吼着:“女人就该忍吗?女人就该听话吗?女人就该生儿子吗?   我不忍!我不听!我不生!我要离婚!”   袁鹏挽起袖子凑近一步,大战一触即发!   办事员小姑娘本来是旁观者,现在她的眼睛里全是光芒。她跳起来抓了一块抹布先拦住袁鹏:“哎,大哥别生气,别生气!擦擦,擦擦!”   等袁鹏接过布,办事员又推着文莉君往外面走:“今天的调解结束了,您的资料我已经收到了,再见啊!”   “那我离婚的事儿?”文莉君希望能早日拿到离婚证。   “哎,大姐,您别急,我们还要走访调查您今天说的是否属实,再展开第二次调解的。大概一个月后啊!等我们电话通知你单位就好了。”罗主任早就说了,可不能轻易开了离婚的口子。   邓大娘和罗主任还在调解室劝袁鹏,让他大度些,要允许媳妇闹点小情绪,让她出出气。说不定下次她就没有那么坚持要离婚了。   袁鹏擦干头发衣服,缓缓点头,但是模样十分狰狞。   办事员没来由地打了个哆嗦,她在心中暗暗想着,下一次,又是一场硬仗。   第一次调解失败,往离婚的目标又近了一步。文莉君绷着的弦放松了些,她坐上车回蜀绣厂上班了。   袁锦悦在学校心不在焉,她一直挂念着母亲离婚调解的事儿。这年头没有什么离婚冷静期,程序全然不知道。只能希望母亲不会受欺负才好。   一打下课铃,也不管李高阳等小弟等着听她的学习指示,她提着小书包一路小跑回了家。屋子里冷清清的,文莉君还没送饭回来。   中午工人休息,人来人往,门卫龚方也去了食堂。小姑娘忍不住心中的惶恐,溜进蜀绣厂找母亲。   蜀绣厂一如既往的安静,通往二楼的楼梯没有半个人影。   袁锦悦凭借文莉君曾经提到的韦青画室,自己找了过去。画室里卷轴、纸张到处堆放,墙上桌上铺着好些画作。桌后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她提着一支毛笔,好像在看桌面上写的字,又好像在出神。   “您好!”小姑娘怯生生地打招呼。   韦青一眼就看见门上露出半个脑袋的小可爱,她的眼睛又黑又明亮,和文莉君刺绣的猫眼一模一样。   她一下就猜出小姑娘是谁了!   “是文莉君的女儿袁锦悦吧?小丫头,进来说话。”韦青冲小姑娘招招手。   “是我,您是韦老师吗?我能问问您,我妈妈回来了吗?”袁锦悦说着说着就走了进来,趴在桌子边上,凝神盯着她。   韦青抬眼看着她,小姑娘不卑不亢并不害怕。“你妈妈今天不是去民政处调解了吗?还没回来呢。”   “哦!这样啊,谢谢韦老师!”袁锦悦心说还是回家等吧。   韦青很随意地问:“小丫头认识我写的字吗?”   袁锦悦伸头看了一眼,龙飞凤舞,笔走游龙。“韦老师,您写的是行草吧,真好看!后面连着的这几个字不认识,开头三个是‘元日明’是吧?”   “哟,小丫头还认识行草啊!这是我临摹的米芾草书《元日帖》”这姑娘真如她妈妈说的一样,很聪明。   “那我走了,”小姑娘鞠了一躬,准备离开!   “别走别走!你妈妈马上就回来了。”韦青站起来拉住她。“丫丫,没吃午饭吧,肚子饿不饿啊?和我一起边吃边等妈妈吧。”   “?”小姑娘睁大了眼睛盯着韦青,说好的女魔头呢?为什么露出这么慈祥的笑容?    第54章   别的家庭可能为调解成功, 不离婚而高兴。只有文莉君为调解失败而开心,这意味着离婚成功就在眼前。   中午她坐公交车回蜀绣厂的路有一个多小时,中途下车买了四分之一只樟茶鸭庆祝。今天午饭送晚了, 女儿肯定饿坏了。   等她开心回到家,没见到女儿人影,桌子上留着小纸条, 写着:我到蜀绣厂找妈妈。   她提着鸭子往车间走,精品车间和日用品车间都没找到人。张娟、刘卉跟着文莉君找, 最后在韦青画室找到了女儿。   韦青和女儿面对面, 韦青正在写书法,每写几个字, 就问小姑娘好不好。   女儿抱着一个大碗, 有肉有菜,吃得正香。只要听见询问,就会停下勺子回答韦青,小脸上都沾了好几颗饭粒。   文莉君默默摸出手绢走了进去, 帮她擦擦小嘴巴:“丫丫, 你怎么跑这儿来打扰韦老师呢?韦老师,真不好意思, 这孩子胆子太大了, 到处跑。”   袁锦悦抱着碗, 仰着笑脸不以为意, 她妈妈这是雷声大雨点小,保护她呢!   “没事儿, 没事儿!有小家伙陪我,挺开心的。”韦青放下毛笔。“你今天的事儿怎么样了?”   张娟、刘卉也还没来得及和她沟通,正好坐在韦青的画室里, 等着一块儿听下文。   文莉君把调解的情况叙述了一遍,完了笑道:“我最后还把茶缸给他泼在脑袋上了,我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大的胆子!”   “姐妹,你真牛!”张娟竖起大拇指。“你早点像这样,就不会受那么多气了!”   韦青也点头:“确实是好样的,女人也是人,我就讨厌不把女人当人的男人。他们不配被尊重!”   “看起来,新旗镇民政处很不愿意让你们离婚啊!”刘卉担忧地问。 “那接下来,需要我们做什么?”   “我能感觉到民政处的阻力重重。离婚对于女人是羞耻的,对帮忙办理离婚手续的人也是羞耻的吧!”文莉君抱着女儿,心中无限惆怅。“接下来,他们会到单位进行调研,可能会让领导们来劝我吧!”   “真可笑!”韦青站起来。“明明过不下去了,还强要把两口子按在一起生活吗?没有这样的道理,就算是古代,女人也没说不能和离的。等他们来,我看看单位这些领导敢不敢胡说八道。”   大家都看着韦青,这是要给文莉君撑腰的意思吗?   文莉君挺感动的,她不过是和韦老师一起刺绣了一幅作品,聊了聊生活和孩子,就得到韦老师的青睐。也许韦老师强硬的外表不是真相,她其实内心是善良柔软的吧!   “谢谢您!”文莉君说。   “谢谢韦老师!”袁锦悦滑下母亲的腿,去拉着韦青的胳膊,在她低头微笑的时候,还给韦青脸上重重亲了一下,啵儿的一声好响!   韦青捂着脸,笑得更开心了。   为了回报韦青的关爱,文莉君铆足了劲儿去琢磨波斯猫的绣法。尾巴完成,就该刺绣身体了。   不同于四肢和尾巴,身体的面积大了很多。她琢磨许久,在一次铺完底色后,分区按照猫的身体结构来进行划片。脖子、胸、背、肚、臀,各表达为一个不规则的圆形。   “猫的身体虽然圆润,但也不是简单的圆形拼凑,只是因为毛发蓬松遮盖住了而已。在表层的毛下面,是它真实的身体结构。我们画动物要画骨,你们刺绣也要把骨放在心里。”   韦青给文莉君找来猫咪的动态图、骨骼解剖图,带着她一点点地去辨识哪里是骨头、哪里是肉。猫咪动起来的时候,哪个关节往上,哪个关节往下。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这个弧线是随意画的,原来是猫的脊椎骨。”文莉君在纸张上一点点描摹,让心中先有一个猫的结构,再根据结构标注出暗面,观察好暗面的过渡和走向,最后用彩色丝线一点点表达出来。   等绣完两遍身体,把明暗关系和过渡处理好,接下来是最难的猫头部分。   “先休息一下吧!”韦青的眼睛和文莉君的一样通红。“这针线活儿太细了,看得费眼睛!”   画家擅长看远,绣工需要看近,韦青确实吃不消。   文莉君闭上眼,坐直身体,往后仰着脖子。除了眼睛酸,脖子更是僵硬。   张娟风风火火跑进门:“莉君,民政处的办事员来了!”   文莉君放下手中的绣绷,去了行政小楼。   罗主任提前电话预约,下午带着办事员到蜀绣厂。张厂长出差去了,高书记和蒋巧巧亲切接待了他们,端茶送水很有主人风范。   文莉君离个婚闹这么大动静,这件事很快传遍了蜀绣厂。很多人一边工作,一边张望着行政小楼,希望能打听点儿小道消息。   几个人关着门聊了一下午,站在门口的文莉君分明听到了里面的争吵声。高书记这么温和一个人,居然骂了一句脏话。   出来的时候罗主任的脸色不太好:“文莉君是吧!你的情况我们已经调查核实过了。你的工作表现、收入和住房情况属实。我们准备核实了缫丝厂后,约您到我们民政处来进行二次调解。等我们的电话!”   “那我这次还需要准备什么东西吗?”女儿早就告诉她了,要打有准备的仗。   “再说吧!”罗主任挥挥手,带着办事员离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两个人的背影像打了败仗似的。   走进工会会议室,墙上“工人之家”的横幅红彤彤的,高书记站在位置上大口喝茶。蒋巧巧收拾着桌面上狼藉的茶水。   “书记,会长,给你们添麻烦了!”文莉君很是不好意思,为了自己的事情耽搁大家工作时间。   “说什么客气话呢!文同志是被欺负了要离婚,又是干坏事。咱为什么要忍着啊!你这种情况,我们工会肯定要给我们的女职工扎起!   你不知道,我们书记今天才厉害。对方单位暗示我们,让蜀绣厂以单位领导的名义给你施加压力,让你放弃第二次调解,别离婚了。书记给他骂回去了!”   高书记脸涨得通红,他放下茶缸:“他们这话怎么说得出来,让我给你压力,要不就在工作上拿捏你,给你小鞋穿。我们是一个单位的同事,又不是地主和长工。真做了这事儿,还不被同志们骂死。   文同志,你放心,工厂绝不会说不利于我们工人的话,绝对不会做伤害职工利益的事儿。虽然这年头离婚这事儿确实少见,但我们尊重员工的选择!   你们是全省最优秀的蜀绣绣工,都是为国家创外汇、打名气的宝贝。谁敢欺负蜀绣厂职工,就是和我们整个蜀绣厂过不去!就算是新旗镇民政处也不行。”   蒋巧巧也说:“莉君你别怕,我们是你的娘家人,一定和你站在一起。”   “可我如果离婚,这名声会不会影响我们工厂。”离婚女的名声非常不好听,比寡妇还难听,是贤妻良母的反义词,是犯错女人的代名词。   “这些人思维太封闭了,还活在一百年前呢,总把女人的成败和婚姻画等号。我们这里是蜀绣厂,是引领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只要你手艺好,就是最大的名声!”高书记笑着安慰她。   只要有手艺,就有名声。文莉君的眼中含着热泪,没想到领导们如此包容。“谢谢,谢谢!”   蒋巧巧拍拍文莉君的肩膀:“你放心去做调解,需要我们工会支持的,我绝不拉稀摆带。张厂长在外地打电话关心你的事儿,韦青老师三番五次要求我们照顾你,连李华主任听说了,也请我们帮忙。你放心,大家伙儿都在给你撑腰呢!”   “谢谢!”文莉君给两人深深鞠躬,被蒋巧巧一把拉住,抱在怀里。她有些想哭,谁家的婚姻是风平浪静的呢?   书记和工会支持文莉君的事儿,在蜀绣厂炸开了锅,甚至传到了隔壁的蜀锦厂。这是官方盖章表态支持离婚女了。   钱引章带着袁锦悦在楼顶播种浇水,给小鸡喂食的时候,感叹道:“时代终于变了啊!”   “钱奶奶,您这是有故事要讲吗?”袁锦悦心知钱引章好面子,总说是讲别人的事,其实都是她自己的事儿。   “今天不讲故事,就讲一句话,你带给你妈妈!”钱引章豪情万丈地看着宿舍楼外绵延不绝的农田和竹林大喊一声。“文莉君好样的!她做了我想做的事。”   吓得袁锦悦站起来四处张望,幸好没几个人探头出来打听。   钱引章不管不顾接着说:“当年我不满意包办婚姻想离婚,所有人都不答应。我好不容易跑会娘家,父母把我关起来打了一顿,捆了我要把我送回婆家去。   我奶奶偷偷放了我,我偷户口本逃到了蓉城,当上了蜀锦厂职工,不伺候任何人。结果,我男人运气不好,死了,哈哈哈,要不,我明天也和他离婚去!”   “那钱叔叔!”你逃婚了,这好大儿哪儿来的?   “我男人不姓钱,钱多强是我收养的,就漂在浣花溪上。”钱引章突然兴奋起来。“你说你妈离婚了单身,要不要考虑我儿子啊?我家多强只比你妈小一岁,很聪明很能干的!”   啊?袁锦悦的眉毛纠结在了一起,钱奶奶还真是想起一出是一出。   “您老还是别了吧!我妈妈名声已经不好了,您这么说,还以为他们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呢!到时候影响她办理离婚手续。”   “对,对,我不说,让他们慢慢相处下去,说不定会看对眼的!”钱引章对着袁锦悦挤眉弄眼的。“他们成了,丫丫就是我亲孙女了!”   “钱奶奶,我的奶奶哟!现在我也是您的嫡亲孙女!”小姑娘笑着抱住了钱引章的脖子。   娶文莉君是借口,钱引章其实是想帮助她们母女的吧!在这里遇到的,都是好人呢!   另一个好人李华主任笑着接受了文莉君的道谢:“别客气,我们除了是同事。我们两家的孩子还是同学呢!”   “是的,我家丫丫经常说阳阳很聪明,将来会有大成就的。”文莉君见过这孩子,高高大大,健康阳光,确实和名字一样可爱。   “哎,我这个命债啊!我教他,他不听,只有尽量给他创造个好环境了!听说这个省大附小在招生,不知道我家小子能不能考上!”李华叹了口气,如果考上重点小学,他应该省点儿事吧!   “省大附小在招生了吗?什么样的条件可以报名?”文莉君抓住了重要信息。   李华疑惑地说:“你们不知道吗?是阳阳学前班老师说的呀,让孩子转告家长,想去的找老师要推荐表。百花潭学前班,就能推荐优秀孩子去省大附小。”   “真的?”文莉君最近忙自己的工作和离婚,疏忽了女儿,她为什么隐瞒自己这么重要的事呢?    第55章   为什么隐瞒?   袁锦悦挠着脑瓜子一脸无辜:“妈妈, 我没有隐瞒啊,我只是忘了!”   “这么重要的事情也忘了。除了上学,丫丫每天下午都在干些什么呢?”文莉君觉得最近挺失职的, 她只需要忙工作和离婚的事宜。   女儿每天包揽了家务,连晚上做的蔬菜和肉都切好了,只等她回来下锅炒。吃完饭, 女儿会洗碗、拖地,真正让亲妈不沾染冷水, 把手保养起来了。   下午干什么?   袁锦悦脑子里闪过好多画面。她前几天下午外出捡废品卖, 被李高阳发现了。她不得不忽悠了这个小弟,带着他一起发财。   两个人从工地发展到附近盖新房的农户, 还有隔壁蜀锦厂。   和蜀绣厂主要用人工不同的是, 蜀锦厂需要用机器进行织锦。所用的老式机器不断更新迭代,经常被淘汰扔到垃圾站中。袁锦悦的目标是上面的金属配件和钉子。   “没,没干什么,家里读书呢!”袁锦悦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母亲的脸色, 她好像并不是很生气, 也许只是懊恼没有精力照顾家吧!   文莉君也想成为全能人,兼顾工作和家庭, 看来自己没想象中能干, 她只能生自己的气, 不能生女儿的气。   “那你想去省大附小吗?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 能学到很多好东西。”   “我觉得百花潭小学也挺好的,还很近!走路十多分钟就到家了。”方便她干家务和收废铁。   “妈妈听说省大附小教的课和其他学校不一样, 老师很会教书,不会光照着书念。课程活动和乡村小学完全不一样。听说学校里还有一个老大的图书馆,丫丫不是喜欢看书吗?   等小学毕业的时候, 成绩好的孩子可以直接保送省大附中,初中高中连着读,以后最便宜都是考省大,还能考北大清华呢!省大附中可是全省最有名的中学哦!”   “可学校里的教材我都会了呀。去哪个学校都一样!省大附小学费那么贵。等我小升初考进省大附中也行。”   袁锦悦知道,妈妈看起来工资高,但是养活母女俩还是磕磕巴巴的,目前两人还欠债600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完。   “钱的事情丫丫别担心,妈妈认真工作,就是为了让丫丫过上好生活。妈妈当年没机会读高中,是因为穷。后来吃了不少没有文化的亏,我不想闺女再被困住了。我闺女只要能读书,就算读大学、读研究生,妈妈一定供着走!”   文莉君叹气,摸着女儿的小脑瓜。“我家丫丫这么聪明,为什么不去最好的学校呢?学校里一定有丫丫喜欢的学科和书的。”   “妈妈!”袁锦悦虽然不需要什么重点小学,但她知道,这是妈妈的梦想和心愿啊!母亲淋过雨,就一定要为孩子撑好伞。她没有读过书,女儿不能再走她的老路。   女儿搂着妈妈的脖子,享受着妈妈怀抱和拍拍。   上一世,她只是随便被安排在黄连村的村小,然后是新旗镇的中心中学。后来,她南下打工,也没正正经经在学校读书。那都是因为她没有妈妈!   可这一世,她有妈妈了。妈妈要给她最好的生活,最好的学校!   “好!我去。”   文莉君早上送女儿去学校,找学前班老师要了省大附小的招生简章。她拿着纸笔把重要信息都抄下来,带着孩子跑了一趟省大附小。   学校的红砖房子在春日的阳光下,散发着暖红色的光。操场上不少孩子正在玩耍,甚至有不少女孩子也追着足球飞奔。   来咨询新生入学事宜的家长真不少,学校专门在后门设立了一个接待点。招生老师已经被问烦了,来一个发一个号,登记孩子的信息后,指着旁边小黑板上写的字。   袁锦悦仔细看了看,这是一份考试安排。   属于这个街道的孩子入学直接面试,不属于这个街道的孩子既要面试,也要笔试。想要从中选拔出最优质的儿童。   一个家长慌张问:“老师,我家孩子没学过语文算数,但是他身体好,跑得特别快,这样能上附小吗?”   “对,我闺女画画特别厉害,行吗?”另一个家长也在问。   “我儿子是学前班数学第一名,语文弱一点,能考上吗?”   “我女儿是报幕员,幼儿园节目都是她主持……”   ……   “家长们不要急!等考核过后再说,学校没说只按照笔试成绩排名的啊!”招生老师一脸不耐烦。“但是我们只有50个指标,各方面优秀的孩子才能被选上!没选上也不是你孩子差,只是你还没开始开发他而已。大家别急啊,机会是公平的。”   文莉君紧紧拽着女儿的手:“我们家丫丫一定没问题的,一定没问题的!”   母亲和现场的紧张情绪传染了袁锦悦,她突然不自信了。   她不过是重生了,又不是换脑子了。她拥有的优势只是先知先觉,论应试教育说不定还不如这些小孩子。万一这入学考试考奥数题,她还真不会!   报完名,文莉君带着女儿在操场走着,顺便参观,她指点着教学楼、操场、图书馆和食堂,无比羡慕。   袁锦悦咬着指甲,脑子里有些混乱,没听清亲妈说了些什么。   “阿姨,妹妹!”一个小男孩跑了过来,他穿着宽松的蓝色带白条纹的运动服,跑得满头大汗。“阿姨,妹妹!你们怎么来啦!”   文莉君看着小孩儿愣了下,没想起来。袁锦悦想起来了,这不是图书馆帮母女俩找《大众医学》杂志,解了两人燃眉之急的于家小哥哥吗?   正是他的隆重介绍,才让母亲生了想让女儿读省大附小的心。   对于善意的男孩,袁锦悦自然露出软萌的样子:“小哥哥好呀!谢谢你借给我们《大众医学》杂志,我们还给图书馆,没有多赔钱。还有你借给我的书都很好看!”   只可惜这些书都看完了,还被遗落在袁家,不知道被当成废品卖了没有。   经过女儿提醒,文莉君也想起来了:“谢谢你,小朋友,也谢谢你爸爸!”幸好当初他们伸出援手,要不就要赔十块钱了,还要被单位通报批评。   “哎呀,不客气!爸爸说了,有能力的人帮助别人是应该的。”小男孩摸着脑袋害羞地笑。“阿姨,你们今天怎么来了,是妹妹要来我们小学了吗?”   “还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呢!”文莉君摇摇头。   小男孩笑着说:“考试不难的,就是读书写字口算什么的,最多问问你的特长。我以前没怎么学过书上的知识,特长是运动,学校还不是把我收下了。”   “真的吗?太好了,我家妹妹这些都是会的!”文莉君笑得眉眼弯弯,好像女儿随便洒洒水,这学校都会考上的。   大学老师的孩子和街道上的孩子怎么能一样呢?袁锦悦笑着没有拆穿。   但是她至少知道,不会考察奥数了。现在她语文更好,口算的话,要又快又好才有优势,下来找金豆豆他们帮着练练吧!   几天后,新旗镇来了电话,通知文莉君去进行第二次调解。母女俩正忙着复习考试的事情,文莉君想也没想就拒绝了。调解不得不推迟一周,在袁锦悦入学考试之后。   放下电话的民政办事员,这位大姐不是急着离婚吗?怎么又不急了?   罗主任心花怒放:“说不定她为了孩子改变主意,不离婚了。你抓紧通知帮忙调解的人员,下周再请他们过来。”   “好!”办事员背着工作包,挨个通知去了。   袁鹏得知这个消息,也觉得是文莉君松口,两人缓和的好迹象。“上次说得一板一眼的,我还以为没希望了。这次她要推迟一周,一定是因为她觉得一个人挣钱很辛苦的。”   “我就说嘛,那么高工资,也没什么技术含量,肯定是让你多加班的!”袁大山对于媳妇的认知,就是一个绣花的。绣花这种东西,是个女的都能绣。   “那我是不是该去找莉君聊聊啊!”   田秀芬提醒他:“还去,还嫌没关够?派出所说了你不能去蜀绣厂找文莉君的。”   “不能到蜀绣厂,我怎么劝她呢?”   “说你傻,还真是傻。你可以去学校看丫丫呀。她毕竟是你的亲生女儿,血浓于水的。她如果愿意回家,她妈肯定不会拦着,说不定就跟着一块儿回来了。”田秀芬觉得一个小丫头嘛,再怎么厉害,还是好哄的。   既然这样,下午袁鹏提早下班去供销社买了糖果,坐车去了百花潭小学。为了阻止离婚,罗主任没少私下透露母女俩的信息给袁鹏。   小姑娘这几天阴云密布的,为了考上好学校,学前班老师把她和李高阳,并另几个报了名的同学留下来帮着补习呢!美其名曰,提高概率。   被拼音、口算、书写笔顺折磨得头昏眼花的袁锦悦,中午跟在金豆豆、关雨婷身后往家走。李高阳小弟拿起她的书包,抱在肚子上,背着他自个儿的书包在旁边说着笑话。   袁锦悦一句也没听进去。没想到,考个小学入学考试还挺麻烦的。   “你想好面试的时候展示什么才艺吗?”李高阳自说自话。“我爹让我把足球带过去,我会用脚颠球!”   才艺啊,袁锦悦真的不会呢!   上一世学的全是生存之道,低档一点的摆摊、拉客、喝酒、聊天,高档一点的心理学、营销学、话术套路。这辈子,还来不及学才艺呢。如果能绣花,说不定能震惊评委。   可她,不会啊!   胡思乱想着走出校门,她根本没看见路边竖着的袁鹏。   “哎,丫丫!这里,爸爸来接你啦!”袁鹏走快两步,拦住了小姑娘。   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袁锦悦吓得退后两步,李高阳立刻站在她面前怒喝:“谁不长眼拦住我们?好狗不挡道。”   金豆豆和关雨婷听见声响,也立刻回头,拦在袁鹏面前。“你是谁,我们几个是一块儿的,坏人不要来打我们的主意!”   三个小孩怒目相视,袁鹏尴尬一笑:“小朋友们,你们误会了,我真是袁锦悦的爸爸!哎,丫丫你说是不是啊?”   上次袁鹏到蜀绣厂,被整进派出所关了三天。如果他事后反应过来了,就应该知道,书包里的砖头是袁锦悦放的。他难道不生气?   袁锦悦抱着胳膊走出来:“找我干啥?”   “别这么说嘛,你是我亲闺女,我是你亲爸爸。这么久没见,我当然是想你了。看,我还给你买了你最喜欢吃的糖。”袁鹏掏出一塑料袋花花绿绿的冬瓜糖、红薯糖。“你们是丫丫的同学吧,大家一块儿吃。”   这几个孩子家里条件都好,日常不是大白兔就是水果糖、巧克力。谁看得上冬瓜糖。他们瞄了一眼,只是放弃了戒备,站在了一旁,没人伸手拿糖果。   看着面前白花花的糖果,袁锦悦心情很复杂。上一世和这一世加起来,袁鹏第一次给她买东西吧!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第56章   袁锦悦让金豆豆带着大家站远些:“说吧, 找我有什么事儿。不会是专门送糖来的吧!”   “真就是看看你,送糖来的。”看几个小孩儿走远了,袁鹏伸出手, 想摸摸袁锦悦的头。   其实他从来没有正眼瞧过这个孩子,她从出生起就不是自己期望的性别,长大后存在感很低。说话声音小, 个头小。   吃饭在厨房,睡觉在两口子卧室窗边的小床上, 一声不吭注视着这个家的一切, 像个幽灵。   就像现在,她张大着眼睛盯着袁鹏, 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却能从眼神中感受到一种俯视。   落下的手终于停住,袁鹏尴尬地去拍袁锦悦的肩膀。还被小姑娘侧身躲开了。   “既然你看过了,那就再见吧!”袁锦悦转身就要离开。   “那,那我还能来看你吗?”袁鹏把糖塞进她手里, 表现得像个慈父。   看自己?是想用些小恩小惠, 让自己投降,再带着亲妈也投降吧!袁锦悦一眼就看出他的小心思。   “不用了!我是不会劝我妈回去的。”小姑娘的话语冷冰冰的。   “为什么?爸爸做得不好的地方, 我可以改嘛!”袁鹏被识破心思, 着急了。   袁锦悦回头看着袁鹏, 这就是她的父亲, 一个自私自利的男人。   “就算你悔悟,也已经晚了!你已经伤透了我和我妈的心。说再多花言巧语, 我们也不会再相信你了!”   本来就是无痛当爹,还想只享受爹的权威和福利,不想履行爹的义务。这世界哪儿有这么便宜的事情!说几句好话, 孩子老婆就会无条件信服你了?   袁锦悦把糖塞到他的手里:“你连我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我最讨厌吃的其中之一就是冬瓜糖。你知道为什么吗?”   袁鹏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冬瓜糖最便宜?冬瓜糖最难吃?他尝过,明明是最甜的。   “因为一到冬天,奶奶就拿冬瓜给我拌饭下面条,来填我的肚子。天天吃,顿顿吃,我已经吃腻了!看见冬瓜,我就恶心。”袁锦悦奔跑着离开了。   袁鹏抓起装糖的塑料袋,全扔在了垃圾桶里。还有时间,还有机会,他还可以想想别的办法。   这么多人里面,谁还能帮他呢?袁鹏在脑海里翻找了一遍,还真有!   终于到了考试日,袁锦悦一脸的疲倦,亲妈太兴奋,不到早上七点就把她叫起来了。   换上新买的白色小圆领衬衣、大圆领的米色毛衣,深灰色的长裤,白色的袜子、黑色的皮鞋,全是最时髦的样式。   母亲还想往她头上绑蝴蝶结,被她拒绝了。用皮筋扎了两个小辫子,干净又清爽。   “我女儿真好看!”文莉君都要激动哭了。   哎!袁锦悦只有拍拍母亲的肩膀:“妈,您别这样哭,别人还以为您不是送我去考试,是送我坐火车去远行呢!”   “呸呸呸!丫丫净胡说八道,妈妈才舍不得你离开。”文莉君帮女儿收拾了文具,塞进了小兔子挎包里。   三月底的周日蓉城,早晚还是很凉爽的,吹来的凉风勉强让她清醒了些。   等到了学校,袁锦悦彻底清醒了。   我的老天爷,学校只招50个人,起码来了300个孩子来考试,大大小小、高矮胖瘦都有,还有陪伴着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哥哥姐姐。满满当当装了一操场。   因为是先集中笔试,再分批面试。所以很多女孩子穿着花花绿绿的裙子,头上扎着大红色的绸带,脸上画了两个红彤彤的脸蛋,活像猴子屁股。还有个别背着竹笛、画板、拿着篮球足球的孩子。   袁锦悦就只背了个小挎包,两手空空。   “妈妈再见!”小姑娘笑着走进教学楼,给挡在外面的亲妈挥了挥手。   人群中,李高阳挤了进来:“老大,一起考!”   “好!”袁锦悦和李高阳,一高一矮肩并肩走进了校园。   八点整铃声响起,笔试开始了。文莉君和一众家长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坐下,听他们互相吹着牛皮。   谁谁谁的孩子是大干部的,从小就聪明,数学心算能过千,肯定能读。谁谁的孩子从小就学习舞蹈。谁的孩子从小就聪明,能背《千字经》。   感觉全蓉城的天才儿童都聚集在这里考试了。本来信心十足的文莉君,越坐越惶恐。   李华主任找了过来,和文莉君并排坐着。两个人打了个寒暄,几乎没有任何交流,心全在孩子身上。   教学楼里安安静静的,从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十点过,楼内有了些动静,陆陆续续有孩子出来了。有笑的,也有哭的。   笑的当然是觉得题简单,才艺展示充分的。哭的当然是觉得题难,才艺也拿不出手的。   李高阳大概十一点就出来了:“爸爸,题好简单的,我一定能考上!”   “真的吗!儿子你太能干了!”李华抱着李高阳转了两圈。   “阳阳,你看见袁锦悦了吗?你们俩一块儿进去的。”文莉君着急起来。   “看见了,她在我后面进去才艺展示的。我们中间隔了三个人,她应该快了吧!”李高阳难得被亲爹认可,趴在他肩膀上笑得十分灿烂。   既然还要再等等,文莉君就坐下了,可左等右等,也没看见女儿的身影。已经没几个孩子了。   “我进去找找!”文莉君慌忙站了起来。   “阿姨,我陪你去!”对于老大为啥还不出来,李高阳也惦记着。李华也同意。   三人走到教学楼门口,就看见一个穿着西服的中年男人牵着文莉君的手走了出来。   “丫丫!你终于出来了,妈妈都快急死了!”文莉君牵过女儿的小手,上下打量着。女儿的表情一如既往淡淡的,看不出高兴还是悲伤。   “哎呀,你是袁锦悦的妈妈呀,你好,我是这个学校的校长,我叫张国铭。刚才我和你女儿说了两句话,耽搁了,不好意思啊!”张校长伸出手,握住了文莉君的手。“你家女儿很优秀,你培养得好啊!”   校长认可女儿优秀,文莉君与有荣焉:“谢谢校长关心,我没什么文化,我闺女都是看书自学的。”   “看书自学就能这么厉害不得了啊!”张校长笑眯眯地问。“她是看的什么书呢?能不能推荐一下,你闺女的英语到底是怎么学的?”   “英语?外文?”文莉君盯着袁锦悦。你什么时候学的,我怎么不知道?   袁锦悦嘿嘿傻笑:“张校长,书上没有这些知识。因为我妈妈是蜀绣厂的,单位经常会接待外宾,我跟着工厂的翻译学的!”   这一段当然也是胡诌的,英语的基础是上一世留下的,当年为了拿下欧洲汽车订单,她没少去国外,英语当然是很溜的。   今天她朗诵了一首中文儿歌的英文版本《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再用英语流利的介绍自己。已经足以震撼一众老师了,在大多数唱歌、朗诵、运动中脱颖而出。   “家长,你家孩子很不错!非常善于利用资源学习,我们特别欢迎这样的孩子,希望她能到我们附小来!”张校长亲自发出邀请,文莉君惊喜莫名。   “真的吗?我闺女真的考上了?”   “真的,她的试卷我都看过了。”校长亲自和袁锦悦用英语交流了一番,又看了袁锦悦的笔试卷子,语文、算数全对。别人写看图写话,她写了一大段作文。   不管她是因为超前学习还是因为早慧,省大附小都非常欢迎这样的孩子。   李华主任说不出的羡慕:“恭喜,恭喜!”   母亲紧紧抱着女儿,她的女儿是她最大的骄傲。   母亲的夸赞,比校长的认可更让袁锦悦开心。走在路上,袁锦悦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小辫子弹簧一样蹦跶,像骄傲的小孔雀。   李高阳虽然还没得到录取,可父子俩一样为袁锦悦高兴。正好午餐时间,李华提出一块儿去吃个便饭庆祝庆祝。   母女俩没有拒绝,四个人聚在青羊宫旁的小餐厅,点了回锅肉、麻婆豆腐和椒麻鸡。都是本地的特色菜,很下米饭。几个人吃得麻辣爽口,热热闹闹。   吃饭的这个瞬间,一个不小心被蜀绣厂的红眼病看见了。   周一的谣言铺天盖地,长舌妇们热烈讨论:“文莉君离婚是想攀高枝,看上李华主任了,怪不得李华要帮文莉君申请住房呢!”   “胡说,离婚女隔壁住的蜀锦厂钱多强,年轻又能干,这才是她的看上的对象!李华还有儿子和老婆呢!”   “他老婆危险了……”   三个女人一台戏,何况是以女工为主的蜀绣厂,大家对于八卦的热情高涨。   就算在韦青办公室躲清静的文莉君,在厕所也听见了议论。她很生气,想要理论几句。   “莉君,你别去,你的作品马上就要绣完了,保护手要紧,我去!”张娟叉着老腰,战斗力爆表,从三楼打到了二楼,手指都扇红了。   扭着几个嘴最臭的进了高书记的办公室,工厂发警告严肃批评,每人还扣了五块钱。   袁锦悦听说后抱着张娟的胳膊:“娟姨,这些人思想落后,您和他们吵架打架他们也不会懂的,您小心受伤。”   “我也知道啊!可听他们说这些话伤害莉君,我就来气!”张娟喝了一大盅凉水润嗓子。   “丫丫说得对,我们三个人,要堵住全工厂人的嘴巴,太难了。”刘卉顺着袁锦悦的思路说。“他们思想落后闲言碎语就多,可怎么办才好呢?”   小姑娘眨眨眼:“卉姨,学校里如果有小朋友淘气不懂事,老师除了教育个别小朋友,还腰给我们开班会,校长还会开大会。把这个事情讲清楚,让大家都知道怎么做是对的,怎么做是不对的。”   “这办法好!离婚不是洪水猛兽,我虽然离婚了,但我不是坏人。我们一个一个去解释,她们只把我的事当笑话看。既然我们自己说没用,我去找工会、找书记,请他们为我作主。”文莉君现在被欺负不会忍了,报仇都是不隔夜的。   “你别去!”刘卉伸手拉住她,“我去请李华主任出面吧!毕竟他也是受害者。”   李华作为男同志,在女人多的工厂工作,本来就怕闲言碎语。听了刘卉的建议,他去了一趟书记办公室。   没几天,工会邀请了区妇联的代表,到蜀绣厂开了一场关于女性权益、法律知识的讲座。   女工们轮流被集中在四楼的活动室里,好好被教育了一番。婚姻是自由的,人人都有结婚、离婚的权力。家庭暴力是错误的,忍受家庭暴力也是错误的,要拿起法律的武器。诽谤、造谣他人,是可以坐牢的。   长舌妇、红眼病终于消停了。   文莉君松了一口气,新旗镇民政处的约谈电话又来了。    第57章   第二次调解, 办事员通知文莉君把女儿带上。   “带我?”袁锦悦系着围裙,踩在小板凳上,正在厨房的台面上切莴笋。   新上市的莴笋水灵灵的, 杆子凉拌或清炒,叶子可以煮汤。一根青笋,可以做成几道菜。   “是的, 办事员说是要问问你,关于父母离婚的意见!”文莉君在旁边想打下手洗菜叶子, 却被闺女抢走了活。“你如果不想去, 我可以拒绝的!”   袁锦悦联想到前几天袁鹏的来访,心中充斥着恶作剧的心理:“去, 当然去!”她倒要看看, 这些人现场可恶的嘴脸。   四月的蓉城春风和煦、新芽吐绿。母女俩穿着崭新的春装,梳着整洁的发型,手牵手走进了新旗镇民政处的调解室。   自从搬到了蜀绣厂宿舍,小姑娘吃得好、睡得好、玩得好, 脸上有点小肉肉了, 脸蛋也开始红润了,蜡黄的皮肤微微透着白嫩。除了个子还是矮小, 已经是个健康的小包子了。   小包子走进房间, 脆脆地喊:“叔叔好, 阿姨好!”   “哎哟, 你闺女真有礼貌,声音真好听!”罗主任摸了摸小姑娘的小辫子, 上面系着一个嫩黄色的小毛球。   办事员弯着腰拉着小包子的手,看她穿着白衬衣、淡黄色的灯芯绒背心裙,像个初生的小黄鸭:“小朋友好呀!你几岁了, 叫什么呀,有没有读幼儿园呢?”   被当成幼儿园小朋友的袁锦悦立刻露出沉痛的样子:“阿姨,我马上就要六岁了,9月要读小学了。”   “啊?抱歉抱歉,阿姨没小孩,没经验看不出来啊!”办事员事先没有详细问过孩子的情况,看她过于矮小,还以为是幼儿园的呢。   小姑娘更忧伤了:“没事,从小大家就说我矮、说我瘦,说我是个地转转儿,我都习惯了。不怪我妈妈,都是奶奶不给我饭吃啊!”   “啊?”这下不仅办事员惊讶,连罗主任的眼睛都瞪大了。真的假的?   刚进门来的袁鹏,听到这句话,脸上的笑容僵了。跟着进来的田秀芬、李桂兰,十分尴尬,互相看了一眼,分开站在自家儿女旁边。   袁锦悦心中冷笑,呵呵,人真齐,这是准备在这里唱大戏了!   文莉君看见李桂兰,小声喊着:“妈,你怎么来了。”   “我还不是为了你,哎,你说你啊!真丢人。”李桂兰叹了口气,找了把椅子坐下了。   为了避免上次的泼茶事故。这次大家围坐在一个大长桌周围,罗主任依然带着办事员坐在上首,剩下的人按照家庭对坐,保持一米远的距离。   看起来袁鹏只带了田秀芬,文莉君带了袁锦悦和李桂兰。实际上,这间调解室里,只有母女俩才是真正的一条心。   袁锦悦坐在椅子上腿悬在空中,眼睛勉强能看到桌面上几个人的脸。   罗主任清清嗓子:“我们这个离婚调解嘛,当然是希望通过我们民政处提供平台,让大家说说心里的话。把以前的矛盾啊,问题啊都说开。说开了,大家看看怎么解决。婚姻不是儿戏,不顺心就说离。两个人相处要各退一步,才能合合乐乐地把日子过下去。   上一次文同志说到,袁家没有把她当作媳妇,只当作工具,没有感受到家庭的温暖。袁鹏同志呢,他下来向我们表示,他太年轻,所以不小心犯了错。现在他们一家,都愿意按照文同志的想法去改变,尊重文同志的意愿,不知道文同志这次的想法怎么样呢?”   袁鹏和田秀芬使劲点着头,表示同意。袁鹏深情款款地说:“莉君,我知道错了,我不是个好男人,你给我个机会改正吧!我这次愿意忍,你打我骂我都行!年轻人,谁没有个犯错的时候呢?”   “对对对!我这个当妈的也保证,一定会对你和丫丫好的!”田秀芬挤出一脸的笑容,十分难得。   “闺女,见好就收吧!”李桂兰内心是不同意离婚的。“拿捏婆家差不多就得了,真离婚了,对你,对孩子有什么好处!”   “对啊!文同志,你闺女还这么小,还需要人照顾的。你一个人流浪在外,又要工作,又要照顾孩子,多可怜啊!”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罗主任适时地总结。“当妈妈的,要多为孩子考虑考虑!不完整的家庭,是教育不出好孩子的!”   几个人轮流劝说,这次换了新主题:当妈的不能离婚!   文莉君也不着急,等他们絮叨够了,她坐直了身体,“我考虑得很清楚,我是一个好妈妈,我能教育好自己的孩子,给她提供最好的一切。”   “你能提供什么好东西……”袁鹏还不服气。   “房子,是我家的大,现在水管子安装好了,淋浴洗衣间也有了,以后厕所煤气也都会安装的。你这宿舍最多一间房,转个身都转不开,太憋屈不利于小孩生长。吃饭这事儿,我妈说了,以后三天吃一次肉,保证吃饱。”   田秀芬连连点头:“肉管够。”这媳妇回来了,家里增加一百多块钱收入,肯定够吃。   “丫丫马上就要读书了吧,我去看了百花潭小学,走路都快二十分钟了吧!我们村的小学离家近,出门不要五分钟,同学都是村里熟悉的,上放学爷爷奶奶都能护送。我的单位是大工厂,今年要给所有职工普调工资,不会比你少很多。我们两个人工资加一起养娃,不比你一个人挣钱好?”   袁鹏觉得自己这么好的条件,文莉君凭什么看不上。   可是,文莉君还是摇头:“我有工作、有收入,我们有住房,孩子有书读。就算某些方面没有你家条件好,也足够了。”   李桂兰打断文莉君:“闺女,那你一个人多苦啊!还让孩子跟着吃苦。”   “我不觉得苦!作为妈妈,我愿意为我的孩子付出一切!”文莉君的话很温柔,但是很坚定。   “你的一切能有多少,没有男人的家庭就是差很多。你只顾自己耍脾气,算什么好妈妈!”李桂兰反驳。   “妈,您是我亲妈,您这么能拖我后腿呢?”文莉君不可思议地盯着李桂兰。   “你别叫我妈,我家没有离婚女,我丢不起这个脸!”李桂兰抄着手侧转了身子,她再不想理会这个任性的女儿。   同样是妈,她理解不了文莉君,文莉君也无法让她回心转意。   “媳妇,你看看我家条件,养孩子多好啊!我们老两口肯定会把丫丫照顾好,让你们两个年轻人没有后顾之忧的。”   田秀芬抓出一把大白兔放在桌子中间,“丫丫,跟奶奶回去好不好?奶奶给你做好吃的,带你出去玩!”   “小姑娘,你的意见如何啊?”罗主任觉得袁家的表态不错,就算文莉君强硬,小孩子应该会心软。   袁锦悦举起手:“叔叔,该我发言了吗?”   “可以呀!”罗主任对孩子非常亲切。“你爸爸知道错了,以后会对你和妈妈好的。你听见了吧,家里有大房子、有肉吃,还有学校。你想不想回家呀?”   小姑娘伸着脖子才能看清这几个人,太不方便了。于是她吭哧吭哧地爬上椅子,站在了上面。现在她能俯视众人了。   “叔叔、阿姨好!刚才大家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们觉得我跟着妈妈就要吃苦,觉得我妈妈不是个好妈妈。这些意见,我都不同意!”小姑娘用奶声奶气的声调,说着十分硬气的话语。   “首先,我不认为妈妈提供的条件比袁家差。袁家的住宿和学校加起来充其量算及格吧!我在蜀绣厂宿舍住着很舒服,卧室厨房厕所都有,还有屋顶小菜园。我妈妈还送我去上省大附小,这是全市质量最好的学校,比村小可好多了吧!   吃饭方面,自从跟着我妈到了蜀绣厂,我几乎顿顿都有肉吃。妈妈还给我定了牛奶,让我每天喝。节假日周末,妈妈还托人给我买牛羊肉补充营养。我才不稀罕去袁家三天吃一次肉。当然,比起以前一年半载也吃不上肉,确实算改良很多了!”   这番话说出来,办事员小姑娘忍不住去看田秀芬,她的脸色青红青红的,十分尴尬。   “这些外在条件其实我们小孩子并不在乎。家里穷还是富,和我们有多大关系呢?   作为小孩子,我只知道,养一个孩子不是给个床睡、给点饭吃就能长大的。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妈妈爱我,陪我玩耍聊天、陪着我学习。关心我的健康,关心我的心情。在袁家,从没人关心过我!”   两世了,这个家都没有给过她一丁点儿温暖。就算是刚才,袁鹏也只提到了物质条件。   “养孩子不是养小猫小狗,孩子是需要爱的滋养,才能长大的。”文莉君很自豪地看着女儿。“我愿意把我的爱都给她。”   “说得对!”办事员忍不住接了一句嘴,罗主任没说话,两只手交握在了一起。   “我不愿意回去的最重要的因素是,我在袁家没有安全感!”小姑娘突然严厉起来。“我是女儿,他们嫌弃我,这点永远不可能改变,他们只是装作不讨厌我而已。可我不想哪一天,再被换成儿子或者卖掉,又或者是被当成什么妖魔鬼怪送到山上去!”   罗主任听得一头雾水:“怎么回事儿,袁鹏,你说说什么换儿子,卖掉?”   “没有,没有的事儿!”田秀芬连连否定。“都是误会,我们也是被别人骗的!”   文莉君嗤笑着开口:“这事儿还是我来说吧,你们看看,我做得到底对不对!”   把换儿子和送养给神婆的事儿完完整整讲述了一遍,罗主任的脸色难看起来。他是真没想到,有些人讨厌女儿,能做出如此没有人性的事。   办事员年轻些,她已经忍不住说话了:“这都88年,要进入90年代了,你们还信这些封建迷信的鬼话,神药、换子、神婆,我的天啊!”   如果不是在调解现场,她都要说,孩子的妈妈做得对!有这些前科在,孩子在袁家,真的不安全!   “这个,这个,我们错了还不行吗?我们已经改了啊!”袁鹏把糖往袁锦悦跟前推了推。“丫丫,上次你说我不了解你,这次的糖总是你喜欢吃的吧。爸爸是真心悔改的。”   袁锦悦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糖,举起一只脚丫狠狠踩了上去:“别以为用点糖果就能糊弄我这个小孩子,我根本不相信你!”   她这时不再是可爱的小鸭子,而是一只竖着金色毛发的幼狮!    第58章   小姑娘这个行为让所有成年人都惊呆了!   “袁锦悦, 我是你爸爸,就算错了,当孩子的也不该这么计较!”袁鹏被她踩踏的行为激怒了。这踩的不是糖, 是他的自尊。   “你不是我爸爸,你从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父亲,没有父亲是靠权威和暴力获得孩子的爱和尊重的。”这说的不仅仅是袁鹏, 也是袁大山和代表袁大山的田秀芬。   “伤害了我那么多,这点儿糖, 还有你们的花言巧语怎么可能补偿我!就算是金窝银窝, 都不如我和妈妈的小窝。如果你们真想听我的心声,那我告诉你们。   我恨你, 恨袁家的每一个人。我为姓袁而羞耻!我要离开你们家, 和我的妈妈一起过日子。要我去袁家,我宁愿去死!”   小姑娘怒发冲冠,踢飞了所有的糖果,感觉她马上就要跳上桌子去踹人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袁鹏拍了桌子。田秀芬也愤怒了, 他们没想到小丫头更难对付。   文莉君站起来抱住女儿、护住女儿:“你们都看到了, 为了孩子,我应该早一点离婚!而且, 离婚后, 孩子必须给我!只能给我!”   袁锦悦紧紧搂着文莉君的脖子:“我要跟着妈妈, 谁也别想把我们分开!”   “这孩子姓袁的!”李桂兰豁然起身, 拎着包先行离场。   望着母亲的身影,文莉君心中百感交集, 得到了女儿,失去了母亲!   文莉君第二次离婚调解失败和她完成波斯猫刺绣的消息一同传遍了蜀绣厂。   这一次没有人再说风凉话了,反而是有一些老工人私下来找文莉君。   她们说, 她们没有文莉君这样的勇气,去反抗她们的婆家和丈夫。现在年纪已经太老了,孩子也成年了,这辈子没希望离婚了。   但是她们支持她:“莉君,你要活出一个女人的样子来!”   “好!”文莉君握着她们的手。   她现在是蜀绣厂所有困在失败婚姻牢笼中女性的希望。   何东妹和韦青共同在检验室,验收了文莉君的双面绣波斯猫。   “这波斯猫真漂亮!”何东妹左看右看,越看越喜欢。“你看着猫眼睛,再看这下层的暗面结构多自然,活脱脱一只真猫。莉君还说她不会刺绣,害怕做这个。”   “确实,莉君做这个波斯猫每天都诚惶诚恐的,一天能跑来问我八百遍。后来我干脆让她在我画室刺绣了。她聪明,一点就透,速度也快。我还以为她至少要折磨两个月,现在一个半月就出货了。接下来肯定更快。”   文莉君红着脸站在一边,被夸得不好意思抬头。“何师傅、韦老师过奖了!”   “既然你对波斯猫满意,接下来的作品是不是就都给她了?”何东妹试探着问韦青。   韦青没有犹豫,笑着说:“我就是这么想的,好不容易遇到个色感好的,一定要带着她。我今年四十了,以后迟早会眼花手抖画不了花。趁现在,我们一块儿多合作几个作品,给蜀绣创作一点儿好东西。”   “韦老师还年轻,我们还会合作很多作品的!我一定努力把您的画作,都变成蜀绣。”能被最严苛的设计师看上,文莉君很是开心。   两个大佬都认可的作品,质检员陈凤银麻溜的签了字,把绣绷送去装裱。   文莉君和韦青回到她的画室,韦青寻了一幅金丝猫的图给她:“我们再接再厉,把猫的绣法彻底掌握了,以后带毛的动物你就都能触类旁通了。”   金丝猫也称橘色家猫,是蜀绣很受欢迎的题材。它的毛发比波斯猫短,但是色彩更丰富。波斯猫的底层和首层都是白色为主,主要在中层体现明暗结构。但是金丝猫用相同的方法就行不通了,它的颜色除了白,还有亮眼的橘黄和少量的灰黑。   “这个金丝猫,估计要绣上四层才行!”文莉君暗暗琢磨着。   韦青把色稿和线描稿交给她:“我相信你能绣好!”   文莉君收好稿子:“韦老师,我还能来和你一块儿工作吗?”   “可以的,你有问题尽管来问,想和我一块儿工作也行。座位我给你留着。”韦青因为脾气不好,连设计师都少有和她一个画室的。   “还有一件事!”文莉君吞吞吐吐的。“韦老师,您知道的,我家孩子还小,以后读书吃饭穿衣都需要钱。我听说工厂里不少绣工都会偷偷挣外快,单位好像也没管!”   “不是不管,是管不了!”韦青笑着说。“还有设计师在外面上美术课或者卖画赚钱的呢!只要你不把单位的稿子拿出去卖就行!”   本来文莉君想同韦青商量,能不能复刻她的波斯猫给杨心还账,现在看来不行了。   “我明白了,那我能不能冒昧地问问韦老师,您有没有废稿呢?不会白占您便宜,我出钱买的。”   “废稿?”韦青稍微一想就明白了,“你是想用我的稿子做刺绣?说说看,你准备在哪里售卖?”   韦青没有一口回绝,文莉君赶快把杨心店铺的情况和杨心给她六百块钱的事儿说了。   “我听说过杨心,何东妹师傅提起过。说杨心还教过她呢,如果不是因为五十多了,早就邀请到蜀绣厂来了。没想到她手艺不错,人品更好。”韦青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废稿我是没有的,我的大画也不便宜,我一个人住、一个人吃,也花不了多少钱……”   这是拒绝的意思吗?文莉君低了头:“那打扰您了!”   “别着急啊!”韦青笑着挽留她。“你们店开在文殊院旁边,肯定是想走精品路线的。现在蜀绣在国内最代表性的题材是芙蓉鲤鱼,外国人最喜欢的题材是熊猫。熊猫画起来快,绣起来快,颜色也没有那么复杂,即使在晚上刺绣也不会受色差影响。我可以给你画两张稿子,以你的技术能绣好。”   “真的?那就谢谢您了,我给多少钱合适呢?”文莉君诚惶诚恐地问。太低了,对不起韦青,太高了又对不起自己的钱包。   韦青也没卖过自己的作品,不知道行情价格如何,也没有挣钱的必要。   “钱我就不要了,你把这两张稿子绣成双面绣给我吧!剩下的你拿去复刻,不要给外人就行。”韦青画了一辈子,还没有属于自己的蜀绣作品呢!   用作品换作品,这样更好!设计师付出智慧画技,绣工付出时间技术,两者几乎在市场上是等量的价格。   “没问题!”文莉君伸出手,和韦青的合作更深度了。   “我还有一个小要求,你能答应吗?”韦青突然扭捏起来。   文莉君不明所以:“您说说看?”   “嗯,能让丫丫有空来陪我玩吗?我能帮你看着她读书写字的。”韦青一脸羞涩。“我挺喜欢这小姑娘的,说话老气横秋,多好玩儿啊!”   如果韦青老师能带着袁锦悦,那是多好的事儿啊!   “但是,小朋友会不会打扰您工作,还有工厂会同意吗?”文莉君还是有点惶恐。   “没事儿,以前寒暑假,很多工人都会把孩子带到工厂来。只要不影响家长上班,不破坏公物,不影响参观接待的客人就行。”韦青说着说着,就翻出画笔准备起稿画熊猫。   文莉君拿着金丝猫的照片,默默退出了韦青的画室。拿着画稿申请了绣绷、玻璃纱、丝线和工具。在绣绷上印好底稿后,回到车间的位置开始了工作。   还没开始正式刺绣,文莉君还在对丝线按照色彩进行排列,旁边已经站了几个年轻的绣工,她们也不说话,看见文莉君回头笑了笑,很安静地看她工作着。   这是要做什么呢?文莉君用眼神询问路过巡视的伍红玲。   伍红玲笑着解释:“莉君别紧张,你刺绣的波斯猫已经放在一楼展厅了,大家去看过后,觉得能被韦老师认可,你确实有两把刷子。她们现在就是来看看你的绣技,准备学艺呢!”   “对,文师傅绣的猫可太有立体感了,我看了半天都没看出在哪儿做了功课!我们不会打扰你的,看看就行。”   “这,这怎么好意思!”文莉君的脸都烧红了。从来都是她站在别人旁学习,现在换成别人看她刺绣。   几个年轻姑娘面面相觑:“如果您不方便就算了。”   “不是,我是怕自己手艺不好,耽搁你们时间。”文莉君低着头,手指头理着丝线都有点打结了。   伍红玲笑着对她说:“别这么谦虚,大家各有所长,互相学习,我们的蜀绣技艺才会越来越好的。她们学习你,你也学她们,大家多多交流就是了。”   文莉君羞涩地点了点头,她用作品在精品车间终于站稳了脚跟,上级、设计师、同事对她都认可接纳了。未来的高精端蜀绣之门,为她缓缓打开。   周末,她带着熊猫画稿到了文殊院的“欣欣向荣”蜀绣商店,找到了杨心,说了和韦青的合作。   精致的小店内,有本地客人,也有外地客人,还有上香的香客。   杨心把文莉君邀请到后院,打开了熊猫画稿。   “啧啧,这毛发的精细程度,比我合作的画师可厉害多了。”   说着,她让媳妇给文莉君找丝线和绣绷,还让儿子用透明薄膜片翻刻了线稿,把碳粉从薄膜片的空隙中撒下去,制作好了熊猫底图。   “绷架你需要吗?丝线够不够用。”杨心问。“这两幅你先绣给韦青老师吧!”   文莉君接过东西:“韦青老师说不着急,让我熟练点儿再给她绣。蜀绣厂有旧的不要的绷架,我捡了一个回家。丝线不够再找你买!”   “买什么买,先欠着,等这两幅作品绣出来,抵账就好了。”杨心细细看着画面。“这一幅绣出来,至少可以卖个两三百块钱,最多三幅绣品足够抵消你所有的欠债了,还能挣一点儿。”   “那就好!”文莉君欠着钱,总觉得睡不好吃不香。   “你离婚的事儿怎么样了?”杨心关心地问道。“我们团结镇都传开了,都说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被男人抛弃了!”   “什么,他们说是我被抛弃的?真是颠倒黑白啊。”文莉君自嘲一笑,这个时代,离婚女真的是让人痛恨呢!   “你管那么多愚蠢的山野村夫愚妇干什么,只要你把日子过好了,谁也小瞧不了你去!”杨心安慰道:“我家的人,会在村里宣传你的好的!不过你妈和你哥都说,你被家里除名了,他们文家没你这个离婚女。”   听到这话,两个人一时陷入了沉默。   “谢谢师傅关心我。”文莉君站起来,脊梁挺直。   “我会好好工作,努力向上,把自己和女儿的生活过好。那些闲话,我听不到也懒得理会。但谁敢说到我面前,绝不饶了他!文家不要我,那就不要吧!总不能为了一点儿虚无的名声,委屈自己和闺女。”   “对!莉君这样硬气就对了,最后一次调解肯定会如你所愿,师傅放心了。”杨心笑笑。   想起前几次调解室内的场景,那些参与的人:邓大娘、田秀芬、李桂兰。文莉君觉得自己不能再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师傅,您能不能陪我去参与最后一次调解呢?”   杨心想想,很快就明白了:“我去,我邀请何东妹去。你带上韦青,我们一块儿去!”   “好!”文莉君笑着答应了。    第59章   4月20日, 第三次调解开始了。   对于为什么选了这个日子进行调解,文莉君觉得可能是生活的偶然,也可能是命运的必然。   这一天, 是她的生日,说起来她才29岁。   袁鹏阴沉着脸站在门口,身边站着袁大山和袁鲲两父子。   文莉君穿着白衬衣配深红色半身红裙, 扎着红色的发带,身边的女性个个精神抖擞, 美丽大方。   除了女儿袁锦悦, 还有她的师傅杨心、她的朋友张娟、刘卉、她的欣赏者韦青,还有她的上级何东妹。蜀绣厂工会得知前几次调解, 文莉君势单力薄。高书记特意请蒋巧巧代表工厂出席。   这群人不像来离婚调解, 倒像来搞庆祝会。这是大家对文莉君即将得到自由和尊严的欢呼。   大长桌前,文莉君母女坦然自若,袁家三父子十分尴尬。袁大山拿出烟袋,被对面张娟瞪了一眼, 又默默收了下去。   罗主任知道, 这场调解注定是失败的。   罗主任轻咳两声,按部就班地问:“文同志, 我们就女性身份、母亲身份已经探讨过了, 你也反复表达了不再相信袁家, 想要离婚的意愿。   现在, 我们问问你本人,每个女人都有家, 离婚后你就没有家了。不再有丈夫、婆家,甚至娘家的庇佑。你嫁到袁家八年了,就一点儿幸福都没得到过吗?”   “也许一开始是有的吧!”文莉君眉目舒展, 微笑着回忆过去曾经短暂的美好时光。   那是新婚的时候,没有生儿子,没有涨工资的时候。等她生下女儿,工资超过袁鹏,一切都变了。   “他们从没问过我想要什么,过得开不开心,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他们只要我付出,从不给予我爱。那我,何谈幸福呢?   我觉得作为人,还是要有尊严地活着才好。既然家庭没有给我想要的,那我就去工作中找,去社会中找。”   杨心慢悠悠地开了口:“罗主任,我是喜鹊蜀绣合作社的退休工,可能您听说过我们单位,曾经在新旗镇招过绣花工人。文莉君是我们合作社最优秀的绣工,去年考上了蜀绣厂。如果不是我们合作社规模小,我真舍不得。”   何东妹点点头:“我是蜀绣厂的技术领头人,文莉君是我们厂近年来招的最优秀的绣工。学习能力和观察能力超群,她能用最细的丝线,刺绣最精致的作品。才去精品车间两个月,就独立完成一幅可以展示的精品双面绣,超过了很多年轻绣工。”   “文莉君这种色感优秀的绣工很难找,我作为省美术协会的画家,能看到她身上的无限潜力。”韦青对着文莉君微笑。“这样的人才,不该被困在家庭里,她是属于国家的。”   三位蜀绣大佬一一发言,罗主任不得不重视起来。他确实没想到,一个女人可以在工作中获得快乐和地位。   “谢谢各位老师!”文莉君笑得很从容。“罗主任,就是这样的。我的幸福,我自己能作主!没有家庭,我还有同事和领导。”   “可离婚女名声不好,比寡妇还难听,你还愿意离婚吗?”罗主任仍然不死心。   “这话说的,好像女人只有靠男人才有名声,离了男人就活不了似的!”张娟可听不得这样的话,她把桌子一拍。“我们莉君在蜀绣厂技术好、人品好,同事们谁不夸一句厉害。”   刘卉摸出一摞大红色的纸,铺了一桌子。奖状、喜报、入选通知、证书,文莉君在十三年的刺绣工作中,得到过无数次荣誉。“这些奖状,难道抵不过几句流言蜚语?”   袁家三个男人伸长脖子看了看,他们一次也没见过。   这些证书,文莉君从来没在袁家展示过,也许她提过,可他们从不在意。他们只在意她是不是生了儿子,是不是做了家务,是不是顺从听话。   “你们常说妇女能顶半边天,我不管是工作、还是当母亲,还是作为一个女人。我都有我的价值,我并不差,也不需要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更不需要被袁家这样的人认可。   离婚,不是我的错!别人不理解,也不是我的错!我只是为了做更好的自己,过更好的生活,谁也没有权利阻止我。”   文莉君每句话都说到心坎里去了,罗主任已经找不到词语来反驳。文莉君不做传统女性,要做新时代女性。这也正是改革开放后,社会的主流。   办事员眼神灼灼地看着文莉君,她崇拜这样的新女性。   “既然这样,那我们协商一下离婚的财产分割和子女情况吧!”时代变了,强扭的瓜不甜。罗主任放弃了劝解,开始走离婚流程。   “她既然要女儿,那就只能要女儿。我家没存款,房子也是我爸的,她没有资格要。”袁鹏再次露出了死皮赖脸的模样。   袁大山也露出了本性:“给出去的彩礼我们可以不要了,但是我家以后还要重新娶一门好媳妇,这个钱你必须拿出来弥补我家的损失。”   “对!要离婚就给钱,要不拖死你。”袁鲲附和着。   找离婚的媳妇要钱娶新媳妇?这个要求简直匪夷所思。   袁家果然个个是奇葩!   蒋巧巧做工会工作多年,见过各种牛鬼蛇神,都被震惊了。   “你们是不是不懂政策?夫妻离婚后,要计算共同财产进行平分。孩子判给一方,另一方就要给赡养费。从没听说过还要给娶新媳妇的钱!你们敢要,我就报公安局,说你们敲诈勒索!”   “打住打住!”罗主任制止了袁家的漫天要价:“民政处现在同意你们离婚,孩子肯定是跟着文莉君的,每个月赡养费按照标准是工资的1/3到1/4左右。袁鹏现在每个月是60块,至少要给15块。”   “什么?15,怎么不去抢!”袁鹏拍案而起。他这么多年,就没在女儿身上给过一分钱,现在给15,简直是要了他的命。   袁大山躺倒在地打滚:“抢钱了啊,我儿子60块钱要供养我们两个老的,怎么够啊!”   “爷爷,您不还有一个儿子吗?”小姑娘的声音脆脆甜甜的,十分天真,又十分残忍。   “哦,这个幺爸是从来不需要孝敬您老人家的!孝敬您的,孝敬我奶奶的,甚至孝敬我幺爸幺婶的,全是我妈妈。全是她一针一线刺绣挣来的钱!你们当吸血虫,当得忘本了吧!”   这可说到了袁家的本性,袁鲲当然不承认:“我,我工资也低,还有老婆孩子要养,我孩子还是个病人,要长期吃药的,长大了还要做手术。”   “幺爸,那是谁让我幺婶生了个生病孩子的呢?”袁锦悦才不让他说鬼话骗人。“不就是你们一家逼她喝的转胎药吗?”   袁鲲在这时只能哑炮了,袁大山爬起来重新坐下:“反正,要命一条,要钱没有!”   “有没有钱,不是你说了算的!你是孩子的亲生父亲,不管你们两口子的婚姻关系是否存续,你也必须抚养孩子。”   蒋巧巧笑着对罗主任说。“接下来,我们蜀绣厂工会出面和缫丝厂工会谈,请罗主任一同参与。另外,我们还会去黄连村,邀请村委会做一个袁家的财产调查,看看到底有没有钱给孩子当赡养费。”   “你们敢!”袁鹏捏紧拳头,浑身颤抖,眼睛充血。离婚女不好听,被媳妇强制离婚的男人名声也好不到哪儿去。   现在整个村子和缫丝厂,都在看他的笑话。说他是家暴男,遗弃女儿的坏人。   如果得不到,就毁了吧!一个冲动的想法,冲上脑门。袁鹏伸手摸向了裤兜,这里藏着一把折叠水果刀。   袁锦悦一看他这眼神,心中咯噔一下,这是前世他抽打她到死的眼神。   “爸爸,你看这是不是你丢的东西?”袁锦悦噔噔跑到了袁鹏面前,递上去一张照片。   照片上,清楚地展示着一张纸条,时间、重量、金额。这是偷煤的记录单照片。   “这,怎么还在你手上!”袁鹏气得灵魂出窍,顾不得兜里的水果刀。   他以为答应离婚,结束偷煤的交易,吴彦成还给他纸条,这件事就结束了。没想到,她们还有底片,永远拿捏着他的弱点。   袁大山不明所以,但是袁鲲已经看明白了,他立刻劝道:“哥,都已经闹成这样,离了吧,快离了吧!家里的财产反正他们也分不走,都是爹妈的。”   袁鹏把照片捏在手中,拳头咯吱作响:“把底片马上还我,我就放你们离婚!”   “好的呀!赡养费也记得给一下哟。”袁锦悦从小兔子背包里掏出报纸包裹的小小底片,笑眯眯地递给了他。   “还有没有照片?”袁鹏已经被弄得神经兮兮了。   小姑娘退后几步摇摇头:“只要你不找我和妈妈的麻烦,那就没有的呀!如果来找我们麻烦,我不保证没有哦!”   底片可以翻印,照片当然也可以。随时可以冲洗出很多很多的证据,能寄给缫丝厂的厂长,寄给公安局。到时候,他就彻底完了。   袁大山不明所以,凑上前看两个人嘀咕:“你们在讲什么东西,说好的不给钱怎么就答应了呢?”   出门前三父子商量好了,离婚可以,不给钱,能拿回彩礼钱更好。   袁鹏藏起照片渣,咬牙切齿地站起来狠狠捶了桌子:“很好,你赢了!我等着看,离婚后你以后有没有好日子过。”   这些口头上的威胁,就如同拴住链子的狗在叫嚣,文莉君毫不在乎。日子是过出来的,又不是耍嘴皮子吹出来的。   她甚至笑眯眯地回答:“我是没好日子过,我希望你可以好好找个媳妇,生个大胖小子,好继承你袁家的万万财产!”   “你!”袁鹏憋红了脸,又说不出个五六七八来。   杨心等人坐在文莉君身旁,并不好惹。袁锦悦不知道从哪里又摸出一张照片,正坐在文莉君腿上在扇风。   袁鹏:“……”他妈的,更气了。   几个人坐在一起重新讨论了财产分割问题。自从文莉君走了以后,袁家多了好几笔开支,基本上没有存款。   闹下去,不过是拆水管子,或者拿点锅碗瓢盆而已。这些文莉君都不想要。   “你们家的房子,我看不上,我只要我和孩子的私人衣物、书籍和绣品。你们也别找我要彩礼,反正我没收到彩礼。我挣的钱给你们用,就当是还了吧!”   彩礼是文家哥嫂收的,和文莉君没有关系。   “但是女儿是两人共有的,袁鹏必须给抚养费。”文莉君清楚,这是她必须守住的底线。   “经过民政处的三次调解,同意袁鹏同志和文莉君同志的离婚申请。两人的孩子归母亲,父亲每月给赡养费15元。婚姻期间两人因为和父母住在一起,没有共同的存款,不再分割。如果你们同意,我们会为你们办理离婚证,拆分户口。”   罗主任的声音十分低沉,他尽力了,但是这婚姻真的挽救不了。   “以前我们劝和是怕女人活不下去,现在文莉君同志绣花养家,我支持。强扭的瓜确实是不甜的。”   办事员看罗主任这副模样,好像老了十岁。他常说的“宁毁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的工作信条,被彻底打破了。   “太好了!你自由了。”张娟跳了起来,抱住了文莉君和她怀里的袁锦悦。刘卉也凑过来抱了半个胳膊。   杨心拍拍文莉君的肩膀:“好孩子,好事多磨,这次终于成了!”   袁大山恨铁不成钢:“老二,跟我回家!”只留下袁鹏一个人在角落里对着一大堆谈话记录签字画押。   大门敞开,冲进来一个农妇,是文莉君第一次来民政处看到的女人。   她高举着一张纸:“罗主任,我找到工作了,批准我离婚吧!”    第60章   有人欢喜有人愁!   小小的调解室里, 一边是农妇愤怒的控诉和凄惨的哭泣。一边是文莉君和朋友们的庆祝,张娟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挂大红的鞭炮,跑到院子里噼里啪啦放了起来。   民政处大厅里办结婚证的年轻人纷纷张望, 是谁家结婚了,动静这么大。   罗主任望着这一切,不由自言自语:“时代真的变了。”   办事员知道, 罗主任不再把离婚作为民政处的不良业绩,赶快拉着农妇安慰:“大姐, 您别急。我们政府一定会为妇女儿童撑腰的!”   时代变了, 观念也要改变。为两个人开启一段幸福的旅程,和结束两个人痛苦的关系, 同样值得庆祝。   袁锦悦笑看着这一切, 她算不算得偿所愿了呢?母亲避免了英年早逝,有了自己的事业和朋友,一切都将重新开始。   她以后就能天天和亲爱的妈妈贴贴了。本应该是高兴的日子,她的眼睛很酸很想哭。   “怎么了?”文莉君立刻感受到拽着自己胳膊的女儿, 手上使劲, 小脸在手背上蹭着。   “没什么!”袁锦悦忍了又忍,可泪水还是禁不住流淌了出来。   文莉君弯腰把女儿抱在怀里:“丫丫, 没事儿了。妈妈以后会好好保护你, 爱你, 我们会好好过日子的。”   此刻的文莉君没有眼泪, 全是胜利的喜悦。   “好!”小姑娘把头埋进母亲温暖的颈窝,泪水滴滴答答。   妈妈不懂, 走到今天这一步,女儿付出了什么代价。   刘卉走过来,帮着安慰袁锦悦:“丫丫, 你怎么哭了呀。你不是最支持妈妈离婚的吗?”   “对呀,丫丫以后没有爸爸,还有我杨婆婆,我们都是一家人。”杨心把小姑娘接了过来抱在怀里,拍拍背。   杨心的味道很好闻,和妈妈差不多。   “对,我们就是你的家人!你喜欢青姨吗?我教你画画写书法,好不好啊?”韦青巴巴地伸手,袁锦悦犹豫一下,也抱住了她的脖子。   韦青的味道带着墨汁的清香,让人安心。   所有人都笑了,袁锦悦含着眼泪也笑了。   她失去了很多,也得到了很多!   这一天,文莉君做东,邀请所有来帮忙的领导、老师和朋友们去了耗子洞樟茶鸭子店,宰了一只肥肥的鸭子,炒了盐煎肉、鱼香肉丝、拌了川北凉粉,配上新鲜上市的红薯叶,做了精巧的一桌菜。   大家庆祝文莉君的生日,更庆祝她的新生。   下午,老师们散去。张娟、刘卉陪着母女两人去了袁家,趁袁家人来不及防备,收拾了母女俩的随身物品。   她们直接冲到房间,文莉君拿走了自己的绣绷,上面凤凰图案,还没有完成。五斗柜里的几本书、制作绣品的工具,通通装进了彩条布口袋。   田秀芬站在门口:“别乱拿东西!你们只能拿你们自己的。这些新衣服是我的,我买给自己穿的。”   就算田秀芬不说,文莉君也不准备要这些衣服。田秀芬每年给文莉君买的衣服,都是旧货市场淘来的,或者商店卖不掉的。   除了文莉君的东西,袁锦悦的书是要带走的,不少还是省大附小的小哥哥送的。袁锦悦的意思是反正不能留给袁鹏的儿子用。   母女俩收拾半天,只有书和绣品。   几个人大摇大摆地离开袁家,气得田秀芬在后面喊:“好走不送,我看看你一个单亲女人钩子能翘好高,好了不得!我看你以后还有没有男人要你!”   文莉君闻听此言,回过头:“我以后的日子好不好关你屁事,我找不找男人也关你屁事。反正我要找,就找个比你家所有男人都好的,气死你!”   “对!气死你!”袁锦悦吐着小舌头,她一定会让妈妈过上好日子的。   路过巷子口的铁匠铺,张大姐拿出一个口袋,装着自家打的菜刀剪刀:“恭喜你啊!终于脱离苦海了!这些刀给你,以后好好生活,快刀斩乱麻。”   “谢谢!”文莉君收下了。   肉铺的周婶抱着小孙女也来送:“这家人没意思,住这里也没意思。省大附近现在住了不少人,人流量大,我家准备在省大菜市场开肉铺去。”   “省大还有附小和附中,教学质量好,很有名的。你家丫头可以去读!”文莉君骄傲地说。“丫丫今年就考上了,到时候让她教!”   “这可太好了!”周婶摸摸袁锦悦的小辫子,“那就先谢谢你啦!”   “周婆婆,你放心吧!我肯定能让妹妹考上!”大不了,也教她英语好了。   媳妇吴继珍拿着一个包裹,里面装着软软的布匹:“我给你和丫丫扯了几块今年最时兴的花布。拿去做几件新衣裳!”   “这怎么好意思!”文莉君母女俩已经受到过周家很多次关照和帮忙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蜀绣大师,以后我家还有求您的时候呢!”吴继珍笑着把包裹塞进彩条布口袋里。   文莉君牵着女儿,默默走在村中的小路上。这个城乡结合部,一如既往的热闹和繁荣。   还会来最后一次,拆分户口。然后就会和黄连村永别了吧!   提到户口,又是一个新的大问题。   母女俩的户口迁到哪里去?蜀绣厂宿舍的房子没有产权,是没办法迁户的。   张娟和刘卉带着东西先回蜀绣厂宿舍,文莉君带着女儿去了团结镇文家。离婚了,总要告诉李桂兰一声,户口的事也需要和她商量。   相对于上午朋友们的支持和欢呼,李桂兰是截然相反的态度。   她不情不愿开了门,却不让文莉君母女进门:“有什么想说的就在这儿说,我家不欢迎离婚女!”   “妈,我离婚不是因为我错了。为什么,我是你女儿,您却不能理解我?”文莉君还想挽回自己的母亲。   “你没错,是我错了行吧!是我没把你教好,不懂得相夫教子守规矩。你没看别人是怎么说的吗?别人指着我,指着我们一家嘲笑。说你是离婚女,我是寡妇,文家没有一个好女人。你走,你走!”李桂兰关上门。   文莉君眼疾手快伸出一只脚挡住门板,袁锦悦赶快用身体卡在门缝里,不能让门压坏妈妈。   李桂兰关不上门,只有手上使劲,急得眼睛都红了:“你为什么要逼我?我对你不好吗?你小时候生病,是妈背你去医院。有一口肉,也是省给你和你哥吃。我们家这种情况,我没有亏待过你,你为什么就不能想想妈的难处?”   “妈,你是我的亲妈!别人说什么我不在意,我只在乎你。我的婚姻是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是活棺材,是监狱!我不离开袁家,你要等着给我收尸吗?”文莉君大吼一声推开了门。   李桂兰被这股大力气推了个趔趄,好不容易才在文莉君的搀扶下才站稳。   “我宁愿你死在袁家,也不要你离婚!你不要脸面,我还要这张老脸的。你如果真的在乎我,就别回来了!”   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文莉君深深叹气:“好,我走。最后我只问一句话,妈,离婚后,我和女儿需要迁户落户,我们能不能暂时跟着文家?以后我会尽快迁走的……”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王翠果一直在房间里偷听,此时赶快走了出来阻止。   一旦上了户口就甩不掉了,将来这份家产就有他们家一份。文家这宅子面积大,还是私房!文建军一家可不会容许小姑子来占财产。   “这是我的家,户主是建军,不是妈的。离婚女没有权力上户口。”王翠果终于露出了她的爪牙。   谁家都不容易,生活资源就这么一点儿,谁也别想占谁的。   李桂兰摇摇头:“你要任性离婚,你觉得我这个当妈的话不对,你就去过你自己的日子。我求你了,别回来了……让我安安静静地,去见你爸吧!”   袁锦悦捏着小拳头,用儿童的嗓音揭穿最残忍的本质:“什么恪守妇道,什么名声不好听!不让离婚,不准回家,真正的原因都不是这些。   说来说去不过是你们当初卖了我妈妈,用卖她的钱去好吃好喝、修房子开铺子。现在我妈要回来,你们只是不想把钱吐出来而已!”   “你这个小丫头,嘴巴还挺嚼!”王翠果举起手就要来撕袁锦悦的嘴巴。“你是姓袁的,和文家没关系!”   王翠果早就听文帅说袁锦悦捡了两块煤,当时没在意。后来文建军突然说以后家里改做民用蜂窝煤,不再卖工业煤了,和颜永生的往来也少了。   家里一个月足足少了一百多块钱的入账。她就明白,是小丫头发现了家里倒卖缫丝厂工业煤的秘密,要挟了文建军。她心里面恨得不得了!   文莉君赶快把女儿护在身后,王翠果伸手准备抢:“你这小丫头不学好,你妈不教训你,我教训你!”   要欺负女儿,文莉君不会客气,她反手就给了王翠果一个响亮的耳光,啪!   这一下把三个女人都打蒙了。这还是斯文柔弱的文家三姑娘吗?   袁锦悦最先反应过来,她抱着母亲红着的手掌吹吹:“妈妈,妈妈,你的手要紧,不要受伤了。”   “你居然敢打我!”王翠果也反应过来了,但她不敢上前了,捂着脸呜呜哭着。   李桂兰暗暗心惊,媳妇被打,她以后的日子更不好过了:“你走!快走吧!”   “好!我走……”文莉君的眼睛涩涩的,喉咙发紧。“今天的这一切,我记住了!”   对文莉君来说,她今天新生了。而一个人的新生,不管在什么时候,总是伴随着阵痛和哭声。   没关系,她没了母亲,但是她能当好一个母亲。未来,她只有女儿了。   母女俩手牵手离开了,文家、袁家都成了过去。   接下来,母女俩又该何去何从。   “去问问工会蒋阿姨吧!”袁锦悦在大脑中翻找信息。“我听说大型厂矿企业是有集体户这种说法的,不知道蜀绣厂有没有。”   “对啊!我现在是蜀绣厂的正式工,蜀绣是市上的重点涉外单位。如果我能上在集体户上,我就能带着丫丫的户口!我们俩就不是流浪儿了。”文莉君重新振作起来。   “妈妈,我们快回家,我还有惊喜送给你!”袁锦悦拽着妈妈的手往前跑。她的妈妈只有她了,她要好好爱她。   母女俩大幅度挥着手臂,唱着歌儿开心回家了!    第61章   母女俩回到家中, 又是一番新景象。   原来摆放规整的家具,现在在角落里多了一个彩条布袋子,这是从袁家带走的母女必需品。   折叠小方桌上, 摆着几件不常见的物品。是今天出门前,女儿偷偷摆上去的。   文莉君走近一看,汽水玻璃瓶里插着两朵不知名的野花。花瓶旁边, 彩色的挂历纸包裹着一个方形的小盒子。   “妈妈,祝您生日快乐!这是我送你的礼物。”袁锦悦眉眼弯弯, 笑着递上小盒子。   “是什么礼物呀, 这么神秘!”文莉君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撕开挂历纸黏着的地方, 展开里面的小纸盒, 纸盒里有一个扁圆的铁盒子。   粉色带花的铁盒子中间画着穿着旗袍的妙龄女郎,写着“雪花膏”三个字。   “这是上海最好的雪花膏,这也,太贵重了吧!”文莉君曾经在供销社和百货商店看过这件产品, 也曾经在城乡结合部的街道看过它的广告, 但是从没想拥有过。   因为这种彩盒装的雪花膏太贵了,要足足5块钱。   嫁给袁鹏这么多年, 从没收过任何礼物。第一份贵重礼物, 居然是女儿送的, 真是让人百感交集。还是女儿贴心啊!   “妈妈每个月没给你几块零花钱, 这些是你存了好久的吧!”文莉君一想起女儿为了给自己买礼物,就克扣她自己的小零食和小文具就心存愧疚。“妈妈用不上这么好的东西, 1块钱一袋的那种润肤霜已经很好了。”   “那种可不一样!”袁锦悦凑上前来拧开了盒子盖,露出如同雪花一般洁白润泽的膏体。“您闻闻,自然的清香。”   她又伸出手指沾了一点抹在文莉君的脸颊上:“您再摸摸看, 擦过雪花膏的皮肤是不是摸起来很舒服?”   爱美是女人的天性,文莉君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也许雪花膏真的有奇妙的作用,这块皮肤摸起来滑滑润润的。   “好像是不一样!”文莉君忍不住笑了。“买都买了,妈妈就用这一回吧!丫丫希望妈妈健康漂亮的心意,妈妈收下了,回头我把钱补给你。丫丫以后可别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了。”   说着说着,文莉君就翻开钱包数钱给袁锦悦。   “妈妈不用了!”女儿捂住了母亲的钱包,“我没用你给我的零花钱。”   没用零花钱,难道用的是买菜的钱?文莉君偶尔下班晚,会让袁锦悦出门买点菜和肉回来。她看向了存放生活费的饼干盒子。   “如果是买菜的钱,那丫丫以后提前告诉妈妈一声可以吗?”   私自动用家里的买菜钱,性质就不一样了。文莉君虽然不忍心批评孩子,还是要告诉她。家里的生活费和零花钱是不一样的,用来购买贵重物品,家人应该提前告知,商量着买。   “我当然不会用家里的生活费!”袁锦悦知道母亲担心什么。她摸出自己的小钱包:“这是我搜集废铁卖的钱。”   钱包里一分、两分,最大面额就是一角钱。这些零钱看起来皱巴巴的,带着污渍,却被整齐地码放在一起。   小姑娘眉眼弯弯:“我还剩三块四毛!”   女儿竟然悄悄在附近捡废铁卖,文莉君拉过女儿双手细细打量起来。小女孩本该白净的双手,现在比文莉君的手还粗糙。   她的掌心长着薄茧子,手指粗粝,摸起来有毛躁的刺。不知道曾经翻找过多少建筑工地,拆过多少废木头上的钉子。   文莉君脑海里浮现女儿走街串巷找废铁的场景,看到她在废品站一点点换回零钱攒着,又捏着一大把零钱去买雪花膏的。   这一刻她的心在是热的,虽然没有丈夫、没有母亲,但是她给自己生了一个家人。这个最重要的家人,温暖着她,回报着她。   文莉君把女儿的小手捧在自己的脸上摩挲,感知她的不易:“丫丫,你真是我最贴心的小棉袄,你的爱,妈妈都感受到了。是妈妈无能……”   “哎!妈妈可千万别这么说。”女儿用额头抵住母亲的额头。“我不是为了让您内疚才去捡废品换钱的,我只是希望能用自己的钱给你买一份礼物。让你不会后悔带着我离开袁家,让你知道你女儿会挣好多好多钱给您花的,我们的生活会越来越好的。”   “好!我们的生活一定会越来越好的。”文莉君把女儿抱在怀里,闻着她发间淡淡的奶香味。   这一天经历了好多好多事,最幸运的是,文莉君和女儿在一起。女儿永远支持她、爱她、懂她。   除此之外,文莉君还有老师、朋友和同事们的关爱。   周一,蒋巧巧在蜀绣厂行政会议上提出了“关于文莉君落户蜀绣厂集体户”的书面申请。   厂子建成的时候,这集体户主要是给当时来自各地的干部和应届大学生上户用的。比如李华主任就带着老婆儿子在集体户里。   可给离婚女职工用,这还是第一次!   整个会场很沉默,大家知道,一旦开了这个头,后续会有更多的女职工离婚带娃要求上在单位的集体户口里。   蒋巧巧心里着急,她去看张红蕾厂长,她似乎也在犹豫,捏着手中的笔不说话。   其实何东妹和韦青已经找过张红蕾了,她们的意见一致,要保住蜀绣厂的这根好苗子。   赵勇阴阳怪气:“这文莉君也太特殊了吧!把公家的东西当自己的,想上户口就上吗?不怕上级给咱们工厂评一个滥用公权?”   “什么叫滥用公权呢?”蒋巧巧立刻反驳:”文莉君这样为单位创收的好员工,怎么就不能照顾照顾。你能做出她这样的绣品,我也推荐你!”   “你!”赵勇脸都憋红了,如果他手艺好,还用守着日用品车间吗?   销售部主任韩文超揣度着厂长是不是有什么难处:“这事儿开了头,在社会上怕影响不好。说我们支持职工离婚,影响社会安定。”   大家又看向了高志川。   高志川书记双手握着茶缸,看向下面的干部们,最后清了清嗓子说:“我很欣赏张厂长的地方,就是她是把蜀绣厂当作自己的家来建设的。蜀绣厂开办六年了,她对每一位来我们厂的职工也会说,蜀绣厂是你们的家。   对职工来说,蜀绣成了我们每个人的家,我们桌上的这些干部就是他们的家长。关键的时候,我们的家庭成员需要家长的帮助。你们,帮还是不帮!”   全厂职工都看着呢,干部们是耍嘴皮子标榜干群是一家,还是真正能在职工困难的时候出手相助?既然是家长帮孩子,谁还管外人的想法。   蒋巧巧把文莉君的遭遇绘声绘色讲了一遍:“我们厂最宝贝的绣工,在家里就是这么被欺负的。婆家欺负完了,娘家还嫌弃,我看着真的受不了。她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了,怎么会来求我们呢?   我们都是兄弟姐妹,如果再不给她一条活路,难道眼睁睁逼她带着孩子寻死吗?”   这番话如同在死水中投下一颗小石子,起了波澜。大家交头接耳,议论声逐渐大了起来。   赞成的,多数站在职工的立场,反对的,主要站在舆论和上级的立场。   张红蕾看着桌上的干部们期盼的眼神,她知道,她必须表态了:“同样作为女人,我很同情文莉君同志的遭遇。社会上对离婚女的偏见还比较顽固,但是我们做干部的不能这么想。职工离婚不羞耻,离婚女不是坏人。   既然我们蜀绣厂有这个能力庇护她,我们就要好好保护她。我同意蒋巧巧的提议,为文莉君母女办理集体户口。上级如果询问,我和高书记会好好回答的。我相信每一个有良心的领导,都会支持我的决议。请同志们表态吧!”   高志川呼出一口气,举起右手:“我同意张厂长的决策!”   “我也同意!”蒋巧巧举起第二只手,李华第三只,伍红玲第四只……陆陆续续大家都把手举起来了。   “真好,我们始终团结一心!以后,有相同情况的职工,都照此办理。希望我们蜀绣厂,真正成为每一个职工的家园。”张红蕾在工作笔记本上记下今天的日期和事项,为蜀绣厂的历史画上了浓墨重彩的人性之笔。   全场掌声不断,蒋巧巧欢呼着跑去告诉文莉君。   “真的,厂长真的这么说!”文莉君还以为上户口会像分房一样,要来来回回拉扯很久。   “是的,不仅厂长,我们书记也说了要把职工当家人,关键时候就要站出来。”蒋巧巧说着说着自己湿了眼眶。   “大家,都举手同意了这个决定。厂长还说,上级领导来问,她和书记担着。以后有类似离婚女上不了户口的,蜀绣厂都管!   以前好多老职工找我诉苦,我们工会只能口头上安慰一下,最多到她家教育一下她丈夫。可现在有了你,有了这个政策,她们一定会有勇气对抗不公的婆家的。莉君,我们女人的时代,终于来了。”   两个女人张开双臂紧紧拥抱着,为自己,也为她和她。   文莉君离婚成功和蜀绣厂让她落户的消息,像一枚巨型炸弹,炸醒了所有的人。这相当于告诉所有职工,女性的婚姻可以自己做主,蜀绣厂尊重且支持女职工的选择,绝不搞歧视打压。   赵勇沉默了,丁艳梅等长舌妇和红眼病也沉默了。更多的职工来找文莉君说话,不光请教手艺,还问起她离婚的各种流程和细节。   甚至有年近50的老职工说:“我本来还想忍一忍,但现在我一天也忍不了了。人生在世,凭什么就我一个人不快乐。凭什么随便一个男人,借着父亲、丈夫、兄弟、叔子的名义,都能对我指手画脚,要我供养家庭,还要做家务带孩子。我今天就去打离婚报告去,民政处里谁不让我离婚,我就睡在谁家里。大不了上法院。”   不光蜀绣厂的同事来询问,回到宿舍区。蜀锦厂的女职工也来打听离婚事宜。   用袁锦悦的话来说,家中的凉白开都不够用了,炉膛上始终烧着开水。阿姨们一坐下,就要聊上好几个小时。   她们来的时候是烦恼的,走的时候精气神是旺盛的。离婚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个女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力,有面对不公说“不”的勇气。   宿舍区吵架的时候,女职工可以高喊出这句话了:“看不惯我,就离婚啊!”   钱引章笑着说:“莉君,你做了一件善事啊!”   用个人的勇敢,带动了群体的勇敢。   文莉君没想到自己的这一举动,开启蜀绣厂的离婚潮。但是她知道,每个受到庇护的职工,会把蜀绣厂当作真正的家,为她奋斗。    第62章   88年的春末蓉城, 已经有些炎热。随着气温上涨的,还有物价。   刚搬到小屋住的时候,母女俩购置了大量的家具, 接着又购置年货,花钱如流水。母女俩忙着离婚官司,没感觉出各种商品价格的上涨。   可一旦开始细水长流的生活, 袁锦悦这个经常跑腿买菜买日用品的人就发现了。没了肉票限制,肉价、菜价等副食品噌噌涨着。   和过年前在黄连村相比, 肉的价格从3块五, 在过年时已涨到了4块。母女俩以为是进城生活物价高一些,也可能是因为过年时猪肉紧俏。   可年后猪肉价格不跌反涨, 到四月底已经涨到了4块二。大米、蔬菜、鸡蛋和其他食材跟着上涨了两成, 杂货店的香皂、肥皂、草纸、毛巾也涨了一成。   这给母女俩的生活带来了极大的压力,钱多强已经没法帮忙去乡下收购牛羊肉了。农民守着牲口不卖,就等着价格再涨涨。   物价上涨,意味着手中的钱不值钱了。   才开始新生活, 就遇上了这波经济动荡的浪潮。上一世在农村生活的袁锦悦感受不强烈, 反正她没吃没喝吊着命活着。可现在不一样,她要为母亲和自己好好打算。   怎么办?袁锦悦当机立断, 把钱换成生活物资。   整个五一节, 母女俩在各大商店里买东西。柜子里、床下, 塞满了草纸、肥皂、大米、洗衣粉、蜂窝煤……   “这会不会太多了?万一价格下跌, 我们就亏钱了。”文莉君给床下的女儿递东西。   小姑娘趴在床下,整齐码放着各种物资:“妈妈, 这些都是天天要用的,早买比晚买好。您放心,物价肯定还要涨。现在是市场经济不是计划经济时代了, 商品供需关系决定价格走向。”   国人勒紧裤腰带几十年,改革开放后有了钱,那就是一个劲的买买买。物价上涨,对完整的家庭冲击大,对文莉君母女这样的单亲家庭冲击更大。   她们的小家,就像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在大海的波涛中坚强航行着。   “床太小了,塞不进去了,就这样吧!”文莉君把女儿从床下拔了出来。   小姑娘满头满脸的黑灰蜘蛛网,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没事儿!柜子顶还能放呢!”   文莉君抬头看了看:“上面可不能放重的东西,小心砸到你!”   “没问题!”小姑娘穿着短袖短裤,小猴子一样爬上柜顶,开始码放草纸。   钱引章看见母女俩大包小包买了好些东西,得知物价还要涨,二话不说,捉着钱多强也去买买买。自从见了小姑娘画的屋顶小菜园设计图,钱引章对袁锦悦有了一点盲目的崇拜,总觉得她说的话就是灵。   张娟、刘卉等朋友看见文莉君买,觉得就算屯着不涨,也不会亏。她俩带着丈夫孩子,加入了囤货大军。   在这几人的带动下,一传十、十传百。蜀绣厂、蜀锦厂两个厂的职工,加周边的村民、居民,都开始了屯日用品的行为。把周边供销社、商店、百货楼都搬空了。   每户人家从房里到过道都塞得满满当当。如果不是因为夏季来临储藏不便,张娟还想划条猪腿回来。   “过年那阵子的香肠腊肉做少了,明年可能做不起了。”刘卉煮了最后两条香肠,分给每个人分了十来片儿。   三家人在五一节最后一次聚餐中,为肉食默哀。袁锦悦嚼着香肠想,大概率以后不能天天吃肉了。   大人们节衣缩食,孩子们的零花钱自然砍半。   袁锦悦的收废品小队,除了李高阳,关雨婷和金豆豆也加入了。有了小学鸡加入,四个孩子胆子更大了,摸向了更远的地区。除了捡废品,顺便探索这个城市。   有一天,几个孩子准备捞点小鱼小虾,顺着河道打打闹闹越走越远。河边的荨麻草掩映下,突然出现了半块环形磁铁。   袁锦悦在钱多强家看过,像是音响后面用到的东西。   对孩子们而言,这么大块的磁铁可是比搜集废铜烂铁更让人兴奋的东西。男孩子们兴奋地拿起来玩耍。磁铁滚过,吸上了不少铁质小碎片。   孩子们惊呼,找废铁更容易了。   袁锦悦却发现了端倪,这地方把磁铁当垃圾,一定有更多类似的东西。她爬上河岸,果然看见远处开着一个集市。里面摊位林立、人来人往,是初生的城隍庙电子市场。   啊!挣零花钱的机会来了。   袁锦悦带着孩子们走向市场,这里除了售卖收音机等小电器,还卖各种电子元器件,二极管、音响、开关,铜丝电线。   商店里卖这些,垃圾堆里自然也是类似的东西。   几个孩子扑向了尚未分拣的垃圾堆,从里面寻找能售卖的金属和保存较好的电子器件。金属、包装盒全拿到废品市场卖掉,捡到的小灯泡小开关小电池,袁锦悦交给了钱多强。   钱多强拿着这些零件疑惑地问:“你要我做什么?”   袁锦悦在图纸上比画着:“我准备用这些小东西做成能发亮的玩具,钱叔叔能教我吗?”   钱多强是蜀锦厂的水电木工,当然能做个简单的玩具。   钱引章一看儿子和袁锦悦在攀谈,心中自有计较。她很喜欢文莉君,更喜欢袁锦悦。她不在乎文莉君是不是离婚带娃,她直觉这是最好的媳妇和孙女人选。   钱多强是否喜欢文莉君母女,一点儿不重要。文莉君模样俊俏,儿子和她多接触多培养,感情自然就有了。   于是,她对钱多强吼道:“我丫丫要什么,你就给做什么,问东问西好啰唆!快去帮忙。”   又对袁锦悦温柔说道:“丫丫乖,你需要钱叔叔做什么尽管说,他如果不答应,你就来找我。”   说完,就把儿子撵出自家的门。   钱多强嘟囔两句:“到底谁是你儿子啊!”   自从在楼梯间加了一道门,两家人经常开着自家的小门,公共空间里混杂着摆放了两家很多东西,其中就有一个公共洗衣台。   一大一小就聚在洗衣台忙活。   钱多强从袁锦悦捡到的东西里翻翻找找,拼出了一个带开关的小灯。“诺,就是这样。用两节电线、一节电池、一个开关就能做了,很简单。”   “您慢一点,我还没学会!”小姑娘急了。上辈子她顶多算个商科生,可一点儿都不懂理科生的学问。   钱多强笑着蹲在洗衣台边,给小姑娘拖过来一条烧火板凳坐上,一个一个地教着。   文莉君在家里做刺绣,听着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小,她有些担心地走出来。逆光中,她看见两个人安静地制作小玩具,不由会心一笑。   似乎听到了细微的笑声,钱多强回头与文莉君就这么对视了。   顺光中,文莉君的笑容是说不出的温柔美丽。钱多强突然觉得有些心慌,不敢再看下去。   “你已经会了,那我先回去了。”钱多强三两下教完溜了。   袁锦悦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同。   “丫丫,你让钱叔叔教你做这些要干什么呢?”文莉君瞥了眼钱多强的背影,总觉得他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   小姑娘用胶带细细固定好灯泡电线电池开关,做成了好几个可以放在手心发亮的小玩具。   她张开缺了两颗门牙的嘴,露出一个小蚂蚁似的笑:“挣点外快!”   文莉君听明白了孩子的话,没有阻止,只有赞美:“我的丫丫真棒!做什么都很厉害。”   袁锦悦丢下手中的东西,抱着母亲的大腿。母亲温柔地摸着她的头,梳理着她慢慢发黑的小黄毛。   她的妈妈最好了,她做什么都不反对,即使知道她去捡废铁卖钱,也只是心疼她太辛苦而已,还给她做了一副小手套,附赠一个铁夹子。   前段时间,李华的老婆知道李高阳经常跟着袁锦悦去捡废铁,天天抱怨。   文莉君力挺女儿:“劳动不分贵贱,挣钱不分优劣。只要孩子们不偷不抢,不干坏事不耽搁学习,我们家长应该让孩子自己去闯一闯。”   李华听到这话,十分赞赏,支持儿子和袁锦悦做朋友,去探索世界。   李高阳本来就是袁锦悦的小弟,现在更是言听计从。自从他的精力转向好好赚钱,在学前班也不当霸主做坏事儿了。老师们都夸李高阳变了。   只有李高阳自己知道,是谁改变了他,他就是乐意听袁锦悦的话。   两个人带着做好的小玩具、小磁铁、二极管什么的,在百花潭学校门口摆了一个摊儿。紧挨着卖大头菜、油炸小虾米老太婆。   放学时,小学的孩子们一看见新鲜玩意儿眼睛都亮了。关雨婷和金豆豆还带了自己同学来光顾,一个劲儿地劝说同学们买一个玩玩。   这些0元购来的小东西标价都很便宜,几分几毛一个,很快就没了。连标价1块钱的带开关小灯泡也卖完了。   还没收摊,街道上的干部戴着红袖套远远就在喊:“学校门口不准摆摊!”   老太婆背上背篓,小小的脚跑得飞快。几个孩子抓起地上铺的布,四散而逃。   红袖套追了两三步,见他们散了就回头了。   四个小家伙哈哈大笑着重新聚拢。大家把兜里的钱凑在一起数了数,比卖废铁更赚。   当天,袁锦悦用赚来的钱给每个同伴买了两片2分钱的麻辣大头菜,5分钱一勺的油炸小虾米,把剩下的钱平分了。   在价格飞涨的大背景下,幼小的她找到了挣零花钱的好路子。   只是没想到的是,这些小钱,对于即将到来的生活,不过是杯水车薪而已。   刚入五月,省大附小传来好消息。袁锦悦和李高阳都拿到了学校的录取通知书,让家长去面谈。   文莉君带着兴奋去了学校一趟,面谈一小时后,回来在家里翻箱倒柜。   “妈妈,您找什么?我来帮忙找。”袁锦悦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水,走到房间里来帮忙。   “我看看我们家的存款还有多少,我记得我放在饼干铁盒里了。”文莉君现在少做家务,很多东西都不熟悉了。   小管家从窗帘后面的小书架上取下一本书,书皮里面夹着钞票:“妈,上次您说饼干盒子有甜味,怕引来老鼠,就把盒子扔了,把钱夹在书里。还说小偷不喜欢看书,一定想不到。”   “对对对,书中自有黄金屋!就是这句话启发了我。”文莉君接过书,细细数起来。   她的工资虽然高,但搬到这里来用掉了不少,还负债600元才置办了家里的家具、修好了屋顶和公共空间。现在又是物价飞涨的时期,家里屯了不少日用品。书里的人民币孤零零剩了六张大团结。   “远远不够啊!”文莉君放下书叹气。    第63章   “妈妈您要买什么东西钱不够, 零食我自己有钱买,衣服也不需要买新的。张娟阿姨送了关雨婷姐姐的旧裙子给我,刘卉阿姨送了金豆豆哥哥小了的短袖和帽子, 我都能穿。”   袁锦悦生怕母亲又为她花钱了。“我最近存到五块了,您看看需要吗?”   小姑娘双手捧出她的小兔子钱包,里面是她卖废品和卖玩具的钱。   女儿这么懂事, 文莉君很心痛,她搂着女儿亲亲脸蛋, 把小兔子钱包塞回她的手心:“乖丫丫, 妈妈不用你的钱,本来就该妈妈挣钱给你花。开心吗?省大附小录取了你, 我们要准备入学费了。”   今天家长到学校一一面谈, 接待的老师除了说学校未来的课程安排,重点说了择校学生的入学收费问题。   “入学费?要多少?”袁锦悦理解了,她不是省大附小的正规招收的学生,就算是考上了, 需要缴纳一笔名为自愿捐给学校搞建设的钱, 简称建校费。   “也不贵,就1200块钱, 可以一次□□, 也可以分年交。一次□□好像会打点折, 只需要交1100元的样子。”文莉君把钱又数了一遍, 生怕刚才少数两张大团结,可还是只有六张。   “那我们就分年交!”袁锦悦没想到读个书这么贵, 上一世读村上的小学,一分钱择校费不要,学费还便宜。“以后每学期还有学费、书本费这些吧?”   “这些不贵, 和其他学生一样。一学期学费50元,书本费10元,班费5元,其他的资料费、活动费到时候再说。八月底的时候,我们得把钱交了,才有学上。”文莉君也没想到读个小学而已,一年起码四百块钱。   本来按照现在的工资也能给得起,但是为了筹备新家,不小心欠了债,这钱凑起来就困难了。   袁锦悦心想,你还不知道几十年后,教育的成本更高。读个好学校,轻易就是好几万甚至十几万。要不就是买学区房。名牌小学的学区房,炒到十几万一平米还供不应求。   “那我还是去百花潭小学读书好不?至少用蜀绣厂的户口去读,不需要建校费。”袁锦悦心疼母亲,家里负债,都得她一个人来还。她多希望自己能快些长大挣钱啊!   “那不行!我女儿好不容易考上的,一定要去。妈妈指望着你以后能考省大呢!”文莉君摇着小女儿。“我家要出大学生啦,到时候你教教妈妈,让妈妈也感受下大学生上的课。”   母亲的期望就像一床厚棉被,既温暖又厚实,还有点沉甸甸的。   “行吧!“袁锦悦只能答应,她的小脑瓜呼噜噜转,怎么想办法多赚点钱呢?好像距离蓉城股市开张,还要七八年。   家里增加了开支,文莉君又不愿意把女儿的伙食标准再降低。夏天的刚需——电风扇加凉席和凉枕也不能少。   几个月以前,刺绣是母女俩的退路,现在刺绣是母女俩的生路。为了女儿开学的建校费学费书本费,还有其他的隐形费用,必须抓紧商品刺绣工作了。   文莉君上个月跑了一趟动物园,好好观察了熊猫真实的样子,给熊猫绣了个手绷小样,让自己对黑白二色的搭配和刺绣层次有了清晰的理解。这个月零零散散开始熊猫的外轮廓刺绣,现在轮到铺第一层底色。   熊猫的毛发不同于波斯猫的细软,具有短、粗、直的特点。文莉君先采用较粗的丝线,用施毛针、沙针进行底色刺绣。先绣浅色的肚腹,再绣深色的手脚耳朵,两根线之间留着较大的空隙且不交叉。   第二层刺绣时,采用底层丝线的一半粗细,从熊猫的脚趾开始,先用滚针勾爪子边,再沿着熊猫身体的姿态、毛丝的走向,呈放射状依次走线。线条开始相互交错,长短针脚交叉,展现厚实的毛感。   第三层的丝线再细一半,反复用长短线按照丝理进行排列,尽量不交叉,让熊猫看起来毛发舒畅柔亮。最后刺绣熊猫的眼睛和鼻子嘴唇。   相较于波斯猫蓝绿色的眼睛,在极小的空间内表达色彩变化。熊猫的黑眼圈和眼睛面积大了很多,需要用不同的深色丝线表达出眼睛的结构。   在自然光线下,必须能用肉眼看清眼睛和眼圈的区别,还不能糊在一起。这可费了文莉君不少心思。   最后她把熊猫的眼睛水路留白,再用金线在眼珠与眼眶间留白处边缘,细细地排列了一圈儿短线,还用金线点缀了眼睛的高光中的亮点。   同时,白天在韦青的画室里,金丝猫的刺绣工作也开始了。文莉君希望能快点绣完金丝猫获得奖金,自觉减少了休息的时间。   金丝猫和波斯猫有着相似点,又有极大的不同。因为橙色猫咪身上的毛色丰富,晕染自然。文莉君需要把橙黄白黑米棕多种颜色交替,用乱针进行反复刺绣。整个过程所用工时比波斯猫超出了三成。   袁锦悦见母亲白天黑夜都要刺绣,赶着去药店给她买了润眼液,还计划着买一个亮一点的台灯。现在家里的照明就靠天花板吊着的一盏白炽灯泡,文莉君绣着绣着就把脸凑到了绣绷上。   小姑娘只有搬个凳子守在母亲身边,在她穿针和分丝线这种需要抬头找光的时候,用手电筒的光帮她照明,提醒她坐直身体。   就这样,文莉君还想着女儿要读重点小学了,当家长的不能没文化,到时候开家长会给女儿丢脸。晚上刺绣的时候,让女儿给她读书听。   80年代后期,国内涌入了很多世界名著和外国电影。这些新思想影响着国人,诞生了很多经典的本土文学作品和电影电视。袁锦悦跑到百花潭小学附近的租书摊,为母亲借到了《大众电影》杂志,从浅显易懂的故事讲起。   88年第二期的封面女郎是国内明星柳荻,封底人的外国明星居然是玛丽莲·梦露。两位女性露胸露胳膊,艳丽且自信,很让文莉君喜欢。   温馨的小房间里,母亲刺绣、女儿阅读,偶尔给母亲照照光,提醒她休息。   文莉君停下来还会给女儿讲讲蜀绣厂的故事,哪一位同事报警抓了丈夫,哪一位同事带着孩子和丈夫分居,哪一位同事正在法院起诉离婚……   暑假来临的时候,《熊猫寻竹》的第一幅双面绣摆进了杨心的店铺里。憨态可掬的熊猫立刻吸引了游人的驻足观看。   杨心戴着老花镜,正面反面看了好几遍:“莉君这手艺确实精进了,线头藏得更好了。这熊猫的浅色不是纯白,深色也不是纯黑,粗线细线搭配很合理。我都舍不得卖了!”   店里的学徒也凑过来看,这双面绣屏风在他们手里转过来,转过去,都被高超的绣艺折服。   “莉君这针法用得真好,我起码看见了毛针、沙针、滚针、套针好几种。这搭配方式是你在蜀绣厂学的吗?”杨心知道文莉君学了不少好东西。   “是的,上次我看何大师傅带着组员刺绣《竹林七贤》,就是多种针法的混合使用。我觉得我也可以用在熊猫上,就没有刻意追求必须用某几种针法。针随结构走,线随光影走。”文莉君的话语间隐隐透着自信。   如果不是几十种针法的熟悉积累,根本做不到针随形走。   这是韦青特别喜欢她的地方,学习能力强,创新能力强。她手边有个小本子,会把学到的东西记下来,也会把自己的想法记下来。   在刺绣波斯猫的时候,韦青还不太放心,经常会守在一旁。但是刺绣金丝猫的时候,韦青只需要偶尔来看了。   杨心和文莉君尚在角落里交流针法,店堂里一个男人出声询问:“这双面绣熊猫出售吗,大概多少钱?”   售货员赶快离开讨论的人堆,去接待客人。   文莉君没想到熊猫才摆上货架就有人询问,不由抬起下巴望向柜台。   客人是个年约三十来岁的男人,高高的个子戴着金丝眼镜。他穿着短袖白衬衣,深灰色的长西裤。胸前的口袋插着钢笔,表情温和儒雅,可能是个高级知识分子,看着还有点眼熟。   男人顺着视线看向了文莉君,她赶快低下头和大家继续聊天,耳朵竖立听着柜台上的动静。售货员和男人攀谈起来。   不到几分钟,售货员就跑回来对杨心说:“师傅,这位客人真心想买,不知道我给她开价多少合适?”   杨心看了一眼文莉君:“你告诉他,这是蓉城蜀绣厂最好的设计师和绣工的作品,绣一幅的工时要一个多月,便宜不了。这幅双面绣座屏最低四百,不打折。”   售货员收到指示,去回复客人了。   文莉君悄悄问:“师傅,您之前不是准备定两三百吗?怎么变四百了?”   “那是之前的你,现在的你可不得值三四百!还有韦老师,她的画可不便宜。物价都在涨,你们的作品可不得涨一点?”杨心掩嘴轻笑。“这是你放我店里的第一幅作品,我还舍不得卖呢。”   售货员对男人报了价格,他好像确实没想到这么小一幅双面绣这么贵。这年头就算是高级知识分子,在机关或者报社工作,一个月也不过一两百块工资。   他犹豫了一会儿,反复询问了几遍有没有可能便宜一点儿,最后都没得到减价的答案。不得不带着遗憾离开了。   文莉君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追了出去:“这位同志!请等等。”   男人在高大的梧桐树荫下止住脚,回头看向她,眼神里全是疑问。   “同志,我,我是刚才蜀绣店铺的店员。您,为什么想买这幅熊猫?方便告诉我吗?”文莉君现在急需女儿的学费,想为自己争取争取。   男人对着文莉君温和一笑:“是这样的,我正在选家里长辈的生辰贺礼。她老人家很喜欢熊猫,我在蓉城跑了很多地方,只找到书籍和国画,还第一次看到双面绣。但没想到……”   没想到这么贵,起码是他一年的存款。   “您觉得太贵了,那您的心理价位是多少呢?”文莉君很想知道这种质量的双面绣究竟在群众心中值多少钱。   “我,我觉得两百就行,三百顶天了。”男人的认知来自于市场上的精品国画。   文莉君忍不住解释:“两百确实太便宜了。这样大小的双面绣,是绘画、刺绣和装裱的结合物。整个手工过程,起码要一个多月。绣布、丝线、木雕屏风座架的成本也不便宜,接近一百了。更别说设计师的画稿质量不一样、绣工手艺不一样,价格相差很大。在蜀绣厂,这样大小的作品可不止四百。”    第64章   蜀绣厂外宾服务部里的蜀绣产品, 价格会高上很多。她刺绣的波斯猫屏风,最后是以八百元的价格成交的。   看到客人一副八百块都赚到了的表情,外宾服务部的主管连忙调高了所有商品的价格。反正物价上涨了, 这些东西也要跟着涨。对外国人来说,涨的这一点儿钱换算成英镑美元,差别不大。   男人盯着文莉君看, 她和刚才的销售员不一样。她现在这番话也不像是为了推销产品,只是想证明这件作品值这个价。   她, 是这件双面绣的绣工还是设计师?   他细细打量着她, 让文莉君不好意思地低头拽了拽衣角。她年纪不过三十,长着鹅蛋脸庞, 眉目清秀, 一条大辫子搭在肩上。穿着白底蓝点的衬衣,下面是灰蓝色的裙子。这副打扮模样,应该是绣工吧!   “我明白了!绣工针法不一样,刺绣出来的效果也不一样。这是您的作品吧, 我好像看到了施毛针, 又不完全是施毛针。”男人想起熊猫柔软蓬松的下巴,这里有一撮毛很想让人摸一把。   “您还知道施毛针?说对了, 我确实用了施毛、沙针、套针等好几种。”文莉君有些羞涩。“我不太拘泥一种针法, 会根据主体的结构进行改变。”   “您应该掌握了很多种针法, 所以才能随心使用。怪不得这件熊猫刺绣比店里的其他作品看起来更细腻更漂亮, 是我孤陋寡闻了。这样看来,这个标价很合理。只是, 我手头有些紧张……”   文莉君笑着回答:“不买没关系,只要同志没有觉得我们是胡乱标价就行。”   不能随便降价当烂好人,这是女儿教给文莉君的。她虽然也很想卖出自己的作品, 可不能贱卖。   既然推销不了,文莉君转身回“欣欣向荣”,准备继续和杨心探讨刺绣技法。   “同志,等等!”男人甩开长腿,三两步赶上她带着欣赏的笑。   “您说得对,我应该珍惜这件作品,说不定很快就有更懂行的人把它买走。只是我今天没带那么多钱在身上,先交个定金吧!”   金丝眼镜客人付完定金,约定了一周内来付尾款,熊猫双面绣被封存起来不再展示了。   杨心立刻后悔了:“卖太快了,卖便宜了!我现在店里面又没有精品展示了,莉君再绣一幅,我绝不卖了。我要自己买下来!”   文莉君笑着安慰师傅:“熊猫会有的,还会有更多好作品的。”   “这绣品刚摆出去就卖掉,充分说明虽然物价涨了,但是大家兜里是真有钱!我们走高端路线没错,只是产品成色跟不上了。”杨心思索一番。“你一个人力量不够,我再去找几个手艺好的徒弟问问,愿意在我这里挣点外快不!”   “那我帮师傅问问娟子和卉姐两个,她们的手艺也很好。”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则,文莉君推荐了好朋友。   “行!”杨心答应了。   文莉君告诉了张娟和刘卉后,两人挺感兴趣。尤其是刘卉,她丈夫常年驻守在部队,一个月也回来不了几次,她的时间多,正好用来刺绣。   就这么着,夏天来了,屋顶小菜园建成了。   钱多强照着袁锦悦的图纸手搓了类似“一米菜园”的种植区。菜池由一圈儿废旧木头围成,里面煤渣铺底,河边的土掺杂着烂菜叶子等厨余垃圾做成营养土。几个菜池围成一个圈儿,最大限度地利用空间。   学校放假,袁锦悦的小玩具没有小学生客户,只得暂停了这项生意,专心伺候起屋顶的菜园子来。不能开源,那就节流吧!   钱引章和袁锦悦悉心照料了四个月,绿叶茂盛。茄子、豆角、黄瓜挂满枝头,白菜、卷心菜、空心菜舒展着叶子,更别说边缘种着的小葱和辣椒。   菜园中间的空间,两只母鸡正悠闲地散步,在菜园里捉虫吃。这两只鸡长大了,每天产出两枚蛋,能满足两家人基本的蛋白质需求。   小菜园的产出,不仅满足了两家人的生活,甚至还有一丢丢富裕。张娟刘卉尝过这些菜,都说味道比市场上的还要好。这让袁锦悦灵机一动。   “吃不完会坏,我拿去卖掉好不好?”袁锦悦现在就是个小财迷,天天想着赚钱。   文莉君问:“我们拿去卖掉,钱奶奶不会有意见吗?这是两家人的地。”   “没有!钱奶奶还说我好聪明,她说卖菜的钱她不要,我肯定不能干这事儿。这么热的天,全靠她老人家伺候,早晚都要提水上去浇。等我还了钱,还要给她拿大头。”袁锦悦已经算好三七开分账了。   “卖蔬菜可以,但是鸡蛋不行!”文莉君很严肃地告诉袁锦悦。“我知道丫丫偷偷把鸡蛋藏起来准备卖掉,可你正在长身体,这样营养是不够的。”   小心思被戳破,小姑娘吐吐舌头,然后在亲妈身上扭来扭去撒娇:“哎呀,我也没说不吃,就偶尔拿几个出去卖嘛!蔬菜卖不了几毛钱,鸡蛋卖得起价!”   “不行!”这次文莉君很坚定。“每天一个鸡蛋,好好吃掉,一个都不能少!”   “可我真的不喜欢吃鸡蛋,都吃腻了!”以前田秀芬克扣母女俩的伙食,袁锦悦盼着吃鸡蛋。现在有条件天天吃了,她又觉得还是换钱更好。   母亲可没有轻易被她的撒娇糊弄,文莉君抱着女儿的身体,掂着她的重量。太轻了,养了半年女儿还没有达到平均标准,就这样还想着克扣自己补贴家用,照顾两个人的生活。   相依为命这四个字,现在就是母女俩最真实的写照。   “你不喜欢吃煮鸡蛋,明天妈妈给你换个方法做!”文莉君语重心长地告诉袁锦悦。“我才是妈妈,应该是妈妈照顾女儿,挣钱给你花。家里的压力应该由我来承受。你这样做,会让我觉得自己特别失败!”   打击母亲的自信心,那肯定不行。袁锦悦的初心是分担一部分家庭经济压力,而不是让妈妈不开心。   “好吧!”袁锦悦软软糯糯答应了。   第二天早上,小姑娘是被香味唤醒的,文莉君给她端上了牛奶、馒头和糖醋煎鸡蛋。一下子就打开了她的味蕾,忘记了昨天偷偷存鸡蛋的宏伟计划。   母亲这么爱自己,袁锦悦只有另辟蹊径挣钱。   她在宿舍区院子里铺了一张牛皮纸,把多出来的黄瓜、小葱、茄子、辣椒摆成了一排。   下班的邻居们听见小姑娘吆喝声,十分好奇:“丫丫,你怎么开始卖菜了,去哪里进的货啊!这茄子多少钱一斤?”   “这是我家自己种的!没有化肥、没有农药,只出产了这一些,全部按个儿卖!”袁锦悦给她们介绍了卖价,都是几分一毛的,很便宜。   李华的老婆徐雁捡起十几个辣椒两根葱一块姜,很爽快地给了两毛钱:“丫丫可真能干,还能种地呢!你在哪儿种呢?什么时候把李高阳也带上,放假在家天天只知道淘气。”   袁锦悦用绳子把这件东西捆了递给徐雁:“阿姨,我就在楼顶种菜呢!高阳随时都可以上来找我玩。”还能请大力气的小家伙帮忙免费干活儿,划得来。   “楼顶?”另一个买菜的邻居抬起头,下意识看向文莉君家的方向。“楼顶怎么种菜呢?”   “只要规划好,哪里都能种菜的,阳台上用花盆也能种!”袁锦悦的这些园艺方法,后世很多人在用。种得好的,还在自媒体分享赚流量。   徐雁把摊子上剩下的菜都塞进自己的口袋里:“今儿这些菜我都买了!丫丫,走,带我去看看你家的小菜园。”   “对,我们也去看看!”邻居们纷纷赞同。   今年物价涨得太快了,市场上猪肉的价格这个月又涨了10%。所有人对价格的飞涨恐慌起来,钱快要不值钱了。如果能自己种菜,那不是能省很多钱?   抱着这样的心思 ,大家噌噌爬上了楼顶。   屋顶小菜园里,钱引章正在浇水除草。夕阳下,这些农作物层层叠叠,充分利用了空间,上下几层结出来的果实十分喜人。两只鸡正在悠闲地散步,鸡舍里还有小鸡正在喳喳叫。   这一幕简直羡煞所有人,徐雁当机立断:“我家是一楼,丫丫也教我种菜吧!”   “哎呀,我家就在你家旁边这个单元,你们能种,我也行!”   “我家阳台小,种菜不行,种几根葱养只鸡是可以的。传授一下经验吧!”   袁锦悦小眼睛一转:“我不会,都是钱奶奶教我的,防水花池是钱叔叔做的。你们想要什么,钱奶奶帮忙吧!”   徐雁拉着钱引章的手:“钱奶奶,那就麻烦你也教教我们吧!这个种菜的池子,请多强兄弟帮我们也做几个,我们给钱的。”   “对,我们给钱!我们都是城里人,还不会种菜呢!”   大家伙儿都等着钱引章传授种菜经,全然忘记了当初她疯婆子的名声。   没想到种菜引来了这么多求学的人,钱引章一贯板着的脸露出一丝温情,可嘴巴依然不饶人:“去去去,我自己都忙不过来。”   小姑娘挽着钱引章的胳膊,在她耳旁低语:“钱奶奶,别拒绝啊,有钱赚的。物价还在涨,您退休金又不涨。光卖菜赚不了几个钱,我们不要错过了。”   钱引章扭扭捏捏:“可我该收多少钱才合适,毕竟都是邻居。过了这阵子,她们肯定会说我钻钱眼里面去了。算了算了,我不擅长和她们打交道。我嘴巴臭,她们会嫌弃我的。到时候听到他们说闲话,我又要骂娘。”   “那这样,我们不去她们家,让他们到我们这里来学。您干活的时候,就让她们看着,或者帮忙。钱叔叔做的东西可以卖,种子可以卖、种苗可以卖,菜也可以卖,多好!”   袁锦悦挤眉弄眼。“说不定,大家这次就对您彻底改观了。她们知道您是刀子嘴豆腐心,最善良的一个人,以后就不会再说您闲话了。九月我就要上学,没有时间陪您玩了。您现在多几个朋友,以后就不无聊了。”   钱引章望着小姑娘明亮的眼睛,心中有些暖意。   虽说文莉君母女受过家庭的摧残,依然是温暖善良的人。她们看出钱引章古怪外表下掩藏着孤独的灵魂,总是善意的、温和地对待着她。   在母女俩的影响下,钱引章爱笑了,嘴巴也不毒了,和邻居们相处也融洽起来。   直到今天,袁锦悦还担心钱引章以后的日子没人陪很寂寞。怎么会有这么聪明又善解人意的小姑娘呢?   钱引章不再拒绝别人,一步步向前走去。“好!大家来跟我学种菜吧!”   在物价疯涨的大浪潮下,蜀绣厂蜀锦厂宿舍区的种菜养殖热开始了。    第65章   炎炎夏日里, 经过蜀绣厂工会和缫丝厂工会的多次协商,文莉君和袁鹏的离婚手续终于办下来了。   两个人正式离婚,孩子归母亲抚养, 孩子父亲每个月给15元生活费,并随着工资增长按年增长。   两人婚后没有存款,彩礼属于男方的赠予, 文莉君的工资全填了袁家的生活费,没有存款。袁家的住房家具、蜀绣厂的宿舍和借款买的家具都不属于共同财产, 有房产证、有租住协议、有欠条, 所以没有可以分割的不动产。   办事员把离婚协议一式三份放在桌上等待两人签字。文莉君非常爽快地签下自己的名字,袁鹏歪歪扭扭写下名字, 心中仍然充满恨意。   民政处罗主任亲自把两张蓝色的离婚证书发放到了文莉君和袁鹏的手里。   袁鹏脸色铁青摔下笔:“我可告诉你, 今天配合你离婚,是因为我还对你心存善意。可你离婚了就不准再婚,否则我不会给孩子赡养费的!该你的姘头帮你养那个小怪物!”   虽然文莉君对男人,对再进入婚姻什么的没兴趣, 但是对袁鹏这句话本能地反感。   “袁鹏, 你是不是脑子不清醒。我离婚了,再婚和你没关系!给孩子的赡养费我也不会找你要, 我们厂工会和你们厂工会谈妥了, 每个月15块钱让我直接到财务科去取。省得我费口舌找你要!”   凭什么离婚了还要被你控制, 文莉君现在不惯着任何人。   “还有, 女儿还是跟着你姓的!说谁小怪物呢?她是小怪物,还不是你们一家老怪物给逼的。”   “行啊!既然是我给钱养的, 你就不准给她改名字!我问过民政处了,只要我不同意,你就改不了她的名字。”袁鹏恶狠狠地想, 就让袁锦悦这个名字一直恶心母女俩。   可他不知道的是,文莉君和袁锦悦根本不在乎。袁锦悦的名字是文莉君取的,锦就是最美丝绸,悦是快乐。美丽快乐的小女孩,锦悦这两个字包含了母亲所有的希望和爱意。   姓什么,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罗主任现在转变了观点,对袁鹏十分不客气:“离了婚就不要再纠缠,否则她有权利报警抓你!”   想起上一次在蜀绣厂宿舍被抓的经历,袁鹏冷哼一声交出户口,不情不愿地离开了民政处。   他盘算着,离婚也太亏了,不能便宜了文家。文莉君不掏彩礼钱有民政处给她担着,可文建军凭啥不还?   出了民政处的门,袁鹏就去了文家。文建军吞进肚子里的钱财变成了店铺,当然不可能还。两郎舅半年前还亲热地和亲兄弟似的,现在只能是仇人。   王翠果带着儿女守在店铺,谁来都不让。文建军躲在自己的房间,让老娘去对付袁鹏。   李桂兰一个老太太就这样被推到了前台,吵不赢、骂不赢,一个不小心被袁鹏推倒在门前台阶上。她望着紧闭门户的儿子,觉得心里一阵阵的凉。   最后是文家的邻居找了镇上的治安大队,才把袁鹏赶走。袁鹏在文家没有讨到好处,回家又被亲爹亲娘抱怨,当天晚上就出去醉了一夜,然后在黎明时分碰见了送男人出门的夏寡妇,这又是后话了。   且说另一边儿,罗主任再次检查了离婚的协议书,把户口、离婚证、财产判决书交给文莉君:“你抓紧带着这套资料去迁户。”   文莉君迈着轻快的步伐,落后袁鹏几步走出□□大厅,迎面来了一个老熟人——曹云。   她瘦削的脸庞上,一双眼睛通红,眉毛间的皱纹很深。原本她比文莉君小四岁,现在看上去却像是四十岁。   “你也是来咨询离婚的?”文莉君离婚的事儿早就在黄连村传开了,曹云不可能不知道。   “不,我才不离婚!袁家人对不起我,对不起我的孩子,我就要耗死他们。听说今天你来办离婚手续,我是来找你的!”曹云的精神状态看着很不稳定。   “找我做什么?”文莉君和她保持了一米的距离,没有靠得太近。   “玲玲身体不好,经常看病吃药,花钱如流水。我每次找袁鲲要钱,就像要他的命一样。我们经常吵架打架,太累了!   最近我在家给街道办工厂糊信封纸壳,收入太少了。我想请教请教你,能不能教我刺绣或者别的手工活儿,我想多挣点儿钱给孩子存着。”   “你爹妈兄弟不帮忙吗?”在文莉君脑海里,曹家可是一个大家族,父母哥嫂都健在。   曹云皱起眉头深深叹气,额间的皱纹更深了。   “我爹妈兄弟德行也没好到哪里去,都是吸血虫,看见我只想要钱。讹诈的袁家钱财,一分钱也不打算分给我。还是我上门砸了他们吃饭的锅灶,他们才勉强给了我三十块,就像打发叫花子一样!   还是你好,学了一门手艺,能进厂挣大钱。现在出了离婚官司,还有单位领导和同事朋友为你撑腰。我只有小学文凭,也不指望学了能进蜀绣厂,只要能养活自己和闺女就行。”   “你能想通就好了,孩子总是我们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不是和男人婆家斗争的筹码。”只要不是来给自己添麻烦的,文莉君松了一口气。“但你怎么肯定我愿意教你,帮你找工作?”   毕竟曹云当初是站在文莉君的对立面,嘲笑她、贬低她、嫉妒她。   “当初是我错了,我认!我不该信转胎神药,害了你也害了我!都是我对袁家的幻想,让我变傻了。”   曹云低着头,有些不忍说出口。“可你和丫丫不计前嫌,还在医院里劝我好好活下去,把女儿带好。你们的话,我都记得。在我心里,你就是女英雄,只要你能教教我,我也能像你一样活得有尊严!”   文莉君盯着曹云,她缓缓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憔悴又焦躁。好好的一个女孩子,变成一个快疯掉的母亲。和去年的她,一模一样!   “我现在住得太远了,你来找我学习不方便,我介绍你去喜鹊合作社当学徒吧!社长王德全年纪虽然大,但是对人很好,很会经营。这会儿你有没有空,我带你去找他。合作社里应该有很多岗位。”   虽然想拉曹云一把,可文莉君没有精力帮助她从零开始学,她自己的经济压力还没解决,负担不了别人的命运。   曹云没想到文莉君这么爽快地答应给她帮忙,内心更加自责:“对不起,我以前出卖过你,你还把我当亲人看。当初我真蠢,不知道谁才是真的对我好!” [奇^书 ^网] [3] [q i] [s h u] .[c o m ]   眼泪从干涩的眼眶中流出,曹云低下头擦了擦。   “哎,你也是可怜人!”文莉君看着曹云,她争着吃下转胎药,真正的目的还不是为了给肚子里的孩子挣一个光明的前程。   有了文莉君母女的前车之鉴。曹云以为生一个带把的男孩,就能让她和孩子都能过上好日子,受到祖辈父母的更多关爱,继承家业。   可她没想到性别是不可逆的,吃药吃出副作用。袁家现在根本不愿承担任何责任,甚至袁鲲看到袁鹏离婚,他也产生了离婚的念头。   曹云的女儿器官不正常,身体自然就蔫蔫儿的。经常打针吃药,花了不少钱。夫妻俩一花钱就吵架,婚姻彻底成了坟墓。最后她只能苦果自己吞,孩子成了无辜的牺牲品。   “谢谢!”曹云由衷说出这句话。关键时刻,还是女人帮女人。   文莉君带着曹云去了喜鹊合作社,社长正为扩大生产缺员工发愁呢!   刺绣的生意兴隆,连带着服装产业也兴隆。年前走了好几位优秀绣工,杨心也退休当个体户了。   合作社留不住高级绣工,王德全决心利用场地优势发展中档刺绣和服装业。他腾空了一间刺绣室,摆上几十台缝纫机,开展新业务。   “会踩缝纫机吗?”王德全对曹云的到来十分欢迎。   袁家有为了文莉君做被面儿买的缝纫机,曹云时常过来借用。“会一点儿!”   “会踩就行!”王德全开心地搓手手。“那你能尽快上班吗?我这边拿了一批衬衣花边领的订单,用缝纫机包荷叶边,不复杂。”   “我明天就能来!”曹云只给王德全提了一个要求:“我能背着我孩子来上班吗?她才五个月,需要我照顾。您放心,她很乖,不哭的,一定不会影响我工作!”   文莉君帮着解释:“曹云是我前夫兄弟的媳妇,袁家您是知道的,一家子重男轻女。她生了女儿,他们对她不好,她只有出来打工养女儿。她是个老实人,干活儿吃苦不在话下。”   袁家的事儿,王德全早就听说了:“委屈你了,当初是我看走了眼,介绍袁鹏给你认识,让你吃了这么多年的苦头。如今你离婚了,有什么困难说出来。我们喜鹊合作社给你扎起!”   “现在我挺好的,谢谢王社长!帮我照顾好曹云就行。以后说不定还有麻烦你的时候。”文莉君怎么可能恨社长呢?知人知面不知心,王社长没看穿袁鹏的伪装很正常。   “没问题,我会照顾好她的。只不过,我可不可以提一个小小的要求?”王德全突然吞吞吐吐起来。   “社长您尽管说,我能做什么?”在喜鹊合作社这么多年,王德全社长很照顾员工,文莉君也不例外。   “我快退休了,想把合作社再往上拉一拉,你能不能刺绣一幅作品摆在展厅给我们当作招牌。你以前刺绣的芙蓉花,都卖完了,太抢手了。   我们不白要,长宽各50厘米标准的,定价四百怎么样?丝线、底布、框架玻璃的材料我们包,随便你绣什么都行。”   这个价格和杨心店铺的差不多,文莉君很爽快的答应了。   王德全立刻摸出两百块钱作为定金,生怕文莉君反悔。这让一心筹学费的文莉君好生欢喜,同时又开始愁欠的绣品变多了。   得到工作的曹云,一走出合作社就给文莉君深深鞠躬。   “这是怎么了?”文莉君去搀扶她,却没有拉起来。   曹云保持着比九十度鞠躬还谦卑的姿势:“我没什么文化,但是我知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你曾经提点过我,丫丫曾经喊醒过我,现在你又给我介绍工作。将来,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报答什么的,文莉君并不在乎,她把曹云拉起来站好:“我不要你的报答,我们都是当妈的,就算自己能吃苦,也不能让孩子跟着吃苦。我不用你感谢,你好好过日子就行。”   曹云抬起头,两行眼泪滚滚而下。谁知道,最后救她的,还是文莉君呢?   “那我给你说一个消息吧!”曹云突然严肃起来。“袁鲲和袁鹏两兄弟好像闹矛盾了,他们之前做得好好的煤炭生意突然拆伙了。现在两个人互相不理对方!”   “我知道!”文莉君露出掌握更多信息的笑容,这本就是女儿袁锦悦的杰作,决不让袁鹏发不义之财。   “你知道他们闹翻的原因?”曹云在家里日子难过,也有袁鲲收入变少,脾气更暴躁的原因。   “知道,但是不能告诉你!”文莉君摸出包里的月票。“你知道得越少越好,把自己和孩子顾好就行了。”   曹云大概猜出袁家两兄弟一定是做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作为他们的家属,现在曹云真的没立场举报他们。   令文莉君没想到的是,今天她的举手之劳,让曹云心生感激。她不准备放过任何一个袁家人,就像一枚钉子深埋了下去。    第66章   回到蜀绣厂, 文莉君把离婚证、协议书和袁家的户□□给蒋巧巧。蒋巧巧拿着蜀绣厂的集体户户口本、单位介绍信,和文莉君又跑了一趟公安分局做登记,开始办理迁户流程。   快天黑的时候, 文莉君爬上六楼的家,已经全身汗湿了。女儿递上冰凉的绿豆汤和冷毛巾,搬来摇头晃脑的台式电风扇, 两母女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餐。   “今天隔壁怎么这么多人?”文莉君还不知道这老小搭档教人种菜卖花池卖种苗的事儿。   “哎,是院子里的邻居都被物价弄怕了, 来请教钱奶奶种菜经验。”袁锦悦给母亲加了一点绿豆汤。“妈妈怎么回来得怎么晚?又在工厂加班吗?”   “我现在绣的金丝猫对色彩要求比较高, 尽量不在光线不好的时候加班。我今天去领这个了。”文莉君取出一个蓝本子,一个深红色本子, 递给小姑娘。   袁锦悦擦干净小手, 接过蓝本子,上面写着离婚证几个大字。翻开内里,只有文莉君一个人的黑白照片和她的个人信息。   “真的拿到了?”小姑娘惊喜极了。   “嗯!”文莉君又提示她翻看另一个深红色本子。   这是户口本,户主是袁大山。翻过田秀芬、袁鹏、袁鲲几页, 最后是文莉君和袁锦悦。现在两个人的名字上盖了“迁出”两个字的蓝色印章。   “我们俩的新户口是集体户, 原件由工会管着。办成了会给我们出一份证明。我们就能拿着它去小学报到了。”文莉君心中非常畅快。“这本袁家的户口,下个月我到缫丝厂请人代还, 实在是不想见到袁家任何一个人了。”   “哟嚯!胜利啦!”女儿扔掉户口本, 扑到母亲怀里。母亲伸手抱住女儿, 两张脸贴在一起, 谁也没有说话。   她们知道,只要一天没有拿到离婚证明迁户口, 母女俩就必须始终保持战斗状态。现在这些东西办理下来了,母女俩终于自由了,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了。   她们挣的钱, 想怎么花就这么花,再也不会被夺走一分一毛!   “妈妈,我可太开心了!”历时10个月,袁锦悦的战斗胜利了,她成功地解救了自己的母亲,与她朝夕相伴,幸福生活。让小姑娘不由得抱着离婚证亲了两口,又亲了亲妈两口,啵儿~啵儿~   “这一切,不是做梦吧!”女儿抚摸着母亲温热的脸,母亲这么鲜活而美丽,简直不敢想象。她们居然活着走出了黄连村!   文莉君笑着把女儿抱在腿上:“丫丫,这不是梦!我们真的自由了!唯一的遗憾是暂时改不了你的姓。”   “没关系!将来有一天,一定能改的。”小姑娘鼻子红了起来。“这个梦太美好了,我永远都不要醒过来!”   她再也不要回到没有妈妈的前世,那些日子里,孤寂没人爱,时时刻刻小心翼翼!就算这辈子一直当个没用处的小孩,她也愿意。   母亲感受到女儿的情绪,拍着她的后背:“这不是梦,以后我们母女俩好好生活,妈妈永远爱丫丫,保护丫丫,我们一定会幸福的。”   “嗯!”小姑娘也不嫌热,就是要窝在母亲怀里贴贴。   等她情绪好了些,文莉君把曹云的事儿讲了:“我看她可怜,给她介绍了缝纫工作,希望她能走出困境吧!”   袁锦悦回想了一下,上一世曹云很低调,主要是因为她生了女儿又没有工作,依赖袁家生活。这一世,因为她贪心生出怪胎,还出门找了工作。大概率,是另一个女性的觉醒。   “她也希望离婚吗?”   “应该不会!”文莉君回忆了一下曹云说的话。“她说她绝不离婚,耗死他们。”   曹云不离婚,这就更好玩了!她这性格转变是被逼到绝路了吧!   袁锦悦玩着母亲的大辫子:“这些欺负媳妇、欺负孙女的坏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文莉君吃完饭,再次坐在绣绷前开始工作。熊猫本体为黑白二色,变化较小色彩要求不高,可以在晚间工作。   第二次绣熊猫,文莉君熟练了不少。只可惜天气太热,又怕风扇吹坏丝线,进度快不起来。   小包子丢下脑子中的血腥场景,跑到母亲身旁。一只手举起大蒲扇轻轻摇晃着,另一只手拿着湿润毛巾,给母亲擦汗降温。   文莉君伸着脖子让女儿擦擦,额头瞬间凉快了许多。既然拿到离婚证,应该请大家好好吃一顿,以示答谢。   上班时,文莉君表达出想请客感谢大家的愿望。   张娟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莉君,你的心意我们领了,可现在去餐厅吃饭可太贵了。上周我请妈老汉儿吃了面,连肉都没几块,六块钱就没有了。”   刘卉也劝:“我们这么多人,随便去个好点儿的餐厅,你这一个月的工资可就没了!”   “那我也应该请啊!”文莉君觉得大家帮自己的吵架、搬家、离婚做证,都是付出了心血的。更何况杨心、何东妹、韦青几位,她们说话分量足,让民政处的干部们不得不采纳她们的意见。还有高书记、李华和蒋巧巧,也是需要请的。   “要不这样吧!我自己在家做一桌席面,请大家到我家去吃。”   张娟算了下账,这样也行:“这个办法好,就是你家坐不下,要不去刘卉家?”   “又不是我请客!把客人请过来是谁的人情?”刘卉瞪了一眼张娟,尽出馊主意。   “那就去我家屋顶吧!反正小菜园建起来,几位老师还没来参观过,我们的蔬菜新鲜,现摘现吃!”文莉君觉得这个主意棒极了。   也不要做什么复杂的炒菜拌菜,一顿火锅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说干就干,周六的晚上,文莉君母女准备新生活开始的第一次请客。   提出任务的是母亲,执行任务的是女儿。   袁锦悦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有一点点用武之地了,她先写了一个简要方案,修修改改满意后拿给文莉君看。   文莉君拿起一张纸,哦豁!上面密密麻麻用铅笔写满了活动背景、任务目标、参与人员、场地布置、食材准备和资金预算等等。   “这是啥?”母亲没想到请个客,女儿写出一篇长作文。   “这是我做的关于这次谢恩宴的方案,既节约钱,又办得热闹!”小姑娘拿笔开始勾勾画画。   “场地在楼顶,蚊子多,盘香要两个。我们家没有大桌子,李高阳说他家有,提前让他爸搬上来。我们吃饭时间长,晚上肯定要点灯的,金豆豆说他家有煤油灯,饭前带过来。   火锅用的各种调料我提前去买好,关叔叔可以帮忙炒。但是牛油、牛肉、毛肚什么的需要钱叔叔帮忙去乡下买。另外,猪肉、鱼肉、汽水等等就请妈妈去买吧。蔬菜就不用买了,钱奶奶说菜地里的足够我们吃了。   所有菜都不需要烹饪,简单弄干净切片儿就行。关雨婷姐姐答应下午来帮我一块儿做。这顿饭总预算大概23块5,不知道超支了没?”   筹划清晰、分工明确,价格便宜,文莉君都惊呆了。   “我女儿是个天才!”母亲抱着小包子转了个圈,惹得小包子咯咯咯笑着。妈妈永远盲目相信女儿,从没想过女儿这些能力是怎么来的。   糊弄大师袁锦悦得到母亲的三张大团结,去筹备晚宴了。   周六晚上,高书记有事出差没有参加,蒋巧巧作为蜀绣厂代表,和杨心、何东妹、韦青等人在文莉君的指引下,到了宿舍的楼顶。   就算大家见多识广,也被眼前的一切震惊了。   小菜园枝繁叶茂,围合在一块儿如同一个花园。菜园子中心,用竹子搭着四四方方的架子,挂着点点如星光的串灯。   晚霞的映照下,大圆桌上的火锅热气腾腾。火锅周围,摆着一圈儿从四家人家里搜刮来的五颜六色的盘子,里面装着荤素各种菜肴。还有一海碗的散装啤酒和几瓶北冰洋汽水。   张娟、刘卉、钱引章、李华一家已经在桌前坐着了,关雨婷、金豆豆、李高阳三个小家伙忙着摆放碗筷。   “欢迎欢迎!”袁锦悦跑到杨心面前撒娇,又抱着何东妹亲亲,最后被韦青抱在了怀里,让蒋巧巧捏了捏脸颊。   男男女女自然分开围坐在大桌前,大人面前一杯啤酒,孩子们面前一支汽水。   文莉君举起一杯啤酒:“今天这第一杯酒,只为感谢在座各位的鼎力相助,感谢大家,帮我争取到了离婚证。没有你们支持我,就没有我文莉君母女自由的今天!”   回望这八个多月的斗争,每一天都无比的艰涩难熬。只有经历过绝望的人,才知道在深渊里苦苦挣扎摸索的滋味。   所有人默默喝掉杯中水,说不出的惆怅。   文莉君仰头把酒喝干,袁锦悦赶快给她续上第二杯:“这第二杯酒,感谢大家对我们母女的关爱,从搬家到今天的晚宴,都是你们在帮我筹划。给我工作的机会、给我挣钱的机会,感谢你们让我们母女好好生活下去。”   蒋巧巧代表所有人站起来:“莉君,你值得我们为你付出,你也回报了我们!”   文莉君摇摇头,干完了手中第二杯酒:“第三杯酒,感谢大家未来对我们母女的支持。我知道,我们这样的家庭,最容易被人打主意。   我的丫丫,跟着我吃了很多年的苦,她是我的命,是我的希望。以后就拜托各位多多关照她,不要让她被欺负了。我文莉君,一定会回报大家的。”   说完这番话,文莉君的眼中包含着泪水,将酒一饮而尽。“谢谢!”   韦青带头举杯,大家齐呼,丫丫就是我们的孩子,我们一定会照顾好丫丫。   桌旁的小姑娘眼睛红红的,嗓子痒痒的。母亲今天的感谢宴,不为别的,只为了给女儿多找些亲友,保驾护航。   用她质朴的话语,用她永远也绣不完的蜀绣,用她残缺的心灵。   袁锦悦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这一刻,她很想哭,同一时间,她又幸福得想笑。心中悲喜交加,难以名状。   她以为自从重生归来,是她在保护母亲,拯救母亲。这才知道母亲把女儿一直放在心里,拼了命地保护着她。   不管是留在袁家,还是离婚自立门户,甚至加班刺绣。她都是为了女儿,只为了女儿。   为此,母亲成长了许多许多,会斗嘴、会打架,再也不是封建思想揉搓出来的温柔娴静的贤妻良母。就像一个被别人造出来的完美花瓶,被她自己打碎重组,露出她的不完美,却锋利坚韧的美。   这样的母亲,更值得女儿爱!   于是,女儿带着微笑的唇角,挂着晶莹的眼泪,扑向母亲的怀抱。重生一次,一点儿也不后悔。   在场的母亲们,都感受到了这浓浓的母女情谊。几个孩子都被母亲搂在怀里,陪着流下几滴欢乐的泪水。   钱多强这个好大儿没法扑进亲妈的怀里,于是钱引章带头,剩下的人鼓起掌来。    第67章   夜幕降临, 钱多强从楼下牵上来的电线发挥了作用,白炽灯泡和煤气灯同时发光,照亮了整个楼顶。   大家热热闹闹吃喝完毕, 几位年纪大的杨心、何东妹和韦青累了,依次离场。留下继续聊天的都是住在宿舍区里,不着急回家的。袁锦悦端上西瓜瓜子和茶水, 换了一盘蚊香,让大家围坐着摆龙门阵。   男人们划着拳把剩下的啤酒都喝光了, 最后开始吹牛, 点评国际形势。孩子们自己单开了一小桌,吃着零食聊天。女人们从孩子教育、聊到了工作工资, 对近期的物价同仇敌忾。   蒋巧巧偷偷透露:“物资这么涨下去肯定不行, 食堂都扛不住了,提了一个涨价的方案。但如果食堂涨价,大家伙儿吃饭更困难。厂长已经向上级申请,给员工涨工资了!”   “真的吗?张厂长可太好了。”张娟乐得开花。“再不涨工资, 我可真要撑不住了。白天刺绣, 晚上刺绣,这针线这么小, 我两个眼睛都要瞎了。”   关松连忙拍拍媳妇的肩膀:“晚上别做刺绣了, 辅导下婷婷就行。这挣钱的事儿, 我来想办法。”   刘卉看了张娟两口子一眼, 心中很是羡慕。只可惜她的丈夫远在部队,没钱不说还照顾不了人。   不光刘卉羡慕, 李华的老婆徐雁也很羡慕,他推推李华:“看看,人家关松真是模范丈夫。”   李华在蜀绣厂做管理多于做刺绣, 现在手早就生了。“我会打缝纫机,给媳妇儿子做衣服是没问题的。”   蒋巧巧丈夫是机关坐办公室的,她经常坐着小车上下班。今天聚餐回家晚,她丈夫来不来接?   迎着众人的好奇的目光,蒋巧巧笑着转移话题:“莉君现在自由了,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我能有什么打算?”文莉君心想,自己在婚姻中已经筋疲力尽了。“好不容易离了婚,我就这样过吧,努力把工作做好,把女儿带好就行。”   这番话在情理之中,所有人都没有接着谈下去。   只有钱引章的眼睛闪闪烁烁:“也不是所有男人都是坏的!你看这关松、李华,就是好丈夫、好父亲。你别灰心,总会遇到好人的!”   一贯觉得男人不好的钱引章,今天一反常态劝文莉君再考虑嫁人。   所有人用疑惑的眼神看向她,连孩子们都察觉席间的异样,抬起头望着钱引章的方向。   钱引章不以为意:“我也没说错啊!我讨厌我爹、我男人,还有很多愚昧无知,对妻子孩子不好的男人,可我觉得好的男同志也很多。我们蜀锦厂就不说了,你们蜀绣厂的高书记就是特别好的男同志。   咱们席上,关松、李华对媳妇都是极好的,金大勇虽然不常回家,但我看他只要回家,就会抢着做家务事,也很不错。我家多强更是个好男人,长得好、又能干,还尊重妇女儿童……”   这回大家听出味道来,钱引章是借机表扬自己儿子啊!   “妈!这么多好吃的,都塞不住你的嘴!”钱多强无奈极了。   李华笑着说:“钱奶奶,你劝莉君就劝莉君,怎么开始表扬自家儿子了。我知道多强兄弟还没娶媳妇,你和我们工会主席说说,不就有了吗?”   “对!多强兄弟年纪不小了,确实该找媳妇了,你想找媳妇不好意思开口!我们工会帮你找找?”蒋巧巧十分娴熟地把介绍对象的事儿揽在自己身上。   大家哄笑起来,说钱奶奶醉翁之意不在酒,是想找蒋主席帮忙给儿子介绍对象,却不好意思直接说。   “那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姑娘啊?钱兄弟说说看,我们蜀绣厂未婚的女青年可多着呢!”蒋巧巧眼睛亮亮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烧。“你是不是看上谁啦?”   钱多强的脸不知不觉就红了:“我,我没有!”   “那你说说择偶标准,我给你推荐几个?”蒋巧巧觉得逗他挺好玩儿的。   正在交谈的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席间只听到嗑瓜子的声音,咔擦咔擦。   在这种情况下,钱多强的脸更红了,只低着头不说话,双手捏着一个花生壳。把它掰碎成了好多块儿!   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话:“我听我妈的!”   全席的人都笑了,张娟笑得捂着肚子:“你几岁了,什么事都听你妈的。媳妇是给你找的,不是给你妈找的。”   “嗨!我家多强就是腼腆。我来说吧,我儿子喜欢温柔善良、踏实能干的姑娘,出身样貌年龄反而没那么在意!”钱引章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大。   符合这样标准的姑娘可太多了,蒋巧巧只能说:“我帮你留意着,你如果瞧上谁,也可以让我帮你问问。今天的主场是莉君,如果莉君想找合适的对象,我们工会,也能帮忙。”   “我就算了吧!”文莉君连连摇头:“帮多强兄弟找找就好!我只想安安静静的过日子。”   才离婚的女人,确实不适合谈论结婚的话题。大家也没把文莉君这个离婚女和钱多强这个未婚男联系在一起,大家说说笑笑,很快就说起别的话题。   可袁锦悦知道,钱奶奶绝不是无的放矢。钱奶奶曾经提出她喜欢文莉君,希望文莉君考虑钱多强,还准备让自己当说客,难道她真的看上自己妈妈了?   她再一看钱多强,好家伙。他埋着头,却偷偷用眼睛看文莉君。   自从搬到了蜀绣厂宿舍,文莉君已经很久没有开怀大笑过了。今天借着热闹,狠狠笑了一场。   现在她的双手放在下巴上,歪着头听着大家互相打趣,面容轻松温和、嘴角含着笑意,可眉宇间依然缠绕着散不去的哀愁。   这一幕如同一击重锤,敲在钱多强的心上,他垂下眼睛,不敢再看。   月亮升上中天,夜已深。宴席散去,大家带着醉意回家睡觉了。   钱引章牵着袁锦悦的小手:“丫丫,我们一个老的、一个小的,今天累一天了。我干不动了,咱们先回家睡觉去吧!”   袁锦悦耷拉着脑袋,头一点一点地晃着:“嗯,确实困了……”   钱引章给儿子眨眨眼,请好好把握机会。   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文莉君见只剩下钱多强在帮忙,连忙说:“多强兄弟,今天辛苦你了,你去休息吧!我把着碗盘规整一下,带回家。这些桌子、架子、灯什么的,明天再来收吧!”   “没事儿,要不你先去休息吧。我很快就收拾好了!”钱多强再不敢看文莉君,只手上麻利地拆着架子和灯,放平了桌子,把各家借来的板凳垒在一块儿。等着明天去还。   客人在帮忙,主人可不好意思自个跑了,文莉君只好继续忙活。   终于收拾完东西,灯光灭掉。两个人摸黑走向楼梯口,小心翼翼的一步一个台阶。   “小心点!”钱多强先行下楼。“没想到玩到这么晚,早知道拿个手电筒上来。”   “几步就到了,不要紧!”文莉君摸着栏杆跟着下楼。   两人在门前分别,文莉君由衷感谢:“今天多亏多强兄弟了,改天我给你们做鱼吃。”   “哎,别那么客气。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我,我们不会不管的。”钱多强逃也似的打开自家房门进去了。   文莉君没有多想,回家倒在床上,立刻就睡着了。   这场在楼顶举行的答谢宴,很快传遍了宿舍区,接着传到了蜀锦厂和蜀绣厂。到周一的时候,已经变了一个版本了!   日用品车间外的走廊,丁艳梅和张丹露、钟兰说着悄悄话:“你们不知道,当天半夜等大家散了,两个人就约上了!”   “真的?当天就约上了,他们都干嘛了?说说呀!”张丹露眼睛都睁大了。   “两个人就在楼顶,没人敢上去看!不过他们下来的时候说话可亲热了。对门的邻居都听见了,”丁艳梅绘声绘色地描述,就像她就在现场一般。   “那你说说看,他们说的啥?”   丁艳梅转头看向四周,没有人靠近,小声嘀咕:“当天晚上,男的说:没想到弄到这么晚,早知道拿个手电筒上来。女的说:我给你们做鱼吃,好好补补。   你们说,他们这话里面是不是有别的意思?”   “还真是,两个人到底弄什么了?还要手电筒。艳梅,他们还说了什么?”   “他们还说了……”丁艳梅只知道刚才这些。   周六晚上,她得知文莉君请客,出于好奇她想看看到底有哪些人参与。   丁艳梅在楼下看到何东妹等人离开,她从另一个单元爬上楼顶去偷听。席间钱引章的暗示,别人没听懂,可她听懂了。她干脆等着散场,就看见钱多强帮文莉君收拾桌椅。两人分别前说的话,她也听见了。   虽说两人规规矩矩的,但是这不妨碍她造谣,她决心让这个故事更香艳一些!   “你们三个不好好干活,在说些什么?”赵勇在车间发现去了人出来找。“最近订单多,还不抓紧一点儿?”   张丹露和钟兰慌张绕开赵勇,回车间去了。丁艳梅不慌不忙,反而低着嗓子把昨天晚上的故事又讲了一遍。   “组长,你看,我要不要把这个流言散布出去?臭掉她的名声。”丁艳梅带着渴望的眼神盯着赵勇,心里面全是对诋毁文莉君的跃跃欲试。   赵勇突然觉得丁艳梅眼角的皱纹很难看:“别了!人家现在已经离婚了,而且她现在是精品车间的红人,是韦青老师指定的绣工。你没看她才把金丝猫完成了,韦青又给了她一幅孔雀。比金丝猫的画幅大两倍!”   丁艳梅冷哼一声:“那又怎么样?她之前说得冠冕堂皇,还在蜀绣厂姐妹们中树立反抗封建婚姻的好形象。结果不过是看上了人家年轻未婚男,想甩掉自家农村老男人!这叫什么婚姻自由,明明就是第三者插足。”   “什么第三者,你有证据吗?”赵勇抄着手冷冷地说。“别一天天净整没用的事儿。上次说文莉君坏话,被高书记点名批评还不够丢脸的吗?多干活,少造谣,把车间的工作效率提起来。今天这话不准再说了,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赵勇突然变了性子,让丁艳梅很不能适应。她张了张嘴,最后骂了一句:“老牛吃嫩草。”对赵勇抛了个怨怪的媚眼,回车间工作去了。   如果是去年,赵勇还会对丁艳梅这个媚眼动心,可现在,他脑门里全是文莉君的模样。   半年多的时间,文莉君不仅变得美丽大方,手艺更是高超,得到了厂领导的喜爱。院子里的人都说文莉君在家也刺绣,肯定赚大发了。   更重要的是,她单身了……    第68章   寡妇门前是非多, 离婚女的是非一点儿也不少。   文莉君一点儿没有被别人打主意的自觉,还觉得赵勇组长突然变好了。   在路上遇见赵勇,他会主动关心两句:“去精品车间适应不?不适应就回到日用品车间来, 我们这里高精端的活儿还是你做得最好。有几个员工说话不知道轻重,我已经告诫过她们了。”   在食堂碰到他,赵勇和她闲聊:“放暑假了, 闺女有没有人带啊?没人带就放我们日用品车间来,我看张娟和刘卉的孩子, 经常都会在车间待上一天半天的。只要不闹都没事儿!”   被捉到韦青画室的袁锦悦就这么听傻白甜妈妈对韦青说:“我发现之前是误会赵组长了, 他人其实挺好的,挺关心丫丫, 还舍不得我去精品车间呢!”   韦青一心画画, 两耳不闻窗外事,但也知道赵勇人品不好:“莉君还是小心些吧,赵勇这人风评不好,他和好多女职工都不清不楚的。”   “应该不会吧!我一个离婚女, 在厂里闹得这么大, 名声早就臭了。他惹我,对他有什么好处啊?”文莉君对明晃晃的敌对很有戒心, 可对糖衣炮弹还有些分辨不清, 对人心险恶的理解还不到位。   “当然是看你年轻漂亮还能挣钱呀, 家务事儿做得好, 又只带了一个小闺女。”韦青笑着摸摸袁锦悦的脑袋。   “我妈上周才领的结婚证,这么快就有人要来打主意了?”袁锦悦突然觉得好魔幻。   “你妈妈现在可是二婚市场的抢手货!”韦青忍不住打趣文莉君。   这世界结婚容易, 离婚难;寡妇、离婚女名声那么难听,可打主意的却不少。女人在任何社会,都是被当作财产看的吧!任何一个流落在外, 没有主人的宝藏,都招人觊觎。   李桂兰曾经说过当寡妇的艰难,现在到了文莉君,她又会怎样?   “那我小心一些!”文莉君叹气。“好不容易摆脱这些男人,我只想清清静静地过日子。”   蜀绣厂是女人多的单位,文莉君觉得自己只在工厂和宿舍两边跑,躲开赵勇,应该不会遇到更多麻烦吧!   可她想得太简单了,躲开了打鬼算盘的坏男人,却没躲开热心肠的好大娘!   何东妹第一个找文莉君谈。“我师姐的儿子是搞运输的,一年起码挣好几千块。他比你大六岁,还没结过婚,就是学历低了点,小初文化。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带照片给你看看,人才很好的。”   后勤主任姜雅丽悄悄拉着文莉君谈心:“你这么年轻能干,单身多可惜啊!我娘家的表弟前年死了老婆,儿子已经成年了。他是高中生学历,性格本分老实,还是无线电厂的技术工人,工资高家里有存款。要不要考虑一下?”   精品车间主任周英也对文莉君异常亲热起来:“离婚是好事儿,不好的男人咱不要。可好男人咱也不要错过对不对?你有没有想法,我认识的大好青年多着呢!现在物价涨得太快了,一个人养孩子很辛苦的。”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热心肠的工友。也不知道她们是真心来介绍,还是来探听文莉君的口风。   上班的时候被追着问,文莉君烦不胜烦。本来她已经回精品车间工作了,现在只有搬着绣绷又去了韦青的画室躲债。   有韦青的名头,她们总不至于追到这里来吧!   一放暑假,就被亲妈送到韦青画室的袁锦悦正在练习写字。韦青书画都是一绝,写钢笔字也不在话下。她亲自给小丫头写了几张正楷的硬笔书法范本,让小姑娘临摹抄写。   前一世袁锦悦学的是生存之道和挣钱之道,这一世觉得学点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很是修身养性。至少在一笔一划中,她会忘记自己小胳膊小腿,能力低下。   袁锦悦抬头看了眼落荒而逃的亲妈,默默起身给她腾了个地方摆绣绷。   韦青正在画一幅巨型国画,满幅的荷花荷叶清雅美丽,黄色的小鸭子畅游其间。手中两支毛笔交替绘画,一支沾满颜料为荷花花瓣的尖端点红,另一支沾满清水将红色晕染开来。   “又被追着介绍了?”韦青揶揄着。   “嗯!我实在是不太会拒绝。”文莉君根本不想被这些事情分神,她正在完成《孔雀》的刺绣任务,手中的丝线穿梭不停。这幅孔雀不管从面积还是色彩复杂度、针法难度上,都比金丝猫高上不少。现在她把丝线劈好,从尾羽开始刺绣。   孔雀的尾羽毛丝稀疏、根根分明,色彩在绿蓝之间,需要文莉君先用斜缠针绣出尾羽的羽干,然后用蓝色、绿色夹线在一起用施毛针进行刺绣。孔雀尾羽中明亮的眼斑,则用黄绿蓝紫几种颜色的反抢针铺叠。   一支支尾羽层层叠叠,既繁琐又精致,根本让文莉君无暇自顾,哪有精力说二婚的事儿。   “你这样逃下去也不是办法!”韦青收了笔,直起腰身。“想当初我就是这样,二十出头的时候,大家觉得我是眼界太高,所以不敢介绍人。   可我自从二十五六岁,大家总觉得我不嫁人是因为我找不着,本着不要浪费的原则,她们不断地给我介绍男人,连工会都不放过我。”   没想到韦青还有这么一段故事,母女俩停下手中的工作,悉心受教。   “可他们不知道,我是不想结婚,并不是找不着。”韦青笑了笑,并没解释为什么不想。“所以我干脆变得厉害起来,谁也不敢再多管我的闲事。   莉君啊,你现在这样含含糊糊,只会让她们认为你想守株待兔,在众多候选人中挑选,迟早会答应的。你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文莉君低下头,数着孔雀的尾羽:“韦老师,大家都劝我再找一个。可是,和袁鹏的婚姻,已经让我吃够了苦头。我好不容易才离婚,摆脱他们自由了。我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带娃生活。   同事们给我介绍对象,都是出于好心,我又没法说太强硬的话。她们每次说起某个好男人,我就会联想到袁鹏一家子。我真的不想再回忆起他们了。哎!我一点都不想当大家的焦点和谈资。”   “既然这样,那你就先在我这里躲躲吧!”韦青重新拾起毛笔。“时间久了,她们迟早就散了。”   离婚前为了流言蜚语躲在这里,离婚后为了不被介绍躲在这里,文莉君对韦青充满了感激。家里的两幅熊猫完成还了杨心的债,就该给韦青刺绣了。   小屋里堆满东西,风扇仿佛不起作用。文莉君脱掉外衣,穿着背心还是热得满头大汗。   本想开门通风,可只要敞开大门,就有宿舍区的热心人上门介绍对象。最后她只能关门闭户,把冷水帕子一遍遍往身上擦。   钱引章充当了凶恶的门神,来一个撵一个。她的想法更简单,把机会留给自己儿子。   钱多强确实对文莉君好感多起来,家里有西瓜就会切分给母女俩,买了冰粉啤酒会分给母女俩,蜂窝煤会帮忙搬运。公共区域和公用厕所的卫生做到了极致。   这一切的一切,超过了一个中国好邻居的标准。   终于在一个傍晚,钱多强又来送哈密瓜的时候,袁锦悦拦住了他:“钱叔叔,你对我们是不是太好了。”   “哦,真的吗?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钱多强老脸一红,还把亲妈搬出来当挡箭牌。“这些都是我妈说的,你们孤儿寡母需要人多照顾。”   趁着文莉君去刘卉家指导刺绣,袁锦悦觉得有些话还是要说清楚才好。   “钱叔叔,我妈妈虽然是离婚的女人,但她不需要人可怜,她是自愿选择离婚的。我们母女俩有手有脚,不需要人额外照顾。我妈妈需要什么,你根本不知道!”   “你妈妈需要什么?”钱多强不知不觉问出了心里话。   “我妈妈才经历了伤痛,她现在不需要婚姻。她需要的是别人对她的尊重,给她一个安静平和的空间,好好过日子。   钱叔叔,我连家务事都舍不得妈妈做,就为了让专注她的刺绣工作,忘记痛苦的过往。”   小包子的眼睛红红的。   “你们不断地追问她,给她介绍对象,让她嫁人,就是让她一遍遍回忆过去,撕开她的伤口。离婚对她来说,违背了她从小到大的教育,违背了我外婆和舅舅所谓的娘家,违背了她想要一个家的梦想。   她很痛苦!她没有你们想象中的坚强,她经常一个人在半夜哭泣,只为了不让我看到担心。”   如果你真的对她好,还不如帮她找点客户。至少现在赚钱让她能真正开心起来。袁锦悦忍了忍,最后没有说出口。   钱多强放下了手中的哈密瓜:“可我,我是真心……”   “钱奶奶说的吧!”袁锦悦扬起小脸。“她喜欢我妈妈,喜欢我,所以让你娶她?”   咳咳!钱多强差点被真话给呛死。   “你这样的,我妈妈更不会考虑的。”袁锦悦耸耸肩膀。   “为什么?”钱多强皱起眉头。“为什么我就不行?”   “追求我妈妈不是你的真心,你只是想完成钱奶奶的愿望!”小包子很可爱,但是她说的话却像刀子一样。   “而且你是未婚男人,她是带孩子的离婚女,她没法克服世俗的偏见。尤其你还是我们的邻居,只会让别人觉得你们早就勾搭在一起了。离婚女已经没什么好名声了,你离她远点,给她留点尊严吧!”   钱多强退后一步,扶着门框,哈密瓜吧唧一声摔倒在地上。黄色的瓜瓤碎了一地。好可惜!   袁锦悦关上门,回到屋子里继续读书练字,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   她当然知道钱多强是个好人,可好人不一定适合母亲。也许文莉君最后会同意钱奶奶的建议,钱多强的追求,又一次勉强自己。   强势的人母亲不怕了,可她真的应对不了这种善意的胁迫,母亲太善良了。   袁锦悦心中只有一个声音,她的妈妈不能再受到任何伤害了,最好远离所有男人!   钱多强尚且愣在原地,文莉君回来了,看到了一地狼藉。   “怎么回事,要帮忙吗?钱兄弟?”文莉君赶快去找扫把簸箕。   “我来吧!”钱多强回过神来,抢过了扫把。文莉君尴尬地收回手,走向自家的大门。   “哪个,我们作为邻居,就关心一下,问你个事儿……”钱多强低着头,尽量不让文莉君看出他的心虚。   “什么事儿?”   “就是,你真的不再找对象了吗?哦,这事儿不是我问的,就是我妈,你知道的,她很关心你!”钱多强说完都觉得这个借口真的太烂了,被文莉君发现他的心思就麻烦了。“你知道的,现在物价很高!一个人养孩子很辛苦,两个人搭手会容易很多。”   文莉君站在门口没有回头:“我的性子我自己最清楚,我很容易相信别人。只要别人对我好,我就会加倍地付出,甚至忍让很多不公平的事。所以我和女儿才会在婚姻里受到极大的伤害。   自从搬出来,我和丫丫挺好的,就这么过下去也不错。”   “你是因为害怕坏男人吗?可并不是所有男人都是坏的。”钱多强觉得自己就挺好。    第69章   “我可不敢赌了!”文莉君叹气。“不瞒钱兄弟, 我没有运气碰见好男人,也没能力经营好婚姻,那还不如一个人过。谢谢钱奶奶关心我, 我会好好挣钱过日子的。”   文莉君不想和一个男性邻居继续探讨下去了,她还急着刺绣挣钱呢!   钱多强看着文家的大门深深叹息,也许在文莉君心目中, 自己还达不到好男人的标准吧。她只能收起心思,独自生活。   母亲不知道女儿给她挡了桃花运, 让她清静了不少。母女俩恢复了生活秩序。母亲专注刺绣, 女儿做家务、读书练字。   钱引章听了钱多强转述的话,观察了文莉君很多天, 最终放弃了劝说。找蒋巧巧重新给钱多强介绍对象。   八月中旬, 蓉城早晚渐渐有了凉意。   文莉君大清早趁着凉快出门去了公/安分/局,如愿拿到了母女两人的集体户口证明。以后就可以到蜀绣厂所属街道领取粮票了。虽说现在很多地方开始不用粮票了,可国家粮站用粮票购买米面油总要便宜一点。   “走,趁上午凉快, 我们去餐馆吃饭庆祝庆祝!”文莉君把证明夹在书里, 紧挨着十几张大团结和两张稀罕的百元大钞,再把书放回书架。   正在晒衣服的小包子袁锦悦手持长长的晾衣竿, 像个小大人似的唠叨:“去哪儿吃啊?下馆子好贵的。家里有才采摘的扁豆, 我给妈妈煮扁豆稀饭吃好不好?”   “不好不好!丫丫辛苦这么久了, 我们就去下一顿馆子没什么要紧的。这个月奖金多, 妈妈有钱,你放心!”   小菜园里这个季节盛产辣椒、扁豆和黄瓜。辣椒炒扁豆、辣椒拌黄瓜、扁豆拌饭、黄瓜拌饭, 是餐桌上的主力。这三种菜翻来覆去吃,真的有些腻了。   “可是……”奖金都是辛苦钱啊,袁锦悦宁可妈妈少加班多休息。   “走吧走吧!”文莉君笑嘻嘻地抢过晾衣竿。“今天是丫丫的六岁生日, 我们前面五年都没机会庆祝,从今年开始庆祝吧!”   8月16日,是自己的生日吗?从没人为自己庆祝,早就忘了。   趁着小包子发愣的时候,文莉君已经七手八脚给她换了一条漂亮的花裙子,梳了两个小马尾,拽着她下楼了。   走到街上,文莉君又叫来了一辆抱鸡婆三轮车。   袁锦悦还是第一次坐本地的这种摩托三轮车,车身打扮得花里胡哨,突突声巨大,坐起来很颠簸,活像一只奔跑的老母鸡。但是风很大,风景很美。   开三轮车的大叔哼着小调,一路把母女俩开到了市中心最繁华的街道,停在一家蓉城的老字号面前。   袁锦悦望着“钟水饺”的牌匾,她算是发现母亲的小癖好了。   她很喜欢小吃美食。什么担担面、伤心凉粉、甜水面、牛肉焦饼、军屯锅盔……都是她的最爱。这个什么钟水饺估计也是。   店里面人很多,大圆桌、小方桌前都坐满了人。还有无数客人站在过道中,等着别人吃完腾位置。   “丫丫先等座位,我去交钱买票。”此时的餐厅先付账拿票,再凭票吃饭。文莉君去排队买票,袁锦悦排在别人后面占座位。两个人同时进行,这样能节约时间。   “好的!”机灵的小包子看准一家三口即将放下碗筷,准备抢两个座位。   文莉君信任女儿能找到座,到店门口排队交钱去了。   袁锦悦也不负母望,别人的屁股一离开板凳,她立刻爬上去坐下。可这么一坐,卡住了另一个小屁股。   她回头一看,一个小男孩也爬上椅子,正和她挤在一起。“谁啊,是我先找到的座位!”袁锦悦先出声证明。   “这座位我早就看好了,只是上了个厕所就被你抢了。”小男孩正准备吼呢,然后回头看见袁锦悦的脸,突然露出笑容:“哦,原来是小妹妹啊!”   袁锦悦也认出来了,是去年图书馆借书遇到的省大附小的小哥哥。她和文莉君去学校报名的时候,又遇到过一次,还给她解释考试的事儿呢。   “真巧啊!”两个孩子都笑了。   小男孩从椅子上下来,把座位让给袁锦悦:“妹妹,你们几个人啊?要不要拼个桌,我这边只有两个人。”   这家人离开,留下一个方桌四个座位,如果挤一挤,五六个人也能坐下。   “哎,巧了,我们家也是两个人。”袁锦悦指着桌子对面的位置。“这两个位置我坐,对面的位置你坐。”   “太好了!”小男孩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妹妹以后是不是要读省大附小啊?那我们认识一下吧。我叫于绍言,今年九岁了,下学期我就读三年级了。你以后在学校被欺负就来找我,我帮你打回去。”和金豆豆一般大小的年纪,说话还挺老成。   于绍言像个成年人一样礼貌地伸出手,袁锦悦只有趴在桌子上握了握:“谢谢绍言哥哥,我叫袁锦悦。”   “袁锦悦,名字真好听啊!妹妹,你暑假在家,怎么玩儿的呢?”于绍言热情地和袁锦悦攀谈起来。   正聊着,于绍言突然伸出一只手:“爸爸,我找到座位了!”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拿着号牌和票走了过来:“儿子运气真好,这么快就找到座位了。”   “是妹妹让我的!”于绍言跳下座位,往里面挪了一个座。“爸爸,你说巧不巧,这袁锦悦妹妹是去年我们在图书馆认识的,我们当时还送了一本《大众医学》杂志给她。现在妹妹考上了我的小学,下学期要来读书了。”   中年男人坐在袁锦悦对面点头:“那小妹妹挺厉害啊!省大附小这几年报名的孩子太多了,他们出题很难的。除了文化课,还要考才艺。”   袁锦悦面对夸奖还是挺骄傲的:“谢谢于叔叔,我只是运气好罢了。还是哥哥厉害,叔叔厉害。叔叔是大学教授吧!”   “小妹妹说对了,我不厉害,但我爸是真厉害!”于绍言眉飞色舞地介绍。“我爸是历史系的于哲教授,专门研究蓉城发展史的。市长、省长都看过我爸爸写的文章,接见过我爸爸!”   “是吗?那确实是太厉害了!”袁锦悦对文化人有着天然的敬畏。   “小妹妹别听我家儿子吹牛,我就是一个研究破烂的,大学教授听着好听,挣不了几个钱。”于哲笑着摇头,把票递给路过的服务员。   “这里还有!”文莉君及时赶到,把手中的票也递给了服务员。   服务员数数手中的点餐票抬头一看,方桌前一男一女带两个孩子:“你们一家人怎么拿了两个号牌。不是给我们添乱吗?”   于哲尴尬地解释:“我们是拼桌的,不是一家人。”   “对,我们是偶遇的。阿姨可不要乱说话。”于绍言小嘴巴巴可不饶人。   服务员翻了个白眼,拽着腰走了。   袁锦悦往里面让位,文莉君连忙坐下打招呼:“真不好意思,今天周末,店里面人太多了。”   桌子对面的于哲笑着说:“应该是我们抱歉才对,是您女儿分了两个座位给我们!”   说完话,两个人互相注视,女人穿着圆领短袖,一条大辫子搭在肩头,文雅俊秀。男人穿着淡蓝色的短袖衬衣,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   两人俱在对方脸上发现了熟悉的模样,异口同声道“我们是不是见过?”   “妈妈,这是图书馆借书给我们的叔叔于哲,还有他儿子于绍言,我们在学校报名的时候碰见过的。”袁锦悦拉着母亲的耳朵小声介绍。   “我们应该还见过一次吧!”于哲站起来伸出手。“我在欣欣向荣蜀绣店购买了《熊猫寻竹》双面绣,当时见过您一次,您是双面绣大师傅吧。我叫于哲,是省大的近现代史老师,很高兴认识您!”   他这么一说,文莉君想起来了。她当时追着别人想推销来着,顿时老脸一红:“我不是什么大师傅。我叫文莉君,只是蜀绣厂一名普通绣工,非常感谢于教授购置了这件作品!”   文莉君站起来伸出手,与于哲的指尖轻微碰了一下。   这可真是太巧了,于绍言睁着亮晶晶的小眼睛:“这熊猫是妹妹的妈妈刺绣的?那可太漂亮了,我还以为是真的呢?我本来想摸摸看,可惜我爸爸不让。   阿姨,熊猫真的是绣出来的吗?是用什么绣的呀,是不是用熊猫的毛毛呀!”   此话一出,桌上三人都笑了。   “当然不可能用熊猫的毛啦,没人敢拔熊猫的毛吧!”袁锦悦觉得这小男孩有点笨笨的。   一想起栩栩如生的熊猫,于哲有感而发:“文老师您的针法和理念,和我看过的《雪宦绣谱》如出一辙。我还记得书里提过‘留水路以显活气’。我之前在博物馆见宋代蜀绣《双猫图》,总觉得那猫眼少了点神,现在才懂是缺了这‘一口气’。可您刺绣的熊猫眼睛就有这样的灵气。”   文莉君发现于哲不是随便恭维,他是真懂刺绣。   “于教授,您过奖了。听说这熊猫是您给长辈的生日礼,你们满意吗?”文莉君对自己第一幅商业作品的口碑还挺紧张的。   “满意,满意的!”于哲含含糊糊地说了两句后,服务员端着菜肴到了。   文莉君忍住了继续打听客人对作品的评价。   服务员一手端着一个大的搪瓷盘子,上面层层叠叠摞着白瓷扁碗,一只手从上面往下端碗。动作过于随意潇洒,总觉得这碗扔在桌子上在打转。   文莉君和于哲赶快伸手来接,两个人手忙脚乱接下七八个小碗。红油水饺、清汤水饺、椒盐锅盔都有,但这些东西是谁家的?   服务员已经转身去第二桌了。   “文老师,你们先选吧!”于哲把碗往母女俩面前推了推。   “您先选吧!”文莉君客气一下。   “还是妹妹先来吧!”于绍言指着桌上的碗碟:“小妹妹,你是要红油的还是清汤的?我平时喜欢各吃一份,先红油再清汤。要不要试试?”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6 6 . c C   袁锦悦跪在板凳上,拖过一碗红油的给母亲,一碗清汤的给自己,还有一个椒盐锅盔放在母女俩中间。“应该就是这些吧,对不对妈妈?”   “很对!”知母莫若女,文莉君再挑了一碗海带丝汤,然后把剩下的碗碟全推向父子俩。“我们只买了这几样,这些是你们的。”   于哲和于绍言伸手把剩下的碗盘分了,他们是每人一碗红油一碗清汤一个椒盐锅盔。   小包子看着于绍言吃红油的水饺,还发出嘶嘶的声音,很是有滋有味。她拉着母亲袖子撒娇:“妈妈,我想要一个空碗,你给我一个红油的饺子尝尝!”   袁锦悦这个阶段是又想吃辣椒,又怕吃辣椒,她坐在靠里的位置,不方便出来自行找碗。   于哲听到此话,立刻站起来:“我去厨房找,过道里人多,小心被烫了!”   文莉君刚直起半边身子,又坐了回去,接受了他们的好意。   一见亲爹离开,于绍言一张笑脸变成苦瓜脸,小声说:“文阿姨,我爸爸刚才撒谎了。你绣的熊猫很好看,但是我爸爸没有送给我奶奶。”   “啊?为什么,于教授不是说她特别喜欢熊猫吗?”文莉君还想结交一个大客户呢!   于绍言看向父亲的方向,他正站在厨房门口,让服务员帮他找碗,立刻回头快速说:“是我妈妈说爸爸浪费钱,买这无用的东西,他们争吵起来,把熊猫屏风砸坏了。”   一个多月的时间全手绣的真丝熊猫,价值四百块巨款。说砸就砸了?    第70章   “绍言, 不要胡说八道!”于哲拿着空碗回来了,正好听到最后一句,瞪了儿子一眼。于绍言赶快缩起脖子, 往嘴里塞饺子,一个又一个!   于哲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是砸坏的,是我不小心碰倒了。屏风玻璃裂了, 把绣面弄坏了。就,就不方便送人了。”   玻璃划破绣品, 露出丝丝缕缕的边缘。文莉君光是想象, 心都在滴血:“那,绣面损伤大不大?能不能给我看看?”   “文老师, 您能修好吗?”于哲的眼睛冒出光彩。“只要能修复好, 我愿意付钱的。”   “先给我看看再说吧!”任谁的作品被别人弄坏了,都是不高兴的。   但是于哲高兴极了:“太感谢您了,那,待会儿问文老师有空去省大一趟吗?还是说我把东西送到欣欣向荣去?”   文莉君看了一眼旁边的女儿:“今天恐怕没空, 今天女儿过生日, 我要带她出去玩玩。”   女儿一听母亲要放弃挣钱的机会,本能开口:“妈妈, 我不要紧的, 吃完饭我们先去看看叔叔家的绣品吧!”   “文阿姨, 您去我家看绣品。我带妹妹在省大校园里面玩, 好不好呀?省大校园里有山、有湖,还有天鹅呢!”于绍言满嘴的辣椒红油, 但是说话却很甜。   “这!”文莉君望着女儿,小包子咬着椒盐锅盔,咔咔响。仿佛并不在意今天是不是她的生日, 更在乎母亲是否赚钱。   真是个小没良心的,母亲的一腔热血化为乌有:“那,吃了饭,先去看看吧!”   “真的吗?太谢谢您了!”于哲露出兴奋的笑容。“那我再去给小妹妹加个菜!你们等等。”   “于教授,不用客气……”文莉君来不及阻止,于哲抓起擦嘴的手绢已经跑出钟水饺的店铺了。   “哎!”于绍言拖过一碗清汤水饺,夹了一个放进嘴里。“阿姨别介意,让我爸爸去吧,他对人最好了。可惜我妈妈不喜欢,每次都要骂他胳膊肘向外。其实我还挺喜欢的。”   于绍言嘟嘟囔囔地自曝家丑,文莉君和袁锦悦都不方便搭话。不过能看出来,于家也有一本难念的经。   不多一会儿,于哲回来了,他放下手中的东西往袁锦悦面前推了推:“小妹妹,祝你生日快乐!”   这是一个粉红色塑料圆盒子,好像是个好吃的东西。袁锦悦不敢接手,嚼着筷子头盯着母亲看:怎么办?收不收?   文莉君打量这个盒子里不太可能装很贵重的食物,母女俩去一趟省大,也算是一番补偿吧:“那丫丫就谢谢叔叔吧!”   “谢谢叔叔!”袁锦悦把盒子拖到自己面前,打开了上面的盖子,露出里面一块镶嵌着粉色黄色花朵的奶油蛋糕来。   奶油和糖的香甜扑面而来,天天吃黄瓜茄子的小姑娘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她抬眼一看,对面于绍言已经在吧唧嘴了。旁边亲妈的眼睛也直勾勾地看着。   “叔叔,再帮我要四个碗,借个水果刀吧!”   于哲一下就明白小姑娘的意思了:“小妹妹你吃,这是专门买给你的。今天你是大寿星。”   “我是寿星,那就听我的吧!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希望大家一起分享我的生日蛋糕,分享快乐。”   小小的女孩子,居然有这样的心胸见识,于哲不由心生赞叹,向文莉君点点头。只有豁达善良的母亲,才能培养出乐于分享的孩子。   “那你们等等!”于哲第三次离开座位,去找碗盘和水果刀。   等找齐东西,袁锦悦跪在板凳上把蛋糕分成四块。第一块最大的给妈妈,第二块最大的给于哲,第三块她给了于绍言,最小一块留给自己。   “妈妈要不了这么多,我尝一下就行!大的给丫丫。”文莉君和女儿交换了装蛋糕的小碗。   女儿推回了小碗:“那不行,我的生日是你的受难日。辛苦妈妈这么多年照顾我,你应当得最大的!”袁锦悦很清楚自己能活下来是多么的不容易。   亲妈本来就喜欢吃小零食,但是因为物价上涨,早就停了自己的零嘴,把钱都留给女儿买肉买牛奶吃了。借花献佛,也要让她高兴高兴。   “妈妈尝一下就够啦!”母女俩推拒起来。   于哲把他的碗放在袁锦悦面前:“你们别争了,小妹妹吃我这个。我一个男同志,不喜欢吃甜食的。”   于绍言闻言也把碗推过来:“妹妹你吃,我过生日的时候吃过了。祝你生日快乐啊!”   在文莉君母女俩看来,这父子俩也挺有意思,他们都是善良的热心人。   “那这样换一下吧,我就不客气了!”袁锦悦把自己的小蛋糕交换给了于哲,把于绍言的还了回去。然后赶快咬了一口,为大家的分配方案画上句号。   于哲面前的蛋糕确实很小,一口就没了。剩下三个人有滋有味地慢慢品着。文莉君第一次吃奶油蛋糕,忍不住笑容挂在嘴角。袁锦悦则是太久没吃到这么香甜的点心了,也不嫌弃她的裱花部分鲜艳无比、缺乏美感。   虽说于绍言是吃过奶油蛋糕的,可看他现在的高兴劲儿,在家里估计也没吃过什么好东西。   文莉君再仔细看看,衣着光鲜的父子俩,隐藏着不少小秘密。于哲半旧的衬衫一看就是从衣柜下面直接拿出来穿的,上面还有很深的折痕。于绍言的衣领子卷起的边散开了,一根长长的棉线垂在脖子旁边。   物价上涨的冲击下,谁也没法过得轻松吧!   四个人吃完蛋糕,于绍言领头,大家坐上了去省大的公交车。在公交车上,两个成人护着自己的孩子,在刹车起步中跟着公共汽车摇晃。有空位的时候,让两个孩子挤着坐了,大人站在一旁,并不做过多的交流。   还是那个省大职工宿舍院,文莉君在楼下找了个石头凳子坐等,于绍言带着袁锦悦去湖边看天鹅。   于哲抱着盒子放在石桌上,万分歉意地说:“请帮忙看看,还能不能修补。”   打开木盒,掀开包裹的金丝绒布,一个双面绣木框座屏静静地躺在里面。坐屏上圆形的玻璃已经碎成几块,玻璃尖扎进了熊猫的脚,丝线断裂飞散。   文莉君觉得心脏被揪了起来,这刺痛感不像是扎在熊猫脚上,而是扎在自己的心上。“怎么,变成了这样!”   “对,对不起!”于哲像是犯错的孩子,手足无措地道歉。“是我没拿稳,真的很抱歉。我,我……我给钱。”   “这不是钱的问题!”文莉君隔着玻璃轻轻抚摸熊猫的脸颊。毛色蓬松、脸型圆润,眼神明亮,如同活物。   “于教授,实话告诉你。对你来说,这不过是一件商品,可对我来说不是这样。这幅熊猫我绣了快两个月,每个晚上、每个周末都在做。为此,我女儿放弃了玩耍休息,承担了所有的家务劳动,全心全意照顾我。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作品,是我们母女俩的心血。看到她变成这样,我真的很难过。”   于哲从她的话里,好像听出了一些什么。这个故事里没有父亲,意味着这母女俩是相依为命的吗?   这件绣品,也许就是孩子的生活费或者学费。为了被买家看上,母女俩一定拼了全力。这件作品就不再是一件商品,而是一件有特殊意义的艺术品。   他由衷地道歉:“真抱歉,我没有好好珍惜。”   文莉君抚摸着玻璃断面轻轻叹气:“木头框架没有损坏,玻璃碎了可以换。这刺绣我需要带回家拆开看看损坏的情况,如果裂缝太大,可能修不了。”   “能不能请文老师尽量修补,多少钱我都给!”于哲摸出兜里的纸币,准备数数。   “修补费按照我工作的时长来收,不会便宜的。就算修补好了,也没有原来的平整漂亮了……”文莉君缓缓关上了盒子。   “文老师,只要能修复好该是多少钱就是多少钱。修好了我也不准备再送人了,会一直放在家里,妥善保管的。”于哲把手上所有的钱放在盒子上,好几张大团结就这么叠在一起。   袁锦悦同于绍言看完天鹅回来,远远看见母亲坐在石凳上,身体转向另一边,于哲面向着她解释着什么,母亲好像不乐意听。   “糟了,文阿姨不愿意帮爸爸修补刺绣吗?”于绍言停下脚步。“是不是因为爸爸把熊猫弄坏了,阿姨生爸爸的气了啊!妹妹,你帮我给阿姨解释解释,这东西真不是爸爸故意弄坏的。”   这熊猫花了母亲多少心血,袁锦悦最清楚。她更清楚,文莉君不是生于哲的气,而是生自己的气。从去了蜀绣厂,她做每一件作品都拼尽全力。最后都被国外的客人高价带走,好好珍藏,让她觉得自己是艺术家。   当她怀揣着同样真心制作的第一件商品刺绣,却以损坏告终。让她觉得自己的心血不被珍惜,因为她只是商品加工人。   这是艺术家的心态,作品、商品混淆了。袁锦悦却笑了,她飞扑着到母亲怀里:“妈妈,那我们拿着盒子去杨婆婆店铺好不好啊?快快修好了,我们好早点拿到钱。”   “补好也是个疤!”文莉君抱怨。   袁锦悦悄悄在她耳边说:“妈妈,于叔叔他们又不嫌弃是个疤,有什么关系呢?不完美的作品,也是好作品啊!熊猫就是商品,只要我们有钱赚就行。”   文莉君不说话,袁锦悦把盒子上的大团结都收了起来,放在母亲手心:“妈妈,月底我就要开学了,除了交建校费,还有学费、书本费、杂费。物价还在涨,囤起来的卫生纸也快用完了,蜂窝煤也需要买一批新的。妈妈,我们需要钱。”   灰色的大团结上,工人农民军人站在一起,十分醒目。是的,她需要钱。所以卖了她的作品。   她不是艺术家,她的作品也不是展览馆里的艺术品。她和她的双面绣,都只是换取生活物资的商品。   为了女儿、为了她们的家,她需要放低身段。   “既然我女儿劝我,那我们带去修!钱最后算清了,多退少补。”文莉君最终收起盒子和钞票。两人约定好交还的时间,文莉君牵着女儿的手离开了。   于绍言望着远去的母女二人,晃了晃父亲的手:“爸爸,阿姨会帮我们修好吗?还会和新的一样吗?”   “应该会的!”于哲收回望向母女俩的目光,她是追求完美的艺术家,她一定会修补得更好的。这一次,他会好好珍惜。    第71章   8月19日, 国家发布了公告,发布了价格正式闯关的消息。原来的肉蛋菜糖四类产品价格放开涨了20%。现在所有商品放开定价,由厂家、商店定, 所有农产品、生活用品价格加速上涨。   商品价格上涨,伴随着公交、商场、饭店、医院的价格也跟着涨,就是工资没涨。现在一家三口随便下一顿馆子, 就能用掉半个月工资。   本想随意补一下的文莉君,思来想去还是把破损的丝线全部剪掉, 一点点重新刺绣补上。   如果创作者都把自己的作品当作商品, 还怎么期盼别人把商品当作艺术品珍爱呢?   八月底,两个人带着孩子在省大附小报到的同一天, 在学校门口附近的茶馆,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两个孩子自找了椅子,于绍言开始翻看新学期的书本。袁锦悦则在看自己的缴费清单,这钱花出去,家里没剩几十块钱了。   母亲现下刺绣的熊猫是还给韦青的, 还要贴上木头框架加玻璃的钱。未来一个月的生活费就靠着这点儿根本不够。   文莉君准备向于哲收60块钱。不怪她收得贵, 因为肉价涨到了四块五一斤,家里已经改成一周吃两次肉了。   听到修补价格, 于哲表情也挺肉痛, 无论谁在这个时候都很缺钱。   文莉君对此还挺抱歉:“这玻璃框拆开, 我发现除了熊猫脚, 还有脚旁边的玻璃纱底布也撕裂了。所以用了差不多六天时间才全部修补好。如果你觉得六十太多,最低五十。毕竟您曾经在图书馆帮过我们母女俩一次。”   说完, 文莉君打开了桌上的盒子,金丝绒布下的双面绣已经恢复如初。熊猫脚上的毛发顺滑平整,完全看不出修补过的痕迹。小脚下踩着一只竹笋, 遮盖住了修补的底布裂纹。   “这是您拆了重新修补的吗?”于哲凑近了细细打量。如果在原有基础上进行修补,势必丝线的厚度高于周围,会很突兀。只有拆掉三层原线,重新接合原有丝线,融合原有的线条刺绣,才有这样的平整度。   “是的!我想着就算是商品,还是尽量让它看起来完整美观一些。”虽然文莉君一直劝说自己,不要对作品投入太多感情,把她们当作普通的商品,可是她一拿起针,脑海里全是动物园里熊猫憨态可掬的样子。   “文老师,别这么说!商品也可以是艺术品,您看佳士得艺术品拍卖会上,人们为了一件作品一掷千金。只要真的喜欢这件作品,愿意好好珍惜她。这件商品就是艺术品。您的这件双面绣对我而言,就是艺术品。”于哲想要告诉文莉君,他是珍惜这件作品的。   文莉君听出了他的意思,她有些愣住了。自从婚姻失败,追求事业的尽善尽美,是她现阶段最大的目标。于哲居然明白她对于艺术创作者和商品生产者的纠结吗?   “谢谢您对我的肯定!”   “这都是您应得的,就按照您说的价格给吧!”于哲很感激文莉君记得他曾经的善举,从兜里摸出三张大团结递了过去,补上上次的钱。   “最近物价涨得快,您还要养孩子,确实不能再让您降价了。”   于哲能够充分理解文莉君,让她松了一口气,接过钱放在兜里。下个月发工资前,家里能过上正常的生活了。   “谢谢您的理解!”文莉君由衷道谢。   “不,应该是我谢谢您!如果以后我家经济条件好了,我还来找您买双面绣收藏。”于哲收起了盒子。   “看这物价情势,您还是过几年再说吧。”文莉君大概能猜出他们家的矛盾,这双面绣不能吃喝还这么贵。如果是她,肯定不愿意买。   文莉君盘算着,在刺绣商品熊猫的间隙,做点儿丝巾腰带什么的。这种产品来钱比较快,刺绣的时候也没有太多心理负担。   于哲跟着也站了起来:“您说得对,我确实应该节约一点儿。昨天看新闻,中央说价格大闯关要结束了,物价改革方案还需要进一步完善。农副产品的价格应该不会缓缓。等熬过这几个月,说不定还会有普调工资的好消息。”   “真的吗?物价不会涨了,还会涨工资?”文莉君欢喜起来。“我现在每天都愁猪肉涨价,家里已经快吃不起肉了。”   两个孩子都是小学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于哲也常常愁儿子不够吃。“说到猪肉,我知道这附近新开了一家肉铺,是个体户,比国营的猪肉价格还便宜几毛钱,前几天我买的肉才四块一斤,您要不要去看看?”   “真的便宜几毛?肉的质量如何,不会因为便宜就卖母猪肉、瘟猪肉吧!”文莉君有些担心。   以前的商店都是国营的,东西虽然少,但是放心。自从今年取消粮票、商户自定价格。现在冒出了形形色色的个体户,品种虽然丰富起来了,可质量也良莠不齐了。   “我去买过,还不错。老板娘说自己家以前为肉联厂下游单位,在村子里卖过很多年猪肉,现在为了孩子读书进了城。她家猪肉便宜是因为到乡下农户家里收的。听说不少农户会养猪私卖。”   猪肉以前凭票买,农户养猪都要上交,现在可以自己卖,当然就会有农户自己养猪私卖补贴家用。以前是有钱买不到,后来是有钱随便买,产品越来越少,价格当然越来越高。可随着供需关系调整,物价会慢慢平稳的。   “那行,麻烦您带我去看看!”文莉君收拾包,招来了女儿。   袁锦悦收拾了书包,牵上母亲的手。跟着于哲父子去买猪肉。   于绍言听说今天有肉吃,在父亲身边跑过来绕过去,无忧无虑像条开心的狗子。相比之下,袁锦悦像个高傲清冷的猫咪。   文莉君觉得这都是自己教育的失败,女儿一天天操心她的事儿,操心家里的事儿,就是没空管自己。以后要给女儿更好的条件,让她无忧无虑去做孩子。   此时此刻走在路上,袁锦悦小脑瓜子里,全是对班上对老师同学的调查,想要在他们身上继续赚取零花钱。   现在她被分在一年级三班,李高阳分在四班。班上的同学有三分之一来自省大的职工教师,三分之一来自省大附近的街道,还有三分之一是像她一样考上的择校生。   从穿着打扮来看,除了她自己,择校生的家庭条件最好,省大职工的孩子次之,街道的孩子参差不齐。总体而言,都比百花潭小学的孩子经济状况好了很多。   在他们身上赚点小钱应该不难吧!   袁锦悦规划着自己的发财大计,肉铺到了。   “老实人肉铺”离小学不远,在一条自发形成的菜市街的街口,这路口人来人往口岸很好。只是今天店铺虽然开着,门口却没什么人。   “哎,来晚了,肉卖光了!”于哲感叹一声,快步走向肉铺。   文莉君母女快速跟上,就看见桌子上、肉架上确实什么东西都没有了。只有空荡荡的挂钩靠在墙角,标着价格的纸壳牌子还在风中摇摆。   “今天开学,好多人来抢购,肉都卖完了!明天再来吧。”店铺里走出一个系着围裙的年轻女人。   文莉君一看,这不是周婶的媳妇吴继珍吗!   “继珍,你们真的搬过来了啊!”老乡见老乡,总是喜悦的。   “哎呀!这是莉君啊,哟,还有丫丫,你们怎么来了?”吴继珍高喊一声。“妈,看看谁来了!”   于哲一看,这是遇到熟人了。“既然你们认识,那就更好了,我和绍言就先回去了。”   文莉君简单和于哲父子告别,和女儿跟着吴继珍进了肉铺。   肉铺前店后家,中间隔着一个小院子,房子比黄连村的小了不少。   周婶两步就从小院子里走出来,惊喜地喊着:“哎哟,莉君,丫丫!我还说等天气凉快了去蜀绣厂宿舍看看你们呢,怎么你们就先找到我了?”   吴继珍赶快把店铺关了,四个人进屋。周婶抱着袁锦悦,拉着文莉君左看看右看看:“两个月没见了,看这脸色穿着,就知道你们过得不错。我就放心了。”   物价上涨期间,双职工家庭都喊吃不消,文莉君一个人带娃还能过得好,其中的艰辛不足为外人道。   文莉君见周婶红光满面、精神很好,小孙女王丽华健康活泼,非常开心。大家寒暄几句,周婶免不了讲起了袁家。   “这两个月物价涨得快,田太婆遭不住了,没钱做不了饭菜。她去找袁鹏要,袁鹏不给。找袁鲲要,袁鲲也不给。   袁鲲媳妇曹云现在在喜鹊合作社上班,每个月工资不低。袁鲲和田太婆都在打她的主意。可曹云是个厉害的,只要敢让她拿钱,她直接上手撕。你没看见袁鲲的脸,经常都是爪子印。”   “他不还手的吗?”文莉君很好奇,袁鹏不是忍者挨打的性子,袁鲲也一样。   “他们住在煤炭公司宿舍,周围都是袁鲲的同事,大家都知道他强迫老婆吃药生了怪胎,老婆没跑就不错了,他怎么敢还手。不怕第二天被妇联和工会的人找麻烦吗?”周婶笑着说。“坏人还是要恶人来磨啊!”   “对,我妈妈就是太善良了,才会被欺负。以后我妈妈不会这样了,她会厉害起来,我也会保护她的。”小姑娘举手发言。   “好,我的丫丫真厉害!有你保护妈妈,妈妈就不怕啦。”文莉君笑着抱住了女儿。   母女俩亲热,周婶也抱上小孙女。吴继珍接着讲:“田太婆找不到钱,袁大爷可不高兴了。他肯定不会工作,就把田太婆赶出家门挣钱。最后她在路口摆了个小摊,卖袜子针线这些小玩意。今年夏天这么热,活该她天天被晒!”   一想到田秀芬肥硕的身材还在阳光下暴晒卖袜子,母女俩都笑了。谁大热天买袜子啊,选货都没脑子。   “莉君啊,你现在一个人挺辛苦的吧,有没有再婚的打算呢?”周婶一直关心着她。   文莉君摇了摇头:“我对结婚没什么兴趣,就这么过吧!我和丫丫两个人挺好的。”   “莉君,有好男人还是不要错过了。你看袁鹏,他就不介意再找对象。我上次回黄连村,看见袁鹏和村子后面的夏寡妇说说笑笑的,可能有些想法。”吴继珍嘴快,说出了这个秘闻,被周婶瞪了一眼。   袁锦悦一听寡妇就精神了,上一世,袁鹏也是娶了村后的夏寡妇,还生了个儿子,当作宝贝命根子似的:“后来呢?”   “后来就没听说了,寡妇再嫁就只看钱,袁鹏现在拿不出那么多钱吧!”吴继珍摇了摇头。“再说,袁家虐待媳妇女儿的事情在我们村镇传开了,哪个女的不要命还敢进袁家。”   这就对了!上一世袁鹏霸占了母亲的工资,领了她的抚恤金,用来娶了新老婆。这一世,他的工资撇了一部分给袁锦悦做生活费,积蓄又在年前花光了。   寡妇又不是傻的,说笑可以,没钱凭什么嫁给他。连让他亲热一口,估计都是计费的。    第72章   听完袁家的八卦, 袁锦悦十分唏嘘。   大时代背景下,每个家庭都如孤舟一般,只有团结一致才能闯过暴风雨。所有人抱团取暖, 连曹云都不会轻易离开袁家。   “现在钱难挣啊!”周婶感叹。“我们肉铺全靠认识几个养猪的农户,才能有点生意。如果按照肉联厂定价卖,我们家一点优势都没有。可我们卖得便宜, 就没多少利润。城里的肉涨价,农户的猪肉也在涨价, 喂猪的鱼米粮食也在涨。大家只能熬着罢了!”   吴继珍也抱怨:“虽说这肉铺租金便宜, 可卖肉已经养不活我们全家了。爹身体不好不能干重活,铁林早上拉了猪肉, 白天就会出去工地打零工。还是莉君你好, 能有个铁饭碗。不知道哪里还有技术含量低一点的工作,我也想去找个班上,补贴一下。”   “我只知道刺绣缝纫一类的工作,可今年蜀绣厂不招新工人了, 喜鹊合作社又离这里太远。”文莉君也没好办法, 三个女人唉声叹气起来。   说到挣钱,袁锦悦鬼点子最多了:“周婆婆, 您别急啊!我有办法。”   “哎呀, 我们读过书的天才小闺女有什么办法, 说来听听?”周婶一贯觉得袁锦悦聪明, 她说不定真有什么主意。   小姑娘跳下母亲的膝盖,跑到院子里转了转:“周婆婆, 您家店铺上午有生意,中午以后就没客人了,可以把场地利用起来开辟第二职业。”   “我这肉铺场地还能做什么呢?总不至于还要卖蔬菜吧。”吴继珍心说蔬菜也赚不了几个钱, 早上还得很早去另一个批发市场进货。   “不用卖蔬菜,这些农副产品附加值太低了,我们要做加工过的产品,成本不高还不能太累了。”   “那能做什么?不会没客人吧。”周婶疑惑,这世界还有这么好赚钱的事儿吗?   小姑娘眼睛里闪着光芒:“省大附小离这里不远,我们就做学生午餐午睡点吧!”   省大附小孩子大多家庭条件好,意味着父母是双职工的居多,中午吃饭午睡就成了个大问题。孩子们大多脖子上挂着钥匙,要么去省大食堂吃,要么回家热剩菜剩饭或者自己做饭吃。   这些都需要孩子们自觉进行,万一偷个懒,中午这孩子就没饭吃了,也没人管是否午睡了。   周婶只需要在院子里摆上小餐桌,为学生供应午餐,再提供一间房子给孩子们睡,一个中午就能轻松挣到很多钱。   周婶一下子就明白了:“上午卖的肉留下一些,配上蔬菜米饭。午睡的床也不需要很大,做成男女生分开的通铺就可以。白天孩子们睡,晚上我们家里人睡,不耽搁。只是这午餐午休每天定价多少钱合适,如果没人来,我这不是白买菜,会浪费的。”   “那当然不能按天零售,我们做包月,每月按25天算,每月定价20块差不多……”话还没说完,周婶和吴继珍脸色都露出了笑容。   她们做生意的,立刻明白了袁锦悦的意思。包月挣大钱,还能稳定客源。   吴继珍立刻说:“我明天一早立刻去做小广告,贴在电线杆子上。再去学校门口招呼家长,一定会有客人的。”   周婶喜出望外:“还是丫丫聪明啊!那丫丫来做我家第一个客人吧,周婶不收你钱。”   “那怎么行!”文莉君从不占人便宜。   “怎么不行!我还想丫丫帮忙介绍客源,帮我拉生意呢!反正我们家也要吃午饭,多一双筷子的事情而已。”吴继珍觉得丫丫能来吃饭,是自家赚到了。   周婶也觉得好:“省大附小离你们蜀绣厂宿舍起码两站路,你就别让孩子来回折腾了,让她在我这里休息吧。我相信,我们很快就能招到小客人。到时候丫丫负责管理她们,就当抵消饭钱可好?”   “真的吗?那太好了。”袁锦悦小脑瓜子开始打算,参与午餐计划能省钱。在学校兜售小玩意儿不方便,以后就在这个店里卖。一来二去,一个月省了二十块,相当于挣了几十块。   自己多挣几十块,妈妈是不是就可以多睡一点觉了呢?看她天天刺绣,日夜赶工,眼睛好红,就像小兔子一样。   当天袁锦悦也不回家了,把文莉君赶走自行去上班。她带着周婶婆媳开始详细策划,商量广告语、布置场地,定制一周菜谱。下午和吴继珍去文印店打印宣传单,贴牛皮癣小广告。   还没等把广告贴完,已经有两个家长带着孩子去“老实人肉铺”搭伙包饭了。先交了一周6块钱,试吃。   晚上,过于开心的周婶留袁锦悦吃饭,给她碗里放了好几块红烧肉,看着她吃完又给她加。说实话,袁锦悦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敞开肚子吃肉了,一点也没客气。   等她吃够了,吴继珍才把打肉嗝的袁锦悦送上公交车。   九月一日,袁锦悦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小学生和老实人包月餐的小主管。   早上出门的时候,袁锦悦带着忽悠成功的大客户李高阳同学,一同前往学校上课,中午两个孩子约好了一块儿去老实人肉铺吃饭。   周婶对于李高阳十分欢迎,这是她们家第一个包月的客户。中午吃饭的时候,给他多加了两块排骨。   李高阳本来并不在意中午吃什么,他只想跟着自己的老大玩。可周婶的手艺着实让他惊艳,这排骨肥肉相间烧煮得稀烂,吃起来可太香了,不愧是肉铺的老板。另两个自己上门的孩子也满意得不得了。   当天放学后,李高阳带着他宣传的同学,袁锦悦带着自己班宣传的同学,还有另两个孩子的家长,都来做了包月搭伙。   不出一周,周婶家的小院里就坐满了吃午餐的孩子,两个大通铺上,孩子们挤挤挨挨都睡满了。   “这生意能做。”周婶果断地租下隔壁的房子,扩大了经营范围。   等一个月过去,中午来搭餐的中小学生,竟然有三十多个。连带着这条街上跟风开了三四家中午搭伙的店。可只有周婶的店铺生意最好。   等学生多了,袁锦悦在国庆后推出了第二个挣钱计划,小商品摊。守摊的当然是她的小弟李高阳。   摊位就摆在午餐的店里,不需要单独开具营业执照。摊子的货源基本上来自城隍庙电子市场和大文具店。   东西品类很多,文具、玩具、小零食、明星贴纸都有,每样东西不过几分一毛,可压不住东西诱人,数量还少,让小家伙们很心慌,生怕不买就没了。   摊位上放了一个糖果小铁桶,来往的孩子们如果没看见守摊的,也能自行购买。铁桶里经常发出硬币掉落的声音。   不管袁锦悦在店里任何一个地方忙碌,听到这声清脆的叮当响声,心里就会格外踏实。   挣钱多好啊,钱是多美妙的东西啊!   十一月初,天气寒凉起来。午餐学生稳定在三十五人左右,每人每月交20元伙食费,一个月就是七百块。   周婶安排的两菜一汤,一荤一素,偶尔还有个小点心、小水果。午睡的通铺上,每个孩子有自己的小枕头和小杯子,睡得很舒服。不午睡的初中生,有一个单独的房间写作业吹牛,互不干扰。   除去成本,周婶每个月还净赚300左右,比纯粹卖肉挣得还多。全家上下都乐得合不拢嘴,直夸袁锦悦是她家的小财神。只要她家还开着铺子,小财神就随便吃喝,偶尔还让她打包饭盒带回家晚上和母亲分着吃。   袁锦悦当然也不会白吃饭,除了出点子,还帮忙分餐、定菜谱、招揽学生,充分展示了自己的能力。小摊子卖的东西,除去成本分了三成利润给周婶,第一个月差不多赚了三十多块钱。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 3 q i s h u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 、q i s u w a n g . c o m 、q i s u w a n g . c c 、q i s h u 9 9 . c o m 、 q i s h u 7 7 . c o m 、 Q i S h u 6 6 . c o m 、6 q i s h u . c o m 、9 q i s h u . c o m 、q i s h u 9 9 . c C 、q i s h u 6 6 . c C 等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李高阳第一次拿到的月工资和自己的午餐费一样多,整个人都惊了。“老大,你太厉害了,我才7岁,就能自己养活自己了。”   “那可不,你以后好好跟着我,有饭吃、有汤喝的。”   “对对对,我要一辈子跟着老大混!老大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李高阳就像一块牛皮糖,下课就来找袁锦悦听命令。   袁锦悦不想和他玩男孩子的游戏,他就乖乖跟着她和女生玩游戏。   她们跳皮筋,李高阳就当桩子绷着皮筋,有时候出一条腿,有时候把皮筋举过头顶。她们翻花绳,他就伸出手指帮忙绷着彩线。她们打沙包,他就站在袁锦悦身前,帮她挡住。   “哎!李高阳,你是袁锦悦的哥哥吗?天天这么护着她,我们又不会吃了她。她可是我们这里的大姐大!”同学们嘲笑他。   李高阳不以为意,傻呵呵地笑:“我不是袁锦悦的哥哥,我是她的小弟,我要随时跟着我的大哥。只要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负她的。”   大哥?哈哈哈哈,小姑娘们笑得东倒西歪。袁锦悦一个瘦矮小的姑娘,从此有了个新外号,袁大哥。   听说后的袁锦悦:“……”   一年级最厉害的小霸王李高阳亲自叫大哥,那一定是厉害的人物,没过多久这名声越传越广。   一个三年级的男孩子跑到一年级三班教室门口,大喊一声:“谁是袁大哥,出来单挑!姓袁的在不在?”   不一会儿,一个满脸不耐烦的小姑娘走了出来:“烦死了,闭嘴。我就姓袁,有什么事儿吗?”   “你们班没有别人姓袁了吗?你是大哥,我不信,你凭什么当大哥。”三年级男孩抄着手,全是不服气。   “我是比赛赢的名头,除了体育类的比赛,我都可以,要不要试试?”袁锦悦带着讥诮。“但是开赌要下赌注的啊,输了钱归我。”   小男孩全身上下摸了一遍,翻出两毛钱。“我有两毛,你一个小姑娘,我不和你比打架,赢了也不光彩。”   三年级怎么也比一年级的文化课好,小男孩下定决心:“那就比数学吧!”   男孩子通常数学都要好一点,袁锦悦一点也不稀奇,她也掏出两毛钱,下了赌注。   一高一矮两个孩子带着本子在学校后院的花池,找了个石桌椅坐下。不少孩子围拢过来看热闹,甚至还有高年级的小哥哥小姐姐。   男孩子出了几个三年级的数学混合运算,袁锦悦都做出来了。袁锦悦就给他出了个分数方程式,男孩立刻懵了。老师还没教过呢!   愿赌服输,男孩交出两毛钱,哭唧唧跑了。   袁锦悦收好钱,嘿嘿又进账两毛。就喜欢这些不长眼的来找她做题,她的收入噌噌涨着,发大财指日可待。   “还有没有来挑战的,大家可以来试试!三年级以下的谁能做出这道题,我奖励两毛钱啊。”小姑娘今天也大方起来。   一个男孩挤出人群坐在袁锦悦对面:“小妹妹,让我试试吧!”   袁锦悦一看,这不是于绍言吗?一年级在一楼,三年级在二楼,两个人难得在学校碰上了。    第73章   换了个人挑战, 还是三年级的,吃瓜群众更多了。   一元一次方程式正式出现在教材里是五年级,三年级的于绍言解起来很轻松, 看来他自行学过了。   袁锦悦愿赌服输,交出两毛钱,于绍言开心地叠好收进兜里。   铃声响起, 围观的孩子们散去,于绍言和袁锦悦向着教学楼跑去。   “小妹妹, 中午放学, 我来找你一块儿回家啊!”于绍言丢下话,跑上楼上课去了。   袁锦悦并没在意他说的话, 放学时她和李高阳收拾了东西慢悠悠向着老实人肉铺走去。   “哎!妹妹, 等等我!”于绍言背着君用书包跟了上来。“你怎么把我忘了。”   “嘿嘿,确实忘了。”去省大的路和去老实人肉铺的路是一个方向,只是更远一些。   李高阳第一次看见于绍言:“你是谁,为什么跟着我们。”   “我是, 我是小妹妹的哥哥。妹妹, 你告诉你的同学,我们是认识的。”于绍言轻轻拽了拽袁锦悦的衣服角。   袁锦悦回头看他, 就看到一向笑眯眯的于绍言眼睛有点红红的, 似乎有些话想对她说。   她安慰李高阳:“哎, 这是我朋友于绍言, 你别介意!大家同路走走。”   然后又介绍李高阳给于绍言认识:“这是我妈妈同事的孩子李高阳,我们都住在蜀绣厂宿舍。互相认识一下, 以后一块儿玩啊!”   “你好,小弟弟!”明显高一头的于绍言伸出手,拍了拍李高阳的肩膀。   李高阳扭动肩膀, 没让于绍言拍上第二下。他哼了一声,抢过袁锦悦的书包背在胸前。他胸前背后各一个书包,气鼓鼓地走在前面。   没想到这小屁孩还挺不友好。   “小哥哥别在意啊!”袁锦悦觉得对大客户的孩子还是要亲切一点才对。   “没关系!”于绍言笑了笑,然后就不说话了。与他之前话痨的习性完全不符。   袁锦悦见他不说,也没问,三个孩子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走到老实人肉铺。   于绍言还不知道她在这里包月午餐午休,进去参观了一圈,饭菜看起来很美味,床很大,摊位上琳琅满目。   他用两毛钱买了一个香水草莓橡皮:“这里不错,下周我也让爸爸给我在这里报名包餐吧!”   “可以啊,就是现在男生报名的人多,午睡的时候会比较挤。”小老板很开心又拉来了一个新客户。   “那谢谢你,我们下午见。”于绍言把草莓橡皮塞进袁锦悦的手里。“送你啦。”   哎!袁锦悦捏着手中的橡皮有些想笑,于绍言不知道这小摊位是她的吧。   “老大,要重新摆上卖一次吗?”李高阳笑得得意。   “不用了。”袁锦悦收起小橡皮。她现在不缺这两毛钱了,有人给她送礼送钱,她还是很高兴的。   第一个月小摊子挣了不少,第二个月、第三个月,逐步平稳,月收入在5-10块左右。作为零花钱,绰绰有余。   下午没见着于绍言,袁锦悦收好小橡皮,高高兴兴地回家去了。路过桥头小摊贩,还买了一个梁平柚子。   家里早先屯的各种物资已经用了一半,房间里空气流通了不少。   文莉君每天都在为钱发愁,虽说国家发文取消价格大闯关,也开始进行“菜篮子工程”。可价格一旦被市场掌控,根本跌不了下来。短暂稳定或者降价后,物价又开始缓慢向上涨。   煤炭公司取消了票证购买,蜂窝煤涨价了,单位食堂也涨价了。蜀绣厂里所有人都在传工资再不涨,家里揭不开锅了,可涨工资的消息依然没有下来。   高志川书记说,张厂长和隔壁蜀锦厂的厂长联合打了申请涨工资的报告,可上面迟迟没有下文。张红蕾厂长走路都躲着职工,文莉君快一周没见着她人影了。   看到孩子带回来的柚子,知道她又为家里谋划,文莉君忍不住眼泪掉落下来。“妈妈没能力给你一个完整的家,也没能力让你专心读书,不去操心家里的事儿。我不是个好妈妈。”   “妈妈说什么呢!”袁锦悦笑着抱住母亲,然后发现她热得惊人。   女儿冰凉的小手覆上母亲的额头,果然,文莉君发起了高烧:“妈妈,你发烧了,快躺下。”   “没事儿!可能是中暑了。”文莉君自己摸了一下,并不觉得热,还有点冷。   都十一月了,中个毛线的暑。   从去年袁锦悦重生以来,没有见过母亲休息一天,尤其是今年离开袁家后,母亲更是拼了命地工作。   在蜀绣厂,她完成了韦青老师的三幅双面绣,波斯猫、金丝猫和孔雀,耗时半年。同一时期,她在家完成了四幅熊猫,终于还了杨心的债和韦青的人情,现在准备刺绣一幅梅花喜鹊图还给喜鹊合作社。   可今年物价涨幅太大,袁锦悦读重点小学又花了大价钱,文莉君这点工资根本不够花。   刘卉的丈夫金大勇虽然部队工资低,但他把收入、福利全寄了回来,保障母子俩的生活。   张娟的丈夫关松烹饪能力强,在家里做好卤菜、凉拌菜,在人流量最大的省医院门口开了一个小摊子。两口子现在下班就外出卖菜,关雨婷只有每天去刘卉家写作业。   钱引章种菜养鸡,多少能卖一点。钱多强城里乡下来回跑赚点差价,俨然成了宿舍院里的代购。   连李华两口子,都有两边亲戚时不时寄送一点农产品过来,帮扶着小两口和李高阳的生活。   别人家都是两个人,只有这个家里,全靠文莉君只有一个人。   没有丈夫、没有父母兄弟,唯一的女儿还是个不满七岁的孩子。虽说她现在省了午餐费,还能赚个十块、八块钱,但是对于家庭来说,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蜀绣厂这点工资目前仅够基本生活开支,文莉君又不愿放弃女儿读好学校。还给她买新衣、买新书、买各种必需品,独自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她总觉得都是欠女儿的:“都是我不好,把丫丫带到这个世界来,没能让你过上好生活。还要你自己赚钱养自己。”   “说什么胡话呢!生病了就要好好休息,别多想。”小姑娘拽着母亲的手,让她躺上床,然后到隔壁钱引章家里借了一个水银体温计。   “来,把胳膊张开。”   “我自己来吧!”文莉君一旦平躺在床上,就觉得天旋地转,全身骨头沉重。她接过体温计塞进自己胳肢窝里。“我可能感冒了,丫丫离我远一点。”   “没事儿,我身体好着呢!”袁锦悦觉得身边没有太多人感冒,大概率不是恶性流感。   文莉君闭上眼:“真抱歉,又拖累你了。”   袁锦悦打来一盆冷水,给她额头搭上一块冷凉的湿毛巾:“妈妈,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待会儿我去药店给你买点药,再熬点稀饭给你吃,很快就会好了。钱的事情,我们一起想办法,一定会度过这段日子的。”   取出体温计,38.2℃。蜀绣厂本来有医务室,可惜现在已经下班了。袁锦悦给母亲盖好被子,挂好钥匙出门去药店。   刚出门,就看见钱多强站在公共区域等她:“是你妈妈生病了吗?”   “是!”袁锦悦点点头。“我出去给她买药。”   “药店太远了,天黑了,你一个小丫头出门不安全。我陪你去吧!”钱多强自行换了外出的胶鞋。“最近经济形势不太好,治安也不太好。听说有人拐卖小孩。”   袁锦悦扭捏了一下:“谢谢钱叔叔,可您对我那么好,我们是没法回报的啊!”换言之,我妈妈可不会和你好的。   “想什么呢!小丫头。”钱多强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我们是邻居,邻里间帮忙多正常。你妈妈好强不愿意别人资助,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很不容易。我作为男人都很佩服她。走吧,去买药。”   只要不打母亲的主意,袁锦悦同意跟着他出门。路上还是忍不住说:“钱叔叔,你年纪也不小了,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呢?”   “快了吧!”钱多强双手插兜,甩着长腿慢慢走着。身旁的小姑娘三步并作两步,勉强跟上了他。钱多强又放慢了些脚步,两个人并行走着。   “你们可能不知道,之前没找对象,是因为我妈性子不好,我担心娶了恶媳妇,让她受委屈。”钱多强突然说道。“后来我见我妈挺喜欢你妈妈,你们两母女相依为命很可怜,就想着我们成为一家人也挺好。”   昏黄的路灯下,小姑娘听得胆战心惊,不好不好,一点都不好。你是邻居,还是未婚男。你俩真好了,唾沫星子不得把我妈淹死。   “我妈妈不需要可怜,她需要的是尊重。她现在真的没有意愿再找对象了,她宁愿自己苦一点,也怕再找个不好的。”袁锦悦没说出口的实话,这年头男人有几个好东西呢!   “我知道,当不了夫妻,我们还可以当好邻居、好朋友嘛!”钱多强很乐观地说。“我明年29了,我妈已经拜托蜀锦厂、蜀绣厂两边的工会帮我找对象了,我想我很快就会结婚的。”   “那,祝你成功!”袁锦悦松了一口气。“那叔叔以后生了小孩,我可以教他学习,就当还你帮我们的人情了。”   “哟,小家伙不错啊,还知道自己来还人情。”钱多强忍不住又摸了摸袁锦悦的小辫子。“如果我以后也有一个像你这么聪明可爱的闺女就好了。”   “会有的!”袁锦悦飞奔着向前,药店已经近在咫尺了。   文莉君喝了粥吃了药,继续沉沉睡去。小姑娘睡在母亲脚下,既能挨着母亲,也不容易被传染。   半夜时分,袁锦悦摸着母亲的脚踝,好像更烫了。   黑暗中,母亲在高烧中说着胡话,双手在空中抓着什么:“丫丫对不起,妈妈不该带你到这个世界来,让你受苦。我也不该出生,让我妈受苦……   为什么我运气这么不好呢?没有父亲、没有丈夫。我想要一个家,为什么那么难……”   在袁家生活的一桩桩一件件,像深黑的潭水淹没了她,让她呼吸困难。   袁锦悦爬到母亲的枕头旁边,握住母亲滚烫的手。“妈妈,你有我,我有你,我们在一起,就是家……”   文莉君睁开眼睛,黑暗中能看见小姑娘乱糟糟的头发,她习惯性的梳理着:“对,我还有丫丫,我最爱的女儿。妈妈,会为你付出一切。”   “妈妈,你别那么拼,我要不了多少东西。给我一口饭吃,一片瓦遮雨就够了。”袁锦悦抱着她的胳膊,躺在她的怀里,热热的格外舒服。   “不管你要不要,妈妈都要努力奋斗,给你最好的。吃肉嘎嘎、穿漂亮衣服,读最好的学校。不能让别人瞧不起我们单亲家庭。   别人家爸爸能给孩子买的,妈妈都能给丫丫买。别人爸爸能带孩子出去见世面,妈妈也能。别人能送孩子去参加兴趣班、补习班,学这个学哪个,妈妈也能……   你等着,妈妈已经还完了欠债,我的下一幅刺绣,就能赚钱了。到时候,我们下馆子、买新衣服、买新学具,出去玩……”   文莉君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闭上嘴。   “好!妈妈,好……”晶莹的泪花,从袁锦悦的双眸中滚滚而出。她的妈妈呀,不是打肿脸充胖子,她一个人担了两个角色,想要给孩子能给的一切。   这个繁杂的世界,她用她瘦弱的肩膀,独自为孩子撑起一片天空。   袁锦悦擦擦眼泪,为母亲换了一条冷凉的毛巾,看着她的呼吸慢慢沉重起来,再次沉沉睡去。   小姑娘蜷缩在母亲脚下,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妈妈快点好起来,我要快快长大。    第74章   在女儿的精心照顾下, 文莉君早晨退了热度,请了半天假恢复,下午就支撑着回到了蜀绣厂。   在文莉君刺绣了三幅艺术品和四幅商品后, 她脑子里有了艺术品和商品的概念。但是在于哲家摔碎熊猫刺绣这件事情上,她发现艺术品与商品的界限并非泾渭分明 —— 她的每一件作品,都是 “针尖上的二重奏”。   刺绣既能带来美的享受, 也能填饱肚子。   韦青毫不避讳自己画作的商业性:“最精美的商品当然是艺术品,被价格衡量的艺术品自然也是商品。我从不矫情, 画什么文人画、冷门的画。我的画就是要让大众喜欢。   只要他们喜欢, 愿意掏钱包购买,就是最好的艺术品。你没看佳士得拍卖会, 那些受人欢迎的艺术品老值钱了。”   “佳士得?我听一个朋友说过这个拍卖会, 是什么样子的?”文莉君记得于哲曾经说过。   “哟,你这朋友是艺术界的吗?还知道佳士得,这可是世界最著名的艺术品的拍卖会,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总部设在伦敦, 每年都会拿出很多绘画、珠宝、古董进行拍卖。根据作者的名气, 艺术品的受欢迎程度,价格会有很大的差距。听说去年成交的梵高的油画向日葵, 价值2000多万英镑。”   韦青故作消沉:“哎, 可惜我这辈子没机会有作品被拍卖了, 我还不够格。”   文莉君被一串英镑数字惊呆了, 她没想到一幅油画居然值那么多钱。她看向韦青的眼神崇拜起来:“韦老师,将来你的作品一定会被拍卖的。”   “借你吉言, 呵呵呵!”韦青捂着嘴笑了。   文莉君也笑了:“孔雀绣完了,韦老师准备让我绣什么新东西?”   “火候差不多了,我们干一票大的吧!”韦青从画桌后面站了起来, 来到她竖起来摆放的大画板面前。上面现在用布遮盖着,边角露出一点宣纸的痕迹。   “我以前的大作品都是何东妹绣的,可何师傅最近几年都被郭主任霸占了,没有合适的绣工和我合作,我都不敢画什么大型的作品。   现在我有了你,我们合作三幅绣品我都非常满意。我们来合作一幅大型双面绣屏风,充分展示国画和蜀绣的最高水平。”   白布落下,文莉君看见了一幅高约1.2米,宽约3米的大型壁画,是之前韦青一直在画的工笔荷花小鸭。   现在画面已经拼合完整,在连绵起伏的荷叶间,一支支荷花俏然伸出,舒展开优美的花瓣,如同姿态婀娜的女郎。   荷叶下是浮萍、小鱼小虾小螃蟹的世界,几只毛色嫩黄的小鸭或游泳,或梳毛、或酣睡,让宁静的荷塘充满乡野童趣。   清风拂来,荷花荷叶摇摆,淡淡的雾气萦绕,风中似乎有荷花的清香,混着泥土的味道。   荷花宁静,小动物热闹,彰显着荷塘里所有生物蓬勃的生命力,好一幅意境悠远的《夏日荷塘》   画太美,文莉君的双手颤抖起来。她能想象出,这要绣成双面绣,背景的白色宣纸会转化为淡绿半透明的玻璃纱。荷花荷叶和动物们会浮在半空中,立体感十足如同身临其境。   “太美了!这作品将载入蜀绣的历史!”   “对,我要创造蜀绣的历史。”韦青的眼中闪着星星一般的光芒。“你愿意和我一块儿合作吗?”   “这作品,韦老师准备多久时间完成?”文莉君小心翼翼地问。   “我算了算,四个工人,大概要用一年,如果六个工人,大概要用九个月。但是我们蜀绣厂能达到我要求的绣工,可能没有六个。所以一年,或者更长的时间。”   用一年时间刺绣一幅作品……   文莉君倒吸一口凉气,她很想说愿意,可美好作品的背后是长时间高强度的工作,还可能影响收入。   蜀绣厂除了工资,还有一些奖金,10-50块钱不等。根据每个月完成作品的质量来计算。一个月能做完的作品,就按月结,超过一个月完成的作品,就在完成的当月结。   孔雀这幅双面绣差不多三个月,一次性得到了三个月的额外奖金,总计90块。这幅刺绣需要一年,也就是说一年内不会再有奖金了。   物价起伏不定,家里缺钱,一年后拿到的奖金说不定都不值钱了。艺术和生活又一次的拉扯开始了。   韦青看出了文莉君的犹豫,轻轻叹气:“我们先找郭主任审批这个项目,等拿下来再说。”   郭守仁和何东妹还在进行《竹林七贤》的刺绣工作,这幅大型刺绣已经进行了八个月,感觉还遥遥无期。眼看着年关将至,郭守仁和何东妹商量,必须加快进度了。   听说韦青画了一幅大型屏风,郭守仁脸色露出欣喜之色:“韦青这是多少年没画大作品了。何师傅,走,我们看看去。”   《夏日荷塘》前,郭守仁来来回回踱步,嘴里直念着:“好,好,太好了!”   这幅《夏日荷塘》仅比《竹林七贤》略小,但是造型色彩全是创新之作,画面大气清新,十分抢人眼球。   更重要的是这幅工笔画,表现的不是风花雪月,而是朴实无华的中华大地、乡土田园。不管是画技、主题还是寓意,都是上佳。   何东妹看了一眼文莉君:“这下好了,韦老师的大作终于有人刺绣了。”   “对!我现在创作灵感一个接一个。”韦青笑着拍拍文莉君的肩膀。“全靠莉君给我实现。”   “韦老师过奖了!”文莉君羞涩地低下头。   “确实是好!这可比上次您画的《芙蓉鲤鱼》屏风还要大气美观。”何东妹也很震惊。好看是好看,绣起来是要命的。“粗略算工时,如果你用四个人同时刺绣起码要一年!”   何东妹话里有话,现在不比过去。以前物价平稳时,工人们很乐意制作大型作品,相当于给自己额外存一大笔钱,一次性拿到手里。而且作品规格越大,时间越长,拿到的奖金就越多。   可现在,绣工都不愿意超过三个月拿奖金,最好一个月一结。   就这个《竹林七贤》小组,如果不是何东妹自己高风亮节不拿钱带头干,下面几个绣工都要闹起来了。八个月没有奖金,眼看着同事们大包小包囤货,谁能坐得住?   郭守仁对这事儿也是知道的。“韦青很不容易创作一幅大作品,我们设计室是支持的。这作品的精美程度非同一般,看得出来这是你的得意之作。可现阶段大作品制作有难度,楼下畅销的全是中小型的屏风摆件。韦老师,这事儿您看要不要再等等?”   何东妹也劝说道:“您设计的金丝猫、孔雀,都挺好的,要不让莉君再绣几幅这样的?”   “我不喜欢重复自己!”韦青放下白布,遮住了画面。不知道是为了避免被窗外的阳光直射,还是遮住自己的遗憾。   “我希望主任能通过我的申请,让我组建刺绣工和木工小组来制作这件作品。我不是为了自己出名,是为了参加90年的全国工艺美术品展。”   现在是88年底,全国工艺美术展两年一届。刺绣一年加装木雕框架,完成时间大约在89年底,全国展览的收稿时间在3月,4月出结果,5月进行表彰,时间刚好。   “我今年45了,眼睛大不如前。”韦青突然没头没尾说了这么一句。   按照这个年代女工人55岁就能退休的标准,韦青干不了几年了。   何东妹也46了,突然伤感起来。“我们确实应该把接力棒传下去,做小作品是没法锻炼人的。”   男同志60岁退休,郭守仁也有些伤感,他今年48了。他也想在退休前做点记得住的好东西,所以才复刻了《竹林七贤》。   “好,我支持你。但是刺绣工人你要自己招揽,如果一个月内没找齐。那就先缓缓。”   现实的冷水,浇了韦青一头一脸。她眼睛里的火熄灭了,一屁股坐回画桌前:“知道了!”   她最信任的文莉君都不愿意刺绣,其他人她根本看不上。四个绣工,一个都凑不齐。韦青脑海里是自己成长的过往,她没有爱人孩子,所有的青春热血都送给了蜀绣。蜀绣就是她的孩子。   她只是想要在自己的巅峰时期创作一个完美的孩子,为什么办不到?是老天爷不让她如愿吗?   韦青这个样子,文莉君也很难受。   她们两人合作了三个作品,时间长达八个月。这期间经历了很多事,韦青一直支持帮助着文莉君,让她在精品车间站稳脚跟,教她刺绣针法,为她找来专业书籍。在生活中,两个人无话不谈,韦青甚至在文莉君离婚时为她做证。   现在她只是想在退休前,制作一幅能代表自己终生成就的作品去参加比赛。   如果获得荣誉,这也是绣工的光荣。参与过这样的大作品,文莉君将一跃成为国内顶尖的刺绣师傅。   艺术还是生活,本来不该由文莉君这样的社会底层人选,可她的职业特殊,她必须选择。   “韦老师,可以让我考虑一下吗?”文莉君希望自己能选择一条对大家都有利的路。   韦青没有说话,给文莉君做了个挥手的动作。   是让她离开吗?文莉君有些委屈起来。   韦青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可她还要养孩子。韦青可以为艺术而生,她必须先生存再生活。   文莉君不能等着韦青改变主意,必须赶快拿到新画稿开始新工作。没有画稿的绣工,连基础工资都只能拿一半。   为什么艺术和生活,不能兼顾呢?   重回精品车间,文莉君找到了伍红玲:“组长,最近有没有其他画师的图稿需要刺绣的?”   伍红玲闻言,从绣绷上抬头:“韦老师不愿意给你画稿了吗?”   “不是,韦老师这次的画稿太大了,我一个人完不成。就算是四个人,也需要一年时间。”文莉君不好意思地说。“您知道我一个人养孩子,比较缺钱。”   这年头,大家都缺钱。设计师和绣工基本上是双选,谁都有权力另择合作伙伴。   “那我给你尽量找中小型作品。”伍红玲带着文莉君走到车间一角的木架前,从中抽出一叠国画。“这些都是等待刺绣的畅销款,存货告急了,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题材。”   中小幅作品大多以花鸟鱼虫或小动物为主,一幅幅工笔画异常精美。变成刺绣更是栩栩如生,非常受市场欢迎。但文莉君绣过好几幅这样的作品,有些兴趣缺缺。   伍红玲一幅幅翻着,突然,一幅仕女图映入眼帘。   华服仕女倚靠在假山石上,姿态婀娜。手中握着一个书卷,侧头观赏,似乎十分引人入胜。头顶的芭蕉树枝叶潇洒,脚下的兰草丝丝缕缕。   画面精致而小巧,是个考验绣工活计的好作品。   “就这个!”文莉君取出画稿,越看越喜欢。   伍红玲看了下落款:“她们居然漏了一张崔碧泉老师的作品,那就便宜你了,她的作品最畅销了。先去找崔老师了解下她的刺绣要求吧!”   文莉君心想,喝崔老师是第一次合作,要给她留下好印象才行。“那我先去研究一下崔老师以前的绣的成品。”    第75章   崔碧泉年约三十五, 是省级大画家崔昌宏的幺女,和她的父亲崔昌宏一样,父女俩花鸟动物都能画, 尤其擅长画工笔仕女。   她的画虽然不如韦青磅礴大气,但是为人亲切脾气好,同事们都很喜欢她。她的画作精致小巧, 经常被抢着刺绣。   刺绣出的成品在外宾销售部和展厅里占有量很高、销量很好。绣工们公认她是设计室的主任接班人。   文莉君带着画稿,路过韦青的画室, 里面静悄悄地没有声音。她忍住对韦青的探望, 走向了走廊尽头的崔碧泉画室。   崔碧泉和擅长写意画和书法的尹凯共用一个画室,两个人一人占着一个画桌, 正在边作画边聊天。   和绣工每个月要交一幅刺绣一样, 设计师每个月也至少要上交一张四尺对开的画稿,大作品则按照尺寸来折算时间。   但是设计师绘画又和绣工不一样,设计师如果画的是写意画,可能最多几天就能完成。如果是工笔画, 工时在几天到十几天不等。剩余的时间要么写生, 要么学习,要么摸鱼, 自由度很高。   和韦青日日作画, 创意大作品相比, 这两个设计师清闲了许多。可这些文莉君都管不着, 她只是一个小虾米。   “崔老师您好!不知道您有没有空,我想请教您一下。”文莉君站在门口问。   崔碧泉抬起头, 看见文莉君笑了起来:“哟,这不是文师傅吗?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快请进!”   文莉君作为第一个勇于离婚迁集体户的女职工,厂里没有不认识她的。   “组长给我派了一幅您的作品, 我想请教您看看,刺绣这幅画,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文莉君缓缓展开画稿,走进了房间。路过尹凯的桌子,略微点头打了招呼。   “我看看是哪一幅?”崔碧泉伸手接过画稿。“是《芭蕉图》啊!这幅图是我的畅销款,对你来说应该没什么难度的。毕竟韦老师的作品难度更大一些。怎么,韦老师最近没有新作品了吗?”   文莉君含含糊糊地说:“韦老师准备大作品呢,我暂时帮不上忙,先做点别的。”   崔碧泉作为主任接班人,对设计室的各位神仙很是了解。韦青性子孤高,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趁手的绣工,肯定一门心思搞个大作品出来,结果文莉君来了她的画室。不言而喻,应该是绣工不乐意与韦青合作吧!   今年通货膨胀,厂里都在搞短频快的小型作品,早点把钱拿到手才是正理。郭守仁新年开工的巨型刺绣屏风,全组人到现在都没有拿到奖金,后悔极了。   只有她这样以及时满足市场需求的设计师,才是蜀绣厂最需要的。   崔碧泉拉着文莉君的手摸了摸,手掌手指的肌肉匀称柔软,皮肤润泽光滑没有硬茧,一看就是认真保养过的。大拇指边缘捏针的地方微微有点硬,幺指的指甲略长,但是磨得很圆润,这是一双典型的绣工手。   “文老师,您先坐。”崔碧泉让她坐在窗下她摆设的茶椅上,给她倒了一杯茉莉花茶。“听说您色感很好,丝线用得极细,绣出来的作品色彩丰富,又极其平整。你看了我这幅作品,准备怎么刺绣呢?”   “崔老师,您过奖了,我哪有那么厉害。”文莉君捏着衣角低着头。“都是你们画得好,我才绣得好。我还是第一次绣人物,只能摸着石头过河。”   “没事儿,我们一起探讨探讨。你准备从哪儿开始?用些什么针法?”   既然崔碧泉问了,文莉君也就根据她观察到的仕女双面绣试着回答。她准备从眼睛开始,先刺绣五官。再刺绣人物的脸部,颈部、手部。接着是头发、衣服和背景。   针法上不复杂,主要以掺针、施毛针为主,绣线同样分三层进行叠加,上下层的线条要参差融合。   这幅作品难在人物面部小,结构丰富,眼睛鼻子均要出彩。光面部五官皮肤起码要用上三、四十种颜色。仕女的皮肤娇柔嫩滑,还要用更细的线条丝理来慢慢叠加。   文莉君说一句,崔碧泉点一下头。文莉君连连说下去,崔碧泉连连点头。旁边的尹凯被说得入了迷,也站在旁边跟着点头。   “不错,不错!是有些真本事的。”崔碧泉的脸上扬起笑容,比刚进门时更加的愉悦。“那我就放心把作品交给你了。当然,我也有我的绝活儿,等你刺绣到衣服环节的时候,再来找我。”   脸是最难的,衣服反而没有那么困难。文莉君放下心来,对韦青的感激更胜,她现在能娴熟地使用针法,都是和韦老师合作半年锻炼出来的。   收起画稿,文莉君离开了崔碧泉的画室,再次路过了韦青的画室,里面依然安安静静的。   她停在门口片刻,终于忍不住走了进去。   韦青瘫在自己的椅子上,桌面空空,两眼无神地盯着对面墙上地画架。画架上的白布依然搭着,遮住里面创作了半年的《夏日荷塘》。   “韦老师!”文莉君站在她的面前。   韦青空洞的眼神重新聚焦:“莉君啊,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吗?哦,我忘了,我们暂时没有合作的作品了。”   “韦老师,我真不是想拒绝您,我也很想参与这幅作品,只是您知道的,我家里……”文莉君真的说不下去了。   “没事儿,没事儿!反正就算你一个人答应了也没用,我这幅画至少得四个绣工,缺你一个不多。   我这作品画得不是时候,你等几天,我重新画一幅小一点儿的,市场喜欢的小动物。你先去找点儿别家老师的活儿干。”韦青强颜欢笑。   能得到韦青的谅解,文莉君松了一口气:“好,我等着韦老师的作品,我先接了一张崔老师的稿子,尽快给她做完。”   “这样啊,那你最近多去去她画室。她有几手针法绝活儿,好好学学。”韦青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是不是要放寒假了,你来不了,让丫丫来陪我几天好不好?”   “好!”文莉君眼眶湿漉漉的,离开了。   蜀绣厂宿舍楼顶,袁锦悦转了一圈儿,帮着钱引章把萝卜苗、白菜苗种了下去,还贡献了一泡尿堆肥。   回到家,小姑娘做了家里的清洁,把从周婶家带回来的饭菜放在大锅里,用蒸汽保着温。进入冬季,一半参与午餐包月的孩子又选择了周婶的晚餐包月套餐。因为周六下午不上课,包月的晚餐少一天,比午餐便宜五块钱。   孩子们饱饱吃一顿再回家,连作业都做得差不多了。家里只剩下母慈子孝,让家长们非常满意,这钱花得值。   既然是袁锦悦出的主意,周婶自然给她免了晚餐,但考虑到文莉君一个人在家做饭麻烦。因此,周一到周五下午就用两三个饭盒装了晚餐,让小姑娘带回去和母亲一起分享。   于绍言第一个报名参加晚餐。他的性子越来越安静,让袁锦悦很不习惯。   她猜测他家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但是他没说,她也没问。只有添饭的时候给他多加一勺,分肉的时候给他多加一块,气得李高阳脸蛋鼓鼓的。   袁锦悦终于在一次于哲来接于绍言的时候,发现了端倪。   两父子在包月餐店外的拐角处吵架,惊动了路过的袁锦悦,点燃了她的八卦心。   她提着饭盒悄悄躲在邮筒后面,亲耳听到于绍言愤怒地质问:“妈妈只是要点钱,你为什么就不能给?你的那些书、那些古籍,还有那些破烂就这么重要?”   于哲着急解释:“绍言,你妈妈要的不是一点点钱,她要钱买名牌包买化妆品买车,要钱给外公外婆换房子。爸爸买的蜀绣不是破烂,是我的工作素材。这个工作,只有这点工资,我能给的都给她了。爷爷奶奶给家里贴补的钱我也给她了,爷爷奶奶住了那么多年的老房子也没说要换。”   “那你不能辞职吗?我看很多大学老师,都下海去南方挣钱。”于绍言的脸上是袁锦悦从没见过的尖刻。“你不是爸爸吗?你不是丈夫吗?你就不能为了这个家牺牲你的爱好吗?”   于哲没办法解释别人辞职不仅仅为了钱,他只能垂着手轻轻摇头:“这不是我的爱好,是我的事业。我已经为此工作了十年,可能还有无数个十年。我要为蓉城梳理出自己的近现代历史来。”   “这些工作有别人做就好了呀,为什么必须是你呢?”于绍言突然就哭了。“我妈妈要离开家了,你想想办法啊!”   “你妈妈作为专职翻译,见过世面,已经看不起我了!就算我说会涨工资,保证不买任何素材,以后有挣外快的机会,一定会好好把握。她也不相信了。”于哲焦头烂额地在包里翻找手绢,递给儿子擦。“我会和你妈妈好好沟通的。”   于绍言抓起手绢,狠狠扔在地上,脸上挂着鼻涕眼泪放狠话:“我妈妈如果不同意怎么办?你怎么就这么无能呢?”   没钱,留不住妻子。可是挣钱,也没那么容易。于哲这样的学术派,这年头恐怕很难在市场上赚到大钱吧!   于哲没法回答,于绍言转身回了老实人肉铺,路过邮筒的时候,分明看见了躲在后面的袁锦悦。   他用袖子遮住脸,快速逃跑了。   于哲愣在原地,尴尬地离开。   眼下与远方,真的很难兼顾。袁锦悦只能叹息,赶快逃离现场。   文莉君一回到家,就闻到了厨房的香味:“好香,是鱼吗?周婶给孩子们做鱼,不怕小孩子卡住吗?”   “妈妈回来啦!”小姑娘正数着自己的收入呢,立刻放下毛票子,扑进母亲的怀里。“这鱼是周婆婆自己吃的,让我带给你尝尝。我第一次吃糖醋麻辣味的鱼,特别美味。”   又是糖醋又是麻辣,文莉君也来了兴趣:“那我要好好尝尝学一下,下次做给丫丫吃。”   母女俩打开饭盒,一个盒子里是两条红亮的鲫鱼,另一个盒子是回锅肉和炒白菜,还有一个盒子装着白米饭和泡菜。   尝一口鱼,味道确实独特,文莉君不由多吃了几口。   袁锦悦观察,母亲前几天完成了孔雀图后,一直愁眉不展的。今天眉目舒展,心情应该很好:“妈妈今天工作很顺利吗?”   “嗯,我接了新画稿,是崔碧泉老师的工笔人物画。韦老师说她休息几天,再画新的作品。”文莉君确实为了这个高兴。   小姑娘想了一下暑假的时候,韦青创作了一幅巨型作品,现在应该完成了才对,为什么又要画新的呢?母亲还去接了别的设计师的稿子。   “韦老师还说,等你放寒假去找她玩。”   “明天周六下午就没课,我也好久没看见韦老师了,中午就去找她玩玩。”袁锦悦打定主意要去探查实情。   周六中午,袁锦悦带着小摊上的一个小鸭子玩具,去了蜀绣厂画室。门口的龚师傅早就认识她了,摆摆手就让她进去。   韦青口里答应着要画新的,可才被榨干灵感的画家,哪里有那么快的产出。   她站在画桌前,悬肘临摹着米芾的《蜀素帖》。一句“轻松劲挺姿凌霄”,来来回回写了七八遍。   “韦老师,我来了!”袁锦悦一边高声喊着,一边走了画室。   “丫丫来了呀!”韦青的脸上,终于绽放出多日未见的笑容,把小姑娘抱在怀里亲了亲。   然后韦青突然就说了一句:“丫丫,你妈妈欺负我!”   “啊?”我妈妈欺负你?袁锦悦整个人傻掉了。    第76章   每次袁锦悦到韦青的画室来, 韦青都要去食堂小炒个菜单请她吃。今天韦青虽然告状了,可好吃的还是不会少。   小姑娘端着碗,吃着小炒泡椒木耳肉片, 听着大姑娘韦青的愤怒控诉,主要表达了文莉君对她的不理解。   虽然韦青的言语表情挺夸张的,在袁锦悦看来, 更像是在撒娇。   吃完饭,韦青带着袁锦悦参观蜀绣厂的展厅散步消食。在这里观看他人的作品, 也观看自己的作品。   这展厅袁锦悦还是第一次来, 充满了好奇。展厅中间按照高矮顺序摆放着大小不一的各式双面绣屏风,墙上挂着刺绣挂屏。花鸟鱼虫、人物风景, 应有尽有。精致程度与美观度比杨心店铺的东西好了不止一两倍。   可韦青还是不满意。   “你看看, 现在这里的大作品都售出了,剩下的全是小作品。新生产的绣品除了郭主任的大屏风,也全是小作品。体积小了,作品的美感有限。   我们是蜀绣厂, 不是普通的合作社和私人作坊。我们有责任生产高质量的艺术品, 提高蜀绣的技术。”   韦青一直认为,连蜀绣厂都只顾眼前利益, 谁来传承真正的蜀绣?   当然, 韦青也表达了理解:“我知道你妈妈一个人养你不容易, 这开弓没有回头箭, 一旦开始大屏风,她就有好几个月拿不到奖金。这段时间物价涨得快, 对你家确实影响很大。   可我现在眼睛不行了,手也没原来稳,说不得会提前退休, 真希望在走之前,能给单位拿个大奖,也不枉我画了一辈子的蜀绣画稿。只可惜,目前我看得上的绣工,除了何东妹师傅,就只有你妈妈。我真的希望我们能够合作下去。”   从被设计师挑,到被设计师求。母亲的能力得到认可,当女儿的还挺骄傲。   “拿我帮你问问妈妈,看看她对作品是什么想法,但是我不保证能劝她参与您的作品哦!”   “那是,那是!”韦青松了一口气。“我也不能强迫她,就是想争取一下。”   转天周日,是文莉君在家刺绣的日子,她现在正给合作社刺绣喜鹊鸟,已经到了收尾阶段,年底前肯定能完成。   为着早日拿到钱,   家里的保暖设施已经升级了,小小的房间里摆了一个碳渣盆子,悠悠冒着热气。脚上套着软绵绵的胖棉鞋,手边放着穿棉袄的搪瓷缸,里面装着热水。   不让母亲的手长出一个冻疮,是女儿今年冬天最大的目标。   文莉君发现女儿今天有些不一样,以往她刺绣,女儿就会读书。最近女儿给母亲读的是张洁老师的《从森林里来的孩子》。   文莉君很喜欢这个故事,为伐木工的孩子音乐天赋被发掘、被认可,最后考上音乐学院而欢喜。   也许是因为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孩子,却一步步走到了蜀绣厂。   可今天女儿在她绣绷前晃悠,一会儿问她要不要吃水果,一会儿问她喝不喝水,要不要加碳提高温度。   “丫丫,你有话就说,别晃得我头晕。”文莉君终于忍不住了。   袁锦悦笑逐颜开,捧着小钱包递给母亲:“妈妈,我挣了50块了,您数数?”   文莉君搭眼看了看她的小兔子钱包,并不伸手:“丫丫挣的,都留给丫丫用。”   “妈妈,那我拿来给家里过元旦,好不好啊?”   “不好,这些钱都留给丫丫零花,家里吃饭过年还是用妈妈挣的钱。你也别把心思都用在挣钱上,好好学习才是真的。”   文莉君很骄傲地说。“这幅画绣完,我就能拿到200块尾款,年前争取把崔老师的《芭蕉图》绣了,再挣点奖金,过个肥年。”   “功课我都会了,上课好无聊的。”袁锦悦冷不丁地问。“那,韦老师的屏风,妈妈还考虑吗?”   文莉君的手停顿了一下,复又开始:“语文数学你都会了,其他科目呢?也都会了吗?有没有什么你不会的?”   母亲不答反问,女儿只有老老实实地说:“语文数学确实简单,就音乐、美术还有一点意思。”   上一世,她的心思全在考试科目上,还真没认真学过这两个学科。所以在学校里,一周一次的音乐美术课,反而是她最认真的,尤其是美术课。   “那就好!想学乐器或者画画,给妈妈说就行。妈妈挣钱给你买工具报班学习。”文莉君觉得钱就是给女儿用的。   “妈妈,这两科升初中又不考,随便玩玩就得了,别费这个钱。”袁锦悦可不想增加家庭开支。   “那不一样,人总要有爱好和理想,不能只看眼前事情。把眼光放长远一点,说不定以后学的这些东西会成为你的事业呢?”文莉君觉得女儿有点点市侩,小小年纪钻到钱眼子里面去了。只要不挣钱的,没用处的都不想学。   “那妈妈呢?为什么不选韦老师的屏风?”   文莉君停下手里的针,望着女儿。她的问题和自己的问题何其相似,都是眼前利益和未来理想的抉择。   “妈妈,你也知道,我们不能仅仅盯着眼前看,要看得长远些。给韦老师做屏风的奖金确实要晚一点拿到,可对蜀绣、对您个人的意义更大。   韦老师说这几年来参观蜀绣的外国客人多,购买力强。大家抢着做外国客人喜欢的小东西。可流传至今的蜀绣,不是靠刺绣日用品、小作品才被称作四大名绣的!蜀绣人应该创新出具有我们民族风和本地特色的大作品才对。”   “可家里经济这么困难,我先挣几年钱,过几年再做大作品也来得及!”   妈妈为家庭着想,女儿心领神会。“那如果没有经济问题,你想参与大屏风的制作吗?”   那当然是想的,人生能做几件大作品呢?做一件就足够骄傲一辈子了。   “我懂了,我会和韦青老师商量的,完成崔老师这幅作品就去加入她的项目。但是就算我为了理想参与这个项目,我们还需要其他三位绣工。不是每个人都愿意选择理想的。”文莉君就知道,韦青找女儿做说客,她迟早会心软的。   “如果,妈妈选择好好做屏风,丫丫也要好好学音乐美术才行!”   “……”好吧,亲妈提要求了,女儿只能宠着。学艺术就学艺术吧!   “妈妈,我觉得您和韦老师也不是只有两条路走,你们还有第三条的!”   “是什么?”文莉君很好奇。   “你们纠结的点是不能按月发放奖金,那就请工厂更改奖金制度啊!现在这个制度确实不合理,不利于激励职工挑战困难工作。”袁锦悦脑子里还有好多激励措施,只是不适合80年代的集体企业。   “对啊!我们怎么没想到呢!”文莉君搓搓手。“以前大家都乐于做大作品,工作稳定,奖金高。现在不乐意,是物价涨太快,奖金积攒到年底会贬值。   但是我们厂作品销量好,最近游客还多了呢!即使提前发放一部分也没有任何问题。只要每个月定下计划进行考核就好了呀,全部完成后再一次性发放剩下的部分。”   袁锦悦竖起大拇指:“妈妈真聪明!”   “我去找刘卉、张娟阿姨,看看她们愿不愿意和我一块儿加入韦老师的屏风组。”文莉君丢下手中的针,匆匆出门去了。   刘卉家里经济没有那么紧张,听说能参与这个屏风刺绣,立刻就答应了。这屏风一旦绣成了,她应该也就不用回日用品车间,相当于晋升一级。   可张娟没有同意:“我这手艺,绣点被面旗袍还行,连波斯猫都绣不了。”   “还有上次丫丫建议我们冬天不要卖卤菜,我家关松就改做了串串小火锅,生意好得不得了。晚上我和婷婷帮着穿串都忙不过来,我在家都没刺绣了,这活儿我就不去了。”   各家有自己的打算,文莉君没有强求。   周一一早,蒋巧巧、韦青、文莉君、刘卉就在高志川书记办公室门口等着他上班。   高书记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赶快把四个人请进办公室。   蒋巧巧把韦青的画稿小样展示给高书记看,说了她现在遇到的问题,提出文莉君的建议。   “书记,你看,这么美的屏风作品,不做多可惜。工人们不愿意刺绣,只是因为工厂不给按月发奖金。工人们的呼声,我们工会一定要向组织反映。   国家在进行经济改革,调动积极性、提高效率质量,我们蜀绣厂也要与时俱进才行。可本单位不同其他,我们的年销售量和利润率是远远高于职工工资和物资成本的。物价涨得这么快,工资也该涨了。尤其是像文莉君这样的单亲家庭,饭都快吃不起了。”   虽然有点夸张,但是文莉君只能低头认了。   这半年,每天都有人问高书记,什么时候涨工资,他也能深刻领会职工的心情。   他去参观过整个宿舍区,种菜养鸡、开缝纫小店、开副食店、在家里刺绣卖钱的应有尽有。大家无心工作,都在想方设法赚钱养家。工厂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能深究。   可现在看来,工厂的问题不是简单涨工资能解决的,是要改革收支分配制度。   联想到8月的国家会议精神和上个月参加的省市各级的大会小会,都说到了集体企业要市场化的问题。张红蕾也和轻工局讨论了很多次改革方案,最后一稿已经通过了。   高志川书记露出笑容:“时代变了,分配制确实该改改了!你们回去等着好消息吧!”   真的会改革,那就太好了。四个人欢天喜地地离开了。   等待消息的过程中,文莉君抓紧完成崔碧泉老师的仕女图,每个步骤完成后都会交给她看,每个局部的开始,也会请教她。   崔碧泉十分满意她这种乐于沟通的态度,绣品效率效果翻了一倍:“文老师,听说你们启动了屏风的招募工作,就要开始刺绣了。那等你绣完韦老师的图纸,还能来我这里刺绣吗?”   “那可能您等得有点久,这屏风要绣一年呢!”文莉君没想到崔碧泉这么喜欢她,还挺开心的。   “一年不算长,我等你。等你的时候,我也要创作一幅大作品出来,作为我的代表作,也去参加比赛!到时候,文老师和你的小组,要一起过来帮忙哟。”   崔碧泉算得很清楚,韦青年纪到了,这作品应该是她最后的辉煌。再往后,作为画家的她,创作欲望和灵感都会慢慢枯竭,眼睛和手也没法协调了。但是文莉君还很年轻,才30岁。    第77章   文莉君有点受宠若惊, 伸出手与崔碧泉握在一起:“好,那我恭候崔老师的大作。”   “既然你我一拍即合,那我教你一个我的绝活儿, 这是蜀绣特有的针法。”崔碧泉拉着文莉君坐下,用一块手绷为她示范,锦纹绣法。   锦纹绣法是专为展示古装人物的服装花纹质地发明的专用针法, 能充分体现出锦缎服饰的花纹色彩和华贵优美。   小小的方寸间,先用齐针铺底, 再用同色绣线刺绣出网纹, 接着用短扎针将相互交叉的网纹线扎牢。最后在扎好底的底纹上,根据花色图案, 用钉金针、打子针、套针、滚针等多种针法刺绣组合图案。   为了刺绣出光亮平整的图案, 模仿出丝绸锦缎的效果,文莉君可费了不少心思。   就这样,一年中,太阳最早落下的一天, 冬至到来了。伴随着蓉城特有的阴霾天气, 晚上的街道甚至带着一些阴森。   李高阳陪着袁锦悦先去老实人肉铺取晚餐,再一起坐车回家。于绍言也和他们同行, 只不过他是去吃晚饭写作业, 大约七点过, 于哲再来接他回家洗漱睡觉。   如果不是周婶家不能过夜, 于绍言根本不想回家。家里就像个冰窖,父母已经持续冷战了很多天。   从最开始的下海买房问题, 到后来香皂盒的摆放问题,于绍言的母亲林慕雨每件小事都要指责两父子做得不好。   于哲开始还会辩解,后来只要被批评, 就不说话,安静等待林慕雨的发泄。时间长了,她也觉得没意思,丈夫不能理解她真正想要的,不能给她提供想要的生活。林暮雨搬到书房去住,下班积极参加各种应酬,回家越来越晚。   和激烈的争吵相比,父母不说话不理睬的冷漠相处模式,更让孩子害怕。   于绍言从同情母亲,指责父亲,到最后母亲嫌弃他,午饭晚饭都不管他。他慢慢的麻木了,他喜欢上学,喜欢包月餐,这些地方还有些人气,热热闹闹的。   袁锦悦看出他的焦虑、烦躁、担忧、惶恐,可他没说,她也没问。偶尔会在中午分饭的时候给他多两块肉,晚上让周婶多看顾一下。   这天,周婶给袁锦悦包了饭盒,又让李高阳帮忙提了个保温桶:“今天冬至,周婆婆给你做了羊肉汤,拿回去和妈妈分着吃。”   “谢谢周婆婆!”袁锦悦最喜欢吃肉了,欢天喜地准备离开。   刚出大门,于绍言拉住了她的书包带子。   “做什么?”袁锦悦不悦回头,她还着急带饭回家。   “能说几句话吗?”于绍言声音很轻,轻到不像个男孩。   我们又不熟,不适合说心里话。   袁锦悦很想这样说,可作为包月餐的管理员,她还是耐着性子关心她的客户。“小哥哥,有什么困难,你就说说看吧,虽然我也是小孩子,帮不上什么忙。但是说出来,总是舒服的吧!”   说完这段违心的话,袁锦悦就等着他快点说完,她好回家。   于绍言这个年纪的男孩不善于伪装,他已经憋在心里很久了,很难受却分解不了。他在学校里还要绷着面子,谁也没告诉。可袁锦悦上次分明看见他和他爹吵架,告诉她应该没关系的吧!   “我爸爸妈妈好像要离婚了,我也不想再劝了,就这样吧!”于绍言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眼泪落了下来。   “我以为他们是爱我的,为了我的心愿,他们不会分开。可他们其实都不爱我……”   “他们离婚了,我该怎么办?我还是小学生……”   “我爸爸让我跟着他,我妈妈也让我跟着她,我跟谁……他们一个爱事业,一个爱钱,都不爱我,我该怎么选?”   这些问题,袁锦悦一个都回答不了,只能掏出手绢递给他擦擦。   “我不敢告诉同学老师,我怕他们看不起我这个离婚家庭的。我知道你妈妈是一个人带你的,你是不是能理解我一点点?”   于绍言的眼泪鼻涕齐出,把粉色的小兔子手绢染得乱七八糟。袁锦悦嫌弃地想,这手绢不能再要了。   “你没有爸爸,为什么你不伤心呢?我要怎么做才会让自己像你一样坚强?”于绍言蹲在地上,抱着肩膀,活像一只走丢了没人要的流浪狗。   袁锦悦回头看看门外等着的李高阳,见他正在隔壁的报摊看新连环画。她立刻拉起于绍言,陪他到午睡室旁的男厕所洗了把脸。   哭过后,于绍言冷静了些:“丫丫,我刚才这么多问题,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袁锦悦帮他擦擦下巴,耸耸肩:“我能说什么呢?我不了解你父母,我不能随意给你建议,更不能指责谁。我家情况和你不一样,我是支持我母亲离婚的。如果婚姻已经成了地狱,为什么还要把两个人关在里面?   不管他们谁对谁错,吵架也好、离婚也好、复合也好,都和你没关系,都不是你的责任。如果他们离婚,你喜欢谁就跟着谁,至少他们每个人都希望你跟着他。”   袁锦悦算是看出来了,虽说经常看到于哲带着于绍言,参与教育更多一些。唯一见过一次的林暮雨是个势利眼,可亲妈毕竟是亲妈。小孩子话里话外更偏向自己的亲妈,估计是想跟着妈,又觉得对不起爸!   旁观者清,林暮雨总想要最好的,从而逼丈夫从商,可手段并不高明。   虽说这个年代站在风口上,猪都能飞,可谁知道风口在哪里?   南下下海,说得好听。上一世袁锦悦亲眼看到失败破产的一抓一大把,最后成了外来户艰难求生。与其逼于哲去闯不熟悉的领域,还不如她自己凭借英语好的优势去闯。可她既想要钱,又不愿自己辛苦,离婚后大概率会很快二婚的。   “小哥哥,冷静点。多看看多想想,刚才的问题,都会有答案的。”袁锦悦伸手拍了拍他高高的肩膀。   于绍言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眼神黯淡。   “既然他们已经回不了头,你不如学会照顾自己。”袁锦悦提着饭盒离开了。   经历过家庭的变故,了解了人性的自私丑恶。袁锦悦知道,那个无忧无虑快乐的小男孩,被迫长大了。   元旦一过,轻工局的批示来了。张红蕾召开了全厂大会,宣布了市场化后蜀绣厂工资改革的具体措施。   绣工们文化程度普遍不高,对于里面的会议精神,政策导向什么的字眼弄不懂。但是大家听懂了,基础工资普涨三成,基本和物价上涨持平。未来五年,每年根据物价情况进行10%~20%的普调。   奖金方面,不管作品大小,考核合格后按月结算。超过一个月完成的作品,按照奖金的60%分摊到月进行发放,作品完成后一次性奖励剩下的40%。作品售出后,再拿出利润的5%作为设计室和绣工的额外奖励。   这一政策的宣布,全厂上下欢欣雀跃。   “这次改革后,我们蜀绣厂将不再享受上级拨款,不再享受上级委派的订单。我们不需要全额上缴利润,而是自己拉订单,自负盈亏,按时交税。同志们,我们要携手前进,努力生产出好作品,大家一起奔向小康。”   蜀绣厂生产的绣品远销海内外,每个月都有不少外宾到厂参观。全厂职工没人觉得自己拉订单,自负盈亏是什么难事儿,反而觉得上级不截留,自己还能多拿钱呢!   全场除了掌声还是掌声,整个蜀绣厂喜气洋洋的。   听到好消息的蜀锦厂职工,下午就围堵了厂领导,也要求进行改革。   两个工厂和宿舍区热闹起来了。   大家杀了满地跑的鸡,泡发了夏天摘下的干豇豆,到小菜地里摘了新鲜的大白菜,家家户户做起了美食。   家长不愁眉苦脸,孩子们又可以吃肉了。因为作业没完成就挨打的现象明显少了,院子里恢复了平和温馨的气氛。   政策宣布后,除了财务室门口排着长队领工资,就是文莉君的绣绷前来自荐的绣工长队。   去年大家都不愿意做大作品,可现在不一样了。作品售出有5%的奖励金,当然是作品越大,售价越高。波斯猫这般大小的卖800元,《夏日荷塘》这般大小的标价1万都亏了。光是想想就让人兴奋。   更何况韦老师这作品是奔着获大奖去的,一旦得奖,这是一辈子的荣誉。韦老师是谁,她上一个大作品,是进了大会堂的。   韦青本来将招募刺绣小组的权力全权委托给文莉君,在工厂最艰难的时候,文莉君已经拉到了刘卉参与。所以,现在这个小组还剩两个名额。   “文师傅,还记得我吗?我是日用品车间的郑招娣,我们一块儿考进蜀绣厂的,卉姐是知道我的……”   “日用品车间的人就不要凑热闹了,这作品可不是你们这点儿技术能承担的活儿。我是精品车间的严凤。是何东妹老师第一批徒弟,您看看我的作品。”   不仅人来了,活儿也带来了。   排在后面的绣工们,纷纷回到位置上,抱来了自己正在绣的作品。   “文老师,文师傅……”   去年求人难,现在选人也难。文莉君自己做不了主,再一次躲进了韦青的画室。   韦青戴上老花镜,和文莉君反反复复比对着大家的作品,誓要选出两个好手来。   丁艳梅几个人看着文莉君被追捧,心里面酸水咕嘟嘟直冒,转身就在日用品车间说闲话:“离婚女就是不一样,天天再设计师和领导面前晃悠。不像我们这些老实人一心一意只会做刺绣。”   “就是,她可会拍马屁了,还把女儿送给韦青当干闺女。那个老处女,生不出娃就抢别人的,都是一路货色。”钟兰的酸水也不必丁艳梅少。   “你们几个又在说闲话,有闲心关心别人,不如提高自己的技术。现在工厂自负盈亏了,以后考核会更严格的。我们日用品车间再不出点精品货,统统都要并轨到二厂去!”赵勇怒喝!   几个长舌妇吐吐舌头,回了自己座位。   他说的不是假消息,上级同意蜀绣厂改革,是希望蜀绣厂增加活力,努力创收的。张红蕾深感责任压力,准备专注做精品,有意将日用品车间移到蜀绣二厂去。只是现在日用品车间效益还好,没舍得割掉而已。   所谓的二厂,虽说是和蜀绣厂同时办的,可规模一点儿不像个厂子。   因为二厂不过是借用了一个废旧仓库,将几个中小型国营蜀绣合作社合并在一块儿进行生产的。二厂主营范围就是人们常用的枕套、被面儿、手绢、服装等等。和私人合作社、私营作坊争抢生意,看起来档次就不咋地。   今年的改革,蜀绣二厂也在改革之列,他们也要自负盈亏了。二厂的厂长据说宣布了政策后,根本睡不着觉。   二厂的工作条件、福利待遇都不如蜀绣厂,赵勇一点儿都不想离开现在工作的环境,更舍不得蜀绣厂即将到来的高收入浪潮。   唯一翻身的机会,找来找去,居然还在文莉君身上。刘卉因为参与韦青的屏风,已经接到正式调动通知,先去精品车间熟悉流程去了。   赵勇偷偷包好自己刺绣的一件和服袖子,去了一趟韦青的画室。    第78章   韦青的画室本来面积挺大, 因着她脾气不好,也没画师和她分享,平时挺空旷的。   可这几天, 她的画室挤进来很多人,还带了很多绣品。没人介意韦青臭脸刁钻,纷纷挤着上前自吹自擂。   不管来人说得多么天花乱坠, 韦青都淡淡的:“知道了,把作品放下吧。我只认作品, 不认人。”   来人就只有灰溜溜地离开, 下一个勇者接着推销自己。   赵勇在韦青画室门前一看,张丹露也来了。这个叛徒!   文莉君坐在门边刺绣, 一眼就看见了赵勇:“组长有事儿吗?”   “哦, 没事儿,不,有事儿,我来看看我们车间的工人, 是不是不务正业跑来耽搁韦老师和文师傅工作了。”赵勇为了达成目的, 余尊降贵对文莉君使用了尊称。   这一声文师傅,真的让文莉君呆愣了片刻, 下意识就去想, 自己最近是不是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   听到赵勇的声音, 好几个绣工跑了出来。日用品车间绣工看着刘卉升职, 都打着相同的主意。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赵勇走到韦青面前, 鬼鬼祟祟地从兜里掏出一块和服袖子,骄傲地抖落给她看。   韦青当然认识赵勇,知道他和女职工不清不楚, 更知道他在文莉君住房问题上使的绊子。后来文莉君离婚迁户口得到厂领导青睐,赵勇又去骚扰她。   所有人打心眼里都瞧不起他。   所以,韦青连对其他职工的敷衍都没了:“赵组长,你来找我进组,先问问文师傅的意见吧!”   被点名的文莉君明白,这是韦青给她机会打脸了。   “文师傅,最近挺好的啊?怎么你发达了,就忘了老同事呢?”赵勇厚着脸皮对文莉君说。“以前你在我车间,我挺关照你的,这一次,你可不能忘本哦!”   听完这番话,文莉君只想吐一口口水在他脸上。   “我真感谢赵组长的关爱呢!在我分房的时候,诬陷我不遵守纪律还盗窃工厂丝线。在我离婚的时候,纵容组员对我造谣。等我离婚成功了,又莫名其妙来表达关心,实际上是骚扰我。”文莉君斩钉截铁地说。   “我们这个组,不光看手艺,也要看人品。四个人要再一起工作一年,不利于团结的、人品败坏的,我都不要。如果你在前期我们缺人地时候来入组,说不定我还考虑一下,可现在大家都争着抢着进组,我为什么选你。   元旦前,你们对我们爱理不理,现在我们让你高攀不起!”   这几句话是女儿教文莉君的,今天她用来骂赵勇,相当爽!   赵勇的脸变成了猪肝色,灰溜溜地逃离了画室,出门就撞到了精品车间的组长伍红玲。   同样是组长,日用品车间和精品车间的重要程度不一样,底气也不一样。   伍红玲立刻呵斥:“哟,赵组长官威真大,走路都不长眼睛的吗?”   赵勇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茄子色,慌忙道歉离开。   文莉君默默拍起了巴巴掌,看看别人怎么说话的,对待这种讨人嫌的,自己还得再学学!   韦青招呼伍红玲:“伍组长今天怎么有空过来玩?”   伍红玲大大方方地摆上自己的作品:“我来自荐!”   精品车间主任的未来接班人,居然自动加入韦青的小组,这作品的分量又加了三分。   连高志川书记、张红蕾厂长都被惊动了,相约跑到韦青的画室观看作品。   “确实好!”两个人越看越喜欢,高书记盛赞。“以后,这作品就是我们的镇馆之宝。”   “过奖了!”韦青笑着回答。“能把这幅作品绣完就不错了。”   “这作品摆出去肯定畅销,我们不能只绣一幅。今年参与作品的绣工,明年再带几个新人,我们要多复刻几套。”张红蕾计划。“我们蜀绣厂是四大名绣,展厅里全是小模小样的作品可不行,必须要多摆几幅大绣品,标个几万十几万的,让外国人知道蜀绣的高贵稀缺。韦老师,放开手继续创作吧!”   本来准备封笔的韦青,突然就被委以重任,还有些小激动:“那,那我构思一下。”   “对,好好构思。韦老师要不要出去采风?我们准备给设计师们一点特殊福利。每年一个月的写生假,交通住宿费用工厂全包,再发餐食补贴!你看喜欢吗?”张红蕾抛出橄榄枝。   被惊喜到的韦青,稀里糊涂振奋精神:“好,我一定在退休前多创作几幅大作品。”   “太好了,韦老师!”张红蕾握住韦青的手,两人心中全是昂扬激情。   年前,文莉君完成了崔碧泉的仕女图。韦青的刺绣小组组建完成,组长自然是文莉君,组员有刘卉、伍红玲,还有一个沈新华。   这是伍红玲推荐的好苗子,今年才24岁。针法虽说不如刘卉熟练,但是色感很好,劈丝挑线果断,下针藏针错误率底。模样也十分乖巧,圆嘟嘟的脸庞,红彤彤的脸蛋。一看就能体现蜀绣厂优越的福利。   四个人从年纪四十岁的伍红玲,到三十岁的刘卉、文莉君,二十岁的沈新华。老带新,是蜀绣厂小组合作刺绣的常用配置。   作品面积大,刺绣小组的工作地点再不能屈就在韦青的画室,集体搬去了一楼展示车间。   还没开始正式刺绣,光是绷上几米宽的玻璃纱布,已经吸引了很多人。职工和游客围了个里外三层。   何东妹带着《竹林七贤》的组员们前来祝贺:“当年我绣《芙蓉鲤鱼》时也有这么多人来看。”   开工刺绣第一步是印稿,可这么大的稿子,制版机没法印制。   韦青爬上板凳,用笔亲自一笔一画地描了上去。几个绣工就在旁边观察,在脑海中推演刺绣的过程。   黄头发的欧美人,黑头发的东南亚人、日本人,还有操着拗口普通话的港台同胞,都好奇地打量制作过程。   观众交谈时偶尔会通过翻译会问问旁边站着的几个绣工。   文莉君还是第一次接受参观,紧张得不行,又说不好普通话,吞吞吐吐地解释不清。刘卉和沈新华更是吓得躲在了文莉君身后。   这种时候,只有伍红玲比较有经验,沉稳地回答了问题。   回家后,文莉君嘟着嘴不太高兴的样子,被女儿捕捉到了:“妈妈这是怎么了?”   “我们小组搬到一楼去了,今天来了好多客人。”   “那妈妈不是应该高兴吗?”女儿偏着小脑瓜,有点看不懂母亲。   “可是我普通话不好,口才也不好。外宾问问题,我就不知道说什么,全靠伍大姐解围。”成了一组人,伍红玲让大家别叫她组长。   “没关系的,妈妈。普通话可以练,口才也可以练,一回生二回熟嘛!”袁锦悦对母亲露出一个笑脸,鼓励她。   文莉君放下手中的绣活儿:“这最后一幅熊猫绣完,妈妈想调整下现在的生活节奏。”   “对,该调整调整,妈妈太累了。”袁锦悦举双手赞成。   “我想读书!”文莉君想了很久,终于说出了口。“每天听你读书,我很喜欢。这次工厂涨了工资,保证了奖金,我算了一下,一个月差不多有200块钱了。我再每年刺绣个两三幅双面绣就行。剩下的时间,我想复习高中的知识,将来有机会报考电大,学点东西,圆一个梦。”   母亲的两个梦,成家和读书。一个失败了,另一个总要去实现的。   “真的太好了。”女儿伸出手,和母亲抱在一起。多读点书,母亲在这个社会更容易立足吧。   “那,丫丫也要好好学画哦!我们一块儿努力。”文莉君笑着拍拍女儿的后背。   啧啧,又来了。母亲生怕孩子太聪明,错过学习了。   袁锦悦只能叹气:“好,我好好学!我们一块儿进步。”   她心中憋着一口气,期末考了满分,年级排名第一。文莉君终于不啰嗦女儿读书的事儿了。   散学典礼这天,中午在老实人包月餐吃最后一顿午饭,孩子们就要开学再相聚了。   周婶欢天喜地地给袁锦悦包了个大大的红包,还给她买了新款的棉袄、崭新的双肩书包。   “丫丫,婆婆真舍不得你,过年你带妈妈到我家来玩好不好啊?婆婆给你做好吃的。”   “没问题,我和妈妈商量看。”袁锦悦把棉袄红包都塞进了新书包,高高兴兴背在身上。   等两婆孙亲热告别完,于绍言等在门口,递上了一个纸包。“谢谢你上次安慰我!”   袁锦悦心中惶恐,她可真没安慰人的本事,只能算是个好听众。“你能想开了就好。”   小男孩的脸上很平静:“我不是想开了,是放弃了。他们已经离婚了!年后拿离婚证。”   “我被判给妈妈,她搬到外婆家去住了。因为外婆家那边没什么好学校,所以我还在这里读书,中午晚上还会在周婆婆家吃饭,吃了饭我妈再接我回去。”   “周六我爸会来接我到省大,寒暑假可能也会回省大。以后放学,我不能带你去省大玩了,周末放假还是可以的。”   袁锦悦盯着他眼睛看,我什么时候想去省大玩了?你这番自言自语很奇怪。   “小妹妹,你是我唯一的朋友,知道我最重要的秘密。我相信你不会把我家的秘密告诉别人。”   “知道了,我不会告诉其他小朋友们的。”袁锦悦虽然不觉得自己是于绍言的朋友,但是对包月餐的众人保密是没问题的。“我妈妈可以知道吗?她还挺关心你的。”   上次文莉君听说于绍言父母闹矛盾,还自责来着,不该劝他买下自己的作品。   袁锦悦当时就纠正了她,要离婚的人会因为任何理由分开。双面绣屏风,不过是一个借口罢了。   文莉君只是摸着女儿的头:“又是一个可怜的孩子。”   ……   “随你吧!”于绍言眼睛望着远方。   街的另一边,于哲背着包,步伐缓慢地走了过来。“我们回去吧!”   袁锦悦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于哲比上次父子争吵时还憔悴。头发乱糟糟的,下巴青乎乎的冒着胡子渣。这么冷的天,黑色大衣敞着,一颗扣子已经不见了。   于绍言安静地背着包,跟在于哲身后对袁锦悦说:“妹妹再见!下学期见。”   于哲看见袁锦悦挥挥手:“小妹妹,代问文师傅新年好。”   “嗯!谢谢。”袁锦悦举起手挥了挥。“祝你们新年好!”   新年一点儿都不好,父子俩心中是一个声音。   父子两人转身走向远方,一样的节奏、一样的姿势。两个人都驼着背,就像有千斤重担。   价值观、婚姻观、生活细节、理想追求的不一致,导致离婚的热潮,从农民到知识分子,滚滚袭来。    第79章   刺绣小组核算工期, 还有不到一周过年,这《夏日荷塘》无论如何是开不了工的。何东妹建议文莉君先做好充分的准备,心中有数, 上手不慌。   文莉君带着大家先把丝线选了,荷叶选了四十多种,荷花三十多种, 鸭子三十多种,其他的东西四十多种。选好的丝线系在一条长布包上, 标记好号码, 整整齐齐排列起来,非常壮观。   小手绷一人一个, 每个人都可以提出自己的绣法。   荷花用上了压瓣绣法, 荷叶用上了浸色绣法,都是比较传统固定的针法,但是荷叶上的露珠、残缺的边缘、上面的反光就要用上多种针法。更何况那些鸭子、小鱼、小蜻蜓等物。   大家探讨了一阵子,对于刺绣顺序、针法套用等, 意见都不同。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韦青大手一挥:“我们也不要闭门造车了, 去外面学一学。”   在韦青的带领下,文莉君几人拿着介绍信, 去了蓉城档案馆查找蜀绣的文史资料, 再看看有没有苏绣、湘绣、粤绣、羌绣等相关文献。   刘卉、伍红玲、沈新华三个人不过初中、小学文化, 书本丢了很久。坐在档案馆里翻书看字, 半天就受不了了,直喊眼睛疼。   盯着针尖不疼, 盯着小字疼。牛不喝水强按头也没用!   伍红玲提议,韦青、文莉君继续查找资料,她带着另外两人去走访蓉城比较有名的蜀绣合作社和商店, 实地考察学一点东西。   文莉君本就有心向学,已经自行购买了高中教材,有时间就会读一读。对于档案馆的资料,读起来虽然生涩,但也不算太烦。   韦青见她认真看书,边记边想,自己溜到了其他楼层,去找绘画资料去了。   桌上摆着《雪宧绣谱》,是民国时期著名刺绣大师沈寿,以从业四十年的苏绣为基础撰写而成。书中总结了传统的十八种针法,独创了“仿真绣” 技法。书中还介绍了湘、粤、蜀三大绣种及少数民族绣种。   原版书不能带走,文莉君发现其中的精妙,干脆全文抄写起来。一边写,还一边在旁边,用线条箭头画上自己理解出来的针法布局和行针顺序。   “文老师这是在看《雪宧绣谱》吧!”旁边有声音传来。   文莉君抬头,这人竟然是于哲:“于教授,真巧。”   “这书不错,是我国第一部系统性刺绣理论著作,被誉为刺绣界的天工开物。只可惜这本书是苏绣的,不是蜀绣的。”于哲顺势在桌子对面坐下,望着她手边的书册。   “我在搜集蓉城历史文献的时候找过,蜀绣的古籍寥寥无几。很多人都只知道苏绣,不知道蜀绣和苏绣有何区别?”   “蜀绣起源早,苏绣发展好。蜀绣、苏绣其实很多东西都是相通的。针法、绣法、构图名称不一样,使用起来是一样的。在题材上,两种刺绣各有地方特色。”文莉君简单介绍着,还给于哲画起了线条示意图。   于哲微微点头:“听你这么说,苏绣的平针与蜀绣的掺针确实有很多共通性。”   文莉君没想到于哲真的懂刺绣,放下笔和于哲探讨起来。   两个人从苏绣到蜀绣,从古代到现代,聊了半个多小时不重样。   “文老师在做什么复杂工作,需要到档案馆来查阅资料?”普通人觉得绣工是纯粹的技术活儿,不需要那么高的理论知识。   文莉君悠悠叹气:“蜀绣厂准备制作一幅大型刺绣,作为这个刺绣小组的组长,我希望能用最快、效果最好的针法进行表现。可还没正式开始刺绣,在针法和绣法上,大家就产生了一些分歧。我只能临时抱佛脚,提升一下自己的专业水平。”   看不出来,绣工也不好当啊!   “既然这样,我记得有几期《中国工艺美术》杂志对刺绣有专门的论文介绍,我去问问工作人员有没有。”于哲站起身。   文莉君赶快阻拦:“于教授,这也太麻烦您了,让我自己去吧。”   “没事儿、没事儿,学校放假了,绍言也不在,我闲着呢!”于哲转身而去。   是了,听女儿说这人离婚了,文莉君记了起来。当时她还很奇怪,于哲看起来脾气很好,对妻子孩子多有照顾,为什么还是要离婚呢?   女儿说是因为于哲不想放弃自己的文史工作,不愿辞职去赚大钱,所以于绍言的妈妈不满意了。   文莉君不明白,于哲工资也不低啊。还是说其实女人有追求更好生活,更好配偶的权利?   不多一会儿,于哲回来了,带了另外一本线装古籍书和其他几本绝版书,一一展示给文莉君看。   “这本是《存素堂丝绣录》,里面收录了清代至民国初年的丝绣藏品目录。这是85年出的《印染织绣》,这是今年出的《湘绣史话》。档案馆里面没有新杂志,近两年的《中国工艺美术》可能要去市图书馆借。”   “哦,谢谢!这可太有帮助了。”文莉君眼睛都亮了。她赶快收下了书,先记录下他们的标题和书号。今天是不可能全部看完摘抄完。   见文莉君已经开始记录了,于哲放下书,静悄悄准备转身离去。   “谢谢您!那,祝您和孩子,新年如意。”文莉君委婉地表达了关心。   于哲停下脚步,回头看见了一双坚定温和的眸子。他记得儿子曾经提过,小妹妹袁锦悦也是单亲家庭。父母离婚了,她跟着母亲过日子。   同样是离婚,这女同志倒是一点儿不在意,专注工作,活得很精彩。看来知识分子顾虑太多了啊!于哲自嘲地笑。   “也祝您和小妹妹新年好!”于哲挥挥手,今年终究要过去了,新年即将到来。   文莉君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总觉得他比刚见面时比起来,要精神多了。   1989年的新年,对文莉君母女来说,是幸福的开始。市场物价在国家调控下,逐渐回稳。各单位企业,给员工们涨了工资,发了补贴。   蜀绣厂自负盈亏后,第一次发放的福利相当实惠,大米清油、猪肉板鸭,香皂洗衣膏,还有瓜子花生大白兔水果糖什么的。张红蕾宣布,以后三八节、五一节、儿童节、国庆节照着这个规格再发一次。   全厂欢呼,开心领走了各自的福利。   回到宿舍,张娟、刘卉、钱引章给袁锦悦送来了新年的礼物。张娟送的是漂亮的毛线帽和围巾,刘卉送来的是新文具盒,钱引章让钱多强搞来了一块电子表。   这表不是戴在手上的,一条金属链子下挂着一个圆柱体,香烟一般的粗细大小,红彤彤的外壳。中间一块显示屏,时间数字清晰可见。   “这东西可贵吧!”文莉君有点不敢收。   钱引章连连摆手:“不贵不贵,这是上海那边走/私进来的,在国外就是个小孩玩具,只有我们这些乡巴佬觉得稀罕。送给丫丫玩儿。”   袁锦悦低头看着胸前的电子表,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可再抬头看着金豆豆和关雨婷眼巴巴望着的眼神,突然觉得这电子表项链特别棒,特别漂亮。   当她产生这个想法的时候,袁锦悦愣了一下。有妈妈宠着,自己越来越像个小孩了,上一世的经历和记忆好像慢慢模糊起来。   “给你们戴一会儿吧!”袁锦悦取下项链,挂在了关雨婷的脖子上。“嗯,小心点儿,别弄坏了。”   等开学,她还要去学校里面炫耀呢!   当小孩也不错,日子简单、快乐也简单。   文莉君给这三家还了差不多价位的礼物,四家人热热闹闹在刘卉家吃了一顿年夜饭,1988年就这么过去了。   接下来1989年开年,文莉君带着刺绣小组正式开始《夏日荷塘》的刺绣工作。日常的闲暇时分,文莉君重拾高中的课本,复习语文、历史、政治这几个学科,周末和节假日,集中精神刺绣了三幅熊猫,挣了一千多块钱。   家里经济稳定,袁锦悦也放松了不少。她终于开始专注自己的学校生活,找来找去,只有美术好玩一点,暂时作为自己的努力方向。   国家蒸蒸日上,“菜篮子工程”建设卓有成效,市场物价稳定。母女两人的生活很简单,很质朴,时间如梭,一年的时光一下子就过去了。   ……   1990年春节前,《夏日荷塘》的工作基本完成,韦青请文莉君小组下馆子,点了冒烤鸭、芋头烧鸡公、咸烧白等硬菜,一块儿吃了顿团圆饭。   “这一年,辛苦大家了!”韦青难得举起杯中酒,文莉君等人也举起杯,大家就着低度数的米酒畅饮了一番。   “今天我特别要感谢一个人,我们的文莉君,文师傅!”韦青的两只眼睛红红的。“在她自己最困难的时候,支持我去完成梦想。”   “韦老师别这么说!是您给了我机会,让一个才到精品车间一年的新工人,就能参与《夏日荷塘》这样的大作品。这一年,您指导帮助我太多,我学了好多东西。”文莉君的眼睛里也全是泪花。“谢谢您!”   “对,谢谢韦老师!”伍红玲、刘卉和沈新华举起了杯子。   “谢谢你们,谢谢所有人。接下来,我将指导你们复刻这个作品。我有一个新的想法。”韦青拉着大家坐下来。“这屏风绣出来又大又笨重,参展自然是好东西,可如果要售卖,单价太高,体积太大,就没那么受人欢迎了。   我想把屏风拆成六幅条幅,做成折叠屏风。这样你们就能带领小组分头制作,每个条幅安排1-2名工匠,三个月就能完成屏风的刺绣。你们也能分享制作大屏风的经验,最快速度地带出徒弟,整体提升蜀绣厂刺绣的水平。”   伍红玲作为老工人,深知韦青这番作为,对所有人的帮助。她站起来对着韦青敬酒,杯口举过头顶:“谢谢韦老师无私分享。”   “敬韦老师!”文莉君举杯回应,大家再次一饮而尽。   吃完这顿饭,因为《夏日荷塘》聚在一起的五个人,就此分开了。这一年,五个人同进退,一起工作,一块儿吃喝,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相互间的默契越发的浓厚。   搞得张娟都吃醋了。   刘卉笑着捏她翘起来的小嘴巴:“谁叫你偷懒不上进,不愿意跟着我们进组呢!”   “哎!人各有志吧。”张娟叹息着。“现在工厂到处都在传,日用品车间效益不好,可能要整体搬到二厂去。我在考虑是跟着去,还是想办法留下来。”   文莉君想都不想地回答:“当然是想办法留下来,二厂主要生产日用品刺绣的辅料和用品,利润可没有这边儿的高,全靠薄利多销。那边的住宿条件也没这里的好,他们是老房子筒子楼,厕所厨房都在走廊尽头公用。”   “可我家老关白天上班,晚上卖副食,家里不算太缺钱。”张娟就是赖着嫁了个好男人,一辈子都活得轻松恣意。   刘卉瞄了她一眼:“你家这副食摊子又不是正规的营生,说不定哪天就不让你摆了,到时候婷婷读书缺钱,你们怎么办?想想我们多不容易考进蜀绣厂,你的手艺丢了多可惜!”   就算男人再有钱,有工作,女人也要能养活自己。   这是刘卉在文莉君身上学到的经验教训。所以她是不指望金大勇的,平时在家她也会接杨心和喜鹊合作社的私活来做。   张娟深知两个姐妹说的都是硬道理,只能点头答应。“哎,那我努努力,你们可要帮我。”   市场经济下,蜀绣厂自负盈亏。吊车尾的绣工都有可能会被分到二厂去,混吃大锅饭是不行的,张娟只有重新振作起来。   文莉君笑着说:“我们这个参赛大屏风绣完,要复刻三组商品出来。娟子,你绣个双面绣手绷来,我推荐你参加复刻小组。如果韦老师和何师傅看得上,就能留下来。”   “真的吗?那太好了,卉姐,快快快,快把你绷子、丝线分我点儿,我过年的时候正好在家钻研。”张娟笑着挽上刘卉的胳膊。   刘卉摇摇头:“哎,你啊,三十岁了,还是个孩子。”   “我才十八岁!姐姐们最好了,帮帮我吧。”张娟不管不顾地撒起娇来。   三个女人笑闹着,三个孩子就像没看见似的,眼睛盯着春晚看,嘴巴里塞着香喷喷的瓜子花生。关松和金大勇自顾自喝酒吃肉。吃过这顿年夜饭,1990年正式拉开序幕。    第80章   正月初一母女俩睡了个舒舒服服的懒觉, 才洗漱出门。   别人有娘家回,母女俩和文家已经一年多没来往了,文莉君也断了归家的心思。既然被抛弃了, 就带着孩子好好过吧。   只是母女俩不知道,文家袁家闹了好几场,还有曹云在里面煽风点火, 整一年都不得安宁。没吃他人苦,说话自然轻松。现在知道袁鹏是个无赖, 文家终于庆幸文莉君该离婚。   李桂兰想起女儿孙女孤身在外, 动了恻隐之心想去探望。可王翠果把钱袋子收得紧,把她看得严。她还没忘了, 被文莉君扇了大嘴巴子的事儿。   离婚这事儿的严重性也在慢慢降低。身边离婚的人慢慢多了起来, 蜀绣厂已经有三个离婚的职工,听说还有两个正在离婚的路上。   袁锦悦的同班同学里有一个,包月餐群体里除了于绍言,又新增了两个单亲没人管的小孩儿。   文莉君一向觉得就算离婚了, 也要给孩子最好的。所以初一出门, 就是逛街、购物、玩儿。   两人打扮得体体面面,穿着新裁的大衣棉袄, 戴着新围巾帽子。文莉君一直展示着这样的自己, 告诉别人, 离婚女并不可怜。   先去了百货大楼, 看展厅里陈列的电视机。未来3月,电视机即将取消用票购买的规定, 来预定电视机的人排起了长队。   文莉君看了好几款彩色电视机,无比羡慕地说:“明年,我们争取明年买一台。”   “还是算了吧!”袁锦悦搭眼看了看标价, 21英寸的彩色电视机,进口的5000,国产的3000,母女两个人不吃不喝,两年才能买一台。   “可家里只有我们俩,寒假你经常一个人在家,也太寂寞了。”母亲摸摸女儿的头,好吃好喝喂了一年,肤色好多了,可个子勉强只长高了一丢丢。   “我觉得安安静静挺好的呀。”小陀螺不觉得自己矮,这个身高体重还能让妈妈抱、妈妈背,不用买公交车票,可太幸福了。   “可我们母女俩天天只在单位宿舍学校两头跑,什么新闻消息都不知道,也太落后了。”文莉君总觉得自己就算读了高中书,和韦青比还是有很大差距的。“要不我们买个收音机吧!可以听新闻、听音乐。”   柜台的售货员给搬来了一台巨大的双卡收录音机:“给你们推荐这款进口的新款机器,可以当收音机用,还能播放磁带。音乐磁带、英语磁带都可以。还能翻刻磁带。原装1780,这是上海组装的1200。”   “有没有国产的,便宜点儿的。”袁锦悦在柜台下面冒出半个小脑袋。   “有国产的,但是质量没有进口的好。”售货员脸色一下就没刚才热情了。   文莉君摸摸兜里的钱:“先看看国产的。”   售货员冷冰冰地抱来两台双卡录音机,一个叫红灯、一个叫美多,都是上海无线电厂生产的国产录音机。   袁锦悦拿起说明书,仔细看了其中的功能,和进口的一样。可以播放收音机,还可以刻录磁带。   红灯800,美多400,毋庸置疑母女俩选了便宜的。接着在柜台选了两盘十块钱的进口磁带,一盘新概念英语一、一盘港台流行歌曲。   小姑娘很有心机地买了四个5元的空白磁带。   “买这么多空白的干什么?”文莉君一边数钱,一边悄悄问。   “当然是翻录罗。以后妈妈有想听的音乐或者学习资料,可以把磁带借回来,我们自己录。”   袁锦悦心中盘算着,除了学习资料,还能录上最流行的音乐磁带出租。一盘磁带一周出租1块钱,可以源源不断地生财。等流行过去,就把磁带洗了刻新的。   自从袁锦悦入学的时候做题打赌赢了全校小学鸡,等到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已经没人再找她做题了,绝了她这部分收入。   亲妈不准她跑工地捡废铁,周婶铺子上的小摊子也面临竞争。顺着省大附小放学的路上,开了好几家卖文具玩具的杂货店。她这小摊子一个月最多入账几块钱,还不够买零食的。她已经盘算着关掉小摊子回本了。   等过了年,让金豆豆几个陪她去城隍庙电子市场看看,市场里的小摊贩藏着走私磁带和空白磁带,更多更便宜。   回到家,文莉君给录音机找了个最显眼的位置摆放,这是家里继电灯、电风扇、手电筒后最重要、最昂贵的电器。   五斗橱旁边,小姑娘搭着小板凳爬上去,打开开关,关小音量按钮,旋转着寻找广播频道,指针慢慢向右行进着。   慷慨激昂的女主播正在汇报:“今年9月,即将在首都召开的亚运会是全亚洲的盛会,我们的吉祥物名叫盼盼……”袁锦悦用彩笔标注了一下指针的位置。   换一个频道,京戏声声:“我家的表叔,数不清……”   文莉君笑道:“这样板戏现在还这么受欢迎啊!”   指针继续跑,交响乐响起,旋律优美。再换一个,英语频道,正在讲述一个国际形势,中东局势。   袁锦悦静静听了一会儿,已经有好多单词听不懂是什么意思了。   “丫丫能听懂吗?”文莉君问道。   “听着玩儿呢,我英语没那么好。”袁锦悦换了个小品《主角与配角》,这是春晚看过的节目,母女俩又笑了一阵。   听听玩玩,时间已近下午四点,文莉君也不想重新烧煤做饭,干脆带着女儿去逛文化公园的灯会。   文化公园的灯会起源于1981年,至今已经十个年头,成人门票只要1块钱,是本地人过年最喜欢去的场所。   从下午开始,蓉城人以家庭为单位就开始进入文化公园,先看灯组没开灯的样子,再看戏台上的表演,有川剧、杂耍、流行歌曲,还有训猴的。接着逛美食集市,吃巴蜀省代表名小吃。   除了品尝过的军屯锅盔、豆花饭、伤心凉粉、钟水饺、甜水面,还有三大炮、荞面、酸辣粉、龙抄手、臭豆腐、羊肉串……   文莉君最爱小吃,口水都要流出来了。“我去买!丫丫占坐。”   袁锦悦占着两个座位,等着母亲。美食集市人潮涌动,人人都想找空位。   一个大娘带着孙子,一屁股就坐在了袁锦悦旁边的空位上:“来来来,这里有空位。”   “老婆婆,这里有人了,我妈妈马上就回来。”袁锦悦提醒她。   大娘屁股一动不动:“你一个小娃娃占什么座,你妈来了抱着你坐。你看我家孩子也是抱着的。”   大孙子不小了,看起来起码五岁,流着黄黄的鼻涕:“走开走开,这是我的座!”   “我先来的,凭什么让你!”袁锦悦怒了。“把座位还我,等我们吃完再让你。”   “你先来的,谁能证明?反正我已经坐下了,你能拿我怎么办?”大娘翻了个白眼,对着远处打招呼:“儿子,媳妇,这边,这边……这有两个位置。”   眼看着座位就要被对方抢走,袁锦悦紧张起来。她一个弱小的小姑娘,就算嗓门再大,也拼不过别人一家四口。   “妈妈!妈妈!你快回来。”袁锦悦看不见母亲,只能站在椅子上高喊起来。   周围的人纷纷回头,可就是没有母亲,也不知道她跑到哪里去了。   大娘的儿媳妇端着碗倒是过来了,边走边喊:“有位置了吗?”   大孙子跳下来,用脏兮兮的小手去拽袁锦悦:“妈妈,在这儿!”   袁锦悦占着位置又不能躲,眼看着脏手就要到自己面前。   “放手!”另一只男孩的手抓住了大孙子手腕,给他扔掉了。   袁锦悦定睛一看,这不是于绍言吗?   于绍言对着她眨眨眼,小声说:“你别乱叫,我来处理!”   说完,于绍言大喊起来:“不准欺负我妹妹,这是我家的座位,我们先来的。爸爸,妹妹找到座位了。”   于哲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对着大娘还算客气:“大娘,这是我们的座位,麻烦你们让一让。”   于绍言已经在袁锦悦脚下挤着坐了,很霸道地喊:“让开让开,别让我们去找公园管理员来。”   大娘本来欺负袁锦悦是一个小丫头,现在来了成年男人,她只有抱着孙子,重新站起来:“凶什么凶,我说了不让吗?不就是坐一下歇歇脚。”   大娘的媳妇儿子看见于哲身材高大,穿着黑大衣,戴着金丝眼镜,一副干部的模样,自知不好惹,几个人端着碗重新去找座位了。   位置空出来,于绍言也从凳子上溜了下来:“文阿姨还没回来啊,那我们陪你等等吧,免得位置又被占了。”   两父子守着小姑娘和两个座位,于哲好笑地说:“小妹妹,我们又碰面了,这次也是为了吃东西。”   蓉城就这点儿大,省大离蜀绣厂不远,在灯会上碰见真是难免。   袁锦悦很大方地问:“于叔叔和小哥哥吃东西了没?要不你们也买点儿吃的,等我和妈妈吃完,座位让你们。”   “好呀!”于哲笑眯眯答应了。   说话间,文莉君端着三只碗回来了,抬头一看,又是熟人。“哟,是于教授和绍言啊,好久不见!”   文莉君还是去年在档案馆见过于哲了,这回看他,已经没有当时的憔悴了。   “妈妈,刚刚多亏于叔叔他们了,我们的位置差点被占了。”小姑娘第一时间伸手接过把妈妈手里的碗放在桌上。   “那太谢谢你们了!”文莉君笑着招呼两人,“刚买的三大炮,大家一块儿吃,这儿有筷子。”   于绍言接过筷子和纸碗,夹了一个放进嘴里:“哇,好甜,真好吃。爸爸,你再去买一份。”   “好!待会儿就买,等阿姨和妹妹都吃了饭再说。”于哲拉过儿子站在一边儿。   “那何必呢!”文莉君笑着拉过于绍言。“让孩子们先吃,我们大人再去买了第二轮吃。来,绍言坐下,和妹妹一块儿尝尝。这是酸辣粉、这是龙抄手,我再去买两碗三大炮来。”   于绍言被摁坐下了,开开心心抱起碗,逛了一下午,他是真饿了。   于哲没办法,只好和儿子说:“那你先吃着,第二轮的小吃我去买。文老师,你带下路,我去买三大炮。”   两个大人又去买小吃,袁锦悦端过一碗酸辣粉,尝了一下,好辣。又端过龙抄手,鸡汤配着抄手,味道香极了。   于绍言吃完两个三大炮的糯米丸子,夹了一个递给袁锦悦:“不好意思,只剩了一个了,你还要吗?”   “不要了!”袁锦悦毕竟是个爱干净的小姑娘:“我妈妈待会儿给我买。”   “那你的抄手能给我一个吗?好像很好吃的样子。”于绍言笑得很谄媚。   “……”小姑娘用筷子夹了一个抄手,给他放进了装着红糖的碗里。   “……”这不就串味了吗?趁糖味不浓,于绍言赶快吃掉了抄手。哟,这带糖的抄手味道独特,也不错。   等于哲和文莉君买了好几种小吃终于挤了回来,于绍言已经吃掉了桌上的酸辣粉、三大炮还有半碗龙抄手。袁锦悦一脸嫌弃地咬着筷子头。   于哲一看,就知道儿子馋了,这美食集市的食物分量太少了:“来来来,小妹妹,这是叔叔买的,你先选。”   文莉君也把碗盘放在桌上:“别生气了,有这么多呢,想吃什么就吃吧!”   “不好意思啊,妹妹,我好久没这么开心了,不小心吃多了。这些都是你的。”于绍言把碗盘往她面前推。   袁锦悦矜持地选了三大炮和一碗鸳鸯粉,慢慢吃了起来。   说停筷的于绍言,又看上了伤心凉粉,白色的条状凉粉配着红绿色辣椒葱花,勾人食欲。他把它端到面前:“这个一看就好吃。”   文莉君本想提醒一下这个特别辣,被女儿一手拽住了,还对她眨眨眼。文莉君秒懂领会,这是不要说话的意思。   果然,于绍言才吃第一口就叫嚷着:“好辣好辣好辣!”   眼泪混着鼻涕一块儿喷了出来,十分滑稽。    第81章   哈哈哈哈, 袁锦悦忍不住大笑,文莉君把头转向另一边憋笑。   于哲掏出手绢开始擦于绍言的脸,一边擦一边乐:“抢食的小馋猫。”   于绍言露出傻笑, 鼻涕挂了两行,几个人的笑声干脆放开了笑,引起周围好多人回头。   小孩子吃完, 换两个大人吃。四个人吃完饭,干脆一块儿逛灯会。   六点钟, 彩灯亮起, 把整个公园照得五彩缤纷。生肖灯、龙凤灯、三国演义灯、花草灯、碗盘灯、宫灯……精美绝伦。   袁锦悦拉着母亲的手,指指点点。母亲也拉着女儿的手, 发表意见。   于哲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相机:“文老师, 要不要我帮你们母女俩拍一张合影?”   “真的可以吗?”离婚以来,文莉君一直忙着工作挣钱,还没和女儿单独合过影呢!“这冲洗费多少钱,我来给吧!”   “不急不急, 照片要不了多少钱。这胶卷要拍36张呢, 我拍完了一块儿冲洗,到时候让绍言给小妹妹带到学校去。”于哲打开了镜头盖。“来吧!”   文莉君赶快抱起女儿, 站在一组凤凰彩灯前, 母女俩一样的笑容甜美。   一个明亮的闪光过后, 照片拍下了。文莉君慌忙说:“刚才闪光灯太亮了, 我是不是闭眼了。”   “那就补拍一张,以防万一。”于哲拨动胶卷旋钮, 换了一张新胶卷。   “那给你添麻烦了。”文莉君看了看后面的灯组。“我们换一个背景可以吗?”   “没问题!”父子俩配合着母女俩换到一组仙女灯前,重新拍了照片。   这一回,文莉君和袁锦悦眼睛睁得大大的, 甚至有点滑稽。   “我来帮你们父子也拍一张合影吧!”文莉君友好地询问。   于绍言高兴得立刻跑到龙灯的面前:“好好好,阿姨帮我们拍这个龙灯,我喜欢这个。”   于哲把相机放进文莉君手中,给她指点了拍照的技术。   摆弄一番比药盒子大一点儿的相机,文莉君把它凑到眼前,从小窗口看出去,父子俩各站各的,于绍言叉着腰,于哲有点拘谨。   “嗯,你们父子俩亲热点儿好不好?”文莉君提议。   于哲看了于绍言一眼,儿子犹豫了一会儿,伸出手。父亲把儿子抱了起来,于绍言伸出手,挽住了父亲的脖子。于哲僵硬了一瞬,头碰着头。两人都露出一般无二的英俊笑容。   咔嚓!相片也拍好了。   于哲收好相机,于绍言在旁边嚷嚷:“爸爸,再抱抱我吧!我太矮了,刚才你抱着我,我才看清楚彩灯长啥样。”   “行吧!”于哲蹲下,把于绍言扛到了肩膀上。   小男孩马上在上面得意地喊:“哇!坐马马肩太好了,上面的风景真美啊!”   袁锦悦立刻踮脚伸着脖子看母亲,眼神里全是羡慕。   文莉君看女儿不甘心的小脸,也把她举过头顶,让她坐在肩膀上骑马马肩。   袁锦悦抱着母亲的头,往远处打量:“哇!高一点儿确实不错。”   两个大人无奈摇头,扛着两个小鬼头,跟着人流慢慢走着。   公园里有彩灯的地方,人潮涌动,没灯的地方,黑灯瞎火。于哲父子和文莉君母女,很快就被人潮挤散了。   “啊!妹妹不见了!”于绍言坐在父亲肩头四下张望,没有找到半个人影。   于哲四处打量,也没发现两母女的踪迹。   文莉君被挤向了另一个方向:“啊,走散了!这可怎办,还说带你们一块儿打气球。”   袁锦悦从母亲肩上爬下来,拽着她的手:“走散了就不找了,我们回去吧!待会儿来的人更多,很容易发生拥挤踩踏事故。”   公园里有一部分人是下午来,吃了晚饭看灯。还有一部分人是天黑来的,直接看灯。电灯后这个时间段,游人确实是最多的。已经有人叫着鞋被踩丢了。   “好,那我们就回去了。可不知会一声,万一他们一直找我们怎么办?”文莉君不想让于哲父子误会。   “我们去公园大门找广播站吧!刚才我听见有小孩丢了,也在广播里喊妈妈。”袁锦悦记得刚才寻人启事来着。   文莉君尚在犹豫中,一波人流冲了过来,差点把母女俩也冲散。吓得文莉君一把抱住女儿:“人太多了,走了走了!”   不久后,公园的音乐声中插播一个小女孩清脆的声音:“于叔叔和于哥哥在不在,于叔叔和于哥哥听到了吗?我和妈妈回家了,你们自己慢慢玩吧!新年快乐,再见!”   什么鱼叔鱼哥的,周围的人腹诽着。   “阿姨和妹妹回去了啊!”于哲和于绍言闻言停止寻找,笑着向公园的另一头走去。   人生的道路,就如同今晚一般,有时相遇、有时相离。   幸福的新年假期总是过得很快,文莉君上班,袁锦悦上学。   新学期开学,校长在主席台上宣布,为庆祝亚运会的召开,学校要举行一系列的活动。包括但不限于,读书活动、作文大赛、运动会、歌唱比赛、呼啦圈比赛、绘画比赛、小报比赛……每个孩子最少要参加一个。   小孩子们只要有热闹凑,都欢呼起来。   本来袁锦悦对这些儿童活动兴趣缺缺,可很快她发现了商机。这些项目一旦获奖,学校除了颁发奖状还有奖品。   一等奖的奖品很丰厚,有书包、文具盒、进口钢笔、三十六色的彩色笔、跳绳、羽毛球拍……二三等奖也有铅笔、橡皮。   袁锦悦特别心水这套彩色笔。她现在有点喜欢画画了,文莉君送她的新年礼物就是一套12色的彩色笔,但是画图根本不够用。可商店里的彩色笔最多24色,远没有那么多颜色。   其他奖品就算不用,也可以卖掉吧!袁锦悦的眼睛亮了起来。   说干就干,袁锦悦先把所有项目都报了名。除了体育、表演类的项目只能本人参加,其他写写画画的项目,袁锦悦开出了价格售卖。   一等奖三块,二等奖两块,三等奖一块,定金五毛,获奖后奖状荣誉归买主,奖品归她。   小弟李高阳很忠实地帮忙放出风声,不到一个月,来找袁锦悦报名写作文的各年级孩子超过了20个,她收下定金,准备默默发一笔小财。   书中自有黄金屋,古人诚不欺我。   袁锦悦突然就发现上学的妙处了,放学时买了根棉花糖请小弟吃。两个人中午走在去肉铺的路上,迈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   于哲跟在身后,一言不发。等袁锦悦午睡前一个人帮忙收拾饭桌的时候,他从书包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小妹妹,给,这是春节灯会拍的照片。”   袁锦悦擦干净手,抖出里面的照片。两张照片,一张微微闭眼,一张怒目圆睁,很是有趣。“谢谢你了!”   说完,袁锦悦从小摊子上挑了个发条小青蛙放进于绍言手里。“这是回礼,拿去玩儿吧!”   于哲给小青蛙上了发条,这绿色的小东西就开始在桌板上蹦跶:“小妹妹,听说你可以代写作文参加比赛,那代画画呢?”   “我画画水平不行,得奖还差一点儿。”袁锦悦深知自己没有艺术细菌,又菜又喜欢画。“小哥哥你画画怎么样?我有很多客户,各年级都有,可以帮你代卖的,要不要挣点零花钱?”   “好啊!”于哲笑着答应了。“我画画比作文好点儿。反正放学后闲着也是闲着,挣点儿零花钱也好。”   袁锦悦午觉也不睡了,逮着于绍言躲在中午的自习室嘀嘀咕咕,商量挣钱的方法。   最后两人协商,比赛都参加,客源全共享。李高阳绘画、作文都不行,只能自个儿参加运动比赛,好歹拿两个奖回来。   阳春三月,装裱完成的蜀绣巨型屏风《夏日荷塘》坐着火车前往广州,参加全国工艺美术展。   文莉君小组完成任务后一拆为三。伍红玲、刘卉、文莉君各带了一个小组,以六扇屏风的方式复刻《夏日荷塘》。沈新华进步明显,被郭守仁叫去帮忙刺绣新大作品《红梅赞》。   张娟在过年的时候,被两位好闺蜜守着天天刺绣,终于得到了显著进步。   在文莉君和刘卉的联合推荐下,何东妹、韦青检查过张娟刺绣的小黄鸭,同意她跟着文莉君参与屏风的刺绣,成功升级到精品车间。   大作品虽然难度大,但是奖金高,一楼二楼的精品车间的刺绣工人积极申请加入到刺绣小组中去。三套屏风合计招募了三十六名绣工,水平参差不齐。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韦青和文莉君还开了近一周的岗前培训,让大家学习新的针法和绣法。另有二十多个没加入小组的绣工,自愿旁听学习。   为此,整个春天,有一种向上的生命力滋润着浣花溪畔。   刚到四月,好消息传来,《夏日荷塘》获金奖了!创作者受邀到广州参加全国工艺美展的开幕式和颁奖典礼。   韦青举起通知书,像个小姑娘一般跑去找文莉君:“莉君、莉君,我们得奖了,一块儿去广州领奖吧!”   正在刺绣的文莉君手抖了一下,扎在自己的手指上。她顾不得疼痛,笑容已经绽开:“真的吗?韦老师!”   “真的啊!你快看。”韦青的思绪已经顺着火车轨道飞向了远方,明亮的会堂、红色的舞台,金灿灿的奖杯!   文莉君手捧着通知书,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得奖了,真的得奖了,还是最高荣誉百花金奖。这次比赛一共十个全国金奖,其中一个就是她的。这是做梦吗?   “这是我们两个人合作的作品,我去找厂长打报告,你一定要和我一块儿去啊!”韦青像一阵清风,又刮走了。   砰砰砰,文莉君觉得自己胸膛里的心脏都快蹦出来了,巨大的喜悦充斥着她。怎么就得奖了呢?太幸运了吧。   “恭喜,恭喜!”同组的同事们集体恭贺她!   “别夸我,我这是沾了韦老师的光。”如果没有韦青精美绝伦的稿子,哪有这么容易得奖。”   刘卉和张娟冲过来,紧紧拥抱着她:“那也是莉君绣得好,用蜀绣的针法表达出了画面的美,传递出了深远的意境。”   “也,也许吧!”文莉君脑海中闪现出自己这一年来的挣扎。   为了表达工笔画中荷花的精致、荷叶的随性、小鸭的灵动、雾气的氤氲,文莉君为每一种物件都设计了一套组合针法,还刺绣了小样给组员作参考。   因为针法复杂,这一年她剔除杂念,吃饭睡觉时脑子里全是飞针走线。刺绣到后半程,进度缓慢、画面杂乱、效果不明显,文莉君曾经一度怀疑自己。   还好,在韦青的鼓励下,让她坚持最初的想法,带领小组如约完成了作品。如今她的技法明显娴熟许多,内心也不再惧怕大型作品了。   也许,这真是她奋斗多年该得到奖励,心中有个小小的她得意起来。   “莉君要去广州出差,帮我们带点儿东西吧!”张娟凑过来小小声说。“听说全国最新流行的衣服裙子,都在广州,样式特别好看。”   “真的吗?”文莉君才兴奋了一分钟,又冷静了下来。“我出差了,丫丫怎么办?”    第82章   母女俩的小房间里, 换了粉色带花的双层窗帘,窗外是成片的油菜浪花。仔细看去,不少菜地变成了房屋, 据说当地农民在家开皮鞋作坊。   屋子里,桌面上摆着的空汽水瓶插着一束盛开的油菜花。墙上挂着母女俩在灯会的两张合影,十分亲热。双卡录音机正在播放袁锦悦从同学家换来的粤语歌曲《千千阕歌》。   “妈妈, 出差是好事儿,您一定要去。您别管我, 我能照顾好自己的。”袁锦悦从来都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韦老师说, 这次出差要半个月呢!中间还有两个周末。”文莉君把正在叠的衣服都放下了。“算了算了,不去了。”   “好不容易得奖, 妈妈怎么能不去呢?去外地见见世面也好啊!”袁锦悦爬上妈妈的腿, 像个皮猴子一样挂在妈妈脖子上。   “录音机里这《千千阕歌》好听吧,这就是香港的。香港就在广州旁边,你不经常说电视里、杂志里女明星衣服好看吗?去广州一定能看到的。   还有,你不去广州, 怎么给我带好吃的呢?听说广州的香肠是甜的, 虾蟹可以做成粥,早餐用小蒸屉装着, 品种很丰富, 特别好吃……”   这些都是袁锦悦上一世的记忆了, 她曾经在这个地方打零工很多年。当年的她不知道去哪里才能生存, 听到了“东西南北中,发财到广东”这句话, 就南下了,从此再没有回来。   “丫丫咋啦?怎么不说话了。”文莉君抱住思绪纷飞的女儿,总觉得她轻飘飘的重量不明显。   袁锦悦回过神来, 搂住母亲的脖子蹭着:“妈妈,广州是个好地方,是现在经济最发达的地区。广交会闻名世界,街上的东西又好看又便宜。难得有机会公费出差,去吧。”   这一番话,说得文莉君心里痒痒的。“如果我真要走,你去刘卉阿姨家住几天,好不好?”   “金豆豆哥哥大了,我就不去和他凑热闹了。我去周婆婆家住吧,她家有午睡大通铺,晚上可以让我睡。本来我就在她家吃午饭晚饭,请她再管我两周的早饭,应该没问题!   周末我回家收拾下房间,照顾一下阳台的花草,反正楼顶的菜园子有钱奶奶呢!”   袁锦悦故作轻松地跳下床,帮忙叠衣服。“周婆婆家离学校近,不需要坐公交车。这下我就可以睡到7点再起床上学了。”   文莉君考虑再三,觉得女儿这个主意确实不错,就带着袁锦悦去了周婶家,拿出了四十块钱。   周婶听说文莉君要出差,准备把袁锦悦寄养在这里两周,把钱退给了她。   “嗨,你要出差尽管去,丫丫在我这里吃喝睡觉还需要给钱,那就太见外了。她平时帮着我管理小孩子,还给我出了不少主意。   上次工商局来检查,这条街上包月餐大多没有食品经营执照,被关了三家。可丫丫早就告诉我,不要舍不得钱,必须办齐所有手续。结果真被她说中了,就我们店铺保留下来。我正愁没机会感谢她呢!”   “那您也把钱拿着。万一她学校要缴纳什么费用,方便点。”文莉君握着周婶的手,硬塞了进去。   周婶想想,暂时收下了。等袁锦悦背着换洗衣服和被褥来住的时候,又把钱悄悄塞进了她的小钱包。   “周婆婆怎么能要你妈妈的钱呢?给你零花吧,学校要交什么钱,你尽管开口告诉婆婆,婆婆都管了。” 周婶对袁锦悦就像亲生的孙女一样。   吴继珍在女生的午睡室大通铺上,铺好了袁锦悦的床位,还放了一张小桌子,方便她在床上写作业。文莉君把一只新做的小兔子放在了枕头上。   “不用啦,我妈妈给我留了钱,还让刘卉阿姨也保管了一部分钱,您可放心吧!”袁锦悦再把钱塞进周婶的衣兜,趁她不注意爬上了通铺。   一边笑闹着,一边滚了好几圈。   “丫丫摆脱给你们了,等我回来给你们带广州土特产!”文莉君退出了午睡室。   “我家什么都不缺,你不用客气,放心出差吧!”周婶和吴继珍出门来送。   袁锦悦牵着周婶扬起笑脸,使劲挥手:“妈妈再见,我这几天就在这了儿逍遥啦!”   女儿好似一点儿都不留恋自己似的!文莉君一步三回头,拎着轻便的行李包,跳上公交车,前往火车站与蜀绣厂众人会合。   90年代的火车北站是蓉城人流最密集的地方。车站外广场、车站候车大厅里,挤满了背彩条布包准备南下打工的人。文莉君好不容易才挤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   两夜一天的硬座车厢全部满员,没坐票的人要么挤在过道上等着短途客人下车让座,要么在火车关节处打地铺。   车厢里乌烟瘴气、味道古怪,抽烟的、脱鞋的、高声喊的、吃瓜子吐一地皮的,还有抱着鸡鸭、背着瓜果的。   硬卧票少,检票严格,车厢里人少很多。韦青早正在整理自己的下铺座位,抬头就发现文莉君在询问列车员:“莉君莉君,快来,这是我们的位置。”   文莉君对了下票根,她的位置在上铺。“韦老师,张厂长她们还没来吗?”   “来了来了,她和巧巧去找餐车去了。”韦青指了指对面的铺位。“幸好买到卧铺票了,去广州的打工的人也太多了吧。”   文莉君脱了鞋爬上上铺,这个床位接近车厢顶,旁边有个风扇正在摇头。床铺虽然比较干净,文莉君还是从行李袋里拿出自己的睡衣当作枕巾。   这一次《夏日荷塘》获奖,邀请单位领导和主创人员参与。听了韦青的汇报后,张红蕾决定亲自带队,领奖顺便考察广州工艺品出口市场,如果能有机会认识艺术品商人和外国客人就更好了。   于是,张红蕾钦点了蒋巧巧同行,她除了兼职工会工作,也是厂长在各方面的好帮手。   经过她丈夫手买的火车票,就能把大家尽量安排在同一各区间,面对面好照顾。   “都到齐了吗?”张厂长穿着宽松轻便的衣服,看上去随和了很多。“火车上人多,我们就不谈工作了。大家难得出一趟门,就当作是长见识吧!”   韦青为了写生画画,坐火车去过上海南京很多地方,可莉君是第一次出远门。她好奇地在卧铺车厢、餐车、厕所、洗漱间转悠了一圈儿,装了一暖瓶壶开水给大家用。   火车在呜呜声中缓缓驶出车站,视野开阔起来。大家停下龙门阵,望向了车窗外。   夕阳下,城市的楼房渐渐远去,乡村田野和山丘沟壑,一点点铺陈开来。   文莉君凝望着风景,心思已经飞远了。我的女儿丫丫,自出生以来,妈妈从没离开过你,你在干什么呢?   正在被想念的袁锦悦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亲妈走了,她正好干点挣钱的活儿。手上的征文已经完成了一半,还剩下五十多篇。   为了歌颂亚运会,袁锦悦写了好几遍北京好、场馆好、运动好、盼盼好,搜肠刮肚找不出还有什么可以歌颂的。   “丫丫,别写了,快吃晚饭吧!”周婶弄不清袁锦悦写的啥,只知道这个小闺女非常勤奋。   有这么热爱学习的女儿,文莉君吃的苦头都值得。母女俩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前往广州的K194火车全程40个小时,要睡两个晚上,中间停靠的站台挺多。大家吃吃喝喝一路,广州就到了。   出了广州火车站,张红蕾带着众人奔赴展览会场外的定点招待所,准备安置住处。   蒋巧巧拿出蜀绣厂介绍信和获奖通知书:“同志,我们单位是四个女同志,受邀参加全国工艺美术展览的,能不能安排我们住在同一个四人间?”   招待所服务员连忙摆手:“哪还有四人间,只有八人间了。你们四个都不一定能安排在一个房间。哪儿有空,安排在哪儿。   这次全国工艺美术展,每个单位都来了七八个人,还带了好多东西,床位不够用了。这工艺品展览居然和广交会差不多热闹。”   上个月举办的春季广交会,聚集了世界各地的采购商和内地经销商。商品从食品、日用品、小家电到机械制品、电子产品,应有尽有。   今年的成交大幅提升,连新闻上都大肆报道中国电子交易团成交首次突破2.5亿美元,能在世界市场上占有一席之地。   好多客人还没离开广州,全国工艺美术展又开幕了。很多人闻到了商机。反正还没离开,那就再逛逛呗。参展单位,艺术爱好者、艺术品商人络绎不绝汇聚到广州。   张红蕾在招待所逛了一圈儿,确实是这样,陶瓷、竹编、木雕、锦缎、地毯就这么摊开摆着,有些房间里的箱子器具多到已经不能住人了。景泰蓝厂竟然占用了招待所的餐厅,摆了个小型展览。   “我们来晚了,准备不充分。”张红蕾心慌起来,自从单位改制自负盈亏,上级不再派任务也不拨款,每天她两眼一睁就希望天上掉订单。“巧巧,你带韦老师、文师傅重新找旅馆。我打电话回去要支援。”   高志川书记留守蜀绣厂,大清早泡好茶正准备到车间巡视一圈儿,就接到了张红蕾厂长的电话。   刚想寒暄几句,就听见张厂长在电话另一端火急火燎地说:“让韩文超带几个销售人员和翻译过来,再把库房里丝巾、团扇、书签一类的小产品尽量多带些。还有,小型屏风也带几个过来。哦哦哦,还有,大型作品拍点照片来……”   高志川挂了电话,整个蜀绣厂都忙活起来了。   销售部主任韩文超当天完成材料收集工作,拍好照片,买好火车票。第二天下午,带着两个销售一个英语翻译跳上了去往广州的特快列车,与张红蕾会合。   工艺美术展还有五天开幕,会场外已经自发搞起了交易会。各单位的供销人员和各地商人频频接触,有些产品已经成交。   在韩文超到达之前,张红蕾带着三个职工赶快在广州的著名景点上下九街道、沙面等地参观。她们穿行过古朴的骑楼,在精致的洋楼前拍照,品尝了广式早茶和各种甜点。   文莉君第一次感受到旅行的乐趣,再次感动女儿劝自己外出。如果不是女儿果断利落地推开她,母亲肯定舍不得年幼的孩子远行。   亲妈出差广州,袁锦悦假装不在乎。只坚持了一天,第二天晚上就做噩梦了。   梦里全是上一世的故事,母亲生病早逝,自己孤零零流落南方。醒来的时候是后半夜,空气里的温度仿佛寒冷得刺骨,心中空荡荡,一片冰凉。   重生以来,她还是第一次和母亲分离。思念的潮水在黑夜中淹没了她,枕头上是泪水,脸上是泪水,下巴滴下的还是泪水。   外面静悄悄的,周婶一家还在睡梦中。   空荡荡的大通铺没有安全感,袁锦悦抱着小兔子蜷缩在角落里,数着数字,就这么熬到天亮。   早晨听见外面的动静,吴继珍起床去了厨房,袁锦悦才重新躺回被窝。    第83章   周婶来叫起, 袁锦悦拍拍脸颊装出刚睡醒的样子:“哎呀,周婆婆,我还想多睡一会儿呢!”   “丫丫起床啦, 今天周六,下午就可以放学了,再坚持坚持……”周婶笑着来抱她。   “好吧!”袁锦悦抱着周婶撒了一会儿娇, 她身上有股回锅肉的香味,其实很好闻。可越是温暖的拥抱, 她越是想妈妈。   整个上午, 袁锦悦在学校都没精打采的,老师讲的东西本来就没趣味, 现在更是不想听。好不容易挨到下课, 中午回去吃了午饭,她就背着书包回去了。   李高阳见她没有兴致,也不敢在老大面前说话。本来两个人计划好下午和金豆豆、关雨婷汇合,去城隍庙市场进货的。   “你们自己去吧!我今天有好几个作文要写。”袁锦悦找借口忽悠走了自己的小弟, 让他们不要烦自己。   回到家中, 她立刻丢下书包,扑在了被褥上。带着母亲味道的枕头被子, 终于安抚了她的心, 让她好好睡了一觉。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C   抱着妈妈的被子衣服过了个周末, 袁锦悦充满电, 终于活过来了。她收起了妈妈的枕巾,带到了周婶家, 作为自己的枕巾。   当天吃了晚饭,孩子们大多被家长接走,或自行回家。袁锦悦发现于绍言又被滞留了。   吴继珍关切地问:“绍言, 今天你妈妈也要晚接?”   于绍言面无表情地拿出作业开始写:“嗯!”   于哲离婚后,于绍言被判给了林慕雨。母子俩住在林家距离省大附小至少有七八站路的地方。上学放学由林慕雨负责接送,单程接近一个小时。   早晨还好点儿,母子俩一块儿出发,于绍言能准时到学校。可放学的时候,林暮雨因为各种原因,总会晚一点。好几个晚上,林暮雨快到末班车收车前才来接。   于绍言很沉默,他好像习惯了母亲来得晚。写完作业,他摸出一张白纸和画笔:“小妹妹,今天画什么?”   和袁锦悦写了几十篇作文,找不到写作题材一样,于绍言画了几十幅画,也不知道画什么了。   两小只互相出了个馊主意,安静代笔。墙上挂钟的指针,不知不觉指向八点。   “八点了,末班车是不是八点半收车?”袁锦悦收了纸笔,打了个哈欠。“你妈妈怎么还没来接你?加班这么晚,你妈妈好辛苦啊,和我妈妈一样。”   于绍言看了一眼钟,叹了口气:“我妈真是加班就好了!”   “不是加班,还不来接你,是你在家淘气,她不想见你?”袁锦悦揉了揉眼睛,眼睛红红的。   “不可能!我在外公家住,舅舅舅妈表弟一大家子人,我怎么敢淘气。”于绍言停下了手中的画笔。“我妈妈找对象去了,这次这个她觉得还行。”   这次这个,以前还有很多个?八卦之心好像有些被点燃了。   袁锦悦记得,于绍言父母是在88年年底左右协议离婚的。现在已经过去一年多了,找对象实属预料之中。   林暮雨嫌弃于哲挣不了钱,发誓要找一个比他有钱很多的男人。这年头,国内的有钱男人,就算是鳏夫,不一定愿意找离婚女吧。想象有多美丽,现实就有多骨感。   袁锦悦不方便插嘴别人的家事,默默收拾着桌上的文具,剥开一瓣橘子分给于绍言一半。她退到墙角靠着自己的被子吃,双腿伸直。   小男孩把橘子塞进嘴里,被酸得龇牙咧嘴。然后他也退到她旁边挨着坐,伸直了双腿。   “我妈说她如果再找不到合适的,就去国外找。国外的有钱男人不会嫌弃女人是否离婚,他们婚姻自由,很开明。”于绍言这句话确实有点道理,袁锦悦不由点点。只是看他的两条腿,好像比自己的两条腿长,有点烦人。   想起袁锦悦也是离婚家庭的孩子,于绍言鼓起勇气问道:“妹妹,你妈妈给你找后爸了吗?”   袁锦悦收回小腿,狠狠给他来了一脚。   滚,我妈独美!   虽然于绍言一个晚上都在抱怨自己的妈妈,当看到她风尘仆仆来接的时候,他忍住了怪怨的心情,不被宠爱的孩子正在迅速长大,装成大人的样子。   他恰到好处地露出听话懂事的乖孩子模样,连撒娇都只有一点点。“妈妈,下次能不能早点来接我呢?”   “看情况,妈妈加班不也是为了你吗?”林暮雨动手收拾书包,于绍言赶快自己动手,不敢让亲妈累着。   “那你找后爸,也是……也是为了我?”于绍言忍不住问。   “当然是为了你!”林暮雨回过头来,牵着他离开周家。“只要我找到个有钱人,我们就是富人了,能离开这个小城市去北上广甚至国外,过最好的生活,上最贵的学校。你不想要沙滩泳池别墅吗?”   可我,并不想要沙滩泳池别墅,我只要爸爸妈妈在身边。于绍言望着母亲的兴奋地模样,最终也没有说出口。   还有两天全国工艺美术展开幕,越来越多的艺术工作者和艺术品商人汇聚到广州。城里的宾馆、旅馆此刻已经人满为患。   韩文超等人带着产品抵达广州,和张红蕾汇合,挤进了蒋巧巧预留的最后一个四人间,还是个半地下室。   这几年,精品蜀绣的主要客户是港澳台人、东南亚客人和各国华侨。张红蕾换上短袖和小皮鞋,带着韩文超等销售、翻译杀向外国人聚集的白天鹅宾馆。   韦青和文莉君作为专业技术人员不懂销售,帮不上她们的忙。两个人商量着前往粤绣研究所取经学习。   出发前,两人已经翻找了图书馆里的资料。得知粤绣是广绣和潮绣的综合体,起源于唐代,至今已有一千多年的历史。因着广州自古以来对外贸易就十分繁荣,同属四大名绣的粤绣在这片土地上,有着称霸欧洲高档纺织品的辉煌业绩。   50年代末粤绣研究所建立,将两种古老的刺绣合并为粤绣。80年代初,粤绣的技艺达到巅峰,连续为国家制作出两百多件国宾礼品。巨幅刺绣《九龙屏风》和《吹箫引凤》获得了全国工艺美术百花金奖,由此带来粤绣十多年的辉煌。   两个人一大早兴冲冲到了研究所,期待着看到一个磅礴大气、热闹非常的粤绣胜地。   可到了现场才发现,粤绣研究所陈旧的大楼门口没有停一辆旅游车,没有客人、没有设计师和绣工,整个研究所人去楼空。   年长的守门人带着两人去了一楼展示车间:“我们研究所现在处于半停工状态,很多绣工都离开了。只有陈老师带着一组工人在工作,你们可以去看看。”   一楼展示车间,年约五十的设计师陈艺芳正在一幅色彩艳丽的孔雀双面绣前讲解针法要点。一位老工匠带着几个中年绣工,正在听课做着笔记。   仔细看看,车间里全是四十岁以上的老职工,还有个五十多岁的男绣工,本地俗称“花佬”。   文莉君望向韦青,她的眼睛里,全是忧虑。一个年轻后人都没有的单位,必将走向终结。   静静等待陈艺芳讲完课,韦青把介绍信递给她,表达了想要学习交流的心情。   “欢迎你们,蜀绣的同胞们!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到我画室去吧!”陈艺芳热情邀请两人去了车间隔壁的画室。   画室很大,墙上挂着一幅超过十米的长卷,上面按照春夏秋冬的顺序层层叠叠绘画着花卉植物和飞禽走兽。图稿已经完成了白描勾勒,就等着上色了。   “真漂亮!”文莉君不敢想象这长卷刺绣完成后会多么震撼人心。   完美的作品,落魄的研究所,更让人生疑。   韦青不由问道:“粤绣不是四大名绣吗?你们为什么才这么点儿工人?所长、经理呢,怎么没看见啊,就你们几个怎么维持研究所啊。”   陈艺芳给两人倒了杯开水,慢悠悠坐回了座位:“本来你说的这些人都有的,但是你们来晚了,早三年来,我们研究所热闹着呢!   我们粤绣和你们蜀绣不一样。我们本来就是以服装、鞋帽、背面枕套刺绣为主的,艺术品制作较少。三年前,广州各大纺织厂引进了机器绣花提花流水线,刺绣的东西又快又便宜,谁还买手工刺绣啊!   客商不在粤绣厂进货,熬了两年,两个刺绣厂都关了。没有粤绣厂,我们研究所也快解散了。年轻人去街头卖肠粉都比当绣工赚钱,谁也不愿意留在研究所等死。所长调走了,经理们留职停薪,去找别的活路了。”   文莉君想起刚才看到的刺绣小组:“陈老师,您不是还在制作高档艺术品吗?高级艺术品市场也不行了?”   陈艺芳摇摇头:“粤绣本就不如苏绣出名,品类多还便宜。各国的艺术品客商都去苏绣进货了。我是粤绣研究所最后的设计师了,会做点作品卖养活这些老搭档。   我们想在退休前为粤绣做一点儿贡献,用一幅画把粤绣的7类38种针法都融会贯通进去。这幅画才开始,这研究所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我完成……”   走出粤绣研究所的大门,韦青和文莉君的脚步很沉重。   张红蕾等人跑了一天业务,神色也很凝重。   蒋巧巧解释:“前几年广州引入机绣,价格便宜量又大,国内客人对我们带去的手工刺绣的手绢领带一点兴趣都没有。就算个别愿意出价的,价格都压得很低,卖给他们,我们连成本都不够。外国客人对蜀绣还不够了解,没人给我们下单。”   韦青和文莉君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忧虑。“哎!粤绣确实完了。”   “怎么回事儿?去粤绣研究所遇到什么困难了吗?”张红蕾有些担心。   韦青把去粤绣研究所参观的事情说了:“机器刺绣的崛起,粤绣倒闭在即。厂长,我们蜀绣会不会也和粤绣一样的命运呢?”   张红蕾盯着地面,半天没有说话。   粤绣的今天,会不会是蜀绣的明天?   “不会的!我们蜀绣在本地有比较大的市场,礼堂、宾馆还有我们的长期客户。到蓉城来旅游的境外客人今年有增长的趋势,我们好好抓牢别丢了。   韦老师,幸好你们这次获得了全国金奖。以后我们真的就要全力进攻高端艺术品市场了。”张红蕾此刻只能说些鼓劲的话。   韦青顿觉压力,重重点头:“我回去再画一幅大作品,争取为厂里多挣点儿钱!”   韩文超跟着附和:“我们蜀绣是比粤绣更加历史悠久的产品,只要充分发挥优势,肯定能渡过难关。我看苏绣厂销售人员带着不少新产品,听说他们还扩大了生产规模。改天我去请教一下!”   “对!我们要有信心。”张红蕾拍拍文莉君的肩膀。“文师傅,这次出来的见闻,回去不要全告诉同事们,尤其是粤绣的部分,免得动摇军心。我们回去好好合计合计,一定会走出困境的。”   “好!”文莉君暗下决心,为了蜀绣厂,一定要多学多做好绣品才行。   脑海里,她突然想起陈艺芳老人的话:我想在退休前为粤绣做一点儿贡献,用一幅画把粤绣的7类38种针法都融会贯通进去。   她记下笔记,蜀绣技法也该早点梳理统计出来留存于世。也许有一天,蜀绣也会如粤绣般没落,总不至于没有一丁点儿准备。   再有一天,全国工艺美术展正式开幕。    第84章   开幕式就在展厅大门口的台阶上举行。领导讲话剪彩后开始颁奖, 先铜奖再金奖。   韦青和文莉君代表蜀绣厂拿下了百花金奖。和首都的景泰蓝、景德镇的青花瓷、南京云锦、青田石雕、广州砖雕、苏州苏绣等十家单位一块儿登台。   高高的阶梯上,获奖单位代表站成一排,韦青举起证书淌下激动的泪水, 张红蕾也湿润了眼眶。   文莉君穿着新买的淡紫色连衣裙,握着奖杯的手心全是汗水。   阶梯下黑压压的观众,让她恍惚了一下, 她好像看到女儿捡废品攒钱为她换护手霜、夏季给她扇风降温,冬天烧热水袋炭盆为她取暖的模样。   现在女儿仿佛双手做成一个小喇叭在呼喊:“妈妈, 你是最棒的!”   是的, 我真棒!   有了女儿的鼓励陪伴,她离开合作社、离开袁家, 专注刺绣, 走上了全国的领奖台。八百个日夜,文莉君,终于活出了人样!   彩色的氢气球飞过广场,展览厅的大门缓缓开启, 为期半个月的展览正式开始。   观众陆续涌入展览大厅, 去参观感受最美的工艺品。各国的艺术品商人代表团,跟在观众后面悠闲步入。艺术品展览同时也是艺术品交易会。   五月的广州已经开始炎热了, 放在金奖展厅里的《夏日荷塘》正是一片绿意盎然。远远的就吸引了游人的目光。   待走近一看, 形象逼真的荷叶荷花仿佛带着清香, 淡淡的雾气光泽带着清凉。小鸭嘎嘎, 鸟鸣声声,荷叶沙沙。人们自然而然地围拢了过来。   这幅《夏日荷塘》前的观众数量比别的作品多了三四倍。   文莉君十分佩服韦青, 她在设计这个稿子的时候,已经考虑过展出地的天气和摆放的效果了。能最大限度的利用天时地利达到人和。   在展览开幕前,张红蕾已经在广州涉外宾馆接触过这些外国人。可他们贼精贼精的, 谁也没有承诺买任何产品。   展览开幕、奖项加身,这些客人就不一样了。纷纷记录《夏日荷塘》的设计人、制作人和单位的信息。   “他们终于知道蜀绣是好东西了!”蒋巧巧恨得牙痒痒地。“前几天去找这些客商,他们对作品照片看都不看一眼。现在看到实物,你看他们的眼睛,全是占有欲。”   韩文超拍着胸口说:“幸好我们得了金奖,这作品可不能便宜卖了,我得报高价才行。”   张红蕾竖起大拇指:“原作不卖,标个二十四万吧,留在蜀绣厂当镇馆之宝。超子,让他们给钱预定,可以选择完整的,也可以选择六扇的,明年再发货。”   “没问题!”韩文超拉着翻译站到了《夏日荷塘》的旁边,开始介绍作品价格。感兴趣的客商自然开始询问细节,讨价还价。   空跑了好几天的蜀绣厂众人,终于能接到订单。大家都松了口气。   张红蕾伸出手,一边牵着韦青、一手拉着文莉君:“这次出门太有危机感了,机械化生产将来对我们手工业冲击很大,日用品刺绣迟早会被机器淘汰。只有高精端的艺术品才是蜀绣发展的方向。韦老师、莉君,以后你们好好干,不管做什么,我都支持!”   这年头正式工基本和单位是永久绑定的,看见粤绣的没落,文莉君感到了唇亡齿寒的压迫。可此时张红蕾的话,将她消极的情绪变成了激昂的斗志,   文莉君大声回答:“那我要去粤绣研究所学习。”   韦青也在此时张嘴:“我要去粤绣!”异口同声,两个人都笑了。   “好!都去,都去!你们手绘笔记效率太低,超子去给老师们买个最好操作的相机和彩色胶卷给她们用。”   张红蕾吩咐剩下的众人:“留下两个守株待兔,剩下的人跟我我分头推销。”   兵分三路,韦青和文莉君带着新相机、十几个胶卷重新回到粤绣研究所。   当陈艺芳得知两人是来学习和传承的,她红了眼眶:“只要我们还活着,粤绣一定会灭亡。”   陈艺芳带着两人打开落锁的展厅,阳光照在蒙尘的《九龙闹海》屏风上。金色巨龙上的金线脱落如断发,金珠撒了一地。墙角箱子里杂乱堆着未完成的刺绣,未装裱的绣片。   陈艺芳拾起一个枕套:“这是最后一个学徒绣的,她去电子厂打工了。”   韦青拉着陈艺芳的手:“粤绣千年都没有没落,不会被简单的机绣打败的。我们等一等,把老祖宗的东西收拾好、整理好。粤绣的辉煌一定还会回来的。”   “嗯!我一定等着这一天。”陈艺芳为寻觅知音而高兴。   离开广州的最后四天,文莉君和韦青在研究所调研,写笔记、拍照片、观摩制作工艺,交流会谈,忙得脚不沾地。   陈艺芳没有藏私,将自己知道的粤绣秘密都告诉了两人。传统的喜庆题材、出口的西洋题材,现代的生活题材。独具特色的绒绣、线绣、钉金绣、金绒绣,甚至用孔雀毛和马尾做绣线,形成了独一无二的粤绣。   两个人连写带拍照,写满了整整两本笔记。文莉君还拿走了很多粤绣特有的丝线孔雀线、钉珠和绣片,回家研究。   借着获奖作品,张红蕾带着销售们签了一沓订单。回程的火车下午出发,只给留了半天时间给四个女人买土特产。   告别了粤绣研究所,文莉君加入了抢购大军。手里捏着张娟、刘卉开的购物清单,买了好大一口袋。   轮到给自己购物,文莉君有些不知所措。还记得出发前,女儿念叨着广州的甜香肠十分好吃,文莉君买了两大包。又给女儿买了新的连衣裙、皮鞋、头花、发夹。   “广州的成衣都是机器统一生产的,便宜又好看,你不给自己买两件?”韦青拎着一条健美裤递给文莉君。“你还年轻,把自己打扮得漂亮点儿,说不定还有好事等着你呢。”   “我又没看上谁,能和丫丫好好过日子就行。”文莉君接过弹力十足的健美裤,店家又递给她宽松的长款衬衣搭配。张贴画上的模特摆出一个健美的姿势,穿起来确实时髦亮眼。   就算不为别人,女儿看见母亲精心打扮自己也是高兴的吧!   文莉君掏出钱包:“嗯,这裤子我要三条,还有连衣裙、大衣、皮鞋……”   “这就对了嘛,我们要学会自己欣赏自己!”韦青说完,也拿出钱包,十分豪爽地说。“这健美裤也给我一条!”   蒋巧巧和张红蕾听说后,一人带了一条。   归心似箭,文莉君背上彩条布包,再次踏上绿皮火车,想念女儿的心思越来越强。归心似箭,文莉君的心已经到了蓉城。   在周婶家的袁锦悦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她擦擦鼻子对于绍言说:“我真写不出来了,你别接征文单子给我了,还有三天截止,哪儿写得完。就这样交上去,他们能得奖就得,不能得奖我也没办法了。反正参与的人多,肯定有几个得奖的。”   于绍言涂完最后一张稿子交给她:“那我也画这最后一幅吧,这幅最好看,就送你参赛了。”   这幅参赛作品画着吉祥物盼盼手持火炬奔跑的样子,确实挺好看。   礼尚往来,袁锦悦也从包里翻出一篇最长的作文:“这是我第一篇文章,我觉得最好就没给人,送你了。”   于绍言接过作文纸,上面的字龙飞凤舞,标题就叫《亚洲雄风》。   “作文必须自己抄一遍再交,老师认识学生笔迹。”袁锦悦友情提醒着。   两个人收好了作品,又靠坐在通铺上,伸着腿吃糖聊天,等于绍言妈妈来接他回家。可时针指到九点,林暮雨也没出现,于哲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吴继珍不客气地说:“我这里是包月餐,不是托儿所。这是你家的孩子,不是猫狗,不要随随便便就丢在我这里。这个星期已经有两次八点半来接了,今天已经九点了。你们家长再这样,我就不收你们在这里包月了!”   “实在很抱歉,孩子妈妈今天加班了,刚给我打电话,让我来接。”于哲跑得满头大汗,态度很是诚恳。   于哲离婚的事儿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周婶家的人都能看出来。只有离异家庭的孩子,才像皮球般推诿没人管。   “你们两口子的事我们管不着,但是孩子的事儿你们必须管。动不动就把孩子扔在别人家里,太不负责任了。孩子还小,他还以为你们不要他了……”   吴继珍严重警告于哲,于哲低头被训得无地自容,就像是被教导主任批评的学生。“我错了!以后他妈妈没接,我会来接的。我给您留个电话。”   “你们家太特殊了,孩子的事儿请务必商量好。”周家帮于绍言出了气,才让他背着小书包跟着于哲走。   于哲看向屋檐下的袁锦悦,向她挥挥手。听说文莉君出差,袁锦悦在这里寄住,也是个没处去可怜的孩子。   袁锦悦不知道于哲脑补了啥,扬起笑脸给两人挥手告别。实则是提醒于绍言,记得抄写作文上交。   一长一短两条影子在路灯下蔓延,两父子走得很沉默。   “我妈妈今天是跟新对象相亲去了吗?听说上次的万元户又吹了,就是因为她要带我。”于绍言小心翼翼地问:“那如果她不要我,爸爸,你还要我吗?”   于哲低头望着儿子可怜的眼神,忍了又忍:“爸爸,可能没办法照顾好你。孩子跟着妈妈更好!”   “为什么?”于绍言不能理解。“我小时候不都是你带我玩,带我学习的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于哲解释了自己的工作近况。   “你妈妈说得对,我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不管外面的世界如何发展的,家里也没多少积蓄。将来你要读中学、读大学,甚至去国外留学,我都没有准备。所以,今年除了市政府的地方志项目,我还在帮无线电一厂调研写厂志,可能忙不过来……”   他的话还没说完,于绍言的脸色越来越黑。   在林暮雨面前,于绍言还要装一下,可亲爸是带自己长大的人。他使劲甩开于哲的手,带着哭腔怒吼:“我妈不要我,你也不要我!你们既然都不要我,为什么要生我!”   说完,他转身跑回了周婶的包月餐店。   吴继珍关了门正洗漱准备睡觉,就听见房门拍得巨响。周婶只得出来开门,然后看见一脸泪水的于绍言。   “周婆婆!”于绍言抱着周婶哭喊。“求求您,收留我吧!我能干活儿的,我很听话的,只要给我一口吃的就行。”   周婶望着追回来的于哲,只能拍拍于绍言的背劝道:“出什么事儿了,和爸爸吵架了?”   “我爸爸不要我了,我妈妈也不要我了。他们嫌弃我!”于绍言眼泪汪汪。   周婶觑着于哲的脸色,温和劝道:“不会的不会的,你爸爸妈妈只是太忙了……”   “胡说,他们骗我!他们根本就不想要我,都不想管我。”于绍言不管不顾,只喊着让周婶收留他。“婆婆,求求你了,我不回去了。”   于哲很尴尬,伸手去抓儿子:“绍言,听话,跟我回家去。不要给别人添麻烦,现在已经很晚了。”   “我不!”于绍言躲开父亲的手,抬头看见屋檐下一脸吃瓜表情的袁锦悦。   “妹妹,你收留我好不好!”于绍言放开周婶,冲过去抱住了袁锦悦。她和自己一样是单亲小孩,为什么她的妈妈对她这么好,永远不嫌弃她是个拖累。   “能不能把你妈妈分我一点点,一点点就行……”于绍言苦苦哀求着。   吃瓜群众一时不察被于绍言的胳膊紧紧搂住了脖子,小脸涨得通红,差点被男孩的大力勒死。   袁锦悦拼命大喊:“放手!快放手!”   周婶和于哲冲上来三两下才把两个小孩分开。于哲生气了,把胡乱挣扎的儿子扛在肩头,像过年待宰杀的猪一样带走了。   远远的街巷里传来于绍言的嚎叫声:嗯啊……嗯啊……为什么?为什么?   和杀猪声确实一模一样,都是对生的绝望。   劫后余生的袁锦悦后知后觉,单亲家庭里家长确实更忙一些,她已经很久没有和妈妈好好说话,结伴出去玩了。   单亲的孩子只能像小草一样,时刻期盼着阳光雨露的降临。    第85章   文莉君带着满满的收获和一身疲惫, 从广州回到蓉城的时候正是周六上午。   张红蕾宣布好好休息,周一再聚工厂。大家下了火车,分道扬镳。文莉君风尘仆仆背着行李先去接女儿。   袁锦悦一下课就直奔包月餐店, 把李高阳、于绍言远远甩下。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小姑娘像个欢乐的小鸟, 唱着欢快的调子扑进母亲的怀抱。母亲还穿着去时的衣服,身上带着火车上产生的机油和烟火味道。   “乖丫丫!”母亲放下行李, 给年幼的孩子一个大大的拥抱, 在原地转了三个圈圈。   “妈妈!我想你了……我好想你啊……”小姑娘委委屈屈地趴在妈妈肩头,好像和母亲分开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嗯!”母亲拍着女儿的后背, 闻着孩子带着红烧肉的甜香, 看来这半个月伙食不错。   “莉君终于回来了,丫丫想你都睡不着,晚上还偷偷哭来着……”周婶笑眯眯地拿着小书包站在旁边。   袁锦悦心头一惊,明明自己掩饰得很好。结果, 湿润的枕头仍然暴露了自己的软弱吗?“我没有, 我晚上怕热,汗水多!”   文莉君瞧了瞧死鸭子嘴硬的女儿, 笑着把她放在地上。   然后翻找行李, 给周婶家送了一包甜香肠、一包广式茶点, 给吴继珍的小闺女送了一顶小雏菊遮阳帽。   同款的向日葵帽子, 文莉君给女儿头上也扣上一顶:“等丫丫放暑假,就能戴着帽子到处玩, 不怕晒了。”   “好!”袁锦悦拿着书包,高高兴兴跟着母亲回了家。   回到宿舍,文莉君给钱奶奶送去了一块素雅的暗花确良料子, 给张娟和刘卉拿出帮买的衣服鞋子,还各送了一条健美裤。“广州人都不怎么买料子了,街上的人都穿成衣。”   “这是啥?”两个好朋友拽着弹力长裤,拉开又弹回去。张娟毫不掩饰:“这么紧,穿起来容易卡住裤/裆不?”   “这么紧,把两瓣屁股墩儿勒得好明显!”刘卉觉得这裤子穿了和没穿差不多。   “可以遮住的!”文莉君示范了健美裤搭配宽松衬衫和腰带的穿法。“这是香港流行的最新款式,好看吗?”   张娟眼睛一亮:“好看好看啊!和电视剧里的女明星一样。”   刘卉眉头紧锁:“欣赏不来!”   “店家说这裤子很实用,可以穿三个季节,秋冬天可以配长裙大衣。”文莉君给两人描述了一下,总算是让她俩开了眼界,纷纷表达了对广州之行的羡慕。   临别时,文莉君拉住张娟轻声问:“精品车间的新人考核,你通过了吗?”   “你走后就考了,用的就是荷花条幅屏风。伍红玲组长和周英主任都同意我继续留下。”张娟伸出手指。“你看看,我这手,多嫩,是不是标准绣娘手?”   “好了好了!知道你达标了。”文莉君轻轻拍下她的小胖手掌。   “莉君为什么这么问?难道真的要分流?”刘卉关切地问。   “还不知道,小心驶得万年船!”文莉君不方便详细说,但是广州的刺绣业发生了大变动,迟早会波及全国。张红蕾已经不止一次提起要改革日用品车间,专注发展高档艺术品市场了。   好姐妹面面相觑,蜀绣厂院子里的紫藤花枝繁叶茂,枝条生长着,带着勃勃生机,怎么看都看不出蜀绣厂即将走向落幕。   很快,全厂哗然,蜀绣厂真动刀了!   壮士断腕,张红蕾向上级轻工局做了汇报,得到批准后,开始进行蜀绣两个厂进行改组。原蜀绣厂放弃容易被机器取代的日用品车间,专攻高档艺术品市场和蜀绣文物古籍的收集整理,并增加挂牌蜀绣研究所。   蜀绣二厂不再收编合作社,将现有人员优化精简,专注高档日用品,如戏服、旗袍、睡衣、礼服等。设计师和绣工的培训,由蜀绣研究所统一承担。   二厂生产的日用品除了出口,只留少量利润高精致的摆在蜀绣研究所销售部代卖,展厅里的小型摆件全部清空转意,中间显眼位置留出来放《夏日荷塘》。   改制通知一下来,日用品车间除了极个别手艺精湛的留下外,连同李华在内的三十多个刺绣组长和工人,整体搬迁到蜀绣二厂去。不愿意去的,蜀绣厂补发三个月工资,留职停薪。   全日用品车间鬼哭狼嚎!   张红蕾和高志川的办公室被职工堵了门,有打感情牌的、有据理力争的、更有拍桌子骂人、耍泼打滚的。   过惯了轻松好日子,谁愿意离开呢?   搬迁的日子越来越近,两个大佬躲了起来。李华本来要去二厂任副厂长,可他没有升职的快乐,只有被迫流亡的忧愁。   他在一楼车间找到了文莉君:“工人们都弄不明白,好好的蜀绣厂为什么要拆分。你和张厂长去广州,到底发生了什么?”   文莉君深吸一口气,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拿出她在广州买的一床成品被套枕套。   机器纺织的被套尺寸标准、花色干净、锁边精致。弹好的棉絮只需要塞进去,拉上拉链即可。需要换洗的时候,拆开扔进洗衣机就能洗。   比现在普遍使用的用粗绵线把丝绸背面和白布被底缝在一起的样式方便多了,价格还便宜了十多块钱。清洗更容易。   李华捧着被套来回看了几遍,最后深深吸气,长长吐气。再不离开,纺织品工业化的浪潮下,蜀绣厂所有人只能一块儿等死!   这套床品最后被工厂买下,放在日用品车间里,谁都可以去看看摸摸。剩下的日子里,日用品车间异常安静,大家默默收拾了常用的绣绷绣针,带走了没用完的丝线。   宿舍区里,有几块地里才抽芽的蒜苗没人浇水照顾倒伏在地。满院子泡的鸡被宰了,兔子被逮了。城里的宿舍小,养不了这些活物。   李高阳抱着自己做的巴掌大小的三个机器人,送给了袁锦悦、金豆豆和关雨婷。除了体育,他最喜欢手工,这是跟着钱多强用废旧电子元器件和铁片螺丝拼合出来的。   “老大、豆豆、关姐姐,以后不能陪你们去捡废铁找二极管了,我们只能在学校见见老大了。”李高阳说完,眼睛就红了。   蜀绣二厂的宿舍区很远,李华本来想给儿子转学的,可李高阳死活不同意。家人勉强同意他读完本期再说。   金豆豆抱着李高阳,哇哇大哭,惹得关雨婷笑着说:“人家阳阳、丫丫还没哭,你哭什么?”   “我们四个是好搭档,现在少一个了,你怎么不伤心。是了,你们女娃娃不懂,我和高阳才是真正的铁哥们儿。哇啊……”金豆豆继续嚎着,李高阳受到感染也开始大哭。   关雨婷把金豆豆扒拉下来,掏出手绢给他擦眼泪:“你是我们中间年纪最大的哥哥,别这样,又不是不见面了。将来大家还可以考同一个中学嘛!”   金豆豆和李高阳勉强止住了哭,可还是一抽一抽地耸着肩膀。小学生没想过初中才三年,根本就当不了几天同学。   袁锦悦收下小机器人,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钢笔送给他:“希望你好好学习,将来大家同上一个中学,一个大学。我们永远都是好兄弟、好朋友!”   “是,老大!”李高阳收下钢笔,泪水再一次不争气地和鼻涕一起出来了。   五月底的周六阴云密布、雷雨将至,悲伤的气氛就此渲染开来,离开的每个人都如丧考妣。   李华盯着卡车装好最后一车绣绷绣架,最后看了一眼曾经工作了八年的单位,爬上了副驾驶室。   另外一辆卡车停在宿舍区门口,好几户人家忙碌着搬家。   车开动的时候,车斗里的好多女工泣不成声,丁艳梅等人的哭声尤其大。赵勇像被抽了脊梁骨,瘫坐在家具车上,他知道自己斤两,基本上他的职业生涯就在二厂到头了。   文莉君从一楼的窗口望出去,卡车晃晃悠悠开得很慢。   有人欢喜有人愁。蜀绣研究的这次分家改制,有人诋毁、有人支持、有人觉得幸运。   “呸!活该。”张娟对着车尾吐口水。“就是钟兰这几个臭婆娘一天到晚宣扬自己多厉害,蜀绣厂多不公平,才让我差点以为自己也是水平够了,怀才不遇。结果到了精品车间,才知道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   就这刺绣水平和技术,他们将来还想和机器竞争,做梦!你们看着吧,这些吃大锅饭的,都没有好下场。”   刘卉悠悠道:“幸好我们把握住了这最后的机会,加入了精品车间,保住了饭碗。都是莉君的功劳。”   “对,都是莉君的功劳!”张娟挽着文莉君的手,悄悄问:“你是不是要升官了?”   “啊?这你们都听说了,还没正式宣布呢!张厂长确实找我谈话了。”文莉君还挺不好意思的。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0 2 . c o m   三楼的车间空出来,原精品车间的人准备拆分。何东妹继续担任技术督导、周英担任车间主任,下设三个车间大组长。   一楼为展示车间,兼具刺绣和表演,二楼为艺术品车间主要制作大型艺术品,三楼为精品车间主要制作小型精品。伍红玲在三楼任组长,蒋巧巧兼任一楼组长。   文莉君被委任为二楼艺术品车间的组长,也是全蜀绣厂未来主力产品的车间组长。   张厂长找文莉君谈过话以后,她已经紧张得三四天没睡好了。   “你紧张什么,反正你上面还有周英主任和何东妹大师傅,你只是组织绣工进行生产而已。”刘卉也被选在了二楼,十分荣幸。   “我怕我做不好,辜负了大家的希望。毕竟我太年轻了。”文莉君忐忑不安地回答。   “我们这一行,三十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何东妹不知何时走到了三个人旁边。“太年轻的浮躁,太老的眼睛又不好了。我年轻的时候太拼命,才四十岁手就有些抖了,针孔也看不清了。   所以你们也要注意休息,劳逸结合,争取多做两年。张厂长这一淘换人,后面肯定还有大动作。加把劲,你们的时代要来了!”   何东妹这一番话,说得几个人心潮澎湃。   日用品车间搬走,荷花六扇屏风掐着点完成送去装裱车间。绣工们找了个没有接待外宾的日子,相约一块儿转移到分配的房间,打扫清洁、摆好工具,码放好柜子里的小零碎。一派欣欣向荣。   紧接着,文莉君的任命书到了,她第一次以干部的身份参与了周一的行政会议。张红蕾带头鼓掌,欢迎新兴技术骨干的加入。   “谢谢各位领导,我一定会好好完成研究所任务的!”文莉君手心里汗涔涔的,捏着的本子和笔都打湿了。   张红蕾笑着翻开笔记本:“同志们,我们的任务艰巨,为了所有人的饭碗,一定要拿出全部激情和智慧,让蜀绣跑在机器制造的前面。”   “好!”全体行政人员异口同声。   “现在讲一下几项重要的工作任务,未来一周,我们将接待23个国外旅行团,韩文超主任继续负责,分别是……接下来,研究所接到了两个重要官方订单,唐卡挂毯、省政府献礼亚运会开幕式的礼物,其他的畅销款也要补货,请周英主任分配一下……   设计室需要好作品,请郭守仁主任放在心上,组织设计师研究一下,能不能提高数量和质量。干部们,还有没有什么意见或者建议?”   所有人习惯了被分配,刷刷刷记录着每人发言。   文莉君抬起头来,犹豫着该不该说话。   张红蕾看见她跃跃欲试的小眼神一笑:“文组长,有什么事儿,但说无妨!”    第86章   第一次被人称呼组长, 文莉君有点晕!   同桌的主任、组长们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她的脑袋更晕了。放在嘴边的话,哆哆嗦嗦说不清:“我, 我有一点……”   “有一点什么想法,说说看吧!”张红蕾鼓励着。   文莉君觉得自己此刻的脸一定是红的,但粤绣的危机感迫使她勇敢发声:“厂长, 能不能把蜀绣厂的现有技术成果进行汇总,将蜀绣常用针法绣法、色彩搭配方式、常用题材工具等进行一个梳理。写一本类似《雪宧绣谱》的书。”   原来是这样, 其他人不明白。可张红蕾知道, 蜀绣要和机器赛跑,就要做好输的准备。如果什么成果都没留下, 弄不好蜀绣就失传了。   “我理解文组长的想法, 趁着蜀绣厂现在的效益还行,我们就该做点惠及子孙的事儿,我们就把蜀绣的一切写成一本书,永世流传!”张红蕾看向同样露出欣喜笑容的高志川。“这件事, 请高书记带着文组长负责吧!”   高志川算了算日子:“这本书做完, 我差不多就可以退休了,没有一点遗憾了。”   会后, 高志川去轻工局申请文化保护项目, 文莉君接到了唐卡挂毯的订单。   穿着民族服饰的客人通过翻译给了要求, 挂毯日常收藏在寺庙里, 重要节日会铺在山头接受信众朝拜。所以大是第一要素,色彩鲜艳亮瞎眼是第二要素, 针法没有那么严格的要求。   客人报出来的尺寸是8X12米,周英和文莉君都吓了一大跳。这是蜀绣厂建厂以来接到的最大规格的刺绣作品。   画稿是客人提供的,设计师只需要放大, 纯属体力活儿。所以郭守仁选了男设计师尹凯来干。   四楼的活动室被腾空,尹凯一个人裁纸、贴纸、复刻线稿,很是辛苦。文莉君加紧催着二楼的组员完成手上的任务好腾地方,时不时还去帮尹凯。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挑灯夜战,新的流言又开始了。   刘卉、张娟下班后到四楼来一起贴纸:“多两个人,少一点闲话。”   文莉君十分感动:“闲话就闲话吧,离婚一年多,我已经习惯了。”   “那不行,我姐妹以后还要谈恋爱的,怎么可能由着别人胡说八道。”张娟理所当然地说。“我们莉君人长得漂亮,手艺好、工资高,怕不是个香饽饽哦!我不信大家不给你介绍。”   这一年来,确实有不少热心大娘坚持不懈给文莉君介绍,可她都没同意。   介绍人都挑着好的说,听起来一个个比一个唬人,有干部、转业军人、青年路摊主,个个条件都好。可文莉君知道,介绍人是不说缺点的,接触的时候男人都会伪装。结婚后才发现本性,已经来不及退货了。   上过一次当就够了!   “我不喜欢介绍!”文莉君无所谓地说。“一个人带着孩子,也挺好的。”   “还好啊?”刘卉忍不住吐槽。“豆豆爸常年不在家,你看我一个人带孩子多辛苦,幸好他还会寄钱回来。要不然,我都想离婚再嫁算了。这几年离婚的人多起了,感觉没有前几年歧视离婚人士了。结婚就是搭伙过日子,也不用想太多。”   文莉君笑笑:“那是你没离婚,感觉不到歧视的目光随时都在。这不我才和尹老师一块儿加了两天班,你们就着急慌慌来帮我辟谣。总有人觉得我上赶着找男人,我偏不找。   我要等着好男人来找我,诶,然后怎么样,好男人找我我也不干!我傲气着呢!”   哈哈哈,大家笑了起来,文莉君对自己离婚的事儿越来越不在乎了。一旁端着墨汁盘子,跪在地上用毛笔凝神绘画的尹凯没有发现几个人的蛐蛐,莫名其妙回头看了一眼。   天黑了,袁锦悦偷偷溜进了蜀绣研究所,给母亲和她的同事们送绿豆汤、西瓜,顺便催亲妈早点回家休息。   文莉君摸摸女儿汗湿的额头:“只要女儿好,我这辈子就值了。”   有这么体贴乖巧的女儿,刘卉和张娟羡慕得不得了。所以,当文莉君接到学校电话,说袁锦悦违反校规要受学校处罚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相信。   “莉君,别急,问清楚事情的原委再说,丫丫这么乖,肯定是弄错了。她不会干坏事的。”刘卉看文莉君火急火燎地拿着包出门,连工作服袖套都来不及脱掉。   “你放心,我不会为难丫丫!”文莉君匆忙去找周英请假。“我相信她一定不是故意的。”   省大附小的教务处在一楼,过道上来来回回很多孩子,好奇地向里面张望,今天又该谁倒霉了。   教导主任痛心疾首地拍着桌子,桌子上的毛票、元票,铅笔橡皮跟着颤动。面前站着两个孩子,高个子的于绍言,矮个子的袁锦悦,两个小孩儿已经被训一个小时了,早就神游天外了。   文莉君慌忙坐上抱鸡婆车赶赴学校,远远看见于哲也冲进了教务处。   “你们终于来了,看看你家孩子干的什么好事儿!”还没等两个家长把气喘均匀,教导主任已经噼里啪啦开始骂了。   于绍言和袁锦悦对视一眼,知道这件事地后果远超预料。两个人低眉顺目,一副乖乖小可怜的模样。   “当家长的,平时不要只顾着自己上班,还是要管管孩子啊!我们省大附小的教育,从来都是和家长携手共进的。学校教再多知识,家长不教人生道理、为人处世,这孩子是成不了才的。”教导主任开场白非常唬人。   于哲和文莉君看了看安静如鹌鹑的两个孩子,赶快表态:“主任说得对,我们确实没教育好,一定改正。”   “事情是这样的……”教导主任巴拉巴拉愤怒控诉了十分钟,于哲和文莉君才终于弄清楚这两个孩子到底做了什么。   本期学校搞亚运会系列活动,拿出一大笔经费购买奖品。旨在让孩子们通过参与各项比赛,增强对祖国举办重要赛事的荣誉感和自信心,顺便选拔特长学生。   可着两个还是盯着小孩子都想获奖的心理,为上百个小学生代写征文和代画征稿,赚取了一笔非常可观的润笔费。   六一节前夕,各大奖项评选出来后,获奖的孩子除了付尾款,还要付出奖品,最后只能领到一张奖状。于是,就有同小院儿的家长发现,同样是一等奖,为什么你家孩子有奖品,我家子涵没有呢?还有个别孩子是偷家里的钱付尾款的,也被家长发现了。   一顿黄金条子教做好人后,家长们查出这些奖状都不是自家孩子凭实力得来的,有个小团伙专门售卖作品挣钱。这些家长闹到了学校,把校长都吓了一跳,教导主任和大队辅导员查来查去,发现这些比赛奖品和代写钱,都到了袁锦悦和于绍言的腰包。   教导主任粗略统计两个人的金额和奖品,接近四百元。   这个年代,两百块相当于老师一个多月的工资。学校震惊了,这完全是干扰正常的教学秩序,违反比赛的公平公正原则,破坏同学间的团结友爱,树立不正确的金钱价值观……   一向开明的校长怒了,这也,太捣蛋了!   “总之,这两个孩子犯了严重的错误,学校肯定不会姑息容忍!”主任定调。   文莉君在主任面前态度良好,唯唯诺诺承认错误:“最近出差了,对孩子关爱不够,所以出了这样的意外。悦悦才二年级,可能分不清哪些事儿该做,哪些不该做。孩子以为挣钱这事儿,只要买卖公平就可以赚。”   “这是公平买卖吗?卖考卷,卖比赛名额,这是作弊!你们不要助长唯金钱论,不劳而获的资产阶级思想。”教导主任气不打一处来。   好好的作文绘画比赛,现在被搅得一团糟。他们查实的有一百多个,万一还有没坦白的呢?时间太久远,很多孩子都记不清了。   于哲连忙道歉:“是,我们错了,我一定好好教育孩子。钱的事儿,一定全部退还!”   “为什么要退还,说好了公平买卖,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于绍言还挺不服气。   看到儿子梗着脖子犟嘴,恼羞成怒的于哲顺手就给于绍言脑袋上轻拍了一下:“闭嘴!”   于绍言本来就不觉得自己犯了什么错。如果于哲轻言细语,他可能也就顺杆子下去了。可父亲不仅责骂他,还打了他一下。“我不闭嘴,我没错!”   袁锦悦睁大双眼,本来两人商量好低调点儿,蒙混过关算了,没想到于绍言居然闹开了。   “这么看来,你这个四年级的是主犯了哦!说吧,是不是你教坏一年级的?”教导抓住主犯,肯定还要严惩。   “你说我是犯人就是犯人,你说我是主犯就是主犯,是就是!有什么了不起。”于绍言大喊大叫。   “买卖是公平的,我挣的钱是清白的,大家都是自愿找我们出作品的。凭什么买稿的人没错,卖稿子的人错了。我们付出了时间、智慧和劳动,每个字、每笔画,都是晚上熬夜辛苦做出来的,凭什么退钱?我不退!”   袁锦悦也大胆起来:“我写的文章,他画的画,你们可以看看,值不值这些钱!我们接受批评教育,以后不再做这样的生意就是了,但是钱不退!”   “对,不退!”于绍言大声附和。   教导主任没想到两个孩子越来越强硬:“你们,你们就这么在乎钱!社会主义的接班人,就这么被金钱的腐臭打败啦?钱对你们来说这么重要?”   “对!重要。”于绍言不知道触动到了哪个点,他突然流出了眼泪。“如果不是因为没钱,我妈妈就不会离开了。”   袁锦悦嗓子涩涩地:“老师,你是不能理解我们这样家庭的孩子的。我们只是想给家里减轻经济负担,让父母少辛苦一点儿。”   于哲本来涨红了脸,还要痛斥儿子的,现在心脏被揪了起来,呼吸一窒。他伸手去拉儿子的胳膊,被于绍言侧脸躲开了。   文莉君的眼睛红红的,提了个缓兵之计:“主任,您看这样好不好,我们把孩子带回家劝劝。钱的事儿,先别急。”   教育的目的不是罚款,要让孩子心甘情愿知道自己错了,才会改。   教导主任估计也想明白了,这样争吵下去不是办法。这两个单亲家庭的儿童,不能用常规的方式教育。   “事儿就是这样的,你们斟酌着处理。就算退钱,这些钱也不会还给这些买了稿件的孩子。他们妄图不劳而获,也应该受到惩罚。   但是不义之财就这么进了这两个孩子的腰包,以后他们故技重施,一天天只知道挣钱,荒废了学业怎么办?”   “老师说得对!学生的责任还是应该搞好学习,把时间用来不务正业,确实浪费生命。”文莉君凝视着袁锦悦,小姑娘突然打了个哆嗦。   亲妈,不会真的要收拾自己吧!自己还从来没有挨过母亲的批评责骂呢!    第87章   袁锦悦没想到, 文莉君走出学校,心平气和地邀请于哲父子俩一块儿吃晚饭商量这件事。   大家去了一家烧菜饭庄,默默吃了一顿蘸水豆花、红烧排骨加蔬菜。   饭后, 文莉君让袁锦悦和于绍言出门去玩,然后给于哲的水杯续了开水:“真抱歉,我知道这件事肯定是我家丫丫的主意, 绍言跟着跑偏了。是我对她疏于引导,今天才闯了祸。”   “您怎么能肯定是小妹妹引导绍言的?她才二年级。”于哲有些不解。   文莉君笑了笑,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工装:“我虽然只是个女工人, 但我女儿特别聪明。她很早就能发现很多潜藏的危险,抓住很多机会和机遇。我能到蜀绣厂工作、顺利离婚迁户口, 都是我女儿的功劳。   她一直以来都在想方设法赚钱, 卖过废铁废报纸,种过菜养过鸡,协助开包月餐,还组装过电子玩具, 翻录磁带。我以前觉得这些事儿都不是坏事, 消磨时间还能体验生活的艰辛,也就由着她干了。可她好像并不是这么想的, 她只是为了赚钱而赚钱, 利用她能利用到的一切资源。   最重要的是, 她挣的每一分钱, 都是为了我!”   言语终了,文莉君哽咽了。她用双手遮住眼睛, 继续说道:“是我没给女儿安全感,没和她说清楚,哪些钱能挣, 哪些不能。真抱歉,连累你们了。”   “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绍言会和小妹妹搭伙卖画,应该也是为了我。”于哲深深叹气。   “他觉得我没钱,他妈妈才甩了我,现在对他也不搭理了。”于哲的嗓子也哑了。   于绍言单纯的认为,如果他有钱,母亲就多看他一眼,父亲就会更爱他一点,两个人就不会离婚了。   “说来说去,孩子没有安全感,都是家长的错。他们替我受了苦,我不应该责备他。”于哲的声音轻得犹如一片羽毛,却揭穿了最残忍的事实   家庭如同房屋,单亲的家庭,倒了一面称重墙。从外面看也许光鲜亮丽,可实际上已经岌岌可危了。生活在里面的孩子惶恐不安,只能想方设法撑住另一堵承重墙,或者自己成为承重墙,让家还像个家。   “既然于教授明白,就别苛责孩子了,他们替我们受苦了。”文莉君放下手,眼睛微微红着。“钱的事情,我们去学校和主任商量,该退的退。退出来的钱,捐给学校的贫困学生吧!但是,惩罚记过什么的,我不能让学校做,太残忍了!”   “嗯,我支持你的决定!”于哲抬头凝视着文莉君,这是一个好母亲。   同样是单亲家庭,她和孩子相处的时间也很少,对孩子的管控也很低。   但是她相信孩子、理解孩子,不会轻易责骂孩子。如果孩子犯了错,她宁愿自己道歉,自己反思,也不会粗暴地指责她。   今天他没忍住,打了儿子一下,伤了孩子的心。“我会试着让绍言到我家住一段时间,和他好好聊聊,交交心。这一年我加了很多课,接了不少活儿,确实对他的关心太少了。”   子不教父之过,古人早就说过了。于哲正视了自己身为家长的失职,反思后立刻改错。   文莉君微微点头,这是一个负责任的好父亲。   两个人聊完,于哲感谢文莉君的指点,主动付了四个人吃饭的钱。他给林暮雨打电话找了个借口,把儿子带回了省大的家。林暮雨听说于绍言想在省大住一段时间,巴不得丢掉这个小尾巴。   两个小孩对视一眼,跟着自己家长回去了。   袁锦悦的小手被母亲牵着,迎着夏日晚风慢慢往家里走,心中开始忐忑起来。“妈妈,你不骂我吗?”   “我骂你做什么,妈妈没有教好你,是妈妈的错。妈妈没有给你安全感,也是妈妈的错。你只是想帮忙减轻家庭负担,什么错都没有。”母女两人顺着浣花溪边走,哗啦啦的河水轻快地翻滚着。   “可是我……毕竟被学校老师逮住批评了。我确实不该卖征文的,和卖考卷作弊也差不多了。”亲妈帮她求情,袁锦悦反而不嘴硬了。“只是这钱挣起来又快又爽……我没忍住,参与的人太多了……”   还知道认错就好,可惜女儿还是一心一意在钱上。   “丫丫,妈妈理解你想挣钱的心情,你有空的时候挣点儿零花钱无伤大雅。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用上所有时间经历去挣钱,就算挣得再多,也没有将来你走上社会挣得多。”文莉君现在见识了广州的繁华,心中隐约知道未来经济形势会更好。   袁锦悦回想了一下前一世,亲妈说得没错。现在辛辛苦苦挣的一百多块钱,还买不起几十年后的她随手喝半瓶的进口矿泉水。   “妈妈现在当组长了,工资加奖金差不多两百块,还有给杨心婆婆刺绣熊猫刺绣挣的钱,我们一年存款能有一千多。妈妈很能挣钱,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我知道丫丫总是担心妈妈。可我们离开了袁家已经快两年了,我也不是过去受人欺负的小媳妇了。妈妈变了很多,更强大了。”   文莉君一直觉得,女儿总是担心妈妈被欺负,时时刻刻操心她的事儿,这种女儿像妈的感觉很是奇妙。“请你相信妈妈,妈妈能照顾好你,照顾好自己的。”   母亲的话,女儿听明白了。母亲请求女儿相信她,她能够撑起整个家。“我知道了,以后再也不赚这种钱了。”   女儿还想着赚别的钱呢,文莉君笑着拉女儿靠坐在河边的大石头上,指着滚滚东流的浣花溪水。   “丫丫,你看这河水,滚滚东流一去不回。就像我们的时光一样。人有大半辈子时间来上班挣钱,但是年少时明明有更多选择,更多体验。   你现在把时间都只用来赚钱,那你想学的东西,想交的朋友,想做的趣事就错过了。丫丫,错过当下,你会遗憾吗?”   袁锦悦愣了,两世而来,她都只想赚钱,让自己有安全感,从没想过赚钱以外的事儿。夜深时,她也想过,自己究竟为了什么而继续活着,总不会只是单纯为了钱吧。如果想要钱,她完全可以重复上一世的经历,南下打工,重当销售。   再走来时路,当销售真的是她喜欢的吗?   眼见女儿露出深沉的目光,文莉君又心软了。她把女儿抱在膝头,和她一块儿看萤火虫飞舞。   “我不知道!”袁锦悦靠在母亲怀里说。“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现在小学的功课太简单了,我根本提不起兴趣听。”   “那你要不要跳级?”文莉君轻柔地问她。“只是你现在个子太小了,跳到初中高中,难免受欺负。妈妈不指望你成名成家发大财,妈妈只是希望你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丫丫有什么喜欢的兴趣爱好吗?唱歌、跳舞、体操,妈妈有钱,妈妈可以送你去少年宫学。”   既然不能挣钱,袁锦悦也不想乱花钱,母亲挣的都是辛苦钱。她想了想回答:“我对国画还有点兴趣,要不还是让韦老师教我吧!我帮她干干活儿,和她说说话,她不会收钱的。”   跟着韦老师学画,确实是一个很好的选择。能培养女儿的本事,还能让女儿收收心,她可太野了。任由她发展下去,真不知道会干出什么大事来。   文莉君又想着,韦青不愿意收费,那就送一份礼物吧。“那我给韦老师商量一下,暑假你到妈妈单位来!”   “好!”母亲温柔包容,袁锦悦的心平和下来,她开始思考自己未来的路。这一生她大概率会留在蓉城,和母亲共度一生。她必然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不一样的事业。   滚滚浣花溪水流去,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我还能给同学卖文具和磁带吗?”袁锦悦最后问道。   嘶,文莉君顿觉脑子好痛:“最好,不要在学校做生意!”   袁锦悦思考了下,不在学校做生意,那就继续包月餐的生意吧:“好的,妈妈!”   文莉君不知道女儿阳奉阴违,三天后,她约着于哲到学校交钱还奖品,让两个孩子给教导主任道歉。   于绍言看起来被亲爹好好安抚过了,眉目平和,又有一点儿一年级快乐男孩的样子。两个孩子把挣到的钱和奖品全退了,不够的部分用自己的零花钱贴上了,基本没用父母的钱。   两个小屁孩很顺畅地给老师道歉认错,两个大人都松了口气,主任接受了道歉。两人提出孩子是初犯,人错态度良好,学校不得记过处分,记入档案。主任同意了。   这笔钱捐给了五个贫困生,用来购买奶粉和文具。教导主任无奈向校长汇报,从此有了独生子女难管,单亲孩子难管,离婚家长难沟通,独生子女+单亲孩子=难上加难管的刻板印象。   同学们间也传开了,单亲的娃娃缺钱不好惹,大家要远离。   袁锦悦和于绍言经过这事儿被同龄人排挤,彻底成了好朋友,校园里经常看见两个人带着李高阳这个小尾巴一块儿玩。   处理完女儿学校的事儿,唐卡挂毯正式进入绣制的阶段。   文莉君第一次当艺术品车间的组长,就接到这么大一个活儿。唐卡的面积接近100平方米,根本不可能按照常规蜀绣的绣法工作。   经过和尹凯、何东妹的讨论,这幅绣品的针换成了缝被子的粗针,蚕丝线换成了同样闪亮还不容易被虫蛀的进口合股化纤线。绣工不需要劈线,一股线穿上去直接使用。   唐卡主要是远观,绣品也不用分三层刺绣。按照蜀绣绒绣画的方法,尽量用平针压针掺针这两种基础针法打底,辅以打籽针、刻麟针、扎针点缀。   刺绣底布用缝纫机拼接成8米长2米宽的长布条,定制了一个超大木绣绷,浅浅绷上。文莉君选了十二个手快劲儿大的绣工,同时开始作业。   八米宽的绣绷前,整齐坐了两溜。文莉君坐在中间,随时观察两侧绣工的进度、选用的颜色和针法位置。   闷热的六月,头顶的电扇哗啦啦地响,绣工们的手上下翻飞。这一个布条绣完,还有另外五条。最后全部绣完,将会把布条缝纫在一起,拼接处用线再次刺绣覆盖。   这个大工程,粗粗算算,至少大半年。眼下这一条是打样的,文莉君不敢懈怠,带着工匠们全力以赴。   袁锦悦安安静静在学校过完了六月,七月一到,暑假就开始了。按照母女间的约定,她去了韦青的画室报道。   以前都是来玩的,这次是正式拜师。文莉君准备了奶粉、黄桃罐头和水果,还带了一个自己刺绣的熊猫香包作为拜师礼。   韦青年纪大了,对吃的已经没什么兴趣了。她当即把黄桃罐头打开,给袁锦悦分了一碗:“小丫头来就来,你这么客气做什么?我巴不得有人陪我玩。这些吃的你拿回去给丫丫好好补补,这个香包我留下了。”   香包里装着清心明目的香草料,垂着长长的流苏。鼓鼓囊囊的丝绸面料上绣着可爱的熊猫,小巧玲珑,十分让人喜欢。“这是杨心老师家的新产品?”   文莉君是不会送蜀绣厂产品的。“是的,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熊猫刺绣突然大受欢迎。货架上凡是熊猫制品都只剩了一个做样品,全卖光了,我和刘卉根本忙不过来。   丫丫去看过一次,出了个主意,让我们多做一些小件,这就是其中之一。这熊猫难度不大,有点像是丫丫看的动画片人物,非常受年轻人欢迎。杨心家的绣坊工人就能做,速度快来钱也快。这个是我做的,您喜欢吗?”   袁锦悦嘿嘿一笑,这可是几十年后流行的萌宠造型,圆脑袋、大眼睛,手脚粗短。谁看一眼都要被萌晕投降。   “喜欢,非常喜欢!这造型不错!”韦青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看着看着她突然她扔下香包,在桌上铺了一张生宣纸。   “我知道熊猫为什么受欢迎了,这亚运会的吉祥物就是熊猫盼盼,这是帮我们熊猫打开了知名度啊!机会难得,不要错过了。”   文莉君还站着发愣,袁锦悦这个伺候过韦青画画的小助手已经跟上去摆盘子,倒墨水换清水钵了。韦青抓起一只狼毫浓浓蘸了一笔墨汁,用力顿在纸上,接着转点压起勾……   几笔下去,一只憨态可掬的萌熊猫打滚图就这么水灵灵地画出来了。    第88章   母女俩的眼睛俱是一亮, 韦青这速度没几个人能达到。   “韦老师准备让我妈妈刺绣吗?”袁锦悦大概猜到了韦青的想法。   韦青收笔,开始题字盖引章:“对,你妈妈绣了好多熊猫, 她最熟悉。这幅作品可以代表蜀绣研究所,代表巴蜀省送到北京去,庆祝亚运会开幕式!”   借着亚运会的东风, 蜀绣和蜀绣的熊猫肯定会一炮而响的!   绣品效果必须精致漂亮到扯人眼球,文莉君重重承诺:“我安排好唐卡的任务, 这熊猫由我亲自来绣吧。”   接过稿纸, 文莉君先去找周英汇报,再找张红蕾汇报, 把蜀绣送礼这件事申报上去。张红蕾大喜过望, 写了申请书匆忙出门找轻工局去了。   轻工局听说了好事儿,也顺利上报给了轻工业部,再到亚运会组委会。这年头送开幕式礼的还不多,组委会十分欣喜地答应了。   轻工局接到上级表扬, 转达给蜀绣厂, 张红蕾顺便提出要给蜀绣总结历史经验和技术成果,把历年来的蜀绣技法、针法、文物绣品整理出来成册存档。轻工局当然积极支持, 把这任务委托给了市文化馆。   市文化馆正在组织撰写蓉城近现代历史呢, 蜀绣发展史和技术成果这也算是蓉城发展的一部分吧。   馆长找到了四位撰稿人:“蜀绣厂这个宣传册任务, 不知道哪位老师愿意跑一趟?”   就有人问了:“这任务时间是多久, 有没有润笔费?”   给文化馆编撰虽然没有稿费,可是原单位都会发工资、算上班工时的。这额外多出来的文稿要求, 要用额外的时间写,如果不给钱,大概率不愿意接。   “好像没听说, 应该是政治任务,就一个月时间。大家都知道,我们写作也不能光为了钱……”馆长开始巴拉巴拉讲奉献,几个人假装记笔记、写文稿,都挺忙的。   市场经济下,人们的心中俏然发生着变化,光讲奉献没钱的活儿没几个人干,蜀绣厂院离市中心,费时费力,大家只能用沉默表示拒绝。   “我去吧!”就在馆长讲得口干舌燥的时候,有人发话了。“反正省大放暑假了,我比较空闲,蜀绣厂离省大也不太远。”   馆长一看,这不是于哲吗。“好同志,真是好同志。我们文化馆给你补贴交通费和午餐费,辛苦你跑一趟吧!”   拿着介绍信,于哲转天去了蜀绣厂做实地调研采访,资料收集齐后回家统一撰写。   高志川书记接到介绍信,热情招待于哲喝茶吃点心,并叫来了文莉君。   文莉君在车间安排好唐卡刺绣,在唐卡旁边另辟了一个角落准备刺绣熊猫。既能完成熊猫任务,又能盯着唐卡的进度,帮助组员解决大型刺绣的难题。   听说文化馆派人来编撰蜀绣的成果资料,她放下针跑着就去了。   “文组长,这是文化馆派来的撰稿老师,同时是省大历史系的于哲教授,专业可太对口了。我们蜀绣厂就是需要这样的专家,来帮忙梳理下我们的经验成果。”   “于教授,这是文组长,是我们艺术品车间的负责人,掌握了最多刺绣技术,非常善于学习和创新。这收集整理蜀绣成果的项目也是她提出来的。你有什么不明白的,都可以问她。”   高志川笑得白头发颤颤巍巍的。   “文组长,好久不见了,希望合作愉快。”于哲伸出手,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文莉君没想到来撰稿的竟然是于哲,喜出望外握上了他的手:“于教授,好久不见,欢迎欢迎。我们这些工人文化程度不高,一定全力配合您。这次麻烦您帮我们写稿子,希望蜀绣也有《雪宧绣谱》这样的成果集。”   于哲听见文莉君提《雪宧绣谱》,笑了“这要求也太高啊!”   “哎,文组长认识于教授啊,这可太好了,大家沟通肯定更顺畅了。”高志川觉得认识就更好了,不会出现知识分子瞧不起工人的情况。   “是呀,这是我女儿同学的父亲,我们经常讨论育儿问题。”文莉君笑笑,两个人才合作解决孩子违反校规的事儿。   于哲也想到了这件事,看向文莉君的眼神多了些合作成功的了然。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具体工作了,于教授就在我们单位午餐吧,待会儿张厂长和我都到食堂来陪你。”   “行!”于哲伸出手和高志川握手告别。   高志川是部队转业搞思想工作的,对刺绣技术了解不深入。既然是文莉君提出的整理蜀绣资料,她应该有自己的考虑,这事儿就全权交给她了。   文莉君伸手接过于哲的包,带着他往车间里走,给他在自己绣绷旁边安排一张桌子一个板凳。   “于教授今天先在这里休息,我带您参观了解一下蜀绣厂现有的格局和工作流程,然后看您想要找谁深入交谈收集素材?”文莉君可没有妄想自己一个人能提供出所有的材料。   于哲在艺术品工作车间溜达了一圈儿,站着观看刺绣唐卡的过程。   蜀绣厂难得有陌生男性,还是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穿白衬衫的教授。女同志们忍不住打量起他来,接着窃窃私语。   这眼光不善良,可也抓不到什么证据,文莉君向来无视。在单位去辩解流言无用,把工作做到极致就行。   参观了艺术品车间,于哲在过道站定:“这《蜀绣绣谱》的体量比较大,不是几千字能完成的东西。我可能需要在这里工作一段时间,蜀绣厂能给我安排一个独立房间做采访和资料整理吗?”   “今天我会梳理一个大概的结构提纲给你们看,如果蜀绣厂同意,我再给你采访的名单和时间表,麻烦您帮忙安排。我可能还需要一些文字资料和史料,要麻烦您提供。调研这段时间,我可能要随时打扰你。”于哲很抱歉地看着文莉君。   这意思就是,文莉君要给于哲找个大一点儿的安静房间,设施齐备。自己大概率还要陪着,随时为他提供协助。   于哲是来帮忙的,厂里肯定大力支持,高志川立刻安排了一间贵宾休息室给他。里面吊灯、地毯、真皮沙发,还有红木的茶几。   “这地方不错。”于哲打开了贵宾休息室的门,窗外是紫藤花架,门外是招待区的喷泉假山,很有意境。“那我们开始吧!”   文莉君带着于哲从一楼销售部、展厅开始参观,再到绣工的车间、装裱的车间、设计师的画室……   韦青知道袁锦悦人小心野,特意选了颜真卿的正楷教她练字,希望她通过长时间的练习养成堂堂正正、四平八稳的性格,磨炼浮躁的心性。   袁锦悦本来是来学国画的,被韦青忽悠:“学国画,必须学书法。学书法首先学颜真卿。”   练颜真卿正楷需要站立悬肘写大字,每个笔画都要凝神下笔、力透纸背,相当费体力和精神。小姑娘练了几个字就喊累得不行,不得不坐下休息。   此刻她正在捻着羊毫上的毛须,哼着歌儿磨洋工,就看见母亲带了于哲进来参观画室。   “于叔叔!”小姑娘放下笔,扑进了母亲怀里撒娇。“妈妈怎么和叔叔一块儿来看我了?”   “你好好写字,妈妈是来工作的。”自从把袁锦悦交给韦青,除了吃饭,文莉君几乎不回来打扰,就是不想让她撒娇偷懒。   袁锦悦眨眨眼望着于哲:“于叔叔是来工作的吗,是以后都在蜀绣厂了吗?”   “我是应邀来帮忙写稿的。”于哲温和地伸出手摸摸小姑娘的小马尾。“希望这个暑假能完成任务。”   “您整个暑假都在这里吗?那小哥哥怎么办?”于绍言放暑假是要跟着于哲的。   “我不会天天来,绍言去爷爷奶奶家住了,过几天我带他来找你玩。”两个孩子都是单亲,现在是共犯过事儿的同犯。   年少时的玩伴,一块儿丢手绢的情谊不一定记得,但是一块儿干坏事的革命友情永久流传。   “那太好了,一定要让小哥哥来找我玩哦!”于绍言来了,袁锦悦就能从写大字中解脱了。   “好!”于哲笑着答应了。   有亲妈盯着,袁锦悦撑着酸痛的胳膊装模作样又开始练字。于哲参观了一圈画室,听韦青给他介绍墙上的新作《花团锦绣》。   这也是一幅大型屏风,只比《夏日荷塘》稍窄一些。上面是以牡丹为主的繁花,还有三只拖着长长金色尾羽的红腹锦鸡。   于哲参观完一圈儿,重新回到贵宾休息室,铺开稿纸,开始撰写蜀绣厂的生产流程,需要询问采访的点、需要作证的材料点。中午和高志川、张红蕾简单表达了感谢,于哲继续工作。   第二天一早,于哲给了文莉君采访清单:“这是我想采访的职工,能请您帮忙约一下吗?”   “没问题!”文莉君接过提纲稿纸,密密麻麻写满了时间和采访人要求。没有名字,都是职位,比如装裱车间工人一名、精品刺绣车间资深工人一名、资深画师一名。   “昨天和工人们聊天的时候,我发现有很多术语我也不知道。请文组长在旁帮我解读一下。”于哲发现绣工的文化水平不一样,口音听起来不知道说的是什么,理解起来十分困难,加大采访的难度。   “没问题!”文莉君本来就打算把熊猫绣绷暂时搬进去,一边完成刺绣任务,一边听于哲的询问。   第一批被采访的工人是制作室的后勤、工厂的库房管理员,于哲首先梳理的项目是蜀绣的刺绣材料和工具。   这部分采访用了两天,很顺利地就完成了,文莉君跟着长了见识。   原来蜀绣不光用锦缎和玻璃纱,还有化纤布、棉布、麻布、十字绣布等等。绣线更是五花八门,纯棉的细线粗线、蚕丝的、化纤的、金银的、动物毛发的,颜色多达几百种。   工具还有剪刀、绣花针、手绷、绷架、画粉……这几人怕口述不清楚,还把实物也搬来了,整个贵宾室的茶几都占满了。   采访完,于哲就把笔记本上零零散散的内容,整理到稿纸上。   文莉君好奇地看,一个个钢笔字锋利遒劲,和他表露的柔和气质很不一样:“这就是蜀绣的绣谱吗?”   “还不是呢,这是初稿,等我回去还要重新梳理一遍!这几天可能还有补充修改。”于哲埋头整理,力争做好。   记录在稿子上的第一句话:蜀绣所用工具都是很普通的日常用具,制作简单、价格便宜。可越是普通的材料,越能产生奇迹。将简单的工具搭配起来达到极致的美学效果,这就是蜀绣的魅力……   “写得真好!”文莉君不由赞叹。“您比我在书上看到的作家,写得还好。”   于哲抬起头来,正好撞进一双清澈好奇的眼睛里。这里面,能看见自己闪亮的眼镜,和嘴角勾起的弧度。   已经很久没有人说他写得真好了,还是十几年前和前妻一块儿读书的时候,她说过一次。可后来,她只会说,写这些有什么用,又变不来钞票。   “谢谢,我就只会玩笔杆子。还要儿子替我挣钱。”于哲自嘲着。   “怎么会,不是每个人都能把字写好,文章写好的。您只要乐意,肯定也能挣钱。但是,您宁愿把时间用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就像现在,只有您愿意来帮助蜀绣厂……”   文莉君想说,这个物欲蓬勃的时代,总要有人为信念努力。   没想到一个绣花女工居然能理解自己的事业追求!   于哲深深看了过去,她微笑着,就像温暖的风。吹进了他早已荒芜不堪的戈壁滩,带来了细密雨丝,落在干涸的石头上。   看着他表情变换,文莉君意识到太靠近了,默默退后两步,把桌上的东西收拾起来。“于教授您先忙,我去把工具还了。”   “哦……好!先拍几张照片再还。”于哲吩咐道,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文莉君拿出蜀绣厂的相机,给针线手绷等工具拍了照,轻轻离开了贵宾。于哲抬头看着她操作,相机用得很熟练,可胆子很小。   “拍,拍好了,我去还工具了。”文莉君放下相机,慌忙离开了。   总觉得文莉君像是在逃跑,于哲笑了笑,好像有些东西在发芽。    第89章   第二阶段于哲计划采访绣工, 梳理蜀绣的基本术语、针法、绣法和代表图案的完整刺绣法。这个工程量就有些大了,几位老师傅记忆力不好,师承不一样, 有些针法和绣法各有各的称呼。   就拿掺针来说,有叫参针的,犀针的、长短针的、毛套、散套的, 大概十几种。于哲记得眉头打结,每次都要多问几遍这个字怎么写。   文莉君很快明白她在此地的重要性, 不同绣工的表述, 让于哲误以为是不一样的东西。她作为专业人士及时补充,并让于哲看自己使用掺针实际刺绣熊猫的毛发的效果, 方便画出示意图纸。   “这下明白了!掺针其实就是长短针的活用, 幸好有你在。”于哲忍不住上手想摸一下熊猫被掺针刺绣的小尾巴,被文莉君赶快逮住手腕拿开了。   “这是国礼,您可不能摸,沾上人的油脂灰尘, 绣品容易变色长虫。”文莉君仔细观察了一下, 没有被蹭到。   于哲一下红了脸:“抱歉,抱歉!我就是太好奇了, 您这绣得太快、太准确了。我还以为这熊猫您至少要刺绣一个月呢!”   “我都绣过十几幅了, 闭上眼睛都能刺绣。”文莉君得意地笑。   她接到的第一幅商业刺绣作品, 就是熊猫。这几年复刻了至少十多幅, 每一幅都畅销,每一幅都能挣钱。她越绣越好, 越绣越快。这次给厂里完成任务,也能提前完成。   “可我看这幅熊猫的眼睛和我家的不完全一样,立体感十足, 这不是蜀绣的传统针法吧。”于哲现在能看懂蜀绣了,蜀绣讲究平光亮齐。平就是指平整,齐就是指整齐。   “是不一样,这熊猫眼睛我用了粤绣中的钉金绣,只是没有衬厚底,薄薄一层垫底进行覆盖刺绣,让熊猫的脸部更有立体感。”文莉君拿出纸笔,为于哲示意。   “有意思,你为何想到要偏离蜀绣传统来刺绣。”于哲不解。   文莉君笑答:“熊猫本来就不是只有一种样子,针法也该跟着活物变。这次我去粤绣研究所学习发现四大名绣很多东西都是相通的。很多针法只是名称不同,绣法一样。既然如此,融会贯通学习才能更好地传承蜀绣。”   “你这是把蜀绣绣活了,现在看来,我有幸能购买到您刺绣的第一幅熊猫双面绣。”于哲评价道。“真好!”   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真好,文莉君突然觉得有些心慌,赶快岔开了话题。   于哲就像没注意似地,跟着转移话题。   文莉君心中奇怪,于哲的眼睛好像和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盯着她的时候,总像藏着很多话。也不知道,他究竟想说什么。   ……   袁锦悦是个小人精,她敏锐地发现母亲有了变化。   原来文莉君上班时,最爱穿宽松的衬衫裤子,可最近一个月她把自己的连衣裙翻出来挨个穿了一遍,包括去广州买的淡紫色连衣裙和从广州带回来的乔其纱旗袍。   头发也不再是单一的麻花辫,天热会把辫子盘起来,天凉会把头发披起来。虽然没有画全妆,偶尔她会擦一点点口红在唇中间。抿开后看起来唇色红润,气色很好。   这一变化直接观感就是变美了,三十出头的女人本就是最美的。兼具少女的灵动和熟女的韵味,还有过来人的沧桑破碎。   搞得在谈婚论嫁阶段的钱多强,忍不住往家里送了好几次西瓜和哈密瓜。袁锦悦本着不吃白不吃的原则,一边吃一边打击钱多强。   你别想了,我妈独美!   刚入八月,气温更高了,文莉君穿了最流行的花朵太阳裙。这是一种宽边吊带裙,肩膀半露,长长的脖颈如同优美的天鹅,女儿拉着她往蜀绣厂走,忍不住就要赞美几声。   “妈妈,你这样真好看!早就该这样打扮了。”袁锦悦挺喜欢母亲这种状态的。好好工作,好好爱自己。   “是,是吗?”文莉君低头整理了下自己的肩带。“我就是觉得再不穿就老了,老了就没机会穿了。趁年轻抓紧再花哨一下,这些裙子以后都留给你。”   “我可不喜欢这些花裙子,您留着慢慢穿吧!”袁锦悦拉着母亲的手,蹦蹦跳跳进了工厂大门。   文莉君和女儿路过贵宾休息室。   她今天的打扮让于哲眼前一亮,又赶快移开目光。“莉君,你来了,来看看昨天我整理的杨心采访稿和技术要点。”   “好!”文莉君给女儿挥手再见,接过稿件坐在沙发上开始认真观看。   这本来是这一个月来的日常,送亲妈去一楼工作,自己上二楼练字。可袁锦悦突然发现,经过了一个周末,于哲的称呼变了。   刚开始时是文老师,后来是文组长,今天怎么变成莉君了呢?   她刚上楼,又下楼跑到贵宾休息室窗户上偷瞄,就看见于哲给母亲倒了一杯凉水,坐在了她的旁边,给她指着上面新增的专业术语内容。   英俊儒雅的中年男人,秀丽大方的成熟女人,坐在一起交流,语气很熟捻,笑容很亲切,怎么看都不对劲。   两个人靠得太近了,亲妈没发现吗?不仅没发现,亲妈好像还羞涩一笑,拿起笔在稿子上涂涂改改,两个人笑得更开心了。   昨天,昨天发生了什么?袁锦悦回忆起来,昨天母亲和于哲一块儿外出拜访了杨心,说是采访蜀绣的知名老工匠。 奇 书 网 w w w . 9 q i s h u . c o m   母亲回来后,给她带了一块奶油泡芙,做晚饭的时候一直哼着歌。   也许不是昨天,从半个月前就开始了,母亲慢慢变得爱打扮,爱笑。她的心情产生了变化,是不是有了别的想法。   袁锦悦心中咯噔一声,一只野兽从阴暗处跳了出来,疯狂地尖叫:危险!警告!危险!警告!   于哲这人看着人模狗样的,怎么还是衣冠禽兽呢?他到底对母亲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让她对他另眼相看。教授,叫兽,果然是一个东西。   只是碍于这是蜀绣厂,袁锦悦忍住了冲进去质问的心思,带着怨愤走进了韦青的画室。   “丫丫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儿吗?”韦青一眼就看出这孩子又带着戾气,就像别人欠了她一千块钱似的。   “太热了,我烦得很!”袁锦悦放下小书包,倒墨水、润笔、铺纸一气呵成。   没有证据,不要着急,袁锦悦举起笔,气沉丹田开始写大字。   经过一个月的训练,她能一口气能写两张大字了,可今天心慌意乱,才写了一张就觉得手酸腿酸。   “我去上个厕所!”袁锦悦扔下笔,又溜到一楼偷看。   这一次文莉君没有坐在沙发上了,她坐在窗下刺绣熊猫。第一幅熊猫已经寄走送到北京亚运会组委会去了,这一幅是要放进销售部做样板的。   于哲坐在沙发上专心写文,两个人好像并没有太多交集。   刚才是不是看花眼了,袁锦悦咬着手指甲离开。   可到了中午,文莉君端来饭菜给于哲,袁锦悦拉着韦青加入一块儿吃。就算是四个人一块儿吃饭,文莉君和于哲没有太多语言交流,袁锦悦都觉得于哲看母亲的眼神,含着款款情意,太不清白了。   到了下午,袁锦悦终于忍不住问韦青:“韦老师,您看于教授是不是对我妈有意思?”   “是啊!你才看出来啊。”韦青慢悠悠地在锦鸡上涂色。   “什么?您早看出来了,您是怎么看出来的呀,看出来为什么不告诉我呀。”袁锦悦觉得自己白活这么多年了,现在才发现。前几天还接待于绍言参观蜀绣厂,这真是引狼入室啊!   韦青笑着放下笔:“虽然我没有结过婚,可也是谈过恋爱的。我知道男人喜欢女人是什么样的。你没发现,于教授来的时候穿着蓝灰色的衬衣,还有点褶皱。第二天他就换成了纯白的衬衣,熨烫得十分整洁,头发胡子都干净清爽得要命。我记得我大学的教授,忙起来经常不修边幅、胡子拉碴的。”   这些变化袁锦悦没感受到,她还以为于哲是因为到外单位公干,绷面子呢!“不,不会这么吧!”   韦青低头看着桌上的红腹锦鸡,鲜艳长尾的雄鸟,低调柔和的雌鸟。“男人精心打扮,总不会是为了工作。”   “那您看出来了,为什么不提醒我妈妈?”袁锦悦扔下笔,急吼吼地嚷嚷。   “为什么要提醒?”韦青重新拿起笔,开始为雌鸟染色。“你妈妈如果不愿意,自然不会察觉,你看她对你家邻居钱多强献殷勤就一点儿不感冒。可她如果对于教授也有想法,自然就能感受到。关键都在她自己……”   袁锦悦如遭雷击,她开始以为是于哲这个离婚男不要脸,孔雀开屏勾引母亲,看来这事儿没有那么简单。   亲妈一直说不要人介绍,不相信别人介绍的,难道她想自由恋爱?离婚女,有自由恋爱这个说法吗?离婚女还相信爱情吗?   母亲吃了婚姻的苦,好不容易跳出火坑,为什么还要往里面跳。   乱了,乱了,袁锦悦的脑子乱了。她本来以为自己足够了解母亲,可现在她不能确定了,这事儿脱离她的认知和掌控。   这一天怎么过去的,袁锦悦一点儿都不记得了,只知道练大字,一直写、一直写,直到内心稍微平静下来为止。   韦青看着小姑娘乱七八糟的字迹,什么也没说。至少练字确实能让她冷静下来。   快下班时,于哲整理了手上的全部资料,“我已经来这里一个月了,再走访几个老工人,我在蜀绣厂的调研任务就结束了。接下来,我将去图书馆、档案馆调取资料,补足蜀绣的历史传承部分。不知道遇上问题,还能不能来请教你。”   “没问题的,有问题您尽管问。”文莉君坐到他身旁,拿起笔写下了两个电话号码。“这是我们车间的电话,这是我们宿舍的电话,都能找到我。”   她想了想,又写下一个地址:“这是我家的门牌号,周末和晚上我都在,您如果遇到什么难题,电话里说不清楚,也可以上门。”   于哲拿起另一张纸,也写下两个电话和一个家庭地址。“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们想到什么需要补充的素材,请联系我。8月20日以后,我要提前上班备课,周末可能有空。”   “好!”文莉君收起于哲的信息,折好放进了自己的挎包,磨磨蹭蹭也不说再见。   “忙了一个月,一直没空带孩子们出去玩,绍言闹着吃好吃的。听说耀华西餐厅最近推出了儿童餐,要不要带两个孩子去尝一下,我们大人顺便长长见识。听说西餐厅环境很不错,桌上还点着蜡烛。”于哲收拾好了纸笔,也没有离开,拿孩子当借口邀约。   烛光晚餐是随便两个人就能共享的吗?在门外再次偷听的袁锦悦终于忍不住了。   她冲进门来,拉起母亲的手就往外走:“妈妈,下班了下班了,我肚子好饿,回家给我做饭吧!于叔叔,再见了,慢走不送啊!”   文莉君猝不及防被女儿拽走了,只来得及挥挥手。   于哲站在门口看了看两个人的步调,笑着去向高志川告别。   “这一个月辛苦你了!”高志川握着于哲的手。“我们没想到整理资料这么费时费力,这写出来都不是《绣谱》了,是中国蜀绣大全了吧!”   “既然我来了,肯定要把蜀绣所有的历史技术资料尽量整理好。估计这本书的最后成稿会在十万字左右,希望你们不要催我。”于哲算了下,至少要用上三个月时间重新撰写,三个月时间修改,能明年完成就不错了。   “我们不急,您尽管好好写,蜀绣厂全体员工都感谢您。”高志川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这是厂领导研究决定给你的润笔费,不多,希望您在写这本书的同时,能帮我们蜀绣厂多写几篇纪实报告给领导们看,多多宣传蜀绣。”   于哲看了下信封,信封鼓鼓的,里面的票子还不少,他没有伸手:“我是接到文化馆任务来的,本来就会根据资料写成专稿,放进蓉城史料里存档。当然也会送交上级观看。   这次的工作,我只是起到一个整理撰写的作用,关键还是各位绣工和设计师的功劳。这钱我不能收。”   “于教授,这是您应得的,是我们厂的心意。”这钱不光是稿子,还有暗含的宣传费在里面。高志川还想劝说,于哲已经背上资料出门去了。   这下只能拜托文莉君去送钱了,高志川带着信封去找文莉君,文莉君已经带着孩子下班了。   “改天吧!”高志川慢悠悠踱回了办公室。    第90章   文莉君被袁锦悦拽回家, 立刻换衣服生火做饭:“丫丫你去楼上看看今天什么菜熟了可以吃。”   到了夏天,楼顶小菜园的蔬菜瓜果也到了盛产期,茄子、黄瓜、空心菜、扁豆、番茄完全能满足母女俩的生活需要。   袁锦悦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妈妈, 我想和您说说话可以吗?”   女儿一本正经的样子很难得,文莉君闻言,立刻坐在了床边:“丫丫有什么心里话, 尽管告诉妈妈,我们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袁锦悦握住座椅的木头边, 与母亲对视着。   文莉君上身前倾, 专注在女儿身上:“嗯,你问。”   和母亲谈论这个话题好像有些难以启齿, 可袁锦悦实在担心:“妈妈, 你……你,咳咳,你看上于教授了吗?”   一瞬间的惊讶过后,文莉君有些慌乱:“丫丫, 你为什么会这么说?”   “我看你最近和他好像挺熟的……”他还喊你莉君呢, 袁锦悦心里翻了个白眼。   原来是这样,文莉君笑了, 笑了更好看了, 怪不得会被于哲看上。小姑娘笑不出来, 脸色反而更阴沉了。   “我和于教授那么熟, 还不是因为你啊!”母亲无所谓地找了个枕头靠在床上。“别看我们这个月经常交流,其实基本上说的都是工作。唯一闲聊的话题, 就是怎么带孩子。毕竟我们都是单亲,有着共同的难题。”   文莉君觉得自己没什么可对孩子隐瞒的,慢慢回忆诉说着。   “你和绍言都是好孩子, 可惜遇上我们这样的父母。说实话,当单亲家庭的孩子不容易,家长更不容易。丫丫比较体贴妈妈,我可以全力拼事业多赚钱。可可绍言是个男孩子,总觉得是因为于教授的原因父母离婚的,和他的冲突比较大。”文莉君叹了口气。   “都是离婚单亲家庭,能劝,就劝劝吧!能帮忙,就出点主意。他也给我找国外的育儿书看,看看怎么培养你这个天才宝宝。我们当父母的,只能尽全力而已……”   原来两个人都是在聊育儿问题吗?   “我不信,我看你最近挺喜欢打扮,人家不是说啥,女为悦己者容吗?”袁锦悦叉着腰站起来,总觉得母亲避重就轻。   “哎,丫丫,不是你说让妈妈多打扮,让自己精神点儿的吗?我这次去广州,买了好几件新衣裳,再不穿就过时了。”   文莉君伸手抱过女儿在膝头。“妈妈现在是小干部了,代表蜀绣厂协助于教授,相当于是接待文化馆领导。我不得捯饬捯饬?”   听起来确实很合理,但是,袁锦悦还是不信:“可我看你们互相看彼此的眼神都不一样!”   这小家伙还偷看呢!文莉君把气鼓鼓的小金鱼抱在怀里拍拍背:“哪里不一样?”   “就,你看他的时候笑眯眯的,他看你的时候色眯眯的。他还叫你莉君!没礼貌。”小金鱼嘴巴翘好高,还能吐泡泡。   文莉君笑得更开心了:“经过这一个月,大家都那么熟了,我可不好意思让教授喊我组长,是我让她喊我名字的。他听见刘卉她们都这么喊,也就跟着改口了。”   “那不一样,刘卉阿姨是你朋友。”   “哦,于叔叔不能做我朋友吗?”   袁锦悦快被亲妈气死了,她是真不懂,还是装糊涂。离异男和离异女,年龄相当,彼此熟悉,鬼才会做纯朋友。   “妈妈,如果,我说如果,于叔叔追求你怎么办?”   文莉君张了张嘴,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应该不会吧!于叔叔是大学教授,生活在象牙塔,他不会看上我这个工人出身的。”   “如果是真的呢?”袁锦悦跳下地,抓着母亲的手,逼视着她的眼睛。   “想想袁鹏、袁大山、袁鲲、文建军……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袁锦悦的诉说下,文莉君脑海里浮现出袁鹏举起来的铁掌,不由打了个哆嗦。   “于哲是教授又怎样,他穷抠抠的,工资还没你高,他肯定是贪图你的美貌和高工资。他还没精力能力养儿子,肯定想找个免费保姆,给他洗衣做饭带儿子。妈妈要小心,别被他外表骗了,后妈可不好当。”   文莉君没想到女儿想到这么远去了,她下意识想摇头说不会,可于哲温和的模样却在心里鲜明了起来。   白衬衣金边眼镜,整齐飘逸的头发,气质沉稳成熟。他说话的语调低沉缓慢,知识渊博、风趣幽默,很吸引人。当朋友,真是不错。   那么他对自己真有超出朋友的想法吗?他看着她的眼睛里,好像是和以前不一样了,含着别的东西。   年少时为了生活奔波,没有机会暗恋过谁,第一段婚姻是相亲来的,母亲哥哥说好,就嫁了。三十多岁了,自己还从来没有被男人追求过,文莉君有些害怕,又隐隐有些期待。   “妈妈,我只是怕你再被打!我怕你再被欺负。”袁锦悦的眼眶红彤彤的,妈妈和男人在一起,就像把钞票露出衣兜,可太危险了。   “知道了,妈妈会注意的。”文莉君抱住可怜巴巴的女儿,袁锦悦微微放心了一丢丢。   “我不反对妈妈有异性朋友,可于叔叔不一样,他肯定没安好心。妈妈以后和于叔叔来往告诉我一声,我帮你判断下,可以吗?”袁锦悦仰着小脸,眼神透露着渴望。   “好!”文莉君答应一声默默起身去厨房煮绿豆稀饭,凉拌黄瓜。   脑子里很乱,文莉君一直以为自己是把于哲当朋友相处的,但是自己真的只把他当作朋友吗?他才华横溢、做事专注、待人温和,自己都看见了,还看进了心里。   可能潜意识里,那些漂亮的衣服、红润的口红,不完全是因为工作。他看向她的时候,他温言细语的时候,她心底深处,有一丝丝欢喜。   反正于哲已经回去了,这事儿看起来就这么结束了。   站在贵宾休息室门口,文莉君最后看了一眼于哲曾经坐过的沙发,把女儿说的话抛诸脑后。然后默默收拾了熊猫绣绷,打扫干净贵宾休息室,重新回到了艺术品车间。   唐卡挂毯边条已经基本完成,色彩艳丽,色块明晰。能想象出将来这幅绣品铺在山头,在阳光的映照下,是怎样的震慑人心。   文莉君让韩文超去请客人来观看,定下模板继续完成剩下的部分。   听到组长说请客人看了再绣,十二个绣工都站了起来,捶腰扭脖子,甩着手指。   张娟伸了个懒腰:“可算是能休息一阵了,这细针绣多了,猛不丁来绣粗针,咔咔绣挺爽,就是费手劲儿。”   布料粗糙,针粗线粗,需要费力扎穿布料再反复绷紧。   刘卉也在这个组,她藏好线头,站到了两个人旁边:“莉君的采访完成了?”   “嗯,完成了!过几天再去采访个老绣工,然后就等三个月后的稿子了。”   文莉君正在仔细检查着线头凸起的地方。这幅刺绣的线头都是打了结藏进线簇里的,这样才能保证不会滑丝,但也不能太大影响画面平整度。   当她发现一个超大线结的时候,就会用锥子挑出来弄出线头,再用针重新打结调整,多出来的线头剪掉。   等她检查完毕,张娟对着她耳朵轻轻说:“听说于教授走了,他还回来吗吗?你不去找他多讨论下稿件。”   文莉君停下手中的剪子,狐疑地看着她。   刘卉嘴角带着窃笑,拍了张娟屁股一巴掌:“就你话多!”   “那我关心关心我姐妹怎么了?反正大家都是单身。”张娟白了刘卉一眼。   “给莉君介绍的,她都看不上,这一个总算是莉君自己认识的。我看着人家大学教授学问好,形象也不错,说话轻言细语的,和介绍的歪瓜裂枣都不一样。”   张娟转身对着文莉君挤眉弄眼:“哎,怎么样,你觉得于教授能入眼不?我看你对他挺好,还每天给他打饭送过去一块儿吃。”   “我这不是帮着节约时间搞工作吗?”文莉君觉得自己的初心很单纯,就是想搞好工作。   “那他也是这么想的吗?我看于教授挺喜欢和你聊天的。说说看,你们一天到晚聊些啥,他有没有暗示过你什么?他到底怎么打算的,想和你结婚吗?”   好朋友居然问了和女儿一样的问题,难道他真的对自己有意思?文莉君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好姐妹不回答,刘卉只能拉着她的手小声说:“反正男人不说穿,女人也别主动。可如果他有这个意思,莉君确实可以考虑考虑。错过这个,下一个还不知道是怎样呢!”   “卉姐说得对,好男人可不好找。”张娟得意扬扬挽着刘卉的胳膊。“我们都嫁了好人家,也希望莉君有个好归属。”   “知道了!”文莉君没有答应什么,可也没有拒绝什么。但是再见到于哲,文莉君开始有意识地观察他。   周六的上午,两个人约在省大门口见面,一同前往团结镇。根据杨心提供的线索,这里住着她的一位师姐,算是已知还活着的最年长的资深绣工。   梧桐树下车站旁,于哲穿着暗纹的淡蓝色合身衬衣,黑色的西装长裤皮鞋。肩上挎着平整的公文包,手里举着一把雨伞。看见文莉君下车而来,于哲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莉君来了,那就一块儿走吧!”   文莉君这两天脑子里全是于哲,现在看见他阳光般的笑容,想起他的笑容下隐藏着小心思。慌忙中不知道回答什么好,只能嗯嗯。   于哲把伞往文莉君的头上移过去,遮住了一大片阳光,自己的肩膀暴露在了阳光下:“今天天气预报34度,别中暑了。”   “哦!”文莉君只能低头答应,脸却悄悄红了。   也许是热得吧,文莉君没多想,拿出手绢擦了擦脖子,一点儿汗也没有。两个人搭上了公交车前往长途汽车总站,又坐上了前往团结镇的长途汽车。   公交车上,两个人站得挺远,可长途车上,两个人自然挨着坐在了一起。幸好车比较空,三个人的座位,两个人坐挺宽敞,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文莉君靠着窗户望向窗外,于哲坐在过道望着车头方向。两个人不言不语,就像不认识似的。   以前每天大家说说笑笑不觉得奇怪,可现在文莉君刻意不说话,两个人的氛围反而怪异起来。于哲弄不懂文莉君为什么突然变冷淡了,他有心起话头,又怕文莉君继续嗯嗯。   下车后,于哲依然举起伞,两个人沉默地往前走。   此刻已近中午,日头毒辣从头顶洒下阳光,文莉君走得满头汗水,一看于哲暴晒的肩膀,她默默靠近他了一点,肩膀微微挨着他的胳膊。   这回伞刚好遮住了两个人,不偏不倚。文莉君突然觉得这条小路好长好长,仿佛永远走不到头。   “马师傅的家还有多远?”于哲望着街道两侧密集的绣坊商店,很是讶异于一个小镇的蜀绣商店居然生意这么好,不知道藏着多少能人异士。   文莉君摸出杨心写的纸条:“马师傅家的店就在街子的尽头,她本是这镇上第一个开绣坊的。可惜她家女儿媳妇没有继承到她的手艺,孙女儿也不愿意学。徒弟们学了本领都自己入厂开店去了,生意大不如前。”   “那我们来得还算是时候,再过几年机器绣花替代人工绣花,这条街……”于哲叹了口气。   连粤绣那么大的工厂研究所都岌岌可危,何况民间的绣坊。   两个人加快脚步,去了马师傅家的店铺。   三开间黑瓦白墙中式房,面向街道的一面是店铺,里面摆着柜台和货架,一个绣绷架子放在一侧,上面绷着一块白绢,绣着半幅神像。   柜台后面的妇女靠在柜台上看小说,抬头看见两个人进来,懒洋洋地抬头:“绣品很多,价格公道,随便看看吧!”   文莉君笑着出声:“我们不买东西,来看看马师傅,她在吗?”    第91章   马师傅今年七十岁, 本名马玉珍,是杨心的大师姐。她不过五六岁就开始学刺绣养家,六十多年刺绣经历, 让她见证了蜀绣从达官贵人的府邸,走进寻常百姓家的全过程。   她早就接到杨心带话,她最喜欢的徒弟将带着大学教授来采访调研。   马玉珍不懂什么叫采访调研, 但是客人上门让她讲述蜀绣的故事,她特别高兴。   小小院落被井水泼过三遍降温, 小桌上摆上井水凉过的西瓜和绿豆汤, 电风扇呜啦啦吹着。就差没有拿两个桶给客人泡脚降温了。   简单寒暄过后,马玉珍打开了话匣子, 东一下西一下回忆着过去的时光和自己做过的作品, 放在了谁家,穿在了谁身……   文莉君负责提问,解读技术常识。于哲的手不停,钢笔下的字如游龙一般, 一页页穿过去。偶尔提问, 让马师傅补充蜀绣绣谱的历史点、知识点。   两个人合作很默契,彼此已经习惯了对方工作的方式。   日头渐渐西斜, 暑热过去, 小院子凉爽起来。   “我生在了好时代, 活在了好时候。这店铺能坚持多久就多久吧!我家孩子们以后有更好的选择, 不一定要做蜀绣。”   马玉珍胖嘟嘟地脸上没什么褶子,全是福气。她拿出自己珍藏多年的一条百蝶绣裙, 赠予文莉君。   这条裙子上的蝴蝶,每一只都不一样,色彩不一样、针法不一样、刺绣顺序不一样。马玉珍作为绣娘的技艺全部浓缩于此。   “孩子, 我听杨心说过,你是我们手艺最好的徒弟。这是我年轻时为自己刺绣的百蝶裙,也是我自认为最好的作品,现在送给你,你好好琢磨琢磨老蜀绣的针法绣法,和现在有什么不同。你和于教授做的这件事特别有意义!有你们在,蜀绣一定会流传下去的。”   文莉君眼睛湿润了,她捧着绣裙,像有千斤重。   夕阳西下,再次走在团结镇的路上,两旁的蜀绣坊点亮了灯火,星星点点暖光照亮了整个小镇。   于哲收了伞,拿出相机一一记录下来。   在街道的最西边,他凝望着她:“莉君,也许我们会成为蜀绣最后时光的见证者。我能和你在这里拍一张合影吗?”   她看向他,他的眼睛里只有对蜀绣的惋惜,不沾染半点私情:“好!”   晚霞染红了整条街道,为古朴的木头房屋描上金边。文莉君和于哲迎着落日余晖,站在街道的中间,请了一位绣坊店员帮忙拍照。   背后是繁华的蜀绣街,前面是明亮的霞光,文莉君和于哲面向镜头拍了合影。虽然脸上带着笑,两个人仍然刻意保留了半个手臂的距离。   收起相机,两个人默默往回走,这次坐上的长途客车人满为患。带着团结镇收获的战利品,商人们挤满了车厢。   于哲坐在三人座的中间,给文莉君留出一个宽敞的位置,自己和一个浑身汗湿的胖子紧紧挤在一起。   “谢谢!”文莉君微笑道谢,于哲微笑点头。   汽车发动,逐渐远离了小镇。打开车窗,夏日晚风吹起了文莉君耳边的头发,轻轻拂过于哲的肩膀。   王翠果站在街头,总觉得车窗里的人不是自己看错了。   当文帅文美丽双双报告看见姑姑在街头和陌生男人合影的时候,王翠果还不相信。可她跟上两人,看着他们上了车,她更觉得不可相信。   这是文莉君?   比两年前来家求着上户口的时候还要年轻漂亮,穿着淡紫色的连衣裙,大辫子编了花盘在脑后,还扎了两条丝带蝴蝶结。旁边的男人一看就是高级知识分子,两个人有说有笑很是亲热。   如果不是眉眼还有几分相似,大街上就算是迎面碰上了,王翠果也不敢相信,这是家中的小姑子。   她不是离婚了吗?她不应该整日以泪洗面、被人唾弃、遭人白眼吗?为什么她一看就是日子滋润的模样呢?还有好男人跟在他身旁,不是老的瘸的,也不是胖的丑的。这男人比袁鹏、文建军,比镇上的干部看着还体面。   她磨磨蹭蹭去了欣欣向荣的店铺,王翠果知道文莉君和杨心一直保持着联系,杨心家应该知道点什么。她找了个嘴碎的店员,各种打听,最后也只知道文莉君成了蜀绣的技术骨干这件事儿。   蜀绣厂的福利尽人皆知,店员无比羡慕地说:“文师姐光是单位发的就超过两百了,还不算她的绣品年年上涨。我听文殊院那边的店员说,今年没有六百已经不可能拿下文老师的小绣品了。稍微大一点的绣品,开价都是好几千。”   一个月好几百,一幅绣品好几千,文莉君要当万元户了。万一再嫁个更有钱的。这些话像刺一样戳着王翠果的心窝子。   晃晃悠悠回了家,王翠果再看王建军吊儿郎当的样子,破败不堪的院子,手脚越来越慢的李桂兰,她怒了!   “你们都给我滚进来!”全家一阵哆嗦,齐聚八仙桌。   王建军盯着一双儿女,是不是又是你们惹你妈生气了。文美丽嘿嘿一笑:“我和哥哥今天看见三姑了,她和一个男人在路上拍照呢,两个人好亲热。”   “姑姑好漂亮,叔叔也好看,相机看起来和我们镇照相馆的不一样,巴掌大一个,很小。”文帅的关注点和文美丽不一样。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6 . c o m   王翠果把在欣欣向荣打听到的文莉君近况收入也说了,李桂兰和文建军就都明白了。   “那个,妹妹离家确实有点久了,我们毕竟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文建军看向李桂兰。“妈,你要不要去看看她?让她中秋回家吃个饭,团团圆圆。”   两年前在大门口赶走文莉君母女的事儿还历历在目,李桂兰别开脸:“我不去,我丢不起这个人。既然说了没关系,那就没有关系了。我没有离婚女做女儿。”   “妈,这都是90年代了。离婚的人多了去了,您别封建思想了。”文建军循循善诱。   “妹妹能挣钱,又有了新对象,我们当娘家人的,不该给她把把关吗?她二婚,我们当娘家人的,不该给她撑腰吗。我这是为了妹妹好!”   “对!我们这是为三妹妹考虑的。”王翠果觉得文建军这点儿很上道,一听就知道如何做婆母的工作。   “妈,你想想,她一个女同志带着娃,挣那么多钱,多危险啊。家里帮忙保管一下,免得都被女婿拿走了。我们当哥嫂的,都是为她好,免得她再被袁鹏这样的人骗了。”   李桂兰不说话了,文建军顺杆儿爬:“妈,你的大孙子马上要上中学了。听说县中学教学质量不行,我想送他去城里住校读书。这不得花一大笔钱?我是个不中用的,文帅可是您的亲孙子,您老可要为孩子们考虑考虑啊!”   文美丽想起文莉君的穿着打扮,突然就想起袁锦悦穿着漂亮的泡泡纱裙子,戴着亮钻发箍的美丽模样,如果这一切是她的就好了。   她拉着文帅加入劝导的行列,李桂兰没再说反对的话了,可也没有答应。文建军对媳妇眨眨眼,再磨磨,亲妈一定会答应的。   王翠果找出文莉君当初在家里刺绣的枕套:“妈,你别小看这东西,现在这个要卖一百多呢,小姑子两三天就能绣完了。”   “我们也不白要,客户我们去找,卖了钱大家一半一半嘛!”文建军觉得自己也能开绣坊了。   两个人加把劲儿,诉说自己养老养小的不容易,又诉说镇上谁又发财修了新房子。又说文家三姐弟,就该有福同享……   李桂兰看着笑脸盈盈的媳妇,和谄媚的儿子,觉得胸口憋着一股气,直让人犯恶心。   这些人是恶魔,当初逼她赶走闺女,不让她进屋,不让她落户。袁鹏来要债,又逼老人去对付他。他们住的做生意的,都是文莉君用命换来的,可这一对狗男女,一点儿不念旧情。   她本指望着儿子养老送终,现在已经可以预见,没有钱,李桂兰将死无葬身之地。   用尽一切力气养出这样的儿子,太悲哀了……   夜幕降临,文莉君没有被盯上的自觉,她和于哲几经周转回了城。于哲在省大先下车,文莉君多坐两站路回了宿舍。   院子里好像停电了,家家户户的窗洞黑黢黢的,邻居们打着蒲扇在河边纳凉。文莉君没看见女儿。下午三点过,文莉君给刘卉打了电话,告知她自己要晚归,帮忙转告袁锦悦。   “丫丫在家呢!我妈妈告诉妹妹今天阿姨回家晚,还让她到我家来吃晚饭。妹妹说钱奶奶给她留了稀饭,就没来我家吃。”金豆豆正和关雨婷在院子里啃西瓜。   “那帮我谢谢你妈妈!”文莉君擦了一把汗,赶快回了家。   因着热,大多数人的房子的房门打开,可文莉君的家,房门紧闭。文莉君用钥匙打开房间,一阵热浪扑面而来。房间里没有点蜡烛,窗帘也拉上了。   “丫丫,你在吗?”屋子里无人回应。   文莉君摸出五斗橱的手电筒,对着房间照射着。凉席上鼓起一个大包,袁锦悦裹着毛巾被缩成一团。   “这么热,怎么裹这么厚?”文莉君丢下电筒和包,上前来拆被子。   昏暗的光线下,女儿露出一张满是水的小脸,汗水、泪水、鼻涕横流。   “丫丫,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不要吓妈妈!”文莉君心中一惊,匆忙扔掉毛巾被枕头,把女儿抱进怀里。   袁锦悦睁开眼,借着手电筒的光看清了眼前的人,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妈妈,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我好害怕啊!”   “妈妈怎么会不要你呢?”文莉君摸了摸孩子的身体,滚烫滚烫的。她伸手摸了条枕巾,为她细细擦着小脸和身体。“妈妈只是去工作了。”   “可是你今天一早就离开蜀绣厂了,没告诉我去哪儿了。”袁锦悦睁开眼睛拽住母亲胸口的花边。“还是刘阿姨下午告诉我,说你出去访问老艺人了,回家晚。妈妈你说,你是不是和于哲一块儿去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文莉君拍着女儿的肩膀:“是妈妈不好,妈妈外出没有提前告诉你,我确实是和于哲一块儿去的。本来下午三四点就能回家,可没想到采访花了这么长时间,马师傅可真是宝藏,说了好多故事。   我和于哲连饭没有一块儿吃,忙完就赶快回来了。这应该是最后一次共同采访了,丫丫别胡思乱想!”   “我没有胡思乱想,你不告诉我才让我胡思乱想。你明明知道于哲对你的心思,你为什么还要跟他出去?”袁锦悦擦干的小脸,泪水又流淌了下来。“妈妈,你为什么要欺骗我?”   “妈妈没有骗你,我们真的只是工作,我和他今天只说了工作。”文莉君从柜子上摸出扇子,为孩子轻轻带来凉风。“我的工作伙伴恰好是一个男人,我总不能因为这个不工作了吧!”   袁锦悦爬起来揽住母亲的脖子:“妈妈,你的工作我不干涉。男女的正常工作交往,我也不在乎。妈妈,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要喜欢于哲,不要和他在一起。   我没有爸爸、没有兄弟姐妹、爷奶外婆。我只有你一个亲人。我只有你,妈妈!你是我一个人的,好不好?”   女儿的哭声就像是暑天泼来的冰水,让文莉君整个夏天,没有宣诸于口的情愫,慢慢冷却下来。   于哲很好,学识谈吐、性格外貌,每个点都长在文莉君的心上,她是有好感的。以前这样的人,她想都不敢想,只能当作崇拜的对象。   可现在他不过一个离婚带孩子的男人,他和她有着共同的爱好和价值追求。她潜意识里觉得他们是相当的,是可以交往的。   可现在,敏锐的女儿看透了她,不让她存着以工作名义继续交往的心思,她只能停下。   和女儿相比,自己的感情算什么呢?三十多岁的离婚女谈恋爱只是个笑话。她这样的只配找老男人、鳏夫、残疾……还不如不找。   女儿才是她一辈子的家人。   “别担心,丫丫。妈妈不会喜欢他的,妈妈是丫丫一个人的。妈妈只爱丫丫,妈妈是丫丫永远的亲人。”文莉君亲亲孩子的小脸。   袁锦悦的抽泣声慢慢停止了,在母亲怀里安稳睡去。可她的小手仍然抓着母亲胸口的花边,嘴里嘟囔着:“我害怕!妈妈别走……”   文莉君摇摇头,这两年日子舒心,身体很好,她还很年轻。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也会回想书中、电影中的场景,憧憬着友情、亲情、爱情。   文莉君自知亲情缘薄,友情满满。可面对婚姻,她其实既渴望又害怕。   她害怕再遇人不淑、重蹈袁鹏的覆辙;害怕得不到朋友的支持、社会的认可。她更害怕的是女儿的不理解。   女儿总是说,女人不需要男人,妈妈有我就够了。   可文莉君知道,她并不只是想要一个男人。工作有了、孩子有了,可还没有一个完整的家,没有人爱过她。   但是,三十二岁的离异女,带孩子的单亲妈,还有爱与被爱的权力吗?    第92章   唐卡挂毯的四位客人从山里坐了一天一夜的汽车, 又来到了蜀绣厂。   他们带着满头大汗和一身的酥油味儿,围着样品看了三圈儿。两个年轻地说:“太好了,太美了!”   两个年老地摇头:“不完美, 还不够!”   翻译帮忙沟通了很久,他们也说不清哪里太美了,哪里还不够。摸棱两可的态度最难琢磨。   最终厂里只有又把于哲请了回来, 请他帮忙沟通。于哲读研时去过草原,对民族文化做过调研, 大概理解当地人的需求。   有了于哲帮忙, 大家终于了解客人们的想法了,他们希望这幅作品不光是美, 还要有炫目的感觉, 让人眼前一亮、心生崇敬。   现在这幅作品以棉线、化纤线作为主线,亮泽度完全没法和丝线相比。如何实现画面的张力和绚丽感呢?   这么大面积的东西,可不是靠细微处体现的。那就只能上硬手段了。   “我去粤绣看过他们用钉金绣这方法,能让画面很有立体感, 我在熊猫身上试过, 确实能增加画面张力。如果我们在现有刺绣的基础上加上一层,用金丝银线来刺绣, 应该能达到这样的效果。”文莉君给出了方案。   刘卉也说:“除了粤绣的方法, 可以用蜀绣的平金针、盘金针勾勒金线, 用打籽针穿上珍珠、彩石。这样画面就更炫目了。”   参与旁听的何东妹拍板:“就这么干。”   客人们去逛杜甫草堂、武侯祠。文莉君带人加班加点改样稿。   正忙着, 文莉君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门卫打电话说她的亲妈来了,她还不相信。   跑到大门口一看, 还真是李桂兰。“妈,你怎么来了?”   老太太穿着花衬衫,灰裤子,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盘在脑后,手中提溜着一个布袋子:“我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虽说亲妈拒绝了自己上户口的事儿,还把母女俩撵走了。可文莉君后来上了蜀绣厂的集体户,日子越过越好,也就没那么生气了。   她作为传统女性,还真没办法对养育了自己十几年的亲娘一直怨恨下去。心中只有无尽的伤心。   亲娘能主动来看她,这是两年来的第一遭,文莉君喜出望外。   可袁锦悦明显不是这么想的,她虽然嘴上不说,可小脸拉得老长,一看就不高兴。   李桂兰参观了楼上的菜园子,打量了母女俩的小宿舍,数了数家中的家电:台灯、风扇、录音机。“还没买电视呢!”   “买得起,但是没买。丫丫说家里太小了,书桌放了电视有点挤,影响她写作业。丫丫可乖了,她不喜欢看电视,只喜欢看书。”文莉君给李桂兰倒了凉茶,让她坐在小饭桌旁,袁锦悦不情不愿摆上了两盘西瓜。   “丫丫还说再过几年,电视机没有那么厚了,能在墙上挂着了再买。现在就不浪费了。”   这些话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反正李桂兰从房间陈设里没看出文莉君发财了,电器少,家具还是旧的,墙上母女俩的奖状倒是不少,花花绿绿的。   “听说你工资挺高,那你挣这些钱,不买电器,都花哪里去了?这丫丫还是这么矮,没好好吃饭吗?”   “我这身高很好啊,上车不买票,去公园不买票,哪哪儿都不买票。节约!省钱!”袁锦悦最恨别人说她矮,此刻嘴里就像放了个炮仗。   文莉君赶忙岔开话题:“妈,你今天来有什么事儿吗?”   说到重点了,李桂兰从包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打开是一摞人民币。有十块的、五块的,还有毛票子,分票子,都是很陈旧的钱。   “妈,你这是什么意思?”文莉君坐在床边,非常不解。袁锦悦也没看出这老太太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她不来打秋风,还准备送温暖???这还是李桂兰吗?   “这是我的棺材本,现在交给你保管。”李桂兰数了数。“一共173块4毛8分。”   文莉君傻眼了:“妈,您这是准备干什么?”按照农村的道理,老人把钱给谁,谁负责养老送终。可这小宿舍,真住不下三代人。而且,母女俩为了离婚的事情,都闹翻了,断绝了母女关系,现在又是闹哪出。   “闺女,你别误会,我不会留下的。把钱给你,我就回去。”李桂兰突然眼眶红了。   “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么多年,我就是养了个白眼狼。如果我真有什么事儿,这文建军两口子一点儿都指望不上的。与其被骗走所有的钱,还不如让你拿着。   到时候你看着办,生病了就别救了,浪费钱。我要求不高,棺材也不用贵重,挖个坑把我埋在你爹旁边就行。”   说完话,李桂兰居然落泪了,她掏出手绢胡乱擦了一下,可还是伤心。   突然说起这样的话来,文莉君不知所措地看着女儿,袁锦悦耸耸肩。老女人的心思,很难猜。   文莉君母女猜不明白,不代表同龄人不明白。袁锦悦请来大救星,隔壁的钱奶奶。   午饭是在阳台吃的,简单的清粥小菜,切了一条广式香肠。   钱奶奶心里镜子一样敞亮,她带了自家做的炸小鱼:“李大姐啊,来来来,有什么不痛快的给老姐妹说说。我们女人这辈子够苦了,好不容易盼着儿女成才能享福了,干嘛说些丧气话。是不是你家儿子媳妇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们给你撑腰去。”   “没人欺负我,只是我觉得活着没意思了。”李桂兰摇摇头,诉说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还真是被钱引章说中了。   文莉君这回明白了,上周她回团结镇采访马玉珍,被王翠果看见了。无良哥嫂怂恿亲娘来探文莉君的底,想要把她的财产弄走。更想把文莉君弄归家当摇钱树。   “长得不咋地,想得还挺美!”袁锦悦嚼着香肠,相当不屑。还当母亲是曾经的文家傻三妹,任人拿捏的吗?   “当初他们逼我给闺女断绝关系,不让她上户分家产,我嫌弃闺女不听话,离婚给我丢脸,一气之下就照做了。可为了钱,袁鹏来了,这两口子让我去挡着,现在又让我去骗莉君。   说什么让莉君给钱开个家庭绣坊,他们负责找客人,她负责带几个徒弟刺绣。这是要把闺女当成农奴来剥削啊!我真这么做了,还是个人吗?”李桂兰眼泪汪汪的。   “这么多年,我终于明白了。文建军两口子眼里只有钱,根本就没有亲情。给他们再多钱,也填不平他们的欲望,只想着不劳而获。现在他们看我还能干活儿做家务,勉强养着我。我真干不动了,肯定连医院都不给送的。   反正我也没几天好活了,这一点儿钱都给你吧。以后不要怪娘以前太狠心,娘错了,娘后悔了,娘就是没文化、愚昧啊!”   钱引章听到这话,也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三十多年了,她从来没有回去过。假如钱家的亲人来看她,她会原谅他们吗?她的眼睛有点酸涩。   两个老人相对垂泪,文莉君和袁锦悦陪着无言。   李桂兰哭过了,人也舒服了:“反正我是不会再诓骗闺女了,我这就回去告诉他们,我拿不到钱,他们拿我也没办法。”   如果亲娘真的在乎自己,文莉君还有些小小的感动。可和李桂兰隔阂还没完全消失,太亲热也不可能。她安安静静陪着李桂兰去了长途客车站。   上车前,李桂兰对文莉君说:“妈已经想通了,你想嫁人也好,一个人也好,都可以。上次你带到团结镇来的人如果真好,也别放弃。”   “妈,你说什么呢?我们只是同事,一起做调研的。”文莉君摇了摇头。“我答应了丫丫,不会再找。”   李桂兰摸着文莉君的手:“闺女啊,都是妈害了你,让你嫁了个不好的。可这世界上,也不全是坏人。只要不把甜言蜜语当真就不会受伤,把他的钱包拽你手上,不要倒贴就行了。   老天爷对你我都不好。可你比我幸运,你有工作、有单位,现在拼出来了,自然也会遇到好人的,好好挑、慢慢处。闺女啊,你和丫丫好好过日子,娘给你们念平安经。”   李桂兰说的话,文莉君总觉得心里怪怪的。亲妈是看出什么了吗?   本来她只想着和于哲淡淡相处下去,可母亲和女儿都看透了自己的小心思,让她不得不面对这件事。   回到家,女儿表情也怪异。她盯着手绢包,一贯的阴谋论:“妈妈,你觉得外婆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会不会是她以退为进,假意哄骗你?以后装病装穷,让你拿钱?”   “妈妈没有你聪明,我还真说不好。”文莉君打开了数了一遍,还真是173块4毛8分,不知道她在王翠果的指缝里存这些钱,用了多少年。   “我只知道,我和她是母女,我和你也是母女。她既然这么说了,我肯定不可能坐视不理。”   袁锦悦想起母亲曾经说过,李桂兰伺候过她坐月子。在第一次被袁鹏打的时候,李桂兰很快来到了医院帮忙照顾,还把母女俩带回家安置。   母女心连心,总是有一份爱存在吧。   文建军、王翠果听李桂兰说母女俩凶得很,把她骂出来了,没有怀疑。他们对李桂兰说,再接再厉,迟早感动文莉君。   李桂兰心中自有打算,到时候就当是探望女儿外孙女了。看婆母配合,王翠果对她和颜悦色了很多,私下里和文建军做着开绣坊的黄粱美梦。   文莉君把这事儿抛诸脑后,抓紧改唐卡的样式。   唐卡的工作还没完成,亚运会开幕了。开幕式的展览上,蜀绣的熊猫吸引了各国领导的青睐。外国人第一次看到如此惟妙惟肖的双面绣,毛发清晰、立体感十足,就像是静态的3D电影。   熊猫造型更像是幼儿熊猫,头圆眼圆、又萌又可爱。多看两眼,憨态可掬的熊猫仿佛马上要从镜框里扑出来,让人满心欢喜想伸手抱抱。   比赛才开始,熊猫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比亚运会金牌的增长速度还快。   张红蕾捧着这一堆订单,眼角皱纹都开成了花。本来愁本地订单接不到,现在外地订单多到烦恼。把这些熊猫刺绣完成,厂里大半年都不愁吃喝。   “去帮我把文师傅请来。”张红蕾呼唤小秘书。“算了,我自己去。”   文莉君正在飞针走线示范粤绣的钉金绣,一大群老中青绣工围着边看边问。   听到张红蕾唤她文师傅,文莉君还不敢相信:“张厂长,我可不敢当师傅。”   “这有什么不敢的!”张红蕾笑着拉着她的手,“只要能在技术上创新,能绣出好作品,谁都能当蜀绣厂的大师傅。”   “对!”绣工们喜滋滋的回应。   “张厂长,您有事儿尽管吩咐,可别拿我开涮!”文莉君知道张厂长的习惯,给你戴了高帽子,肯定有个大任务。   张红蕾举起手中的一摞订单:“同志们,这些全是熊猫订单,我们要大干一年了。大家跟着文师傅的样版刺绣,我们一块儿奔小康。”   “这么多订单!”“这得多少钱?”“发奖金了,发奖金了……”   “文师傅,你好好教大家吧!”张红蕾拍着文莉君的肩膀。   这么多的订单,不可能由一个人能完成,何况很多订单的尺寸和熊猫动态都不一样。但如果要让所有订单保持高水平,就必须用同样的设计室和刺绣方法。   目前能刺绣出写真立体感的文莉君,立刻成了蜀绣厂的希望。   她被同志们的呼声感染着,大声回答:“好!”   很快,喜讯传遍了整个蜀绣厂,文莉君刺绣的熊猫模板摆放在了四楼职工活动室。所有绣工齐聚一堂,包括曾经的大师傅何东妹,车间主任周英和组长伍红玲。   第一批原型复刻的熊猫,将由伍红玲带领精品车间完成,周英和何东妹进行技术指导。第二批异形熊猫,留待韦青出稿,由一楼展示品车间蒋巧巧带领绣工完成。   最后一批艺术品熊猫大型摆件,除了需要等韦青重新构思,还需要等文莉君把唐卡样板打好后,再组织艺术品车间的人完成。   三年前,文莉君在这里参与新职工入门考试,三年后,文莉君在这里分享自己的技术成果。   她有些激动,声音打颤:“同志们,张厂长说了,蜀绣厂是我们的家,我们是一家人,一块儿携手完成任务!现在请听我的技术讲解……”   文莉君讲了整整一天,第一次用上了她和于哲讨论后定下的标准技术术语。每个绣工都做了详细的笔记,统一了针法绣法、规范了刺绣流程。   蜀绣借着这次订单,走上了标准化生产的道路。    第93章   熊猫刺绣暂且放一边, 半个月后,唐卡新样品完成,蜀绣厂请于哲再来帮忙沟通。于哲不光自己来了, 还找来了民俗文化研究的同事。   一大群人围在唐卡旁边指指点点,文莉君忐忑不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一次的样品人物丰满清晰,周身环绕金线银边。整个画面金光闪闪、彩石绚丽夺目, 图案立体有冲击力。客人们终于满意了,唯一的不满是彩石没有宝石亮, 等他们回了草原送真宝石来替换。   “于教授, 您真是我们的大救星!”高志川书记往上次的信封里又加了几张票子,让文莉君递给他。   于哲推回了信封:“这可是我最后一次帮忙了, 马上就要开学了。”   “以后蜀绣厂需要您的地方还多, 您别客气。厂长书记都说了,您是我们蜀绣永远的朋友。”文莉君把信封塞进了于哲的手里。“您别拒绝了,您还要养孩子,还要养家。总得为家人考虑考虑……”   信封上还带着余温, 手腕上是文莉君抓握的柔软指头。   于哲这一次没有推拒回去, 捏紧了信封:“那,以后你们有什么困难, 尽管找我。只要我没课的时候, 乐意为你……你们帮忙。”   “太好了!”高志川书记喜笑颜开。“那就期待您稿件的完成。”   文莉君假装没有听懂于哲暗示的话语, 大大方方送他和同事出门。   站在大门口, 于哲挥手告别同事,转身对文莉君说:“有一件重要的事儿, 刚才人多不方便说。省大开学后会邀请一些行业内有名的专家、作家来办讲座,其中有张洁老师,不知道你有没有空旁听?”   张洁是当代有名的女性小说作家, 文莉君听女儿读过她的书,文笔清新易懂,观点犀利深沉,她下意识就想答应。可她又想起女儿的话:不要喜欢于哲,不要和他好。   文莉君只能含含糊糊地说:“这幅唐卡加了工序,可能没法按时交工,我们还需要加班,讲座就算了吧!”   于哲仔细观察着她,不像说谎的样子:“没事儿,以后有的是机会。再有大作家来,我给你打电话。”   “嗯,我以后恐怕也没什么时间去听,听也听不懂。我不过是个初中生学历。”文莉君只能贬低自己,提醒他,我们不是一路人。   “这些大师每次来,讲得都浅显易懂。多听听,可以长见识。你之前不是还说自己在复习准备考电大吗?准备得怎么样了,需不需要我介绍个考前培训班给你?”于哲没有死心。   “考试什么的,还是算了吧。我自学好久,做题还是看不懂。”文莉君违心地说。“反正我们这些工人,也没人看得起。”   “莉君不是普通工人,已经是蜀绣厂的技术标杆了。这完成的蜀绣绣谱上,必将有你的名字,将来你还会站得更高的。到时候,你是全国有名的刺绣大师,反而看不起我这种耍笔杆子的吧。”于哲笑着自嘲。   “不,不会的!”文莉君矢口否认,她不过是一个离婚女而已,就像亲妈说的。别人说两句好话,不要当真。   什么样的锅配什么样的盖,做梦,也该醒了。   “那就再见了,谢谢你!”不管于哲还有没有其他话说,文莉君果断地转身离开。再待下去,她知道自己还会心生妄念。   她只能专注工作,专心当妈妈,其他的什么都别想,什么都别考虑。   趴在楼上偷看了全程的袁锦悦,哼着歌儿回到了韦青的画室,重新拿起了毛笔糊弄。   一个暑假过去,她的字进步不大,但是天天站着写,饭量提升了不少,脸都长圆了。   “丫丫,啥事儿这么高兴?”韦青直起脖子转了转,里面的骨头咔咔作响。   她的红腹锦鸡还没画完,熊猫订单铺天盖地而来。有三幅大屏订单,全是指定韦青出稿。好久没这么忙过了,韦青这半个月天天伏案绘画,颈椎病都犯了。   “妈妈答应我,她不会和于哲好。嘿嘿嘿……我妈妈是我一个人的。”袁锦悦的声音脆嘣嘣的,却透露着孩童的残忍。   韦青放下笔皱起眉头,走到她的桌前,看着她写的字时而大、时而小,时而笔画粗大,时而歪七扭八。   “丫丫,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教你写颜真卿的字吗?”   小丫头甩着两个小辫子:“我不知道啊,您不是说学国画要先学书法吗?这是楷书吧,崔老师说写字从楷书开始,是这样的吧?”   袁锦悦不光在韦青画室学写字,也爱到处串门子。其中崔碧泉年轻活泼,是袁锦悦第二喜欢逛的画室。   “楷书分了好多种,有欧阳询的欧体字,柳公权的柳体字,还有赵孟頫的赵体字,宋徽宗的瘦金体。为什么我单单给你选了颜体字让你入门呢?”   韦青紧紧盯着袁锦悦,小姑娘心说,写什么字还不是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我又不懂。   “你看看你写的这个‘大’字,束手束脚的不像个样子。来,我带你写一个!”韦青站在袁锦悦身后,俯身握住她的小手掌控了她的毛笔。   袁锦悦赶快扎好步子,用左手扶住桌子,稳住身体,调整呼吸。   “我们现在临摹的这个字帖,是颜真卿的《颜勤礼碑》,是他71岁的巅峰时期写的。全文不过1600多字,每个字都堪称楷书典范。”   韦青提笔点顿转,行出一条横线,再顿挫收笔,写了个“一”字。   “他的书法和他的人一样,刚毅沉稳,雄浑大气,开创了楷书的新流派。让你练他的字,就是希望你感受他这个人。”   毛笔再用力而下,顿转长撇,轻轻收笔。   “我和你妈妈讨论过你,丫丫聪明有余,却很胆小。每次做事,总是先想到最坏的结果,做出最复杂的打算。这是好事,也是坏事。”韦青此言一出,袁锦悦惊讶地回头看她。   韦青没有理会她,专注看着毛笔。她把笔一转,再次顿下用力,拖出一条长长的捺来。袁锦悦赶快低头,一个方正饱满“大”字,就在手中诞生了。   “世事难料,谁能预测一切,掌控一切呢?真正了不起的人,是不畏惧任何变化的。你看这个大字,就是一个人放开了手脚,坦然接受的模样。”   韦青松开笔,摸了摸小姑娘的头。“丫丫,我知道你能听得懂我说的话。我抓着你的手写下这个‘大’字,你自己就会写了吗?”   韦青几十年的功力,袁锦悦当然写不出来,她只能摇头。“你放开手,我还是不会写。”   “这不就对了吗?你觉得你比你妈妈厉害,让她按照你说的做,她的所作所为你就满意了吗?她是你妈妈,你替不了她过日子。她应该把控自己的人生,活出自己的样子。因此,她的选择应该得到你的尊重。”   韦青这是知道自己干预母亲和于哲交往了,她看起来是支持母亲构建新的亲密关系的。   “可我妈妈如果再受到伤害,谁来保护她?”袁锦悦低头看着大字,却只想写个小字。缩在一起的,小小的小字。   “是不是伤害,要看你母亲怎么想。”韦青蹲下来看着小姑娘,她已经快哭出来了。“我是过来人,我知道一个女人遇到相互喜欢的人有多难。就算是有点危险,总要试试嘛。实在不成就换一个,反正没有长辈管着,她可以自由选择。”   “韦老师,您说得,好像真谈过一样!”袁锦悦两世都没谈过,还真没发言权。   “我当然轰轰烈烈爱过!否则,否则也不会单身一辈子了。”韦青还挺骄傲地。   “韦老师,您还谈过恋爱啊?您这年纪,不该介绍或者包办婚姻吗?”袁锦悦擦了擦眼角,有点想听八卦。   “我这年纪怎么啦,不配有爱情吗?我年轻时真谈过,可惜他死了……哈哈哈”韦青眯眼笑起来。“我把这一段经历当成财富,就算不上伤害。你妈妈应该也一样,早就走出来了。”   “可是,可是……”袁锦悦嘟着小嘴,还是不服气。   韦青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拿起自己的笔:“哎,小小年纪,这么爱操心。真不知道,你和莉君,谁是妈妈,谁是女儿。”   “……”袁锦悦一窒,她好像一直把妈妈当作不懂事的可怜女儿来看待的。舍不得她辛苦,舍不得她受罪,什么都想替妈妈做了,让她不吃一丁点苦头。   “等你以后生个女儿,大概率特别逆反。”韦青优哉游哉地开始换笔晕染。“你妈妈耳根子软听你的,你女儿可不好说。你俩肯定打起来。”   “……”韦老师是想说自己控制欲和占有欲都太强了吗?   “我以后可以叫你袁婆婆吗?”韦青继续笑话她。   “……”这是说袁锦悦多管闲事像个老妈子了。   袁锦悦愤怒地丢下毛笔,这破字爱谁写谁写去。她收拾书包,气鼓鼓地回家了。   韦青瞧了一眼,继而笑出了声。这家伙,时而像个老成的大人,时而,就是个小丫头片子。   文莉君不知道袁锦悦因为自己的事恨上了韦青,她还以为韦青给她放假了。毕竟离开学也没几天了,就让孩子好好玩吧。   袁锦悦没去写字,可还是跟着母亲去上班。看她在培训班侃侃而谈,看她在唐卡前飞针走线,看她面对技术难题时,不声不响地死磕。又在得到赞赏后,得意地挠着发辫。   母亲看起来真的走出上一段婚姻的痛苦了,也走出了原生家庭的自卑。她自信了不少,脸上的笑容多了。   可当于哲打电话来邀请她去听电大宣讲的时候,她开始还笑着。后来想到了女儿的叮嘱,坚定拒绝了他。   放下电话,母亲脸上的笑容就没了。   整整一天,就算回家听音乐、听相声,好像都提不起兴致,总是拿起笔记本发呆。上面是文莉君在暑假采访活动的同步笔记。   时间、地点、人物写得清清楚楚,每个人说的话都历历在目。提醒着她,曾经和某个人一起经历了什么。   这一切的变化,袁锦悦真实感受到了。   “妈妈!”袁锦悦扑进母亲的怀里。“我爱你妈妈!”   “我也爱你,宝宝!”文莉君重新展露笑容,抱住女儿摇了摇。   “妈妈,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没有呀,丫丫想吃什么,妈妈就吃什么。”   “那妈妈不是说要带我去玩儿吗?我们去哪儿玩?”   “嗯,宝宝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袁锦悦用双手捧住母亲的脸,盯着她的眼睛,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妈妈,我是问你想去哪儿,你不用考虑我。”   文莉君抚着女儿的小手,蹭蹭她的小鼻子:“妈妈怎么可能不考虑你呢?你是妈妈唯一的亲人,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不可以,这是不对的。”袁锦悦摇摇头。“妈妈也应该有自己的人生,自己喜欢的东西。我不过是个小孩子,不该指挥大人。”   女儿今天突然说了这样的话,她是有什么新的想法了吗?母亲总是顺着她的:“那妈妈说一个,看看你喜欢吗?”   “行!妈妈说说看……”   “我准备请两天假加一个周天,我们用三天时间去都江堰青城山看看好不好,听说这里很凉快,风景优美,还有小吃……”   正如韦青所言,母亲是有主见的,主意还挺好。   “这地方不错!”女儿笑着同意了。   “那我们就先去……再去……”   听着快乐的旅行计划,不知道为什么,袁锦悦只想哭泣。妈妈,终究是不一样了。她知道,她必将失去她的母亲。    第94章   韦青的意思很简单:当妈的做当妈的事儿, 当女儿的做当女儿的事儿,谁也不能替代谁,谁也不能给谁作主, 让彼此留点空间。   可是和母亲捆绑了三年的袁锦悦没那么容易放手。就算母亲真的喜欢上了谁,她不得把把关、掌掌眼,帮她看看所托何人。   更何况, 袁锦悦觉得母亲未必有婚姻的需求,说不定只是觉得于教授和她同病相怜, 又有才学, 同情加崇拜多说两句话罢了。   全是姓于的自我感觉良好,孔雀开屏。肯定是这样的!   打定了主意, 袁锦悦准备退一步, 适度地引导母亲,让她有更加开阔的胸襟和气度去面对这件事。   于是,母女俩的小小旅程中,女儿会在汽车上指着窗外的田野说:“我们女人不要天天盯着自己的小地盘, 看看这广袤的原野, 多么宽广。”   在宝瓶口指着滚滚岷江水说:“妈妈,你看着滔滔江水灌溉天府之国, 我们女人也要如此, 奋勇向前, 追求事业。”   爬到青城山顶, 会指着群山说:“妈妈,人的心胸就要像这山川大地一般, 胸怀万物。”   甚至她会指着三清的庙宇说:“我们要像神仙一般,不要小情小爱,要博爱众生!”   文莉君开始还会说, 哇塞,我的女儿好棒棒,说话好有哲理。   后面就觉得女儿是不是读书读多了,有些傻气。特特在青城山顶,斥巨资买了一碗白果炖鸡汤。“来,多喝点,补补脑。”   女儿泄气了,母亲好像真的不懂。   也是,60后的小女人怎么懂80后出生的大女主呢?80后女儿又怎么能控制60后的亲妈呢?反正妈妈现在没机会和于哲天天见面,时间久了,男女的好奇少了,就生不出这样那样的心思了。   母女俩第一次旅行结束,暑假也到了尾声,大中小学都开学了,老师学生都忙起来。   袁锦悦背着书包开始读三年级,孩子们已经忘了上学期袁锦悦捞钱和单亲的事儿,大家又开始玩闹起来。只可惜,一个暑假过去,同学们都像笋子似的疯长,只袁锦悦还是小豆丁。   于绍言中午吃饭时看到她,拉着她站起来转了一圈儿:“小妹妹,你好像长高了,肯定能买车票了!”   “真的吗,我长高了?那我今天不是逃票了,多不好呀。”袁锦悦欣喜若狂地找吴继珍帮忙量一下,结果只长了两厘米,穿上鞋才到1米08。   太让人泄气了,亏她这半年坚持喝牛奶吃鸡蛋,还跑圈儿来着。   “马上就要到买车票的线了,加油!”吴继珍安慰她。   本来就因为于哲这个花孔雀烦,现在看于绍言这个嘴笨的更烦,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会说话就别说!老的小的都不是好东西。”袁锦悦耷拉着脸,再也不理于绍言了。   晚饭后,于哲来接于绍言,小男孩也拉长了脸:“怎么又是你来接我啊,我妈呢?说好了暑假过完,她就把我接回去的。”   “你妈忙着呢!”于哲含含糊糊地说。   于绍言嘀嘀咕咕,亲妈铁定和男友在一起。她是发誓要找个有钱男人的!   “我还准备请教她一下,女生好难搞明白啊。我明明是夸她,她还是生气了。男生多简单!生气也好,高兴也好,打一架就行了。”   “你问我也是一样的。”于哲心中好笑,儿子终于发现男女有别了。   于绍言抬头看了亲爹一眼,鬓边已经有几根白发了:“你还是算了吧,太老了,和我们年轻人有代沟。今天我被骂,老的小的都不是好东西……”   怎么把自己也捎上了呢?哪个小姑娘骂人还骂别人爹的。于哲多问了一句,原来是袁锦悦。   想起袁锦悦,他就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文莉君,一个很美好的女人。坚强、温和、聪慧、美丽、谦逊……看她神采奕奕的样子,就想和她多说几句话。   只是,前几天她还和他说想考电大,想去听大学的讲座,突然又拒绝了,说她只想多陪陪女儿,不方便周末出来。   她是察觉了自己的意图吗?是不是因为他最近过于殷勤了,靠得太近吓到她了。还是她女儿怕失去母亲,加以阻拦?   于哲忍不住摸摸下巴上的胡子:“爸爸帮你,你说说看,这个小女生一般喜欢什么东西,只要我们投其所好,一定能让她不讨厌你。”   “真的吗?”小小的于绍言不疑有他,巴拉巴拉说了好大一堆袁锦悦的言行举止。   于哲摸了摸儿子的小脑瓜:“我知道她喜欢什么了,我们去买!”   9月下旬的一天中午,袁锦悦收到一盒进口彩色笔,盒子打开,一半是水彩笔、一般是蜡笔、水彩组成的套笔。这么新奇的礼物,李高阳的眼睛粘上去就下不来了。   “这么贵重的彩色笔,为什么要送给我?”小姑娘是个刨根问底的阴谋论者。   于绍言是个阳光灿烂的小天使:“上次说好了亚运会的绘画奖品给你,你才拿到就被老师没收了。这是我补给你的,以后你就能好好画画了。”   “我们的奖品不是都被没收了吗?照你这么说,我是不是还得还你一个征文奖品?”袁锦悦有些不相信。   “哎,我对征文的奖品又没兴趣,我家钢笔很多的。但是你是为了彩色笔才参加比赛的呀。毕竟你帮我写的作文还在我家里,周婆婆她们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让我晚上多待一会儿的,上学期你陪我照顾我,也挺辛苦的。”于绍言早就和于哲讨论好了说辞。   这逻辑没毛病,袁锦悦觉得于绍言这小子知恩图报,是个可造之才。这彩色笔,她真的很喜欢,一套抵三套。   “那就谢谢啦!”小姑娘没有心理负担地收下了,嘴巴也甜了。“小哥哥,那我们就一块儿写作业吧!”   于绍言觉得亲爹真厉害,放学回家对老父亲和颜悦色起来。于哲终于松了口气,总不能因为自己影响孩子们的友谊。   回到家中,袁锦悦打开彩色笔给母亲炫耀:“妈妈,快看,我的奖品!”   文莉君拿出一张喜报:“丫丫,你看,我的喜报。”   呀,这是双喜临门了。母女俩交换奖励,文莉君看了看彩色笔,见都没见过。“这是谁给你的?”   “于绍言还我的绘画奖品,这是用我征文换的,我应得的。”袁锦悦骄傲地说。“如果老师不给我取消,我本来是第一名,能免费拿三十六色的笔。”   母亲戳戳她肉鼓鼓的小脸蛋:“谁叫你到处卖征文,穿帮了吧!”   袁锦悦拿起母亲的喜报看:文莉君同志荣获第十届“蓉城技术能手”称号。特请您于1990年9月30日出席市政府礼堂的表彰活动,届时……   改革开放后,为了激励生产,设置了很多荣誉称号。这技术能手称号,袁锦悦是知道的一年一评,全市所有的企事业单位大中小学都参与,层层选拔、竞争激烈,非常不容易得到。   “哇塞,这是市级荣誉啊!”小姑娘也不稀罕自己的彩色笔了,举起红色喜报,赤脚站在了床铺上。“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就是你刚上学那几天,各车间、画室都提名了一个人。大家把票投给了我!让我填了一张表去市上试试,没想到真的成了。”文莉君说起这事情,还挺不好意思。   候选人里面有伍红玲、韦青、蒋巧巧……都是蜀绣厂的老人,可90%的人都把票都投给了她。   “真的吗?大家都把票投给你了?”袁锦悦趴在妈妈背上,搂着她的脖子一块看喜报。   “嗯!大家对我太宽容太好了,我哪有伍组长、韦老师她们优秀。”文莉君摸着女儿的小胳膊,蹭着她的小脸。   “妈妈可太谦虚了,您的刺绣技术拔尖,年初的绣品得了全国奖,暑假的绣品上了亚运会展台,还把自己创新的几种针法绣法无私地传给大家。”   袁锦悦在蜀绣厂很受叔叔阿姨们喜爱,允许她在没有外宾参观的时候到处跑。不单是因为她嘴甜模样可爱,更是因为大家喜欢文莉君,爱屋及乌喜欢她。   文莉君的技术好,有困难真顶得上,脾气好不藏私。还有个大家不方便说的优点,她是厂里第一个堂堂正正把婚离了的女人。凡是有婚姻问题的来咨询她,她都会回答,帮着出主意。   “都是你该得的!”女儿的话暖暖的,文莉君的心也暖暖的。   工作好,孩子好,手中还有钱,好像没什么遗憾了。   袁锦悦打开衣柜的门:“妈妈,我们挑一件合适的衣服在颁奖典礼上穿吧!”   “对!选衣服。”文莉君也站了起来,衣柜里静静躺着几件广州买来的衣裳。健美裤还在里面没穿过。   “这件可以吗?”文莉君提起健美裤。   “当然不行!上台穿正装最好!”袁锦悦上台都是穿西装套装的,可母亲没有。   小姑娘翻找了一遍,眼睛亮晶晶:“妈妈,我们去买新衣服吧!”   文莉君收到她的信号,也动了买新衣服的心:“走,买!”   母女俩欢欢喜喜买新裙子去了。   另一边于哲在家里也翻箱倒柜:“儿子,你上次收衣服看见我的领带了没?”   “没!是不是你好几天没收衣服,被风刮跑了。”于绍言的红领巾就这样在一个大风天被吹走了。   两个男人的生活,就是这么粗糙随意。   于哲还在翻,于绍言放下电视来帮忙:“什么事儿啊非要戴领带,爸爸要评教授了吗?实在不行重新买一条?”   “不是评教授,我还差一本书呢!等把文化馆这个写完就有了。”于哲翻出一条皱皱巴巴的蓝色领带。“还是买条新的吧,过几天去领个奖,发个言。”   “真的吗?您得什么奖了,有没有奖金奖品。”于绍言眼睛都亮了。   “应该有的吧!”于哲把西服翻找出来了,这西服,还是结婚的时候买的,皱巴巴的。“绍言,周末陪我去买衣服。”   “不好!”于绍言拒绝了,“周末我要去外公家看妈妈。我已经两个礼拜没看见她了,她答应我这个周末带我出去玩儿的。”   “行!”于哲翻出白衬衣,黑色长裤,对着镜子照了照。头发有点长,胡子也长出来了,周日正好修一修。不见她的日子,他真是懒得整理。可参加颁奖典礼就不一样了,万一他上电视或者报纸了,被她看见了怎么办?   这么一想,他又去看自己的存折,上次蜀绣厂给了一千多块钱,给工厂写的厂志也有八百多,再接几个活儿,说话就更有底气了。   另一边,郭守仁找到了张红蕾,提出调动。   “郭主任,您为什么要走,是因为技术能手的事儿吗?”这次的技术能手选了绣工,没选设计师,张红蕾觉得他是生气了。   “当然不是!”郭守仁用手指点点桌子:“这半年来,我看到了厂里的变化,我们的作品更商业化了,也主动出击找宣传点找订单,这些都是好事儿,可不是我想干的事儿。”   “我希望我的作品变成绣品,但我不希望为了绣品去画画。上次的《竹林七贤》搞得我很累,不是我喜欢的题材。我已经52了,没几年退休了,我还想当一段时间纯粹的画家。   诗书画院给我发了好几次邀请,让我专心作画办画展,这一次我就去吧,也给蜀绣腾一个位置让新人大展宏图。主任的位置,崔碧泉、韦青都可以,您看着办吧!”   张红蕾确实想变一变蜀绣厂的作品风格,让它更多样化一些。于是她只能遗憾地伸出手:“那就祝您早日成名成家!画展的时候,我一定来捧场!”   郭守仁握住了她的手:“好!国庆节我自己悄悄搬走,现有画稿、设计图纸都留给厂里。”   纺织业改革势在必行,在蜀绣厂最辉煌的时刻离去,说不定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第95章   母女俩在百货大楼最终选择了保守又耐穿的白衬衣、黑西装和西装裙, 用掉了大三百,差不多一个月的收入。   可这套衣服穿在身上实在精神,文莉君当天一激动就买了, 回家后很是心痛:“这是丫丫一年的建校费学费呢!”   “哎,妈妈别心疼,您这次得奖可是大事儿, 必须得体面。”袁锦悦抽走了母亲手上的存折,不看余额就没有那么难受了。   她掏出自己挣的小金库:“我们再去理个发?”   理发店剪头要一块, 烫发要好几块。文莉君舍不得去理发店, 从来都是梳了个大辫子搭在肩膀上。她站在红蓝白三色转筒前:“还是省点儿钱吧!”   “妈妈,你就听我的吧, 趁这个机会整理下, 会让你更喜欢你自己的!”小姑娘拽着母亲走进了理发店。   坐在大镜子前,文莉君看着自己的面容有些惶恐,她还是结婚的时候来过这种地方,后来就再也没钱进来了。偶尔看见刘卉、张娟的波浪卷, 会有些羡慕, 可最终放弃了。   别人是有丈夫的,自己平时弄这么漂亮, 给谁看呢?   行吧, 反正这次登台, 要给全市人民看的, 不能丢了蜀绣厂的脸。文莉君视死如归地闭上了眼睛。   亲妈由着理发师胡搞,袁锦悦不能。她在旁边找了本日本发型杂志, 翻出最适合母亲的落肩大波浪卷。“端庄典雅,别太夸张了,平日也能用的。”   理发师很懂, 拆开文莉君的辫子,先洗再剪再烫再吹……   文莉君被拉着到处跑,脑袋上顶着夹子毛巾被灯照,还被巨响的吹风机呼噜噜吹着。   最后,等她张开眼睛,看到了一个像是杂志女明星般的美人。“这是谁啊?”   “这是你呀,同志!你女儿给你选得好,这发型很衬你。您看你这模样,最多二十岁。走上街,回头率绝对高!”理发师对自己的作品非常满意。   “这是我吗?”文莉君还是不肯相信,伸手摸摸脸蛋和蓬松的头发。   袁锦悦笑眯眯地把小脸放在她肩膀上:“是呀,我的妈妈真漂亮。”   “像个妖精!”文莉君最后笑了,她真的很不习惯。美丽、潮流、明星,都不应该是形容她这种离婚女的。   还没出门,文莉君伸手用皮筋把微卷的头发扎了起来。额头上飞起来的波浪卷非常张扬,文莉君用手压了又压,最后拿了两只发夹贴着头皮固定。   袁锦悦劝了半天无果,发现亲妈其实挺固执的,她总是会用一些小手段来对抗她不习惯的事情。   理发师很是生气,顾客毁了他的杰作,可没办法,她已经给钱离开了。   9月30日的早晨,天气有些闷热,云层很厚实。   文莉君穿着西装套裙,松松扎好头发,微卷的发丝垂在脑后。额头上的波浪卷经过两天压服,已经没有当初那么飞扬了。刑满释放,微微卷曲着搭在额头,修饰脸颊,更美了。   获奖人员需要彩排领奖过程,一大早就到了礼堂。工作人员在门口签到处,呼喊清单上的名字。   “文莉君,蜀绣厂的文莉君来了吗?”一个工作人员喊。   “来了!”文莉君走了上去。   工作人员给她发放了一张纸,写着典礼的流程安排和座位分布图,给了她一朵绸缎做的小红花。红花垂着的小纸条写着:技术能手——文莉君。   红花后面还有别针,文莉君低头正把花朵别在胸前,不小心撞在了一个人崭新的西服上。   “啊,抱歉!”文莉君连忙后退道歉,撞到领导就麻烦了。   “莉君?”被撞到的人惊喜莫名,自从文莉君拒绝参加省大的书友会,于哲还以为要交稿才能再见,没想到这么快又碰上了。   “于教授?”文莉君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于哲,特别是他今天的深灰色西装裁剪合身,雪白的衬衣配着一条刺绣领带。“你也是来领奖的?”   于哲早就看见文莉君胸前的红花了:“是,我是被学校推荐的技术能手,上学期我和文化馆合作的蓉城近代史快要成稿了。”   “那恭喜你了!”文莉君也为他高兴。   “省大的于哲来了吗?”工作人员在桌后喊着。   “来了!”于哲笑着对文莉君说。“太好了,我们都获奖了。你等我一块儿进去。”   于哲转身挤进前桌,文莉君只能等着她。等他快速别好花朵,随便扫了一眼座位分布:“轻工系统和文化教育系统的座位是挨着的,我们进去吧。”   文莉君看了一眼座次表,两个人在前后排:“好!”   两个人并肩进去,场内的人不由自主看向他们。于哲满不在乎,一马当先:“在这里!”   先找横排,再找座位。两个人坐下后,文莉君在后面,于哲在前面,错开了两三个座位。   “你好!”“是你啊!”“好久不见!”   来的人越来越多,打招呼的声音此起彼伏。   文化教育系统这一排,都是穿着西装衬衣的文化人,他们举手投足优雅大方,和于哲是一类人。   文莉君的身旁陆陆续续坐满了人,纺织工、陶瓷工、面点师……他们穿着工作服,言语气质和前排的人完全不同。她突然觉得西装裙有点紧,脚上的新皮鞋勒住了脚趾头,很不舒服。   就算是排练登场的时候,她跟着前面的人走,也不由自主地盯着自己的鞋面。   等她下台,于哲的声音在耳畔轻轻响起:“得奖了怎么不开心?莉君是不是太紧张了。”   “是,是有点紧张!”文莉君慌乱答应着,回了座位。   观众领导入席,更多的人来来往往,冲淡了她一时的不快。   表彰会正式开始,礼堂内的光线集中在舞台的领导身上,座位区光线暗淡下来。文莉君悄悄抬头,能看见于哲的侧脸被光照亮。他的眼镜在正面的时候,总是遮住他的眼睛,让她看不清他的眼神。   可现在他只露出一个侧脸,轮廓分明的眉骨鼻梁旁,黑色的眼睛闪闪发亮,真的很好看。台上讲了什么,文莉君一句都没听清。   领导致辞结束是节目表演。改革开放后,艺术种类百花齐放,歌舞戏曲杂技热火朝天。颁奖典礼,同时也是全市的文艺汇演,演员们使出一身绝学、尽展芳华。   夹在节目中的是颁奖环节,从后排开始,往前排推进,大家事先排练好的顺序先站在主席台边等候,再登台领奖并下台回座位。整个会场观众、获奖者有条不紊的进行,互不干扰。   轻工系统正好在文化系统的前面,出列排队的时候,舞台上正在演出一段芭蕾舞,聚光灯照在王子和天鹅身上,环境灯几乎全关掉了,两行队列的获奖者只能摸黑前进。   光线昏暗、鞋不合脚,文莉君不小心踩空了台阶。她还没有叫出来,胳膊已经被人扶住了,用力稳住她摇晃的身形。   “这里黑,小心一点。”于哲扶住了她,却并不放手。“前面还有两格台阶。”   反正谁也看不清谁,文莉君突然大胆了一些,拽住了于哲的袖子:“别回头,我跟着你走!”   于哲的眼睛闪了一下,他放开手先走一步:“好!”   两排人摸索着靠在墙边,文莉君自然站在了于哲的旁边:“你的花歪了!”   文莉君下意识就伸手去取下被挤得变形的花朵,重新端正地别在他的胸口。   两个人从没靠得这么近过,于哲屏住呼吸,低头去看她,很专注、很认真,让人的心跳不断加速。   文莉君别上花朵,才发现两个人太近了,她丢下手想后退一步,可后面是另一个获奖者。退无可退,她只能低下头:“好热!”   “对,人太多了!”于哲仰着脖子看远处,这个位置确实很热,他的脸都烧起来了。   还好,没让两个人尴尬太久,舞蹈演员们鱼贯着下台。黑灯瞎火,这群人的胳膊腿当然是撞了不少人,有埋怨声响起。   可文莉君不敢发声,就在刚才,于哲已经用胳膊拉住她,和她交换了位置。现在她贴在墙壁,被护在身后。   作为文科类大学教授的他个子虽高,可单薄瘦削。这一瞬间,她突然觉得他有些强壮,让人心安。   “走,该你们了!”于哲快速和她调转位置,周围的人都没发现。   “好!”文莉君红着脸列队上台,在舞台中央站定。   耀眼的灯光笼罩全身,一个白发模样的老领导把木质奖牌放在她的手上,红色的标题,金色的名字,熠熠生辉。   台下的观众一个看不清脸,报幕员振奋的口号也听不清。奖牌沉甸甸地,都是她曾经经历过的磨难。   她下意识找他,于哲在台下鼓掌,为他高兴。第一组领奖者退后一步,为第二组留出位置。   在她的注视下,他迈着端正的步子上台,站在了她的前面转身,脊背挺得笔直。流程一样,领导一样,奖牌也一样。   接下来获奖者退场,获奖代表发言,很巧的是文莉君和于哲都是各自系统的代表者。   文莉君手持话筒,声音微颤却字字清晰:“很感激市政府给予我的奖励,我作为一个农村出身的绣娘,能获得今天的荣誉,首先要感谢带我入门的杨心老师,给我工作的喜鹊合作社。更要感谢蜀绣厂的韦青老师、何东妹老师、伍红玲老师,还有张厂长、高书记、李主任、周主任……   我最应该感谢的是我的女儿,是她在冬天为我烧暖水壶,夏天给我打蒲扇。最难的时候,我们小组通宵未眠,可看到丝线在布上慢慢 “活” 过来 —— 熊猫的毛会呼吸,荷花的雨露像要滴下来,就觉得什么苦头都值得。   蜀绣不是我一个人的梦。往后,我还想带着更多姐妹,用实际行动把守好老祖宗的手艺,让更多人知道,蜀绣的针脚里,藏着咱们蓉城的魂。”   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于哲的眼睛中闪烁着光彩。   他接过话筒说道:“我非常赞成文莉君同志的发言,传统不应该是图书馆里的尘埃,应该是流动的河。在课堂上,我带着学生研究故纸堆,不及我带着他们用脚丈量蓉城,去看这座城市的历史印迹。   近现代史里,多少老祖宗的东西毁于战火,多少老艺人带着手艺离去。但看今日蜀绣厂的创新,看到文莉君同志的新作品,我忽然懂了:保护不是复刻过去,是让传统‘长大’。   毕竟能照亮未来的,从来都是被好好珍藏的过去。不管有多少人以经济利益为重,我将继续带着我的学生们和手艺人亲密合作,保护好我们蓉城的魂!”   两个人的发言之前没有商量过,可此刻却一脉相承。大家从不同的角度解读了蜀绣,解读了传统文化的内涵。大力发展经济,不是要丢掉自己的传统。更别说文化里蕴藏的经济价值。   全场掌声不断,文莉君跟着于哲的脚步一块儿退场。背光处,于哲伸出手:“小心些,脚下有台阶。”   文莉君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准备放上去。   报社记者突然凑近:“两位老师好,我是巴蜀日报的记者,今天的发言太精彩了,待会儿活动结束,请让我们报社做个专访吧!”   抽回手的两个人挠了下整洁的额头:“记者啊,好!”   回到座位后,两个人再也无心看节目了,文莉君时不时就要盯着于哲的脸看,看他专注的神情,看他和旁人窃窃私语。   于哲仿佛感觉到她的目光,回过头,却只能看见她的眼睛盯着舞台。她的脸滚烫,心已经飘走了。    第96章   颁奖典礼在十一点半结束, 日报记者果然在大厅等着两人,把她和于哲带到了采访区。   按照采访顺序,先采访领导, 再采访获奖代表,轮到两人,起码要等半个多小时。   大多数被访者在礼堂旁边的接待室先行休息, 同行的自然三五成群谈天说地。于哲和文莉君找了个沙发坐下。天光大亮,人太多, 两个人避嫌离得挺远。   于哲趁人不注意, 从包里偷偷掏出两样东西,塞进了文莉君手里。“不知道要等多久, 先垫垫!巧克力。”   说完, 他自己剥掉一个金色外皮,丢了一个在嘴里,腮帮子上立刻鼓起一块。   虽然两个人在蜀绣厂经常吃饭讨论,可从没见他吃零食。文莉君一时觉得好笑, 忍不住也拆了一个在嘴里。   两个人就这么靠坐着不说话, 嘴里嚼嚼嚼。又苦又甜,香气扑鼻。   文莉君想起了女儿, 把另一颗巧克力塞进了衣服口袋里。   “别, 我还有。”于哲拍拍随身带的包。“这糖不能放衣服里, 温度高了会化掉, 把你这身……衣服弄脏了。”   “哦!好。”文莉君赶快把巧克力掏出来,拆开包装放进嘴里。嚼着糖的时间, 仿佛就变快了。   半小时后,轮到两个人的采访了。   记者问:“今天在台上听两位的发言,你们是认识的吧!”   “是的, 我曾经在蜀绣厂帮忙做过调研,梳理蜀绣绣谱。”于哲坦然回答。   “那您带了多少学生参与此事呢?”记者悬笔准备写。   于哲愣了一下:“今年做调研的时候是暑假,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学生来帮忙。”   “这样啊,那我问一下文莉君同志,你们怎么想到找于教授参与这个调研项目呢?我记得他是历史学,并不是民俗学的,而且作为他这个级别的专家,很少亲自参与这样的活动。”记者好像准备打破砂锅问到底。   文莉君有些傻眼,她也不知道啊。“工厂是向轻工局申请的。”   “轻工局找到了文化馆,我正好在文化馆帮忙梳理蓉城近现代史,蜀绣发展史是蓉城历史的一部分。现在讲究产学研一体,他们就派我去了。”于哲赶快接口,还翻出了自己的笔记本。   一个不小心,文莉君看到了一张熊猫刺绣的照片,这是她第一幅商品刺绣,被他买下来带回家。后来这幅绣品摔碎了,她帮忙修补过。   这一切,是缘分吗?   “是这样啊!”记者刷刷刷记着,“那这个蜀绣项目以后会有学生参与吗?就像您在发言中讲到的,要让年轻人也接触传统文化。”   “应该会的吧……”   “那下一个问题……”   走出采访室,广场上的地面已经湿了,不知道何时下起了雨,随风飘来飘去。最后留下的几个人站在屋檐的柱子旁避雨等待。   两个人站在台阶上,远望街上的人打着伞来来往往。文莉君看了于哲一眼,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   雨丝吹在脸上,有些凉意。   “刚才记者问你究竟为什么独自来了蜀绣厂呢?你没有正面回答。现在可以告诉我吗?”   望着文莉君淡然的面庞,于哲不由嘲笑自己,果然行动有了痕迹,还不合逻辑,什么都藏不了。   “一开始我只是好奇,你和我一样是离婚的。可你和丫丫过得很开心,日子越来越好。我很羡慕你,大家都在追求钱财物质、好的婚姻,为什么你能一直专注在刺绣上。   虽然我知道,你这种情况,不一定愿意和男人多接触,可我还是去了。没有带任何一个学生,只想不受干扰地走近看看你。”   听他说实话,文莉君有些害怕:“看过之后呢?”   于哲笑了起来:“看过以后,知道我们都是一样的,对文化事业有一份纯粹的执着热爱。然后,我就想和你多说说话,深入地了解你,也想把自己展示给你看,让你看看我。说起来好笑,我还是第一次这么想靠近一个人。”   文莉君转头凝视着他,于哲的脸红红的,眼睛很亮,比在舞台上还要亮。他向前一步靠近她,她忍不住后退。   “可这是不对的,我是离婚女。我配不上你,我们不该来往。”   “离婚女又怎样?我也是离婚男啊!可是刚才在舞台上,你我都是技术能手,我们一起发言,谁会觉得我们不该站在一起?”   于哲干脆拉住了文莉君的手,握在手心。文莉君拽了一下没拉出来,男人力气还挺大。   “我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好,你也没有你想象的糟糕。我知道,大多数二婚只看物质条件,我也知道你想多花时间照顾孩子。   可我就是不死心,我们真的不能先接触一下吗?我们不能一块奋斗物质生活,一块儿照顾孩子们吗?如果你真觉得我配不上你,不能做好一个心灵伙伴,做好丈夫、好父亲,我甘心退出。   可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明明也很开心,我不相信你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文莉君抬头看着于哲,他的眼眶是湿润的,她的心也是湿润的。   离婚后,她预想过会遇到各种困难,可从没想过,还会遇到爱情。困难可以克服,可爱呢?   “我……我不知道!”一阵猛烈的风雨裹挟着,吹湿了她的头发。   于哲伸出手拉起自己的西服,把她挡在风雨之后。“我不是你曾经见过的那些男人,需要女人伺候降伏。我只是被你感动,希望有机会对你好,希望能相伴你左右。”   她被护在他的臂弯下,听着他的耳语:“试试好吗?给我一个机会……”   雨越来越大,比夏天的雨还要密,甚至响起了阵阵雷声。   80年代以前婚姻,先婚再说爱,有些夫妻一辈子没有爱,也能过下去。90年代的婚姻,男女要看对眼了才结婚,没有爱情没有婚姻。   卡在这个节骨眼离婚的文莉君,从没想过自己还能有被追求的一天。要说她对于哲一点儿不感兴趣,那不可能。她天然地崇拜学者,崇尚知识。   于哲第一次站在他面前,她已经觉得他金光闪闪了,可这些不是爱。就算她结过婚,身体有过男女接触,她仍然不知道什么是爱,更不知道离婚女应该怎样去爱。   脑海里还有个稚嫩的声音在呼喊:“妈妈,你别走,你不要喜欢别人……我怕你再被欺负……妈妈是我一个人的……”   文莉君低着头:“你让我再想想。”   “好!”于哲退后一点,摸出雨伞撑上,挡住了风雨。今天已经说了太多了,不能再说了。   大雨一直不停,两个人只能挤在同一个伞下。   于哲送文莉君上了公交车,目送车远去,深深叹息。   文莉君透过玻璃看向他,消失在雨里。   回到家中,女儿还没放学。   文莉君脱了外套,找了毛巾擦头发,下车后这半截路,她是跑回来的。一身雨水、泥水,新衣服全弄脏了。   换好衣服,她把包翻过来,东西抖搂出来擦水。几颗金色的巧克力豆滚在桌子上,不知道于哲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大红色的笔记本里掉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于哲的地址和电话号码。这一串文字就像烫手似的,让文莉君赶快把纸条重新折好塞进了笔记本里,笔记本塞进了床头柜里。   可刚塞进去,她又翻出来,铺平放在奖牌上。左边是技术能手,右边是于哲的地址电话,中间撒着几颗金色的巧克力。   文莉君坐在床头,望着窗外的雨,一坐就是一下午。   雨停了,放学了。女儿欢天喜地冲进房间:“妈妈,你回来啦。把奖状给我看看,给我讲讲今天您是怎么领奖的。”   文莉君终于回过神来,给女儿讲起了见闻,这个故事里没法回避于哲。就算现在回避了,明天女儿一样会看到宿舍区张贴的报纸。   所以,文莉君没有隐瞒,只是没讲舞台下的小细节,以及采访后两人的对话。   袁锦悦这一次一反常态,她没有表示激烈的反对,只是说:“哦!于叔叔也在啊,怪不得今天于绍言臭屁得不得了,问他,他什么都不说。”   “丫丫不反对我见于叔叔吗?”文莉君很好奇。   “工作嘛,总要见异性的。妈妈就算不见于叔叔,还有牛叔叔、马叔叔,我反对也没什么用吧!”袁锦悦想起韦青说的话,尊重母亲的想法,尊重她的选择,相信她的能力。最重要的是,给她空间……   文莉君松了一口气,又试探着问:“那如果我去听省大的讲座呢?”   袁锦悦轰地一下站了起来,盯着母亲的脸,她的神情坦坦荡荡,甚至有些小小的固执在里面。   “这些是妈妈的事儿,你自己决定。”女儿垂头丧气地说。   母亲伸出手抱住女儿:“丫丫,你不是经常说吗?希望妈妈活得有尊严、有价值,希望妈妈有人爱、有人陪,能做想做的任何事,能去想去的任何地方。妈妈现在都得到了,为什么你不高兴呢?”   这番话是袁锦悦常挂在嘴边的,她希望自己用前世的智慧把母亲拉出来,让她立起来。可为什么她立起来了,却意味着分离呢?难道她真把自己当成了文莉君的妈妈?   而亲子之爱,原本就是以分离为前提的。   第一次分离是出生,母子身体上的分离;   第二次分离是上学,母子空间上的分离;   第三次分离是成人,母子精神上的分离。   三次分离,三次阵痛,却也是三次成长。母亲的经历异于他人,可终究是成长了。   “妈妈,你得奖了,我为你高兴!你被人喜欢,我也为你高兴!”女儿的眼泪止不住地落下。   “你想去省大学习,我更为你高兴。你如果要去,就像今天一样,把自己打扮起来,自信一些。”   听到这些话,文莉君的心都要碎了。她的女儿与她心连心,真的明白她的所思所想。   节后一大早,文莉君把领奖这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韦青,她很高兴地在画室里翻箱倒柜,找出一支生锈的铁笔。   “丫丫不错,我说的话她听进去了。我看小丫头平时太闲了,总爱胡思乱想,你把这支铁笔给她,让她好好握笔写沙盘练手劲。寒假的时候,再来找我学颜真卿。”   “韦老师,您不反对吗?我毕竟是个离异女,第一段婚姻还闹成这样。”文莉君捏着衣角搓来搓去。   “这事儿于哲知道吗?”韦青在桌子下面看她。   “知道的,我们两家离婚的事情,我们和孩子们都清楚。”说起来真快,文莉君认识于哲已经三年了,两个孩子当同学也两年了。   “那不就结了吗?他知道你的事,还说了这个话,你就不用顾虑了。他们知识分子,比我们搞艺术的想得更多。”韦青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木头托盘,看来是装沙用的。   “可别人会不会笑话我呢?”离婚再婚,都不是什么好听的名声。嫁得不好让人看笑话,嫁得好又招人嫉妒。   韦青找了废纸把笔和托盘都擦干净了递给文莉君:“人要活得开心,就别在乎别人怎么说。你看我天天被说老妖怪,不也挺好!”   文莉君还是犹豫:“可我总觉得这事情古怪,于哲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奇怪癖好呢?还是说他有什么生理缺陷,他为什么看上我这个离婚女工人了呢?他要找年轻女学生也是没问题的啊!”   这是自卑心理作祟吧!   韦青伸出手拍拍文莉君的肩膀:“于哲这人好不好,值不值得嫁,你确实需要做到心中有数。现在机会不是正好,他让你和他接触试试看,试试就试试嘛!是骡子是马,深入接触一下就都知道了。”   试试就试试,反正嫁过人了,脸皮也要厚一层了。   文莉君的手握成了拳头。    第97章   十月三日是中秋节, 正好在国庆假期内。   母女俩睡了个懒觉,大上午的门被敲响了。伴随着开门声的,是钱引章的寒暄声。   “可能是钱奶奶的亲戚来了, 要不然就是给钱叔叔保媒的。”袁锦悦翻了个身,继续窝在母亲怀里睡觉。   “嗯!”文莉君没睁开眼,迷迷糊糊又睡了。   快到中午, 袁锦悦被尿憋醒了,她摇摇晃晃穿着睡衣套着拖鞋往两家人之间的卫生间走。   刚打开门, 就看见一个老妇人端着茶缸坐在门前。   “外婆?!”袁锦悦瞬间清醒了。   钱引章笑着对李桂兰说:“我就给你说来早了吧, 这两母女周末上午是会睡懒觉的。”   这一番喧哗,文莉君自然也醒了, 她赶快擦了擦脸, 梳理了一下头发,出来接李桂兰。   钱多强提着一只兔子,顺便递给了她:“上午去乡下,别人送的。”   袁锦悦赶快接了进门, 李桂兰在钱多强身上扫视了一遍, 再回头看了看文莉君:“进屋说!”   祖孙三代关上门,钱引章和钱多强回去也关上了门。   李桂兰掏出布袋子里的东西:“今天过节, 我给你们做鱼吃。”   袁锦悦一看鱼就开心了, 李桂兰虽然嘴巴臭, 做饭的手艺相当不错, 比亲妈还好。   “我来帮忙吧!”文莉君可不敢让亲妈一个人忙活。“闺女,去楼上剪两根葱, 挖两头蒜。”   “好!”袁锦悦给自己扎了个马尾,摸出剪刀和小菜篮,准备掐几根辣椒、藿香做佐料。顺便让外婆和亲妈这对母女说说话。   袁锦悦上了楼, 李桂兰果然开始问:“闺女,你和隔壁的小伙儿是什么关系?”   “邻里关系!”文莉君从来没把钱多强放在心里。“最多算个弟弟吧!”   李桂兰手脚麻利,杀鱼去鳞,洗干净晾着:“把姜、盐和酒给我。”   文莉君赶快找出来递上,就听见李桂兰叹气:“可他看你的眼光可不是弟弟的样子,他结婚了没?”   “还没,在找呢!”文莉君有些不相信。“他小我两岁,还没结过婚,不可能看上我的吧!”   “你太单纯了。”李桂兰继续干这活儿,“我是过来人,我知道男人看女人什么样儿的。要不怎么说寡妇门前是非多。”   母亲的苦,文莉君现在可算是明白了,可明白了也不会走她的老路,在袁家忍气吞声过下去。   “别人要怎么看我,我没办法,我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了。”文莉君翻找出自己的奖状。“您看,我得奖了,还上了报纸专访。您看见了吗?”   李桂兰擦干净手,轻轻抚摸奖牌上凹凸不平的文莉君三个字。明明这三个字如此温顺,可当它被刀刻进了木头,却带着坚硬和锐利的感觉。早知道女儿比儿子还独立自主,当初就不该逼她留在袁家。   可现在,女儿终于靠自己走出来了,也是告诉母亲,女人可以换一种活法吧!当妈的以前犯了错,没有支持女儿,现在还来得及。   李桂兰恢复了笑容:“当然看见了,电视里都演了。你哥和嫂子又让我来劝你,我正好给你和丫丫买点儿吃的补补,还不用我花钱,嘿嘿。”   “我过得很好的。”文莉君得意地笑。   李桂兰深深叹息:“妈知道你能干,肯定能把日子过得好,但是当妈的心里,总觉得你太孤单了。以后丫丫长大了去外地读书、工作、嫁人,你就只剩一个人了。少年夫妻老来伴,你将来总得有个伴。妈活不到那个岁数……”   “妈!我……”文莉君想起于哲的建议,不知道如何开口。“我也不是没人要,只是,我没想好。”   文莉君这副模样,李桂兰一下子就懂了:“啊?有人了,说说,是什么样的人?是上次来团结镇这个嘛?他什么单位的,是离婚还是死了老婆,多大年纪了,工资高不高?哎,这些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性格好不好,对你好不好?”   这一串问题,把文莉君问懵了,她低下头没说话。   “好了好了,妈不问了!”李桂兰回头,把蔬菜整理了,米淘洗了。“只要你乐意就行,只要你觉得好就行。”   在外面偷听的袁锦悦不乐意了,她还以为外婆会阻止亲妈呢!   她不声不响走了进来,把摘的佐料放在灶台上:“外婆,你就不怕我妈被骗了吗?不怕她再被欺负吗?”   看来小家伙是知道的,母女俩还没有完全相信自己呢!   李桂兰接过辣椒葱洗了洗,再切成小颗粒。把藿香洗干净,切成小窄条。起锅烧油,把改了花刀的鱼放了下去。瞬间刺啦一声响,油水飞溅起来。   “我是亲妈,又不是棒打鸳鸯的王母娘娘。女儿要嫁人,我还能拦得住。我只能说,让她多看看。闺女啊,不是我们当妈的势利眼,想占女婿便宜,老辈子说得好,贫贱夫妻百事哀。   看看他的工作,就能知道他的责任感如何,看收入能知道他将来对你好不是空话,看他的家庭知道公婆好不好相处。问问他身边人,尤其是那些长期相处的人,一定知道他的本性。没有人能装一辈子的。   当然,除了对你好,更要对丫丫好!对不对呀,小丫丫!”李桂兰的鱼已经煮好了,香喷喷的勾人流口水。   “此话有理!”袁锦悦突然觉得李桂兰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是生活智慧是杠杠的。   被亲妈和亲闺女盯着的文莉君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有两个妈,用同样审慎的态度,等着考核于哲呢!   她突然觉得这事儿没她想得简单,二婚要考虑物质条件、为人处世、家庭关系、责任心事业心一大堆,打电话约他的心思都弱了。   “来,菜炒好了,我们吃饭!”李桂兰把鱼端上桌,藿香鲫鱼,嘎嘎好吃。   文莉君掏出一个月饼,上面正好四个字“花好月圆”。祖孙三人美美吃了顿午饭,这个话题终于暂告结束。   可袁锦悦记住了,对于哲要多调查,她下课时在操场拦住了于绍言。没有比亲儿子更了解家里的亲爹什么模样了。   可直接问肯定是不行的,袁锦悦在午饭后开启了一个话头:“小哥哥,你国庆节在哪儿过的?”   “我回外公家了,我妈带我出去游乐园玩。之前一直想去,可我身高不够,翻滚列车不让坐,这回我身高够了。”于绍言一说到身高,就看见袁锦悦马上要变脸。   “不过翻滚列车一点儿都不好玩,吓死人了。旋转木马、小火车、碰碰车没有身高要求……”   “……”袁锦悦今天不和他纠结身高问题:“那你爸去了吗?”   “没去!他在家加班呢,说是蜀绣的《绣谱》,就是你妈妈工厂请他写的这个东西。”于绍言很烦恼地托着下巴:“我爸以前很爱带我周末出去长见识,可现在周末他都在家里加班,赚外快。”   袁锦悦还不知道于哲写这些是赚钱的:“他以前真是因为没钱,你妈妈才和他离婚的?”   “差不多吧!”于绍言娓娓道来。   母亲林暮雨和父亲于哲是大学校友,一个是历史系的,一个是英语系的,年龄只差一岁。她欣赏他的儒雅气质,主动追着调侃他;他欣赏她的活泼俏皮,两个人很快成了男女朋友。   大学毕业后,于哲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林暮雨去做了专业翻译。两个人对社会的认知慢慢就不一样了。于哲守在校园内,学的是古物文化,林暮雨接待各国代表团,看的是大千世界、物欲横流。   于哲读研究生的时候,由双方家长催促,两个人结了婚,很快有了儿子于绍言。林暮雨工作忙,经常加班。于哲留校任教,空闲更多,儿子的教育基本上是父亲完成的。   但对于年幼的孩子来说,母亲才是他的天。不管母亲多晚回家、态度有多嫌弃,他也盼着母亲一展笑颜。   林暮雨升职加薪,身边是国内外成功人士。于哲枯守象牙塔,看起来清高,但是贫穷。林暮雨喜欢买包、买衣服、买贵重首饰;于哲自然支撑不起。   于哲母亲大寿买的熊猫双面绣,不过是两个价值观不同人的分离的导火索而已。   这个事情没有谁对谁错,要为自己活着,让自己活得精彩,是这几年的潮流价值观。   “你爸妈对钱这事儿的态度确实不一样,他们迟早会分开的!”袁锦悦下结论。   于绍言不干了:“你咒我家破人亡?我爸爸现在挣钱了,我妈妈肯定会回家的。”   “是吗?那你妈妈有没有问过你爸爸最近挣了什么钱吗?你爸爸有没有去找你妈妈汇报呢?”袁锦悦觉得这两个人很难回头。   “不可能,我爸爸只是含蓄。你懂不懂,我们中国男人都是不直接表达的。我爸买了好些礼物,让我送到外公家。我看了,我爸选的奶粉茶缸都是很贵的东西。”于绍言气得站了起来。   袁锦悦才不相信中国男人真那么含蓄,面对真爱,再含蓄的都是主动派。于哲已经给亲妈表达了,让她给个机会试试。“照你看来,你爸爸妈妈还有机会复合吗?”   于绍言又丧气地坐了下去:“我爸虽然努力了,但他的钱估计还是不够。我妈妈的新男友挺好的,这次一块儿去游乐园,是他开奔驰车送我们去的,全程他出钱很大方。他还有个女儿,已经是高中生了,很快就会工作。我妈觉得挺满意的。”   “那你爸爸呢?他给你找后妈了吗?听说大学里像叔叔这样的,很受女老师和女学生欢迎。”袁锦悦露出狡黠的目光。   傻乎乎的于绍言不知道正在被套话,他骄傲地说:“我爸这个人死板得很,眼睛里只有他的工作和专业。能被他看上的,大概率是学校里的院长、教授、特级专家。当初是我妈追的我爸!还没听他称赞过哪个女的很不错,我家从没有女的来拜访。”   等他说完,于绍言补充了一个重要信息:“不过,我爸爸称赞过你妈妈,说你妈妈刺绣特别厉害,和他一样致力于传统文化的创新。也称赞过你,说你聪明有孝心。”   袁锦悦眨眨眼,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怎么样?我对你不错吧,我天天在我爸面前表扬你,我爸一定是因为你是我的好朋友,才对阿姨另眼相看的。”于绍言的下巴翘得老高。“小妹妹,你是不是也应该表扬我一下呢!”   “是呀,小哥哥对我真好。”袁锦悦笑得眉眼弯弯。   于绍言抓着自己的后脑勺,居然被夸脸红了。“那当然,我爸对你也好,你的彩色笔就是我爸听说你喜欢画画,特地给你在外贸商店买的。国内文具店根本没有,也不是别人送的。”   袁锦悦笑不出来了,于哲是看出自己是文莉君的心肝了吧。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想要讨好自己,那就来吧!   “小哥哥,那你家有没有其他画画的材料呢?只有笔也不能画画啊,美术老师说还要什么素描纸、水彩纸、水粉纸、卡纸什么的。”袁锦悦狮子大开口。“凡是画画的东西,我都喜欢呢!”   于绍言还能宰后爹带他出去游乐园玩,我袁锦悦怎么不可以找于哲给买几件文具呢?就算不成了,他也不可能找一个孩子退款。   光从经济利益上看,亲妈谈对象这事儿,不亏啊!   袁锦悦把心揣进肚子里回家了。走了一半,小姑娘沉思起来。   已知于哲专注工作,死板穷酸,眼高于顶,估计也没什么浪漫细胞。对自己和母亲,表现出了大方和主动。可接下来,如何深入了解和考察于哲呢?    第98章   国庆节期间的日报头版头条, 除了歌颂祖国大好河山,节日庆祝,就是蓉城技术能手颁奖典礼。   照片上, 获奖者在灯光下拿着奖牌整齐站立,看不出谁是谁。但是新闻报道里,文莉君和于哲的名字出现的次数最多。除了获奖名称, 还有获奖感言和事后采访。   这张报纸很快摆上了人们的桌案,或者挂在单位、村口的宣传栏。   节后袁大山饭后遛弯时看见了, 他取下报纸跑回家:“老婆子、老大, 你们看看这是谁?”   袁鲲丢下媳妇来找亲妈蹭饭,伸脖子看到了文莉君的大名。   “这确定是大嫂?”袁鲲有点不相信。   “蜀绣厂文莉君, 肯定是。这年头有几个蜀绣厂啊。”袁大山指着她的名字。“你们看, 这是蓉城技术能力称号,市上肯定要发奖金奖品,单位也要发的。”   “市级的技术能手,一个月得多少工资奖金啊!”田秀芬眼睛都亮了。   “曹云在喜鹊合作社踩缝纫机, 一个月都有160, 嫂子的工资起码200多。如果她还在外面接活儿刺绣,一个月三四百随便赚!”袁鲲掰着指头算了下, 袁家两兄弟加起来, 都没有她一个人赚得多。   袁鹏捡起报纸看了一遍, 手指摸过文莉君的名字, 想起她曾经在家里刺绣的模样,脸色越发的阴沉。   “哥, 今年缫丝厂效益不好,你不是也想要留职停薪出来单干吗?你看看,大嫂可不可以回头呢?毕竟你们还有个孩子。”袁鲲帮他出主意。“我家曹云也是会缝纫的, 我们完全可以合作。”   田秀芬猛拍巴掌:“老二主意好,两个媳妇都是能干人,我也会打缝纫机的,我家完全可以自己开个家庭缝纫作坊。老大老二到时候负责跑经营,我们女人负责生产。我们家就是一个工厂,不知道赚多少钱呐,比我摆地摊好多了吧。”   “技术能手在我家,东西估计都要卖得贵一点。”袁大山兴奋地点起了烟斗,大大吸了一口。   袁鹏的脸更黑了:“你们是不是忘了,我和文莉君早就离婚了。”   “离婚咋啦!离婚不能再结婚吗?”田秀芬捂着嘴笑。“她一个带娃的女人,根本嫁不掉的。现在应该也受了不少白眼了,你回去找她,她一准答应。谁不想有个人嘘寒问暖有人疼啊,谁不盼着男人宠着啊。你去哄一哄,她会答应的。”   袁大山用烟袋敲着桌子:“你可别跟我说你和村口的夏寡妇好了,人家是看钱下菜碟的,谁有钱都可以爬她的床。你没钱,别想娶回家!还是文莉君好啊,从来不计较。”   袁大山、袁鲲跟着劝,袁鹏把报纸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我不去!要去你们自己去!”袁鹏回到房间,使劲关上了房门。   去哄她,袁鹏又不是没做过,结果呢?自从她搬去蜀绣厂宿舍,他求了母女俩多少次,每次都被骂得狗血淋头,简直是自取其辱!   离婚后她越过越好,自己越过越差,真是烦躁。还是夏寡妇好,大家都说她屁股大是个生儿子主,可自己这点儿钱不够娶她。这缺口,还是应该找文莉君要?   袁鲲把这事儿回家告诉了曹云:“媳妇,你看,我们家自己开个作坊好不好?”   “不好!”曹云正在喂女儿吃饭,她立刻拒绝了,“你家真是好大的脸,媳妇不光要生育做家务,还要给你们挣大钱。你们两个男人为什么不挣?”   “那不是我们单位性质不一样吗?”袁鲲找理由。“煤炭公司和缫丝厂的效益虽然没以前好了,但是工作岗位还在啊。我和我哥可是正式工。”   “你这正式工,一个月一百块都没有,拿来有什么用?我可告诉你,我这钱是给闺女治病养身体的,一个子儿也不会给你。你想吃肉喝酒,你也可以学学缝纫机,晚上挣外快!”   “哪个男人学踩缝纫机?”袁鲲气得躺倒在床上。   “合作社多的是男人踩缝纫机,咋啦,你的脚是皇帝的脚,你的手皇帝的手。什么都不愿意干,还想挣钱?做梦!”曹云翻了个白眼,继续给闺女喂饭。   袁鲲嘴皮子没有曹云利索,也不敢打她出气,她可是有三个无赖兄弟的。只要敢动手,袁鲲的钱包就别想保住了。   他气得哼哼,只有逃出宿舍区。   曹云的孩子两岁了,被亲妈当作宝贝教养。等她年龄够了,医学进步了,再做矫形手术彻底成为女孩子。   现在她被取名袁丽玲,兜兜转转,还是和上一世一模一样。只不过,这一世,袁丽玲的命运坎坷了许多。   安顿好孩子,曹云就着剩汤把剩饭吃了,去公共厨房把碗勺锅洗了干净。   城里安装了天然气,煤炭公司的主要经营对象转到了工厂和乡村,城里的门市部关停了三家,连宿舍区的人都少了三分之一。   才短短两年,拥挤不堪的楼道就清静了不少,大家都去自谋出路了。挣得到钱的,自然闷声发财。挣不到钱的,只能剑走偏锋。   等袁鲲去上班,曹云把女儿捆在背上,坐上了去蜀绣厂的车。   文莉君正和何东妹、蒋巧巧一起研究韦青的熊猫屏风。   韦青的稿子每一幅都要得奖卖高价,成了绣工们的抢手货。可韦青的要求从不降低,至今为止只有何东妹、文莉君能入她的眼。   这次新画的熊猫稿件是借着亚运会的东风火起来的,也必须在亚运会热度降低前销售出去。蜀绣厂让绣工同时开工,才能保证这几幅屏风在年底前完成。   文莉君只有拉上蒋巧巧的展示车间一块儿刺绣。蒋巧巧作为工会副主席,与人打交道的能力极强,可刺绣能力一般。她又带上了徒弟徐知。   徐知是少见的男绣工,今年28岁,性格虽说有些腼腆,但悟性不错。   几个人商量好了分工,文莉君和刘卉带两个小组,蒋巧巧和徐知带一个小组,三组同时开工。文莉君统一培训、选色、保证质量一致。   中午好不容易刨了一口饭,曹云来了。   文莉君把曹云带回了宿舍,看着袁丽玲奶呼呼的样子,心疼得抱住了她。“多可爱的小姑娘啊,让姨姨抱抱、亲亲。”   袁丽玲睁着大眼睛,被亲得咯咯笑。   “自己玩一会儿吧!”曹云把袁丽玲放在床上,文莉君给她找了几个袁锦悦的小玩意儿,让她坐着自己玩。   “曹妹子今天来找我,应该不是为了让我看看孩子吧!”文莉君给曹云倒了一杯水,知道她忙着踩缝纫机带孩子,无事不登三宝殿的。   曹云喝了凉白开,润了润嗓子,给文莉君说了袁家的打算。   “他袁鹏早就和夏寡妇好上了,可夏寡妇也不是吃素的,开口要两千块钱当聘礼。袁鹏给不出,两个人只能拖着。”   “夏寡妇我听说过,据说给婆家生过一个儿子,八斤多。”   “是的,村里人都说她就是很容易生儿子的体型,那些死了老婆的都盯着她呢!袁鹏也不例外,袁鲲估计也是喜欢的。”曹云拉着文莉君的手。“我就是来提醒你,小心些。”   “你放心吧,袁鹏之前到这里被派出所抓了,他不敢到这个辖区来。”文莉君回忆起女儿给袁鹏包里放了半块砖头,就忍不住笑。   “你可别笑了,他不能来蜀绣厂这个地方,你不还要去缫丝厂领丫丫的生活费吗?万一碰上了,你有个心理准备!”曹云提醒她。   这一下,文莉君明白了:“曹妹子谢谢你提醒我,那你自己怎么办?还在这个家里憋着吗?听说喜鹊合作社准备转项做服装,你现在缝纫机踩得如何了,能不能养活自己和孩子。”   曹云兴奋地扬起脸:“嗯!我现在当小组长了,工资比袁鲲高多了。我要离婚,拉着我几个小姐妹,自己出来单干!以后再找个老实男人,重新过日子。”   “你,准备创业二婚啦?”文莉君对曹云的变化有些惊讶。   “对,先离婚再创业,一点儿便宜都不给他袁鲲留。找不到也没关系,反正文姐也是一个人带娃的,过得挺好。你能,我就能!”曹云分享了自己的打算,提醒了文莉君,欢欢喜喜地带孩子回家了。   宜早不宜迟,等她一出门,文莉君换了外出的轻便衣服,请了个假,去了缫丝厂。   自从离婚后,每个月缫丝厂财务直接扣掉袁鹏的15块钱,让文莉君自己去拿。可今年文莉君收入足够母女俩花销,对袁鹏这点儿钱就看不上了,跑一趟来回还要2块钱路费。   但是两人又不想便宜袁鹏,所以和缫丝厂财务说好,一个季度去领一次。这个季度正好还没领,如果袁鹏要见她,肯定会在厂里等着她。   好久没到缫丝厂来了,熟悉的红砖瓦房依旧,可总感觉人少了很多。   财务室的大姐看见她,很熟稔地给了她一个信封,里面装着现金。   “大姐,这钱能直接拨到我的存折上吗?”这是袁锦悦教她的,让她彻底避免和袁鹏见面。   “可以啊!”财务大姐记下了文莉君的存折号码。“不过我应该在这里待不了多久了,如果换了新人,钱账没到位,可能还是需要你跑一趟。”   “您这是要退休了吗?看起来挺年轻的。”两年来,文莉君每次都和这个大姐对接,人很亲切。   “不是退休,是去别的单位。”大姐也不觉得文莉君是陌生人。“缫丝厂今年为了扭转效益,上了自动化流水线,就不需要那么手工工人了。单位鼓励大家多找出路。我年纪大了,就不学小年轻南下做生意了,换一个企业干也挺好。”   机械化、自动化,是改革开放不可避免的潮流,谁都逃不过。   “谢谢,祝您在新单位干得愉快。”文莉君收下信封里的钱,抓紧离开了财务室。   出了红砖办公楼,对面的花坛上坐着一个蓝衣服工人,不是袁鹏又是谁?   袁鹏听财务室熟人说文莉君来取钱,紧赶慢赶跑过来蹲守,准备说一点儿好话来挽回。   他虽然心里极其不愿意,可谁会跟钱过去不呢?何况他现在不过100块钱工资,文莉君是他的三四倍。   可当他看见差不多两年没见的文莉君,有些不敢相信。这是文莉君吗?   漂亮大方、衣着新潮,整个人的气质端庄而自信,和以前唯唯诺诺的小媳妇模样相去甚远。   “你,你好,莉君!”袁鹏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煤灰的脏衣服,下意识拍了拍灰尘。   “你在这里等我做什么?”文莉君并不下台阶,就站在人来人往的办公楼门口,万一袁鹏来硬的,她就跑进领导办公室去。   “我有些话想对你说!”袁鹏确实不敢进去,他斟酌着说:“我们能私下聊聊吗?”   “我们没什么可聊的,你想说的话我都知道。”文莉君还是站在门口。   “你知道,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袁鹏喜笑颜开。“知道就好,那你同意不?你看我为你守着,也没找对象,挺可怜的。”   “不同意!”文莉君一口回绝了。“还有,你找不找对象和我没关系,姓夏的寡妇不理你和我更没关系。”   袁鹏听见夏寡妇,一下子心就凉了,再听见文莉君的下一句话,心更是拔凉拔凉的。   因为文莉君说:“我不会跟你复合的,我找对象了,我对象比你好一万倍!”    第99章   袁锦悦带着对于哲的调查出了校门, 亲妈居然在学校门口等她。   “妈妈,你今天怎么来接我了?”袁锦悦跳进母亲的怀里,挂在她的脖子上撒娇。   母亲没有隐瞒女儿, 将曹云来访、对袁鹏的拒绝和对女儿的担忧都说了:“我今天去了缫丝厂,已经告诉他不可能和他复合了。我怕他恼羞成怒打丫丫的主意,就来接你。”   “哎, 可惜李高阳搬家了,要不他可以陪我回家, 妈妈就不用下班多跑一趟了。”   “李高阳也不过是个小孩子, 袁鹏真要做什么,你们两个小孩能怎么办?”文莉君接过女儿的书包, 还挺沉的。“我先接你一段时间吧, 放学如果没有看见妈妈,你可以先去周婶家。”   “行!”有亲妈来接,袁锦悦还挺开心的。“学校周六下午没课,我去周婆婆家等妈妈。”   袁锦悦突然意识到, 利用好这半天, 还能去省大亲自探探于哲的底。   “那就说定了!”文莉君牵着女儿回家,回家路上买了菜, 做了一顿简单的饭菜。   回到蜀绣厂, 大家正式为郭守仁主任话别。他的离开, 间接拉开了蜀绣厂人事调整的序幕。   韦青不喜欢与人打交道, 年龄也比较尴尬,委婉地拒绝了升职邀请。主任一职由崔碧泉老师接任。崔碧泉上任第一件事, 就是带着最年轻的尹凯去苏绣考察。   周英见郭守仁离开,以身体跟不上高强度的工作为由申请退居二线,和何东妹一起成了技术指导师。   伍红玲众望所归, 成为刺绣车间主任,接替她当精品车间组长的是沈新华,今年才26岁。文莉君被提拔为车间副主任,刘卉接手做了艺术品车间的组长。下一阶段,伍红玲和文莉君也将被安排去苏绣考察学习。   被单位正式任命的这一天,文莉君失眠了,在床上翻过来覆过去煎鱼。脑子全是怎么干才对得起蜀绣的栽培。   她睡不着,闹得袁锦悦也没睡好,第二天早上母女双双睡过头了。   “已经很晚了,第一节课可能来不及了。我给你写个假条,如果老师追究,你就给她看。”文莉君刷刷写了一张假条给袁锦悦揣在文具盒里。   “今天周六,反正也只上半天课。”袁锦悦打着呵欠,背着书包出了门。   “那也不行啊,好学生不随便请假旷课的。”文莉君知道,如果她今天同意了,女儿就能借口小学太简单,天天不上学。   上学除了学知识,更重要的是作息规律身体健康。袁锦悦现在爱锻炼、有朋友,和美术老师建立了联系,参加了不少活得,这名校也算是有价值了。   可走在路上的袁锦悦听见旷课两个字,兴奋了起来。她告别母亲到了学校,先找到个厕所躲起来。   母亲第一次给她写的假条,怎么可能轻易交上去。她摸出钢笔和一张草稿纸,临摹了片刻,再找到一张作业本纸对着母亲的自己描红了一遍。   得益于当年的作业本纸质量不咋地,比较透明;再得益于暑假学写书法的能力,这字迹很快就模仿了出来并稍微改动了内容。   文莉君本来写的假条是请假一节课,到了袁锦悦这里变成了请假半天。周六本来就只上半天学,这下相当于休息全天。   下课的时候,她蹲来了李高阳,请他把假条转为上交,偷偷离开了学校。   这自由的感觉,真是让人爽!袁锦悦背着书包去了省大。   省大历史系的苏式教学楼,坐落在银杏林里,袁锦悦一路问着人找了过去,于哲正在大讲堂里上课。   袁锦悦听了一下,正在讲洋务运动的失败教训。这年头没有手机,除了前面几排在认真听讲,数百名学生们坐在后面偷懒摸鱼,吃东西、画小人、传纸条、看小说、睡大觉。   这样很方便隐藏踪迹。她偷偷从后门溜了进去,找了个位置坐下。于哲没有发现,正在黑板上写板书。袁锦悦还是第一次看见他写字,这一笔粉笔字,啧啧。   根据她学书法的短浅见识,也能看出于哲的字有棱有角,有书法的韵味。   旁边的短发女学生一看来了个小女孩,小声问她:“嗨!小姑娘,你找谁?”   “我姐姐让我来找她,她在第一排呢!”袁锦悦捂着嘴巴小声胡诌着,反正不管多难听的课,都有热爱学习的学霸坐在前排。   “要不要我帮你叫她?”女学生看起来确实很无聊。   “不用了,我等她下课。”袁锦悦坐在椅子上,只露出半个脑袋,基本没人发现。   “那好吧!”女学生收回关注,袁锦悦甩着脚丫听了一会儿课。   于哲讲得声情并茂,可惜新时代的年轻人很难共情。如果不是因为她昨天没睡好,她还想再听一会儿。可是在于哲温和地讲述声中,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最后盖住了眼珠子,她蜷在椅子上睡着了。   都怪昨天亲妈睡不着,害得她也没睡好。这一睡,就睡到了中午下课。   女学生推她:“小姑娘,下课了,你姐姐跟着教授走了!”   “啊?”袁锦悦抬起头来,教室里已经没几个人了,于哲早就离开了。   她擦了一把口水,赶快出了教室,又一路闻讯,跟上了于哲的步伐。他正慢悠悠地往食堂走去,旁边跟着好几个学生,男女都有,一群人说说笑笑很是亲密。   袁锦悦不动声色跟了上去,看着他们几个人坐下来买了饭菜,边吃边聊,很香的样子。好吧,她饿了。   食堂不收现金,只收饭菜票。跑出学校吃饭,她又怕把于哲跟丢了。   “该死!”袁锦悦摸了下书包,掏出几个金皮巧克力,还是于哲领奖的时候给亲妈的。她拆了两个塞进嘴里,嚼嚼嚼。   吃完饭,学生们就离开了,于哲回了办公室午休,袁锦悦就在楼下花园闲逛,又遇到了上午听课的女学生和两个女同学。   “啊,姐姐好!想和你打听个事儿。”袁锦悦露出一个纯真可爱的笑脸,迎了上去。   “什么事儿啊?你找到你姐姐了吗?”女学生和同学挥别,坐在她的旁边。   “找到了,可我姐姐去找于教授了,她说她喜欢教授,希望毕业后嫁给他!”袁锦悦还没说完,就被女学生捂住了嘴。   “这话可不兴乱说!”女学生皱起眉头。“于教授是我们系公认最好、最正派的老师。从来不乱搞男女关系,他的课不像经济类的受欢迎,对能来听课的学生都特别亲切。   你姐姐喜欢他我理解,但是大家最多把他当作老师喜欢,人家有老婆有孩子的。你姐姐在哪儿,她可不要乱来啊。”   袁锦悦把嘴唇上遮住的手拿了下来,笑着对女学生说:“于教授看起来挺好看的,声音也好听,你是不是也喜欢他,为什么要为他说好话?”   女学生没想到一个小姑娘思想这么复杂:“喜欢就必须变成男女关系吗?小孩子家家的,别乱学着大人说话。我来给你讲讲我认识的于教授。”   中午一个小时,袁锦悦被女学生拉着讲了好几个关于于哲在教学方面、对学生方面的例子。她一个人讲不够,还找了好几个路过的学生给袁锦悦讲。   总而言之,于教授作为老师,作风正派、艰苦朴素,这是没跑了。他的私生活比较隐蔽,学生们只知道他已婚有一个儿子,离婚的事情没人知晓,真是很低调。   袁锦悦知道这是表面现象,也没有反驳,学生能知道什么呢?她笑着说:“那我知道了,我会劝我姐姐的。”   女学生终于吁出一口气,相约着上课去了。   下午于哲的课是小课,班上不过二三十个学生。袁锦悦不方便在教室里露头了,她无所事事地在教学楼附近晃悠,打听不到什么更深入的消息,却又舍不得离开。   下课时,短发女学生找到了于哲,对他说了番悄悄话。于哲放下书,从窗口望出去,修剪得圆嘟嘟的灌木后面藏着一个小女孩的身影,背着一个绣着绒毛兔子的双肩书包。   虽然没看清人,可于哲见过兔子书包,是文莉君给她缝的。小姑娘来做什么呢?是一个人来的,还是文莉君也来了?   四下张望一番,于哲没看见文莉君的人影。但是心已经被提到了嗓子眼,文莉君和袁锦悦为什么来偷看他,是想考察他吗?   既然想考察他,是不是说明文莉君在考虑两个人之间的事儿了呢?于哲心中又狂喜起来。   “小姑娘向我们打听于教授的人品,您认识这个孩子吗?”女学生有些担忧。   于哲忍住欣喜,没事儿人一样收回了探出的身体:“没事儿,这孩子我认识,你们不用特意关注她,随她去吧。”   这边省大的事情没有进展,另一边袁锦悦逃课的事儿脱离了她的控制。李高阳帮袁锦悦请了假,没想到老师下课后给文莉君打了个电话表示关心。   听说女儿请假了,文莉君心想女儿可能确实不舒服自己回家休息了。中午工作间隙,文莉君回宿舍一看,女儿根本没在家。   是不是去周婶家吃饭睡觉去了呢?文莉君给周婶家打了电话,今年暑假为了方便包月餐的孩子催父母早点来接,周婶专门安了一个公用电话。   不知道为啥,这学期现在像于绍言这样到点不来接的家长,越来越多。有电话催促,方便了许多。   周婶接到李高阳的转述,还以为袁锦悦回去了。“丫丫没来我这里,她没有回家吗?那她去哪儿了?”   自从上了小学,袁锦悦离开家都会告诉文莉君一声,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不告而别了。而且女儿以病假的方式旷课,让文莉君心中十分慌乱。   文莉君赶着回车间找刘卉和张娟,两个人回家把金豆豆和关雨婷抓出来询问了一遍,袁锦悦并没有和他们约着去城隍庙买卖磁带。   “哟!你们还会买卖磁带了呢。”张娟瞪了两个小孩儿一眼,金豆豆和关雨婷盯着自己的脚尖不语,不小心说漏嘴了。   袁锦悦自从不能在学校做生意了,现在改做磁带的生意。买了新磁带,在家里翻录,比市场价进口价低一半售出。因为是家用录音机翻录的,音效没有原版的好。生意不说好,也不说坏,总有点进账。   文莉君现在已经不在乎女儿阳奉阴违又去挣零花钱了,她的孩子失踪了,她心慌不已。   午休时间过了,刘卉回到车间组织工作,张娟陪着文莉君在袁锦悦常去的地方寻找,可惜一无所获。   “丫丫从小就是个有主见的孩子,她不会有事儿的,她一定是自个儿在哪个地方玩了,或者书店看书呢!”张娟安慰着文莉君。   “之前你不是说周六下班去周婶家接她吗?她会不会在周婶家等你?”   文莉君努力控制着自己的颤抖:“你说得对,丫丫很聪明,一定不会有事儿的。她肯定是贪玩跑了!都怪我每天逼她上学读书,以后她要请假就让她请假好了。”   “你也别这么想,孩子请假在家更待不住。她就像今天似的到处乱跑,你更着急。等她回来,你要好好教训她才对。”张娟从来都坚信黄金条子出好人。   “对,好好教训她,再也不准她到处乱跑了!”文莉君深呼吸一口,回到了工作岗位。   自从蜀绣厂人事大变动,整个厂里都弥漫着战场的味道。大家憋着一口气,想要抢先机,将蜀绣推广到更高的地方,让她立于不败之地。    第100章   大学里的日子单调朴实, 于哲下了课,又去了食堂。这次他没有在里面就餐,而是买了几个馒头。   从食堂出来, 他就在学校里溜达,草坪、广场、树林、湖泊。看起来在观赏风景,又像是在思考问题。   袁锦悦稀里糊涂跟着他转悠, 把学校看了个遍,同时也迷路了。省大也太大了!   路上的学生渐渐多了起来, 拿着饭盒, 提着保温瓶,应该是晚餐时间了。晚餐后, 于哲会去周婶包月餐接于绍言, 袁锦悦只有跟着他,等着他带路绕出去。   中午晚上都没吃饭,袁锦悦饿得肚子呱呱叫。她把最后一颗巧克力摸出来嚼了。下次再也不跟着于哲跑了,在这种公共场所, 很难有所收获。还不如打匿名电话, 写匿名信诬告他效果好。   她正在胡思乱想,有个成熟模样的女人偶遇了于哲, 长长的直披发, 穿着时髦的秋装裙, 看向于哲的眼睛里有欢喜。   两个人应该是认识的, 双方打了个招呼,然后在湖边长椅上坐下了。于哲把馒头书包放在身后, 摸出一个笔记本,和她交谈起来。   来了来了,证据他终于来了。   袁锦悦双眼放光, 就想找个机会靠近。她悄无声息地爬上最近的一座假山,藏在山顶的凹陷处,偷听两个人说话。   隐隐约约听见什么选择很重要、经济更重要的话。   她还想听得更清楚些,又凑近了一点。   大学的假山没什么孩子去玩耍,经过一个漫长的夏季,长满了杂草和青苔。自然也吸引了小动物在假山里筑巢。袁锦悦趴在上面,完全没有在意。   她的来访干扰了假山洞穴草丛里躲着的小动物。一条菜花蛇慢悠悠从洞内伸出头,寻找热度来源,一个不小心和袁锦悦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饶是袁锦悦心思素质强,也被面前的吐着信子的大蛇头吓了一大跳,她捂住嘴巴往旁边一滚。   扑通一声闷响,掉进了湖里。   浑浊的湖水比想象中深,湖底长长的水草缠住了她的手脚,背上的书包吸水后极其沉重。脚尖怎么也够不到底,手伸长了也没有抓住什么浮木。   袁锦悦这辈子还没来得及复习自己的游泳技能,就这么呛了两口水,扑腾起来,却被水草越缠越紧,渐渐沉没。   鼻腔里是腥臭的湖水,她心慌起来,难道就这么交代在这里了?   谁来,救救我……   “丫丫!”远处的呼喊带着惊惶,却遥远。   接着 “咚” 的一声,袁锦悦模糊中看见白衬衫从眼前闪过,水花溅在她脸上。不同于她的慌乱,这人在水里异常稳当,划水的动作又快又有力。   他游到她身后,温热的手掌穿过腋下时,袁锦悦本能地想挣扎,却被他牢牢箍住。“别乱动,抓着我!” 于哲的声音隔着水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抓住了她的书包,把她连书包带人一起推出水面,让她终于能呼吸空气了。于哲再用手扯去缠住她的水草。   “丫丫,怎么样,你一个人吗?”于哲抱着袁锦悦站在湖里稳如磐石,水淹没了两个人的脖子。可对袁锦悦这个小豆丁来说,完全踩不到底。   十月的天气已经有些凉意,湖水更是冰冷,袁锦悦咳嗽着脏水,带着劫后余生的战栗抱住了于哲的胳膊。她的脸贴在他湿透的衬衫上,能闻到温热的气息混着湖水的腥气。   她第一次这么近看他 —— 眼镜没了,额前的头发耷拉着,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掉,平时温和的眼睛此刻瞪得很圆,全是急出来的红血丝。   “别怕!我抓住你了!”于哲拍了拍袁锦悦的后背,把她的书包取下来,挂在自己的胳膊上。   “没事儿吧,于教授!”岸上的人纷纷喊起来。   “没事儿,抓住她了!”于哲把袁锦悦往上托了一下抱得稳稳的,腾出一只手,开始往岸上游去。   到了岸边,于哲半跪着把袁锦悦托上去,岸边好几个学生,伸手把袁锦悦接住。于哲这才撑着石阶爬上来。   他的白衬衫污了,西裤沾满泥浆,全身的脏水往下滴。可他顾不上这些,抓起扔在地上的干燥外套,抖掉草叶就裹在袁锦悦身上。   袁锦悦僵着身子,由着他忙活。他的外套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带着淡淡的肥皂香,把湖水的腥气盖下去不少。   “冷不冷?能说话吗?” 他的手碰了碰袁锦悦的额头,又很快缩回去,像是怕弄疼她。   袁锦悦哆嗦得嘴皮子不利索了,只能摇摇头。   “冠男,请你帮个忙,把孩子带到学校女浴室清洗下。我去找孩子的干净衣服。”于哲吩咐道。   刚才和于哲交谈的长发女人不由狐疑:“教授,这是你认识的?”   “嗯!”于哲把裹好的袁锦悦抱在怀里,对李冠男说。“走快些,洗澡的水温调高一点,免得孩子感冒了。”   在他的召唤下,女生负责照顾袁锦悦,男生负责拿着两个人的包。“别怕,姐姐带你去洗澡换衣服,很快就不冷了。”   袁锦悦趴在他的肩膀上快步离开,突然感受到了于绍言想要父亲抱高高的感觉。真的很高很稳,既温暖又安全。   他和袁鹏一点儿都不一样,袁鹏的爱是打、是骂,是散不去的烟酒气,是自私地为自己贬低所有人。   没有质问她,没有责怪,他温和地询问,井然有序地安排对她地救助。   袁锦悦叹了口气,靠在于哲怀里,说不出任何反对的话语。   于哲大跨步走着,一路滴下水渍,可他没在意空气的寒冷,只想早点送孩子去安全的地方梳洗。   当父亲已经十年了,于绍言给他的感觉从来都是坚实有力,粗糙顽皮的。他还是第一次抱瘦小的女孩儿,她蜷缩着靠在他的身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这孩子就像莉君,万事只想自己扛,倔强又让人心疼。   到了浴室门口,于哲把外套往袁锦悦身上紧了紧,“跟着姐姐去,我马上回来。”   袁锦悦脚步虚浮地站在地上,点了点头。   李冠男带着袁锦悦进了女生浴室,热烘烘的水冲干净头发上的泥,她终于活过来了,拿过自己的衣服简单揉搓了一下。   等了一会儿,一个女生进来找李冠男,她出去了片刻,拿来了一套干净的衣物。“这是于教授儿子的,你将就能穿。”   袁锦悦默默换上了干净的长袖长裤,裤腿还卷了两圈。走出浴室,于哲也换好干净衣服了,他的手里提着湿漉漉的书包,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塑料袋:“你这些书全湿了,我把哥哥的旧书找了给你先用着。”   “你这鞋缩水夹脚,先穿哥哥的,待会儿我送你回去。” 他的额角的破了皮红肿着,冲她笑了笑,“刚才吓坏了吧?”   真的太细心了!   本来他完全可以把自己带回他家宿舍换洗的,但是他没有。因为他是成年男人,她是小学女生,还是个心眼子极多的小姑娘。所以他让女生帮忙送最近的澡堂子,自己宁可多跑一趟,也不要让母女俩疑心。   “我,我还好。”袁锦悦的心说不出的纠结复杂。   “那我们走吧!还要去接绍言。”于哲伸出手,袁锦悦没有牵,沉默着先行离开。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手里拎着她的湿书包,步伐放得很慢,刚好能跟上她的小短腿。   “以后别偷偷跟着人了,多危险。” 他的声音很轻,“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我就行。”   袁锦悦老脸一红,踢着路边的小石子:“今天的事别告诉小哥哥。”   “好!”于哲很温和地回答。   “我来看你我妈并不知情,也别问我为什么。”袁锦悦悠悠地说。   “好!不问。”于哲安安静静地。这事儿不需要问,亲妈有了追求者。女儿总是护着亲妈,怕她吃亏。   到了周婶家,袁锦悦提着书包躲在了对面的文具店,眼睁睁看着于哲进去把于绍言带出来,身后跟着文莉君。   他安慰她:“丫丫这么有想法的孩子,一定自有安排。我们日常和她相处,要多听听她的意见。你别急,她肯定会回来的,再等等。”   “好!我再等等。”文莉君摸摸于绍言的脑袋,和他说再见。   于哲瞄了文具店一眼,最终什么都没说,带着儿子离开了。   袁锦悦看他们走远了,提着书包和口袋进了周婶的包月餐。小店里,立刻响起文莉君惊喜的哭声,和周婶关切的骂声。   当着周婶,袁锦悦只说是自己去省大玩,掉进了河里,是于哲救了她,还让女学生带她去梳洗。   “于教授刚才干嘛不说,活雷锋啊!”周婶觉得这人也太好了。   “叔叔把于绍言的衣服给我穿了,怕我被于绍言嘲笑吧!”袁锦悦嘀嘀咕咕。“小哥哥要是看见我穿他小时候的衣服还卷边,肯定要笑死我!”   文莉君看着女儿嘟起的小脸,忍住了心里的疑问。两个人回到家,她指着桌边的板凳:“坐!”   母亲难得一见的冰冷严肃,让袁锦悦小心肝抽抽了一下。她坐在小方桌旁边,双手老老实实放在桌上,低下头:“我错了!” 奇 书 网 w w w . 6 q i s h u . c o m   “你还知道错了啊?你一直觉得自己最聪明,主意最正,连旷课跟踪调查都能自己完成。你是不是觉得你不需要妈妈了?”文莉君一点儿都没给她留情面,女儿失踪这一天太难熬了。   “没有!没有!真没有!”袁锦悦慌了。   文莉君今天想了很多,也猜测过袁锦悦可能去找于哲。可当她听说女儿为此掉进湖里差点丢了小命,整个人都慌了。没有女儿,就没有未来,她还嫁人干什么?   “你不需要妈妈,可妈妈需要你。”文莉君眼泪夺眶而出。“是你鼓励妈妈,陪着妈妈走到今天的。没有你,妈妈也不活了!”   袁锦悦赶快跳下板凳,扑进了妈妈怀里:“妈妈,对不起,我需要你的。我知道你喜欢于叔叔,我只是想帮你看看。”   “你想帮我?”文莉君有些气恼。“我知道自己没谈过恋爱,没接受过别人的追求,也没当过干部,但是妈妈可以慢慢学。你这么帮我,我总觉得你看不起我,我这个妈妈当得很失败。”   “是,我是没女儿聪明能干,我就是心软、容易相信别人,也不会做别的事儿挣钱,就是个没用处的。”   文莉君越说越委屈,眼泪滴滴答答又落了下来。本来想骂女儿一顿,让她收敛些,可批评她更像是批评无能的自己。   “我真没用!”文莉君滚到床里,裹住被子呜呜哭了。被子里传出来她的声音瓮声瓮气。   “我也想好好工作,多多挣钱,人人认可。可我就是没文化的女工人,还是离婚的。我不配有新岗位,也配不上于哲。我什么都做不好,我真没用!”   这一反转得太厉害了,袁锦悦一时半会儿没有反应过来。亲妈开头两句话一定是气愤了,想要教训孩子长记性。可后面她怎么开始抱怨她自己了呢?   这语气,这语调,这不是妈妈对女儿说话,更像是女儿的青春期,面对未知世界,无力又无奈地反抗。也许这些是她隐秘的自卑,却没在青春期得到父母长辈的认可和鼓励。   袁锦悦的本意,不希望母亲成为女儿,而是成为大女主。可自己好像做错了,她总是让母亲依赖她、信任她,可她从没依赖、信任过母亲。   文莉君感觉到了这一点,她又不可能真的去依赖一个小学生,所以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否定。   这三年的努力白费了吗?袁锦悦悲从中来:“妈妈,我错了!”   她靠在母亲的身后,抱住母亲,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   工作、生活、家庭的重担压在她一个人肩头,母亲累了……    第101章   母女俩哭了一阵, 文莉君的压力释放了出来,慢慢平缓了情绪,就听见后背传来咕的一声。   袁锦悦今天起晚了, 囫囵吃了个早饭,中午吃了两个巧克力,晚上一个巧克力, 已经饿得潜心贴后背。   “丫丫饿了吧!”文莉君爬起来,把头发简单梳理了一下, 生火做饭。“今天下水受了凉, 妈先给你熬个姜汤喝。”   文莉君出去忙活,袁锦悦盯着房顶上画的蘑菇出神。   在母亲的教育问题上, 袁锦悦觉得自己不能再插手太多了, 她需要的不是老的,也不是小的,而是同龄人的尊重和建议。   也许正因为如此,她才对于哲的追求摇摆不定。她内心应该有所期盼, 可又要顾虑老的, 又要顾虑小的,放不开手脚去验证自己。   尤其是她这个小的, 和老的也差不多。   哎!袁锦悦爬了起来, 身体缺糖分, 大脑缺氧。算了, 不想了。   她爬起来换下于绍言的衣服,把湿漉漉的书包整理了, 把书本摊开放在书桌上晾晒。再把于哲给的备用书口袋打开,里面除了三年级教材,有新的本子和笔, 还有一袋金皮巧克力。   她拆开包装袋,塞进嘴里一颗巧克力豆子,嚼嚼嚼,真好吃。   晚饭后,母女俩都平静了下来,文莉君不再念叨:“丫丫如果要外出,必须告诉我一声。”   袁锦悦把米饭扒拉进嘴里:“好,我知道了,我明天想去一趟城隍庙。”   “嗯!注意安全。”文莉君答应了。   窗外的月光在窗帘翻飞的时候扫过枕头边,袁锦悦翻了个身。   她想起今天收集到的关于于哲的正直,想起他跳入水中救她的勇敢,想起他让女学生带她去洗漱的细心,再想到他在母亲面前帮她隐瞒的善意。   这个人当母亲的对象,也许真的挺好的。   文莉君今天也没睡着,她脑子乱糟糟的。按理说,她应该去见于哲,去还衣物书本,还要谢谢他救了自己的女儿。可她想起锁在柜子里的电话号码,又没有勇气打开。   女儿这么在乎自己,找丈夫,更是给她找继父,女儿会同意吗?如果两个人谈不拢,将来还能做朋友吗?他这个朋友很值得交往,她到底该不该跨出这一步?   一直到半夜,母女两才因为思虑太久,过于困倦,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一周,母女俩和平共处,可悬而未决的事情继续拖着。大家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就像跟踪落水这件事从来没发生过。   女儿没说什么时候去还衣服,母亲也没提。   新一周的周六早晨,袁锦悦出门前悠悠地说:“妈妈,于绍言这衣服晾干好几天了,我去还吧!”   文莉君犹豫了一下:“那替我多谢谢于教授。”还摸出一个绑好丝带的礼品盒子交给袁锦悦。这盒子袁锦悦认识,是蜀绣厂的精装绣品,看起来是母亲准备已久的回礼。   亲妈比以前还要懦弱了,袁锦悦深深叹气,都是她的强势言行把母亲吓退了。她把礼品盒子推了回去:“要给于叔叔送谢礼,你自己交给他,我不去。”   文莉君有些尴尬地收回手:“哦,知道了。”   等袁锦悦离开后,文莉君抱着女儿的小枕头深深吸气。母女俩携手面对了这么多困难,女儿伸出援手想帮自己,自己为什么要因为自卑而拒绝呢?   要给聪明女儿做妈妈,文莉君应该更努力、更自信才行!   女儿并不是反对,而是担心自己处理不好。哎,不就是谈对象吗?既然喜欢,就该试试。实在不成了,再说呗!干嘛什么事儿都要追求一个完美的结局?   搞得女儿还要替自己去帮忙调查,真让人害臊!   周六中午吃了饭,袁锦悦找到了于哲休息的办公室。   面对于哲的时候,袁锦悦很坦然:“谢谢于叔叔救了我,可我妈妈会不会来见你,这事儿不在我,在你。”   “啊?你妈妈为什么不愿意来见我,丫丫能不能给我透露一点儿消息?”于哲很郑重地给袁锦悦端了椅子坐,还给她铺上了软垫子。   袁锦悦爬上椅子,对上于哲的眼睛,不退不避。   她吐出一口气,娓娓道来:“我妈妈其实一直梦想着有一个家,嫁一个好丈夫,共同养育一个可爱的孩子,奔向富裕的生活。可她第一任丈夫是个封建思想严重的坏人,把她当作奴才,在物质上精神上双重奴役者她。我妈妈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才逃离了婚姻。逃离的主要动力,一大半都在我身上。”   于哲望着对面小女孩,她说着这些话,就像是个旁观的过来人。她不喊父亲,居然用第一任丈夫来称呼,很有意思。   “是我鼓励我妈妈去蜀绣厂的,也是我鼓励她离开袁家离婚的。可你喜欢她、靠近她的时候,也是我反对的。”袁锦悦苦笑了一下。“我妈妈很在乎我。”   “我能问问,你为什么反对?是我不好吗?”于哲轻声说道。   “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袁锦悦的双手交叠。“你的学术水平、工作能力、对前妻和孩子好不好,都不能证明你将来会对我妈妈好,绝不会欺负她。”   “这个我可以保证!”于哲的声音有点激动。“只要她同意,我一定会好好珍惜,绝不会欺负她的。”   “您这话是不是说得太早了!我妈的朋友给她介绍对象,无论好坏她都坚决不见。”小姑娘轻蔑地笑了下。“也许不是我的行为阻止了母亲,而是我感知到了她内心的需求,帮她表达出来了。我知道她很害怕,她也许是想让我阻止她。”   “那我要怎么办才好?”于哲垂头丧气地靠着椅背。“我知道你们的顾虑,女人进入婚姻,试错成本太高了。尤其是你们母女,应该是被第一次深深伤害过,才变成了惊弓之鸟。以婚姻为目的的交往,她肯定很害怕。”   说来说去,谨慎退缩都来源于恐惧。于哲需要给母女俩安全感,让文莉君觉得待在他身边很舒适、很安全。   小姑娘抬眼望着于哲,心想,我给不了你建议。   “之前我和你母亲提过,大家其实可以私下先接触接触,交个普通朋友。我愿意主动一些,让她知道我能给她想要的一切。给她时间她慢慢观察我,我们是否合适,慢慢考虑是否进一步。如果不行,我们可以永远做朋友。”于哲翻开笔记本,找到了一张门票。   袁锦悦伸手接过来,上面是省图书馆的书友会门票。   “这个给你,明天省图书馆有两场书友会,一场是童话故事书的,一场是女性小说的。你让你妈妈带你去,我在图书馆二楼等你们。”于哲的眼睛亮晶晶的,就像个即将与女神约会的年轻人。   “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请丫丫帮我一个忙,打破现在的僵局。”   “好吧,我给你一个机会。”看在于哲救了袁锦悦小命的份上,她揣上了门票。如果于哲没有把握住机会,那就不是她的错了。   亲妈要谈恋爱,女儿是不能掺和的,只会让母亲觉得纠结。袁锦悦下午赶到蜀绣厂,让韦青帮忙送票。   韦青摸着小姑娘的马尾,非常欣慰地说:“丫丫这回是真的长大了。母女间少一些控制,多一些鼓励,多好啊!”   “哎!是啊,妈妈也不容易。每个人的幸福目标不一样,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妈妈已经不是过去的妈妈了,她能保护好自己。”小姑娘小大人似地感叹着。   “还是颜真卿的字写了好啊,丫丫更大气了。我给你的铁笔,你有没有练习啊?”   袁锦悦抽着嘴角:“呵呵!”铁笔被她不知道扔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了。   晚饭的时候,文莉君果然很高兴:“韦老师给了我一张图书馆书友会的票。明天我们一块儿去吧,有儿童童话作者郑老师,还有女性作家张洁老师。我可崇拜她了,明天我要找她签名。”   “好!”袁锦悦笑眯眯地答应了。“那妈妈,你还生我的气吗?”   文莉君给女儿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妈妈永远不会生女儿的气,女儿聪明是妈妈的骄傲。妈妈想通了,我应该大气一点儿,想做什么就做,想吃什么就吃,有朋友交往就试试。管他那么多干嘛?”   “对!就是这样活,让自己自在些。”女儿给母亲也放上一块糖醋排骨。   排骨甜甜的、香香的,就像母女俩的心情。   母女俩周日打扮得精神漂亮,踏入了图书馆的大门。袁锦悦很自觉地去了儿童书友会,让自己消失在人群中。   文莉君拿着票上了二楼,楼梯转角处一个西装男子,温文儒雅,戴着金丝眼镜。   他弯腰递过牛皮纸包着的书,温文尔雅:“听丫丫说,您喜欢女性作家张洁的《方舟》,这是她最新出版的短篇小说集。”   “于教授,您怎么在这儿?”文莉君有些惊讶。   “人生路上,有平行线,也有交叉线。这是缘分!”于哲并不正面回答。   “于教授说笑话呢!这是您安排的吧!”文莉君才不相信他的故弄玄虚。   于哲也不反驳:“是的,我想邀请你来,只是参加书友会。其他的,你别想那么多。我们可以先做学术上的朋友。”   略微一想就明白了,文莉君知道韦青、闺女和于哲应该是串通好了。但她们,都是好意。机会给她,选择权给她,让她正视自己的内心。   “好!学术朋友。”文莉君很喜欢这个词语,没有强迫和压力。她接过了于哲递过来的牛皮纸包,里面是一本新书,签名版的。   “这书很难拿到吧!”文莉君眼中有惊喜。   “为你,再难都要试试。”于哲知道她胆怯,他必须更勇敢表达自己。   才说了学术朋友,又说这样的让人脸红话语,文莉君觉得有点害臊。真不知道这人是去哪儿学的,还是本来就如此。   她不知道,于哲还真的现学的。他明白要和文莉君在一起,和前妻是不一样的。她善良、纯粹、胆怯,需要安全感、舒适感,在乎人与人之间的交往细节,更在乎两人的同行的方向。   三十五岁的男人也许才是真正的成熟,第一次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认真地谈恋爱,组建一个理想的家。为此,于哲拿出了全部的钻研精神,通过查阅书籍、参考电视,来获取最佳的表达。   现在,看文莉君羞涩但不反对的样子,也算是学有所成吧!于哲暗暗给自己鼓劲。追老婆,就是要脸皮厚!   既然没有相亲结婚的压力,仅作朋友,文莉君还是能很放松地与于哲并肩走进书友会现场。很自然地坐在一起。   张洁在80年代出版过很多作品,文莉君最喜欢看她的《方舟》。里面讲述了几个女性对事业的追求,但是在特殊的年代,女性总是被标上了生育、顺从、卑微的标签。她们不被理解,她们的婚姻岌岌可危。   这一切和她自己何其相似。   作者在木质台阶上,舒服地靠着座椅,她说:“我想要通过这本书,让更多女性发现自己所处的局,勇敢走出困境。”   文莉君望着作者,于哲望着文莉君。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袁锦悦听了一会儿童话作家的讲座,就受不了聒噪的孩童欢呼声跑了出来,偷看亲妈的交往过程。   也不知道于哲是怎么说服她的,他们坐在一起听讲座、交谈,真的只是朋友。   讲座完毕,两人一块儿起立转身,于哲很有礼貌地帮忙整理椅子,文莉君就这么微笑看着。   两个人并肩往出口走去,男的西装笔挺,女的套装端庄,两个人温和的笑容如出一辙。   “真他妈配!”袁锦悦忍不住说了一句脏话。希望母亲有人追,又不希望母亲有人追。希望母亲和他配,又不希望两人如此相配。   文莉君看见女儿走了过来,袁锦悦只能压抑着自己的醋意,还要像小天使一样从包里摸出亲妈给于哲准备的礼物。   “呀,你什么时候背在包里的。”文莉君小声抱怨了一句,接过了礼物。“谢谢于教授上次救了丫丫,这是小小谢礼,不成敬意。”   于哲没想到今天还有惊喜,他忙不迭接过礼物,笑得雪白的牙闪闪发亮。   真是小人得志,袁锦悦腹诽着!    第102章   十月底, 崔碧泉带着尹凯从苏绣调研回来了。张红蕾组织全体干部,紧急开了一场学习会。   文莉君正在指导组员刺绣韦青的熊猫屏风,抓起笔记本拉上刘卉就跑了。   会议用的大桌上, 摆满崔碧泉带回来的苏绣小件产品和样品目录手册。伍红玲和沈新华、蒋巧巧正在翻看绣品,高志川和张红蕾翻看着目录手册。   “苏绣今年改革了,成效卓著。他们的熟练工比我们多, 工时比我们短,艺术品名录更丰富, 这样大大方便了销售商采买订购。”崔碧泉翻看着笔记一一汇报着。   伍红玲摊开三张刺绣手绢:“这三张手绢上面的细线粗细和层数都不一样, 价格也不同吧!”   崔碧泉指着手绢说道:“是的,他们的产品规格分类很细, 价差拉得很大。各种层次的客人都不放过。”   张红蕾翻开其中的一页:“苏绣也偏爱鲤鱼题材?”   “有一点, 不过苏绣的鱼和蜀绣的芙蓉鲤鱼有所区别。”崔碧泉一边翻一边介绍。“粤绣偏爱金龙鱼,苏绣喜欢金鱼,我们偏爱鲤鱼。”   文莉君凑在张红蕾身侧边听边学,手册前三分之一, 介绍了各种日用品和小型摆件, 中间三分之一是各种大型双面绣艺术摆件、屏风。最后三分之一,看起来都是挂屏。   挂屏是挂在墙面上的刺绣, 更方便客人在家里摆放, 单面绣的收针藏针也更容易完成。只是挂屏对画面的整体度、完成度要求更高, 大多数是满绣且色彩丰富的作品, 耗费的工时一点儿也不比双面绣少。   “这是什么?这也是刺绣?”文莉君指着一幅像风景照片的画。   崔碧泉伸长脖子看了看:“是的,这是一幅古典风景油画刺绣!苏绣专门为欧洲美洲客人定制的。”   刺绣配国画是国粹。刺绣配油画, 又是怎么回事儿,大伙儿都很好奇。手册在每个人手里传阅,每个人都发出惊叹的声音。传统刺绣, 真的能表达出油画这般浓重的色彩和真实细腻的质感吗?   张红蕾收好自己的笔记:“崔主任这次带回来的东西很有意义,我准备和苏绣联系,也前往学习一趟。当然我主要学习企业的经营和管理,设计和技术上的事儿就交给各位了。”   崔碧泉举手:“厂长,设计室还有一个人的空缺,我想招一个油画系的!”   全场人倒吸一口凉气,崔主任是要开拓油画刺绣的作品吗?   张红蕾和高志川用眼神商量了一番,下定决心:“好,技术创新这件事交给崔主任,我们试试!”   没有成功经验,就更要勇敢。文莉君闻言笑了起来:“崔主任,我愿意带领小组组员参与您的实验。”   “好!”崔碧泉喜笑颜开,她早就想和文莉君试试第二次合作了。   “那就这样决定了。崔主任、文主任负责新技术开发,伍主任和蒋会长研究提高效率的方法,高书记和韩主任研究这个手册吧。我们不说每年做,至少两年应该出一本,这册子做出来寄给经销商,应该能拉到不少订单。”张红蕾拍板,结束了这次会议分享。   设计室在崔碧泉的带领下就像打了鸡血,每个人都拿出了自己的拿手绝活,创作好作品,争取在蜀绣的样品手册上,留下作品。   韦青哼着歌儿,又开始了红腹锦鸡的创作。她不着急在手册中占有一席之地了,在短期内,没人能和《夏日荷塘》、亚运会《熊猫》的荣耀相比。   刺绣车间的工作比设计室晚一个阶段,伍红玲带着大家正在努力完成各种型号的熊猫和唐卡的订单。一切都是那么的紧张有序。   秋风起,于哲约文莉君去听省大举办的张洁作品分享,这一次文莉君没有拒绝。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去了,没带女儿。   女儿也不愿意跟着,虽说明面上是学术朋友搞学术活动,可大家都知道其实是一场约会,她才不想去当电灯泡!   袁锦悦孤零零地留在家里,总感觉自己像个空巢老人。她只有带着金豆豆和关雨婷往更远的地方去玩。这一次,她准备了解下荷花池批发市场。   两个人一同去省大的大礼堂听课,上千张椅子坐得满满的,过道上还站着不少人。   于哲坐下敞开了外套西服,文莉君抬眼看到他系着一条新的蓝色刺绣领带,正是自己送的这一条。白皙的皮肤和温润的气质,和这领带挺相配。   还挺好看!文莉君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于哲当然知道她在看自己,本来也是为了她才打扮成这样的。他得意地跷起二郎腿,给她露出一个利落的下颌线。   如果是袁锦悦看见了,肯定要说他孔雀开屏。   张洁上一次面对的是市民读者,这一次面对大学师生,讲的是写作技巧和方法,迎来了阵阵掌声。   分享完毕,到了互动交流环节。女大学生们纷纷举手,其中一个长发女生站起来问:“张老师你好,我是研究近现代史女性权益的李冠男,我在您的文章里反复读到女性的成长来源于困境和痛苦。为什么您要这样写呢?女性就不能活得轻松点儿吗?至少咱们解放后,改革后,女性的地位明显提高了呀!为什么还要将苦难反复咀嚼?”   所有人抬头盯着女学生,包括文莉君。这是生活在新时代象牙塔里的年轻姑娘,她的家庭环境应该很宽松,才会说出这样的话语。   张洁老师笑着问:“这世界自从财产私有化,就有了阶级,有了剥削。奴隶主剥削奴隶,地主剥削农民,资本家剥削工人。这些剥削是显性存在的,在我们国家无产阶级当家做了主人,奴隶主、地主、资本家已经被推翻了。可还有一种剥削是隐形的,贯穿了整个历史,遍布全世界,至今没有被大家意识到,你知道是什么吗?”   女学生摇摇头,全场讨论声大了起来。张洁接着问:“这里有已婚已育的女同志吗?”   学生们互相看了看,今天来的大多数都是年轻学子,就算有结婚的,也很少有生育的。   于哲低声征询文莉君的意见:“要回答吗?”   在这么多人面前回答问题,文莉君有些紧张。“如果张老师问我其他问题,我答不上来怎么办?”   于哲轻笑着耳语:“答不上来就老实承认就好了,没必要逼自己做到完美。”   那就试试,文莉君一点点举起了手:“我,我是!”   “请这位同志站起来说话好吗?”张洁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来到文莉君的身边。   文莉君第一次这么近的距离看见自己的偶像,顿时激动得小心脏怦怦跳,比见到于哲还激动。   “那,这位同志,您能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吗?有一种剥削是隐形的,贯穿了整个历史,您知道是什么吗?”   文莉君当然知道答案,她从小深受其害,哥哥、丈夫、公公、小叔、男领导。这些人在男性群体中是失败者,就把在性别上搞歧视,以侮辱她满足自己的成就感。可这些话能说吗?   张洁带着笑容鼓励道。“学术讨论没有对错,随便说说,没关系。”   偶像的笑容鼓励了文莉君,于哲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她捏着自己的衣角,对话筒低语:“是男女!”   虽然声音很低,带着颤音,可所有人都听见了,在这一刻全场鸦雀无声。   “是的,您一定亲身体会过。”张洁的眼眶湿润了。“几千年来,除了阶级剥削,还有性别的剥削。自古以来,男性掌握了大多数资源,把女性当作财产。尤其是生育资源,牢牢掌握在男性手里。大多数女性被千百年来灌输相夫教子、三从四德,唯有生儿子服从夫家才是好女人。   就算是今天,这些思想依然存在。这就是我写这些故事的意义,让女性知道,解放女性的只有自己,摆脱苦难的只有自己。”   文莉君的脑子里很多画面,最终凝聚成袁鹏举起的手,袁大山的烟斗,文建军的辱骂,赵勇的污蔑挖苦。   她颤抖着大声接口:“不是我们喜欢苦难,而是女性的成长必然来源于困境和痛苦。不写、不说,不等于没有!”   “醒醒吧!”张洁回到了讲台。“看清楚你们身边的人,听清楚他们说的话,不要把剥削当作理所当然,不要把强加在我们身上的理念当作我们自己的追求。女性一样可以建功立业、学有成效,女人不需要通过别的性别来获得认同。”   此刻,文莉君心里一阵偎贴,她的心和台上的这个女人同频共振,她说出了她想要说的话语。   “当然,我在这里不是鼓吹一种性别压倒另一种性别,只是告诉大家,女性成长的艰难,更需要我们宽容地去看待她们。为此,我将继续我的写作事业,让更多女性醒悟过来,同时也要让男性醒悟过来。这样,才能建设更公平的两性关系,为我们的社会和谐做出贡献。”   文莉君带头鼓掌,全场起立掌声雷动。   讲座完毕,文莉君凑上前,张洁答应了她合影的要求。   文莉君兴奋地拿出书站在偶像旁边,于哲举起相机记录下这个珍贵的时刻。   张洁最后凝视着文莉君。   她看起来三十出头,身材样貌姣好,神态温和,说明她现在生活质量很好。能出现在大学的讲堂里旁听,本身就说明她的自我意识已经觉醒,不再对自己的成长设定限制。   她的身旁站着一个儒雅的男子,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他能陪她来听女性作家的关于女性觉醒的讲座,说明他对男女平等更重视,对女性更尊重。这样的男性相处起来,会很愉悦吧!   瞧,他放好相机,又为她递上了一条手绢,她接过去,轻轻擦着眼角的泪水,嘴角带笑。两个人看起来没有特别亲密,也没有特别疏远,有一种淡淡的默契。   真好,突破困境,拥抱幸福。她未来一定会活得更好。   写作的意义,不就是如此吗?张洁很为自己骄傲。   离开讲堂,于哲邀请文莉君午餐,两个人漫步在校外的小吃街寻了家干净的小餐馆。   “这里的水煮牛肉味道不错,待会儿尝尝。”于哲找来碗筷用开水烫了,还挺爱卫生。   “你还挺会照顾人的!”文莉君接过碗筷,摸出草纸擦了擦桌子。   “我就是嘴笨,所以只有勤快点儿。”于哲起身添了米饭,又寻了一小碟泡菜。“下午想去别的地方逛逛吗?”   文莉君摇头:“不去了,我手上还有绣活儿没做完,还要给丫丫烧个大菜给她补补。哦,你也要回去陪陪绍言的吧!”   “他外公家太远,他妈妈每天接送困难,现在改成平时在我家住,周末去见他妈妈了。周一早上,他妈妈会直接送他去学校。”   于哲真正想说的是,周末我一个人过,有很多时间可以陪你。但是两个人才说好先做朋友的,这事儿不能急。   “那我下午也回去写文章了,蜀绣绣谱这事儿快完工了。写完后……”于哲眼神炯炯地盯着文莉君:“我想去蜀绣厂,请你指点一下。”   这是于哲又一次地邀请靠近,文莉君低头夹菜吃饭:“来之前给我电话,我组织下人员参与。”   “嗯,我也带上我的研究生,过来学习一下。”   水煮牛肉上桌,上面的熟油烫得辣椒末呲啦啦地响,就像两个人此时隐藏的心情。   文莉君夹起一块牛肉,上面沾满了红亮亮的辣椒油,放进了于哲的碗里:“好!”    第103章   袁锦悦三个小豆丁去了荷花池, 发现这地方可太大了!   自86年开张以来,荷花池商户和客人云集,每年都在扩张。从最开始的一栋楼一个批发大棚, 到无数栋楼,每一栋楼里又分了好几层。光是文具玩具批发城,从地下到地上就有五层, 有各种新鲜款式。   三个人带去的钱,很快就花光了, 买了些零零散散的新鲜文具。   “丫丫想做文具生意吗?”关雨婷兴奋地问。   “丫丫应该还是想做磁带生意的吧!”金豆豆跟着两个小姑娘, 早就学会了低买高卖。   荷花池里人很多,全省各处的客人挤来挤去, 赤膊的挑夫、背夫站在通道口盯着往来的人流。   袁锦悦觉得几个孩子在这里进货太危险了, 这里人流太大,小孩子被打蒙了塞进麻袋,谁也看不出来。而且几个人的本金不够盘下店铺,盘下来又没时间经营。   “算了吧!”袁锦悦心知还不到挣大钱的时候。   回到家中, 母亲正哼着歌儿刺绣, 心情很好!   袁锦悦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不想理亲妈。她把地拖了, 把菜园子浇了, 鸡蛋拿回来放进厨房, 又把抽屉打开, 翻找了一遍。   作业,没兴趣;绘画, 还行;元器件小玩具,太幼稚……红领巾下面滚出一支铁笔,废报纸里包着的是沙盘和字帖。   文莉君再抬眼, 袁锦悦已经开始练习悬肘书法了。她的手指牢牢捏住笔杆,粗壮的铁笔捏在她手里沉重无比,手腕颤抖着运转,画一,画撇,画捺。俨然是在写“大”字。   能找到事儿做就好!文莉君放心了。   另一边于哲回家,发现于绍言竟然在家里。   小男孩给自己煮了面条吃,吃完后洗碗刷锅:“爸,你终于回来了,吃午饭了吗?”   “吃了!儿子,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于哲脱下西服,取下领带。   “哟!爸爸今天真帅,这西服是领奖的时候买的吧,领带什么时候配的呀?”于绍言顾左右而言他,于哲就知道。肯定是前妻约会去了,没有带他。   “领带是上次去蜀绣厂,他们送的。”于哲含含糊糊地说,现在两个人只是普通朋友,还不到给儿子详谈的时候。   “挺好看的。”于绍言接过领带看了看,锦缎质地,上面绣着简洁的几何花纹,闻了一下。“还挺香。”   说完于绍言仿佛想起了什么,他到自己房间,打开衣柜,一套小时候穿过的衣裤摆在上层,他拿起来闻了闻。欢天喜地举起来奔向父亲:“这领带和我这衣服一个味道,都是香香的。”   于绍言看了下,正是借给袁锦悦穿,又洗干净还回来的这一套。惊得他嘴皮子都不利索了:“哦,是吗?”   “是的呀!你闻闻,爸爸是洒香水了吗?”于绍言一脸天真。“还是换洗衣粉了?”   于哲含含糊糊地:“是,是换洗衣粉了。”   “我就说嘛,味道怪好闻的,爸爸下次还用这个给我洗。”于绍言把衣服放回去了,压在了衣服的最下面。他还有点没弄懂,父亲为什么要把他小时候的衣服翻出来洗了放在最上面。   可新的一周,于绍言发现袁锦悦的身上也散发着同样的香甜味道,他喜滋滋凑上去动了动鼻子:“小妹妹衣服上的味道真好闻,最近大家都买这个品牌的洗衣粉了吗?”   袁锦悦不疑有他:“是的,新出的黑猫洗衣膏。”   原来是黑猫洗衣膏啊,于绍言点点头,接着又发现袁锦悦的新钢笔很眼熟。他多看了两眼,和自己一样的英雄牌,一样的金笔帽。   她还从兜里掏出巧克力:“吃吗?”   这巧克力是父亲的学生从国外送给他的,两父子都嫌弃太甜了没有吃,搁在客厅茶几下面的抽屉里。   毕竟是离异家庭的孩子,天生对异象很敏感。他回到家里,翻找洗衣篮旁边的洗衣粉。全是白雪牌的,没有一个黑猫。再打开袋口闻了一下,味道刺鼻,和黑猫完全不一样。   茶几的抽屉里,巧克力已经没有了。   接着他翻找父亲书房的抽屉,这里放着于哲在新年时打折购买的四支英雄钢笔。于哲没舍得一次性都给于绍言用,只给了两支。一支灌了蓝黑墨水,一支灌了红墨水,正躺在他的文具盒里。   抽屉里的英雄钢笔全都不见了。   “爸爸,我的钢笔丢了,家里的备用钢笔呢?”于绍言发问。   于哲正在备课,下意识就回答:“送人了!改天重新给你买。”   “送人了?”于绍言挤上父亲的椅子,清澈的眼睛看着他。“是送给小妹妹了吗?”   于哲不忍心说谎话:“是的,是送给小妹妹了。多谢她平时关照你。”   于绍言歪着脑袋盯着父亲,有些不相信。他联想到母亲的男友送给母亲很多东西,也会给他送些文具玩具什么的。   父亲一直是单身,长得好、学识好,除了穷点儿哪哪儿都好。他的领带,自己的衣服,为什么和袁锦悦的一个味道,他为什么会送给袁锦悦钢笔和巧克力?   脑海里,再次响起母亲和新男友的对话,他说:“怎么每次都带着你儿子,到底是谁要嫁给我?”   母亲当时回答:“没事儿,塞给他爹就行了。”   她不知道,偷听到的于绍言充满了多少恐慌和担忧。   当天晚上,小男孩第一次失眠了,辗转反侧。   大清早,于绍言顶着两个黑眼圈在上学路上拦住了袁锦悦:“我问你个事儿,你老实告诉我。你的钢笔和巧克力都是我爸送的吧,他为什么会送你巧克力和钢笔?”   袁锦悦还没睡醒呢,脾气自然不太好:“我怎么知道你父亲为什么会送我,看我可爱吧!”   袁锦悦因为跟踪落水,被于哲救起来可是丑闻,她绝不会主动提起。   “你再可爱也是外人,他还有我这个可爱儿子呢!我爸为什么要私下给你送礼物。你又不是我家亲戚,你妈妈和我爸爸充其量是暑假的时候一块儿工作过。他们的关系还没我们俩关系铁!”于绍言根本不相信。   “那你爸爸怎么说的?”袁锦悦抄着手看着他。   “我爸说是因为你照顾我,但他为什么不当着我的面送?而且,就算是感谢你,要送礼物也应该由我送!”于绍言毕竟五年级了,见过的人和事儿多了起来。   啊,脑袋真痛。袁锦悦摸着额头,小朋友长大了,不好糊弄了。她知道母亲和于哲这件事儿还没一撇呢,就算公开,也是他们两个大人的事情,不应该由袁锦悦告诉于绍言。   “我不知道!”袁锦悦从于绍言旁边擦身而过,想要躲他远一点。   于绍言呆呆地站立着,脑子里一个疑问接着一个疑问。他忍不住接着问:“你家黑猫洗衣膏的味道,为什么和我的旧衣服,还有我爸的领带味道一模一样?”   袁锦悦想起借穿的于绍言衣服确实是在家里洗过的,母亲送给于哲的领带在蜀绣厂漂洗过。黑猫洗衣膏就是蜀绣厂发的,工厂和家里用的东西一样很正常。可这怎么给于绍言解释,她脚底板抹油:“巧合,都是巧合!”   于绍言望着小姑娘落荒而逃的背影,心里开始发沉。难道,真如自己预料一般?她的妈妈和自己的爸爸有了不可告人的关系?   还是说因为自己之前恳求袁锦悦把妈妈分给自己,所以爸爸才对她另眼相看?   不要,我不要继父,更不要后妈,我要爸爸妈妈重新在一起。   于绍言的眼睛通红,他迎头追了上去,终于在进教室前拦住了袁锦悦,拉着她到了旁边的小阳台。   “你一定知道的!”于绍言拽紧袁锦悦的小手不放。“是谁先开始的,我爸是个含蓄的人,当初是我妈追的我爸,所以,是你妈妈对不对?是你妈妈看上我爸了?”   “胡说什么呢?”袁锦悦使劲儿甩了下手,没甩开,男孩子用上了力气还真的挺难反抗。   “你妈妈对我爸爸说了什么,他能接受她的领带,还送钢笔和巧克力给你?”于绍言跳着脚。“我告诉你,我爸爸和我妈妈会复合的!你妈不要来搅和,坏了我的大事儿。”   袁锦悦也不挣扎了,她立定了看着于绍言:“你父母能不能复合,你看不清楚吗?”   “我不管!”   “你爸爸和我妈妈现在只是正常的朋友关系,就算他们将来有什么,那也不可能是我妈主动的!”   “那不可能!我妈是大学生,我爸不可能看得上没读过书的女工人!”于绍言连连摇头,手下用力捏着小姑娘的手腕。“一定是你妈勾引我爸的!”   这句话可踩着袁锦悦的尾巴了,“你胡说什么呢?谁勾引谁?”她甩不开于绍言的手,情急之下张开她的嘴巴狠狠咬了下去。   新换的虎牙尖锐,立刻入了肉。于绍言尖叫一声甩开手,李高阳闻声跑了过来。   李高阳虽然没有于绍言个子高,但是长得更敦实,他立刻拦在袁锦悦跟前:“干什么,你敢欺负我老大试试!”   “我没有欺负她,是她欺负我!”于绍言痛得眼泪都出来了,也不知道是手背更痛,还是心更痛。“丫丫,你答应我好不好?劝劝她,我不要她!”   “不好!”袁锦悦舒了口气,让李高阳站远点,对着更高的于绍言却昂首挺胸。   “你看不起我妈,我还看不起你爸呢!他就是绣花枕头一包草,还没我妈工资高。但是他们两个是大人,他们的事情,应该由他们自己解决。我还没插手呢,你凭什么插手?”   “你为什么不插手?”于绍言又重新拉住了袁锦悦的手,这一次轻轻握了上去。“你妈妈给你找继父,你就乐意吗?你不是最讨厌老男人……”   “只要我妈妈愿意,我不会多管闲事!这是她的选择,我必须尊重她。”袁锦悦拍了拍于绍言的肩膀。   “我劝你也不要多管闲事。他们本来就还没开始,你这么一闹,两个人说不定反而成了。听我的,没错。越反对,他们越坚定。”   于绍言甩开搭在肩膀上的手,眼睛是通红的:“我不相信!我不要他们在一起,我也不要和你做家人。”   袁锦悦甩了甩胳膊:“你不相信我也没办法,你以为我想和你做家人吗?小屁孩儿,幼稚,胆小,真可笑。”   她的话语和态度,彻底羞辱了于绍言,他红着眼捏着拳头,脸色阴沉:“你……”   李高阳见势不好,赶快来拉袁锦悦:“走走走,别和他说话。他要发疯了,我们惹不起躲得起。”   袁锦悦被李高阳拉着躲回自己的教室,回头看到于绍言就这么在阳台上站着,抬起手背横着使劲擦了一下。   这就哭了吗?也难怪,他还做着父母复合的春秋大梦呢!   在袁锦悦心里,她也不希望出现这样的结局。可命运的齿轮就这么巧妙地卡在一起,严丝合缝地开始转动,推动着两家人奔着一个方向而去。   “一切,都是缘分啊!”袁锦悦摇头进了教室。   李高阳莫名其妙:“老大,什么缘分啊?我和你的缘分吗?”   “闭嘴!”   “你放心,你永远是我的老大,我永远是你的小弟!”   袁锦悦望着李高阳天真无邪的笑脸,默默叹气。什么时候,她才能长大,不和这群小屁孩儿在一起啊!    第104章   于绍言憋着一肚子的气, 却无法发泄。袁锦悦有句话说得对,有些事不能挑破了明说。一旦挑明,就等于公开了。   尤其是于绍言了解父亲, 别看他温和,却是个犟种。一旦认定的事情,三头牛都拉不回来。要不当初亲妈让他下海经商, 他肯定就去了。就是因为他相信工资迟早要涨,他的学术事业对社会的贡献更大更重要。   回家的路上, 于哲想和他聊学校的事儿, 于绍言不理不睬,走得飞快。   回家后, 于哲在书房写作, 收音机放着新闻。于绍言走过去换了个音乐频道,又烦躁地关掉:“太吵了。”   儿子脾气突然变得古怪,于哲也不慌,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本《家庭育儿指南》, 翻开青春期这一页准备查找症状, 对症下药。   翻完儿子的教育范例,接着顺手翻看女儿的教育问题。于哲脑子里适时跳出袁锦悦古灵精怪的模样, 时而顽皮可爱, 时而成熟理性。说话做事从不按照套路出牌。   叹气, 这个爹真难当, 儿子可以照书养,这小姑娘教育不了一点儿!能保持距离和平共处, 把她当作成年人来尊重,已经算是最棒的事儿了。   袁锦悦当然不会提起这件事儿给母亲平添烦恼。文莉君好不容易迈出这一步,不管结果如何, 女儿肯定尊重。   既然说好了是学术朋友,文莉君也不经常想着于哲,她更想着怎么做好工作,成为更好的自己。   张红蕾从苏绣回来后,根据苏绣的工作制度和流程,做了些调整。蜀绣厂奋发向上的气氛更浓厚了。尤其是设计室的变化最明显,过往一个月一张稿子,交完就可以摸鱼,现在大家铆足劲创作作品。   韦青继续她的红腹锦鸡图绘制,锦鸡完成后是繁花的绘制工作。尹凯擅长书法,创作了一套四幅的书法墨竹图。这种组图条屏挂在墙上非常雅致,很受东南亚华人客户欢迎。擅长人物画的崔碧泉创作了一幅《凤求凰》人物挂屏,繁复的衣纹彰显她的基本功底。其他设计师也在尽全力展现自己的绘画能力,山水风景、花鸟鱼虫、宠物马匹,应有尽有。   新来的设计师陈星宇是从蓉城画院调来的油画研究生,不到三十岁的年纪,给自己留了个很有艺术家个性的长头发和小胡子,看起来足足老了七八岁的模样。   他继承了郭守仁的独立画室,摆满了充满油脂气味的油画颜料和松节油。和崔碧泉商量后,他没有创作新作品,比较保守地复刻了一幅西方古典油画《石膏花瓶里的花卉》。   “国外客户对已知大师的绘画作品认可度比较高,对新画家新作品的接受度比较低。在国外艺术品市场,新画家需要举办多次画展,参加多次比赛,拉到赞助商卖出作品才有可能出名。我们如果要刺绣,还是选择成熟作品比较稳妥。”   崔碧泉这样对文莉君解释,让她明白这幅画的创新度不高,但是绘画技巧和画面精美感十足。绣工需要高超的刺绣技巧,用满绣的方式来表达这幅景物作品的灵魂。   陈星宇现在将棕绿色的底色铺满画布,再用画笔粗粗勾勒出一个大概花瓶的样子,上面用大小不同的形状表达出花朵、桌上的水果的模样和位置。   “他不勾线再填色吗?直接就涂色啦!”文莉君看陈星宇每画一笔,就调一点颜色进去。半小时过去,也没看出他画的是什么东西。   “油画和工笔的绘画方式都不一样,油画用颜色表达光影轮廓,从底层开始绘画,越亮的颜色越是最后表达。工笔画则先勾勒外形,从上往下绘画,越是深色部分,越需要多次渲染加重。”崔碧泉指给文莉君看。   “油画绘画的方式和我们刺绣有点像,先底层再上层,先底色再高光。”文莉君理解了。“可油画这种通透润泽的底色该怎么表达好呢?用平针、掺针肯定不行,看起来过于厚重平整了。”   崔碧泉翻开苏绣的目录手册给她看:“我去苏绣参观的时候,他们告诉我,可以用缤纹针来表达,但是详细的不愿意告诉我。你做个手绷样品看看效果……”   文莉君当然知道苏绣的缤纹针,类似于蜀绣的乱针。她在刺绣《夏日荷塘》的水面雾气时,会用长短交叉的针法来渲染轻薄的雾气质感。可用乱针来绣油画,文莉君还没试过。如何用传统技法表达西方题材,需要对现有手艺进行突破。   陈星宇没有搭理崔主任和文主任两个人的谈话,他专注手中的绘画。才来蜀绣厂十来天,他知道必须先把画稿完成,才说得上刺绣合作的事儿。   十一月底,熊猫屏风完成,唐卡刺绣完成了一半,油画中的花朵绽放,已进入收尾阶段。   于哲按照约好的时间,再次来到蜀绣厂,带来了蜀绣绣谱书稿的第一稿。   贵宾休息室再次为于哲开放,韦青作为文莉君的技术伙伴,参与了稿件的交接工作。   上一次是纯粹的工作关系,现在韦青知道文莉君和于哲以学术朋友的身份在交往。再看他,就带着帮朋友把关的审慎眼光。   于哲没有穿正式的西装,柔软的毛衣外套里是蓝紫色的暗纹衬衣,金丝眼镜下是他柔和的目光。简单寒暄了几句,他把牛皮纸袋递给了文莉君。文莉君伸出双手接过放在自己面前,连声道谢。   两个人客气得有些故意,又有些说不清的暧昧。   在韦青看来,当什么学术朋友,纯属脱了裤子放屁。她的性格直来直往,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宁可不结婚。韦青很难懂离婚女文莉君再入亲密关系的恐慌不安。   于哲这一次带了两个研究生,一男一女。女学生长头发戴着发箍,笑容很美,赫然就是帮着袁锦悦洗澡的女孩:“我叫李冠男,将和周川同学一道参与这本书的校订工作。”   男学生黑皮肤寸头,笑起来阳光满满:“我是周川,希望文主任组织老师们看稿后直接提意见,我们会记下来的。老师不上课的时候,会尽快改出来。个别词语错误,我们也可以参与修改的。”   文莉君打开牛皮纸袋,翻了翻稿子,厚厚一沓。一页格纹纸400个字,起码两百多页,总字数超过十万字。“我们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才能看完,可以约几位老师两周后这个时间再来吗?”   两个学生看向于哲,于哲点点头。周川说:“那我们下下周过来,请老师们务必看完书稿给我们修改意见。”   文莉君把书稿放回牛皮口袋:“两位同学还是第一次来蜀绣厂吧,我带你们参观一下,熟悉下我们的工作和术语,方便你们后期修改。”   周川和李冠男两个毕竟是小年轻,第一次进入这种外宾接待单位,眼睛瞬间就亮了。   于哲看向文莉君:“文主任,我还想和你沟通一下稿件的事儿,麻烦你找其他同志带他们参观一下吧!”   贵宾休息室里就文莉君和韦青两个人,文莉君望着韦青,一副不知道怎么办的神情。韦青听出了于哲想要和文莉君单独说说话的意思。作为文莉君的支持者,韦青难得大方:“那就我带俩同学转转。”   韦青当先,周川押后,三个人出了贵宾室的门,去隔壁参观销售部和展厅。不出两分钟,就听见年轻人惊呼:“这是绣的?这不是画的,真是绣的?”   文莉君听见这声音不由骄傲一笑:“看来,我们蓉城人自己都没见识过蜀绣的奥妙。真是我们宣传的失职。”   “目前普通人家的购买力还不足以选购蜀绣作为家用装饰品,过几年,大家的兜里的钱再多一点就好了。”于哲笑着看向她。   “那你没钱,不还是买了!”文莉君轻笑起来。   “当时买刺绣,既是因为母亲喜欢熊猫,也是因为蜀绣算是我蓉城历史研究工作的一部分。蜀绣、蜀锦、竹编、漆器……都是我们蓉城的瑰宝。”   当初因为这幅双面绣,于哲重新认识了文莉君,也因为这幅双面绣,于哲离了婚。   轻轻摇头,把不愉快的过去赶走。于哲告诉文莉君:“我上次去文化馆,听说今年过年的时候要办年货展销会,各轻工单位都会参加。你去吗?”   “去!张厂长已经申请了展位,我们会带作品去布展,再组织二厂出一些日用品来售卖。就像你说的,蜀绣要繁荣,就必须走进百姓家庭。只有民众都认识蜀绣、认可蜀绣,蜀绣才能生根发芽。”文莉君的眼睛闪亮,她的新作品《熊猫戏水图》也将摆进展场。   于哲很喜欢看她谈起工作时骄傲的模样,他静静欣赏了一会儿,然后说:“最近学校没有合适的学术报告。我看报纸上说周末有法国电影上映,据说里面的服饰道具制作特别漂亮。中西方艺术都是相通的,莉君,你愿意和我一块儿去看看吗?”   文莉君有些矛盾,电影里如果展示了刺绣作品,她肯定想看,说不定能带来技术手段的突破。可和于哲一块儿去?学术朋友能一块儿看电影吗?   于哲看她纠结,也没有犹豫,他从包里拿出两张电影票递过去:“电影很好,带丫丫去看也是一样的。”   这是盐市口电影院的票,看完电影还能逛街。文莉君犹豫了下伸手接了过来:“那就谢谢你了!”   “没事儿,等你看完了,我们再来讨论。”于哲收了手,继续说着书稿的事儿。“这书稿按照工具、针法、样品刺绣法的逻辑,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修改的地方……”   “我会仔细看的……”   等周川、李冠男回来,于哲起身,礼貌地告辞了。   韦青揶揄文莉君:“怎么样,你们刚才说什么悄悄话了?”   “嗯,他请我看电影来着。”   “不错啊,进步神速。”   “我拒绝了,我们现在只是学术朋友,这发展太快了!”文莉君低着头。   “你们不是一块儿听了好几场讲座了,怎么就不能看电影呢?”韦青恨铁不成钢。“年纪轻轻,就这么迂腐、封建……”   文莉君的脑袋埋得更低了:“一般是情侣或者家人才看电影,我现在还没做好准备!”   韦青摇了摇头:“行吧!那你就和他做学术朋友吧,这周你先把稿子看了,我再看。”   “知道了!”在技术上自信满满的文莉君,抱着书稿逃似地跑了。   话是这么说的,但是当文莉君打开稿子开始看,于哲独特漂亮的钢笔字,再次让她的脑子里充满了他这个人。   脑子里仿佛出现于哲伏案撰写书稿的模样。明亮的暖色灯光照亮他的眉眼,他专注地凝视着微黄的稿纸,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钢笔写下一串文字。这些精美的文字,现在在她手里,好像很烫。   可另一幅画面重现在脑海里,袁鹏扭曲的脸,高高举起的手。转瞬间,变成了于哲,高举起手,阴沉着脸。   两个画面像泡沫一样消散而去,越是接近幸福,越是感到惶恐。   文莉君使劲甩头,才停下胡思乱想,翻出笔记本,边看边记,让自己专注到文字的内容中去。   周日,文莉君不见于哲、不刺绣、不听讲座,居然带着袁锦悦进了城,逛街、吃小吃、看电影。   久违的玩耍行程,让小姑娘开心极了,谁不想和亲爱的妈妈贴贴玩玩呢?她终于不用在母亲外出时烦躁地练习用铁笔了。   电影讲了什么不重要,画面确实很优美,十八世纪的欧洲妇女穿着华丽的长裙,端着精致的咖啡杯,摇着刺绣象牙扇子,坐在铺满手绘壁纸和青花瓷壁炉的房间里。尤其是服饰上闪亮的刺绣图案、镶嵌宝石珍珠的刺绣方式,令人着迷。   虽然样式都是西方的,但文莉君都看出来了。墙纸、刺绣、象牙扇、青花瓷都是中国工匠的作品。   于哲是想告诉她,他们对传统艺术的保护和创新的心情,是一样的吧!他还想告诉她,他明白她!   文莉君突然觉得有些心跳加速!    第105章   到了约谈稿件的日子, 于哲带着周川和李冠男来到蜀绣厂。这一次高志川做了主要接待人,文莉君和韦青带着梳理出来的书稿意见书坐在一旁。   高志川首先表达了感谢,对《蜀绣绣谱》前言中关于蜀绣厂、蜀绣研究所的介绍提了更清晰的要求。文莉君、韦青两个人将文稿中需要修改、补充的技术资料详细罗列了出来。   “明年开春会用蜀绣刺绣油画, 我们想先把这部分技术写进书里。”   于哲接过文莉君的稿纸,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了三四页关于油画和乱针绣的详细解说,行文风格和自己提供的稿件一模一样。   “写得真好!”于哲由衷赞美, 向她投去赞赏的目光。   文莉君压着翘起的嘴角,心情愉悦。“我胡乱写的, 写得不好尽请指正。”   高志川还不知道两个人的关系, 他乐呵呵地说:“于教授,文主任就是谦虚谦虚, 我看过稿子, 很不错,一看就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您放心!”   “这个我相信,文主任最是谨慎认真。”于哲话里有话,文莉君听懂了。   他是在说她总是犹豫不前, 不敢与他同行, 她不由觉得手心出汗。   韦青当然也听懂了,她就怕文莉君错过好姻缘。现在看来, 于哲心里有数, 不会轻易放弃的。   虽说两个人年纪大了, 激情少了, 可就这样经常接触下去,平平淡淡的过日子说不定更好。   六个人就文稿的内容, 一条条分析解读修改,开一上午的会。   中午,高志川招待大家在食堂吃饭, 张厂长带着崔碧泉、蒋巧巧、伍红玲作陪,一群人热热闹闹,说着年底年货展销会上的事儿。   于哲在文莉君的对面,和坐在旁边的张红蕾、高志川寒暄着,游刃有余。时而,他会用目光扫过她的脸,瞧瞧她在发呆还是在聆听。   她可能不太喜欢这样的场合,默默吃饭,静静地听。可眼神显示,她的脑子已经飞走了,可能正在哪张绣品上穿针引线。   察觉到脸上越来越直白的目光,文莉君回望了过去。于哲有了被抓包的心虚,移开了视线,装模作样喝了一口茶。   全程观察的韦青,心中乐开了花。   分别的时候,于哲照旧支开学生,找了个借口和文莉君单独说话:“上次的电影好看吗?”   “嗯,挺好看的,里面的服饰装修特别漂亮。可惜这些镜头一晃悠就过去了,如果能看得更清楚些就好了。”文莉君是真心想看清里面的刺绣,不知道西方的刺绣会不会也有掺针这种技法呢?   于哲沉吟片刻:“总府路上有一家外文书店,上个月我看他们进口了很多国外的画册,有不少类似电影里的穿着古代服饰的油画。和你们正准备制作的乱针绣油画类似,莉君有兴趣去找找吗?我正要去市里文化馆汇报,可以给你指路。”   查找书籍资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何况没有人带路,自己会浪费很多时间在路上,说干就干。“行,我去看看,于教授等我几分钟,我去请个假!”   文莉君返回车间给伍红玲请了半天假,背着包跟着于哲坐上了去市中心的公共汽车。   没想到今天居然能这么顺利地约文莉君出来,于哲有些兴奋,如果不是他另有工作安排,他甚至想陪她待在书店里。   蓉城唯一的外文书店很大,一楼全是磁带,乍一看没有任何书籍。   通往二楼书店的楼梯隐藏在一个书架后面,几乎只有老书友知道。二楼的氛围很好,红木架子上,摆满各国原版书籍和画册。落地窗外是金黄的梧桐树叶,正在阳光下翩飞起舞。   此时的书店和图书馆类似,昂贵的书籍样品可以供人免费观看。所以,木质地板上坐着卧着不少人,专心在书本中。   于哲把文莉君送到点,就不得不离开。   文莉君从架子上一个个找过去,外国文学、法律、烹饪、风景、建筑……文字什么的,全是字母。老长的一串,一个都看不懂。   美术类的作品多,服装类少,欧洲古典服饰的资料更少。只能从古典油画中,发现一些刺绣花纹的端倪。   正在静静找书的文莉君,不知什么时候面前站着一个人。黑色的羊皮靴子,黑色的健美裤和姜黄色的大衣,头上一顶黑色贝雷帽,怀抱着几本外文杂志,时髦美丽。   她抬头一看,是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林暮雨。   本来是毫无交集的两个人,林暮雨本该遗忘在她的记忆里。可因为于哲的关系,即便三年过去了,她的名字却越来越熟悉,她的模样越来越清晰。文莉君还记得她当初盛气凌人的语气,看不起人的样子。   她盯着自己看,应该也是认出了她。   “你,你好!”文莉君有些紧张。   林暮雨歪着脑袋看着她:“我看你有点眼熟,你是不是我儿子说的,借书的母女?后来去省大附小读书的,我儿子说你女儿和她是好朋友。你女儿叫什么来着,袁……”   文莉君的心脏漏跳了一拍:“是,是吧!我女儿叫袁锦悦。”   “对,就是这个名字。”林暮雨笑着靠近。“俩孩子是好朋友,我们也认识一下吧!我是于绍言的妈妈林暮雨,在外贸局当翻译。”   林暮雨伸出戴着黑手套的手,文莉君只能跟她的手套握了一下。“我在蜀绣厂工作,我叫文莉君。”   “文莉君,名字真好听。对了,你是和我家老于一块得奖的市级技术能手吧!听说你家也是单亲,哎,和我一样。我们女人,真是倒霉啊!想嫁个好男人怎么这么难。”   不知道她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文莉君只能嗯嗯。林暮雨就像好不容易找到了同类,又开始讲儿子的教育问题。   “儿子真是麻烦,什么事儿都要我给他做好,娇气又粘人。现在年纪大了,脾气也不好,说什么都要反着来,真没法带。还是你家女儿贴心,什么事儿都可以帮忙。早知道当初生个女儿,就没有那么大压力了。”   袁锦悦确实是文莉君的骄傲,可于绍言并不是娇气粘人的孩子。仅就几次见面来看,于绍言本来应该是本性善良的阳光男孩,要不当初也不会主动给文莉君母女借医学杂志。   只是自从他父母离婚后,他情绪就不太稳定。   “他可能只是希望得到更多的关注吧!”单亲家庭的孩子没有安全感,尤其是于绍言,曾经生活在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又眼睁睁看着他破灭。   “要关注找他爸啊!”林暮雨不屑一顾。“反正他只知道写他的蓉城近代史,三五天打不出一个闷屁。就算说话,也是叨叨他的专业。现今社会发展成什么样子了,他一点儿都不关心。工资涨没涨、上海开的股票交易所、深圳开始搞特区都不知道。   不像我,接待过的国外的企业高管,知道有钱人的世界究竟有多么夸张!将来这个社会,有钱才是老大,说什么理想奉献,都是傻的……文老师,你说是不是吧!”   “也许吧!”文莉君不想和林暮雨多费口舌,价值观不一致的人根本谈不拢。   回想了一下蜀绣厂接待过的外宾,有坐旅游大巴来的团队,也有坐小汽车来的贵宾。豪掷十几万求购《夏日荷塘》的华侨,文莉君也是见过的。   在有钱人面前,文莉君从不自卑。她不知道林暮雨明明读过大学,为什么这么看不起普通劳动者。   “不是我崇洋媚外、见钱眼开,可是水往低处流,人总是往高处走。我朋友告诉我,在M国就算是打黑工洗盘子,一个月都能挣一千多美金。换算成人民币,一个月好几千,一年就是好几万。你想想,我们拿死工资,要多少年才能挣一万块?   如果一年能挣几万美金,房子车子都能买,前面草坪后面花园泳池,太稀罕了。国外名牌大学多,学历也比这里金贵。   我盘算着以后送绍言出国留学,在国外挣美金住泳池别墅,不比挤在筒子楼里好吗!”   林暮雨凑过来伸手给文莉君闻了闻袖口里的香味:“好闻吧!进口香水,好几十美金,一点儿不冲鼻,回味无穷,和国内茉莉香精比,就是好闻。时代不一样了,女人有追求更好生活的权利。”   谁说不是呢!这年头大多数女人还在想着如何摆脱封建男权的剥削,像林暮雨这样的高级知识分子,已经在追求更高层次的生活方式,与国际接轨了。   这一点,文莉君没法批评。甚至有些羡慕林暮雨,见识不一样,目标不一样。   新时代女性说离婚就离婚,说找新老公,就按照自己的标准重新去找。不管是浪漫生活,还是物质条件,都可以得到。   只可惜于哲这样的人成了这个物欲横流时代的落后分子。可落后低调,却学识渊博的于哲,总能和文莉君聊到一块儿去。   他懂她的专业,也懂她的追求,更能恪守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他的喜欢和尊重,让她一点点心动。她甚至能想象,将来两个人就算在一起,也是安静舒服的。   林暮雨继续唠叨着她的外国经。文莉君埋头看画册上的欧式裙子,研究上面的针法。   仔细辨别其中类似蜀绣中的十字绣、平金针、打籽绣、贴布绣、接针绣图案,还有各种串珠的方式。   另一边于哲快步去了文化馆交接蓉城历史的稿件,和馆长简单寒暄了两句,折返外文书店,准备和文莉君来个亲密的书店约会。   他刚爬上二楼,就听见了熟悉的说话声。林暮雨正在书架前和文莉君亲切交谈。   林暮雨还是那样的热爱表达,不管别人听不听;文莉君端着书自顾自看着,像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僧侣。   这一幕,怎么看,怎么诡异。   “哎,这不是阿哲吗?好巧!”林暮雨发现上楼来的人是前夫,惊呼着站了起来。“你是来找我的吗?还是来找书的?”   文莉君放下手中的书看向于哲,他的视线瞥过林暮雨,然后凝聚在文莉君身上:“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是陪文主任来找资料的。”   “你们认识?”林暮雨看向两个人。   这种时刻,文莉君只能顺着于哲的话说,神色自然地点了点头。“蜀绣厂邀请于教授帮忙撰写绣谱文稿,我们来查找刺绣资料。”   林暮雨看了看神色坦然的两个人,应该真是工作关系。文莉君刚才一直在翻看西方油画的画册,一页图案起码看了半小时。   “这地球真小,什么人都能碰上。那我不打扰你们工作了!”林暮雨收拾好书本下楼准备离开。于哲绷紧的肩背松了下来。   擦肩而过时,林暮雨突然对于哲说:“阿哲,我爸妈挺想你的,周末和绍言一块儿来吃个饭吧,马上就要过新年了。”   于哲抿紧了嘴唇低垂着眼,弄不清前妻为什么突然对他发出这样的邀请。   林暮雨笑嘻嘻拍拍他的胳膊:“我就当你答应了,一定来哦!”说完她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只留下文莉君和于哲两个人面面相觑。   三个人的这次碰面虽说是个偶然,于哲和文莉君的反应很快,可两个人之间轻松的气氛突然就变尴尬了。   如果两人的关系再生疏一点儿,或者再亲密一点儿,碰见林暮雨都不算什么大事。可于哲好不容易让文莉君答应和他做学术朋友,两个人刚开始交往,林暮雨就跳出来了。   也不知道林暮雨对文莉君说了什么,如果她觉得他是个坏男人怎么办,觉得他无能怎么办?她如果再次退缩了,他又该怎么办?   于哲想了很久才憋出一句话:“嗯,我是回来帮你找书的。你找到了吗?”    第106章   这件事不提, 就约等于没有。   文莉君也觉得不是和于哲讨论前妻的时候,她现在有什么身份立场去追问于哲呢?   “找了几本,都是西方的古代油画, 没看见服饰集。油画上的细节不是很清晰,能找到服饰照片或者手稿图册更好。”   听她说着工作,没有提起林暮雨的事儿, 于哲松了一口气:“那我们去柜台问一下,展架上并不会摆放着所有书籍。如果确实没有类似的, 我们还可以找书店代买。”   “还能这样?”文莉君放下了手中的画册。   “是的, 只是花的时间比较长而已。总能找到你最想要的。”于哲笑着回答。   两个人去柜台找店员询问了,确实没有欧洲古代服饰的书籍, 但是店员答应只要给订金, 就帮忙在国外找。找到了会电话告知他们,让他们来选,然后随着书店采购的书一块儿到书店,可以省一笔邮寄费用。   这书本来就是给单位找的, 文莉君给了二十块钱订金, 开了发票回去报账。于哲放下心来,带着她出了书店的门, 前往汽车站。   总府路是蓉城繁华的商业街, 汽车站的人流比很多地方的人都多, 文莉君差点挤不上车, 还是于哲在她身后使劲推了一把,两个人才挤上去。   满载的公交车像老牛一样喘着粗气向前走, 车站树荫后,跟着去而复返的林暮雨。   果然,最了解自己的, 还得是身边人。当于哲说自己是陪文莉君找单位所需资料时,她心里立刻打了个问号 —— 这话,她一个字都不信。   于哲是什么人呢?年轻时的他就是个实打实的书呆子,满心满眼只有学问,当初她稍微主动些,没费多少劲就把人追到手。   十年婚姻里,于哲更是把 “避嫌” 刻进了骨子里:从不会和任何女性有深入接触,哪怕是同学院的女教授,一块儿上课都刻意保持距离;后来她想下海经商拉他一起,他也死活不肯,说到底,就是不擅长跟人打交道,更说不出半句违心的场面话。   以前林暮雨觉得他清高正直,甚至带点 “高冷” 的可爱。可现在看着他对文莉君的模样,林暮雨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 哪里是清高,分明是没遇上真正让他上心的人。   可他上心的,居然是个女工人。就算那女人评上了什么 “技术能手”,在林暮雨眼里也没什么了不起 —— 说到底,还不是和于哲一样的穷酸相!   林暮雨下意识捏紧了皮包背带,指节都泛了白。   那她算什么?当年她主动靠近、悉心经营,从没从于哲身上得到过半分这样的主动”如今他倒是愿意放下身段,陪一个女工人跑前跑后。一股混杂着嫉妒与不甘的怨愤,顺着心口往上涌,堵得她呼吸都发紧。   ……   拥挤的13路车上,人与人之间的距离等于零。乘客们无奈贴在一块儿,前后车门的人甚至贴在了车玻璃上。   车厢中的文莉君不得不紧紧挨着于哲,低头靠在他的胸前,就像是依偎在他怀里一样。她羞涩地低着头,耳垂红得像要滴血。   于哲发现了文莉君的不适,他略微退了一点儿去挤别人,努力挺直腰背。伸出手紧紧拉住了汽车上的长杆,用另一只胳膊尽量隔开周围的人。给文莉君隔离出一个可以喘息的空间。   “谢谢!”文莉君知道于哲已经尽力了。   “没事儿,你看看能不能拉住横杆,不行就拉住我的背包带子。”   文莉君抬头看了下头顶的吊杆,她个子小,就算是伸出手,也只有指头能挂在上面。以往坐公交,她总是找到一根竖杆扶着。现在,她只能抓住于哲的书包。   好不容易到了下一个站,春熙路站上车的人更多了。文莉君被人群再次挤到了于哲的身前,紧贴他的胸膛。   “抱,抱歉!要不要下车坐下一班。”于哲知道文莉君并不愿意靠着他,尤其是这种时候。   “这不是你的错。算了吧,下一趟公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来,耽搁接孩子们放学,他们不会高兴的。”文莉君无意识地把两个孩子都算在内了。“忍忍就到了。”   文莉君尽量让自己和于哲保持距离,可公交车司机似乎并不是这么想的。他飞快地转换油门和刹车,甚至和旁边公交车开始了竞赛。   一次次的摇晃,文莉君都气沉丹田,尽量稳住了。最后一个紧急刹车,文莉君被惯性带倒,彻底扑进了于哲的怀里,抱住了他的腰。   于哲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他只能赶快伸手接住文莉君,稳稳扶住了她的身体。文莉君顾不得去探究于哲身材如何,她的鼻子撞在他的肩膀,痛得眼泪都出来了。   “小心!”于哲的声音从文莉君头顶传来,似乎带着颤音。   文莉君捂着鼻子扶着他重新站好,这次不光是耳朵红了,整个脸和脖子都红了。“我,我站稳了!谢谢你。”   虽然鼻子红肿了,可她也闻到了于哲身上的墨水味,和自己身上的丝线味、木香味有些异曲同工的淡雅。   于哲不敢看她,他的脸也烧得厉害,他伸出手拉着文莉君往车后门挤:“跟着我,我们赶快到后车门等着,待会儿别下不了车!”   文莉君紧抓着他的手,跟着他拼命挤出了人堆,好不容易才下了车。两个人衣冠不整,头发衣服就像是被放进甩干机里转了很多圈儿。   车站旁,还有更多人挤着上公交。司机喊了一遍遍:“不要挤了,等下一趟。”远处确实又驶来一辆公交,人群蜂拥而去,司机勉强关上了车门,老破车一摇一晃地开走了。   扑哧~文莉君忍不住笑出声,于哲用拳头抵着嘴唇也笑了出来。   两个人的同行不过如此,时而疏远,时而拥挤。需要扶持时互相搭把手,随性自然、坦然接受善意才是最好的。   “走吧!孩子们等急了。”文莉君边走边整理头发衣服,恢复了本来的模样。   于哲跟在她的身后,悠悠说了一句:“过元旦我要回我父母家,不会去林家吃饭的。”   文莉君想起林暮雨的邀请,他是在解释他和她已经没有关系了吗?“做不成夫妻,你们总归是孩子的父母。绍言应该很希望你去。”   善良的文莉君让于哲感动,他上前轻轻拉了一下文莉君的指尖,就像在汽车里一样:“该断不断,只会让孩子本来已经平稳的生活再起波澜,他很快就要读初中了,还是不要抱不切实际的幻想比较好。”   他这是在阐述自己绝不回头的想法吗?林暮雨看起来挺好的,美丽大方、漂亮有活力,和于哲算是互补的相配吧。   周婶的店铺就在眼前,她默默抽出手:“到了!”   于哲被甩开了手,假意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那你先进去。”   文莉君看了眼他有些微红的脸颊,扭身进了周婶的包月餐店。隔了两分钟,于哲才迈步进去。   袁锦悦刚开心牵着母亲的手出大门,就看见眼神躲闪的于哲,再看母亲不自然的神色,知道他俩肯定是又遇上了。   真是阴魂不散,袁锦悦翻了个白眼,假意问好。   于绍言送袁锦悦出门,当然也看见了装作偶遇的于哲和文莉君。一想起同学的妈和自己的爸好了,心里面真是放了一块巨石,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一等袁锦悦走远,于绍言开始大声吆喝:“你怎么才来啊!我无聊死了,快带我回家打游戏。每次都这么晚下班,你把钥匙给我得了,我以后自己回家。”   林暮雨为了不让儿子纠缠自己,给他买了一套游戏机。打起《魂斗罗》来,于绍言时间根本不够用,没空找亲妈带他出去玩了。   可有了游戏机,儿子越发难管教了,脾气越来越大。于哲只能取下钥匙交给他:“那你以后好好保管钥匙,别弄丢了。”   于绍言接过钥匙随手揣在兜里,很潇洒地把书包塞给了老爹:“废话少说,快走。”   文莉君没空关心于哲最后去没去林暮雨家,只知道还有一个月到新年,忙死了。   三个车间卯足了劲赶工,唐卡完成一半,还剩一半。大小熊猫的订单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就算这样,还要准备年货展销会的事儿。   蜀绣厂没有时间精力生产能售卖的小型日用品,张红蕾拍板,年货展销会蜀绣厂和二厂合办。蜀绣厂拿精品绣屏去展示,二厂负责生产蜀绣日用绣品,共同布展。   离开了差不多快半年的李华回来洽谈合作事宜,头上黑发白了不少,肚子也鼓起来了。毕竟是去拉动一个快要终结的行业,没那么容易。   会议开了大半天,最主要扯的还是赚到了钱如何分成。说起来,这次布展用的是蜀绣厂的招牌和展品,但卖的是二厂的东西。   如果全卖二厂的东西,蜀绣厂一分钱拿不到还要赔展位费,张红蕾肯定不干。如果让二厂自行布展,展品的水平又不够高,还不如规模大一点儿的合作社。   最后,两个厂商议,让蜀绣厂出技术员和设计图,让二厂加工。这样卖出来的东西,大家按照工时比例分成。   崔碧泉带着尹凯,文莉君带着沈新华,四个人就这样去二厂指导生产。崔碧泉选了当年最受欢迎的熊猫和龙凤图案,和尹凯一块儿设计了不少床单、旗袍、香包、扇面……   文莉君和沈新华做了手绷小样,指导一百来个绣工用最快捷的方式刺绣出最佳的效果。   赵勇、丁艳梅等人坐在人群中听培训,连和文莉君单独说一句话都不够格。钟兰有心靠近,可文莉君身边簇拥了好些想学习技术的绣工。   虽然文莉君这次并没有带着炫耀的意味,可赵勇等人依然觉得她就是来显摆自己升官的。车间副主任,好了不起哦!   张丹露怯生生地问:“如果刺绣的产品好被文主任看上了,还能被蜀绣厂召回吗?或者,晋级到精品车间去?”   赵勇横了她一眼:“要去你自己去,丢人现眼!”   “对!”丁艳梅附和道。“这种女人哪有什么技术,都是卖屁/股得来的。我告诉你们,蜀绣厂都传开了。文莉君看不上李华、嫌弃高志川年纪大,又觉得隔壁的钱多强太年轻不牢靠,已经钓上一个大学教授了。   说是暑假和别人关在贵宾休息室一个月,天天在一起不知道编书还是不明不白干什么勾当。就算开学了,没事儿也要把人喊回蜀绣厂,把教授吓得每次都要带几个学生同行,好证明自己的清白。你们说,我们蜀绣厂哪里需要编书,都是借口!方便她找姘头。”   “真的假的?”钟兰不相信。   丁艳梅露出你懂的笑容:“你可以回去问问,这已经不是秘密了。”   张丹露三十多岁了,她到了二厂后眼看着蜀绣厂升职涨工资十分羡慕,已经逐渐看不惯赵勇的跋扈、丁艳梅的无事生非、钟兰的自以为是。她避开这三个人,慢慢向文莉君靠近。   文莉君自从离婚,不知道听了多少闲言碎语。只要不在她跟前说,她才不在意。张丹露有心悔改,认真钻研技术,向她连连示好,她不是心胸狭窄之辈。后面是否提携,就看张丹露的能力了。   李华看着二厂的员工恢复了活力,为了年货展销会拼命,终于松了一口气。只是不知道这一次的繁荣是彻底的翻身,还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他想起文莉君带回来的机绣被套,好日子也许就要结束了。   就这样,文莉君留在蜀绣二厂工作了一个多月,二厂位于城市中央,往返路程较远,只能停止接送袁锦悦。   文莉君暂时和于哲碰不上,袁锦悦和于绍言同时松了一口气。    第107章   到了元旦节, 蓉城年货展销会拉开帷幕。   这次展销会规模超出以往,全国各地的特产食品、轻工产品、电器汇聚在会展中心,应有尽有。文莉君本来在开幕前一天帮忙布展, 结果顺道参观后买了好些年货,特别是能存放很久的挂面、木耳、干菌菇什么的。   本地电视台报道了年货展销会的盛况,于哲听说活动持续大半个月, 直到过年。刚放寒假,于哲数了数兜里的钞票, 带着于绍言跑了一趟。   回到家, 父子俩把年货分成三份,选了其中一份拜访了林暮雨的父母。老两口看着这丰盛的年货, 乐开了花。   于绍言拉着父亲去看自己在林家住的小空间。林家是小商贩出身, 房子坐落在老城区街巷,是一间平房。老两口和林暮雨各住了一间,就只有厨房、厅堂了。   于绍言到林家,老两口在自己房间的靠窗处隔了一个空间, 放了一张单人床, 一个小桌板来安放他。空间狭小逼仄,冬天冷得不行、夏天热得睡不着。   于绍言可怜巴巴地表达出寒假想回家住, 方便打游戏的美好愿望。   “爸爸还要忙几天工作的事儿, 你好好写作业, 过年前来接你。”于哲计划在寒假把蜀绣绣谱的工作完成了, 好接点别的活儿。如果不在家看着于绍言,他能从早晨打游戏到晚上。   是忙工作, 还是忙别的,于绍言不方便拆穿,他只能撒娇让父亲再早一点来接。   “那你在外公外婆家每天按时起床, 把作业都写完了,我就提前来接你。行不行?”于绍言放假就要睡懒觉,作业不拖到开学绝不开写,于哲也没那么好糊弄。   果然,小男孩没成功套路亲爹,嘟哝着嘴唇去了小房间。   “哎,还是于哲这个当爸爸的把儿子教育得好,知道守原则守底线。不像他妈,还有她新交的男朋友,就知道给他买东西,衣服鞋子游戏机文具,不知道买了多少了。还说给孩子买一个小一点的游戏机,让他拿在手里玩。”林父摇摇头。   “对啊对啊!还是小哲好啊,今天留下来吃饭吧,小雨一会儿就回来了。”林母热情地邀请,林父也客气挽留。   于哲瞟了两人一眼,自从和林暮雨结婚,这对前岳父岳母对他可没摆过什么好脸色。他们一直想平房换楼房,对于哲暗示明示了很多次,也没有奏效。于哲没钱,只能在对老人的态度上,对儿子的教育问题上多上心。   可惜,这些好处林家人根本看不上。林母的口头禅一贯是:“嫁汉嫁汉,穿衣吃饭。钱都没有,嫁过去吃苦吗?”   于是,两个人就在林暮雨面前多次嫌弃她当初读书的时候不听话,谈恋爱太早了,没有见识过真正的好男人。最后选了个只有脸、只知道钻研故纸堆,穷得叮当响的二流货色。   今天很奇怪的是,两个人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是林暮雨在看见文莉君后,有了什么猜想吗?   “谢谢林叔、林姨,我就不在这里吃饭了。今天送年货过来,主要是表达对二位的感谢。我和林暮雨虽然已经结束了,可孩子是无辜的,他想要和他妈妈多亲近,就麻烦你们照顾了。”于哲站起来告别。   林父林母假意挽留了一下,然后让于哲离开了。   等到晚上,林暮雨回来看见于绍言横在沙发上看电视,质问父母:“绍言又被他爸送来了?”   “是呀,说是寒假了,孩子想你,住到过年前来接。”林父林母招手让她去厨房小声说话。   “放寒假了他带不是正好,他不也放假了吗?”林暮雨嫌弃地看着客厅里的于绍言,越看他和于哲相似的面容神态,越是生气。“你们身体不好,我也忙,怎么就把这累赘接手了!”   林母睁大眼睛:“不是你说让我们对于哲客气一点,还留他吃饭的吗?”   “对啊!你到底怎么想的?这穷酸老师你不是不要了吗?你不准备重新找个有钱的,还要吃回头草啊!”林父也好奇。   林暮雨抄着手笑笑:“找啊,我一定要找到一个最好的。但是找到之前,给自己留条后路也是应该的吧!何况,这孩子姓于啊,就该他带。”   “绍言本来就是判给你的,小于给生活费,现在反过来了,平时都是他带孩子,我们只管了周末,他还是按判决标准给了生活费。寒暑假你如果完全不管,说不过去吧!”林母总怕别人就此说自家闲话。   “行吧!”林暮雨望着于绍言笑笑。“多带带也好,我生的儿子才知道将来该和谁亲,该听谁的话。于家虽然没什么钱,可就算是一个铜板,将来必须得是我儿子的。”   有了这番心思,于绍言被好好安顿下来,还在客厅搭了行军床给他住。林暮雨找男友买了最新潮的进口手掌游戏机送给他做新年礼物。   才一周,于绍言就学会了超级马力欧和俄罗斯方块。对亲妈的大方、宠溺,亲儿子举双手双脚赞成。   另一边儿,袁锦悦放了寒假,带着作业又进了韦青的画室。   经过一个学期的铁笔练习,袁锦悦的手肘、手腕力量强了不少。韦青笑眯眯看着她写下一个“大”字。“这个字写得好,端正大气,堂堂正正,就像颜真卿一样。”   “真的吗?真的好?我还不够满意呢!这两笔还有点缺陷。”袁锦悦故作谦虚,其实非常骄傲自己写的这个字。   “真的呀,写得好,又不是必须笔画一模一样,而是掌握这个字要表达的精髓。写这个大字,就要放宽心,才能写出韵味。”韦青摸摸她长高了一点儿的个头。“姨姨真高兴,说明丫丫的内心真的强大了,不惧怕任何风险。”   “嗯!”袁锦悦也觉得,写字让她平静,有一种老僧出世的心态。什么狂风暴雨,既来之则安之。   现在她对于追求钱财的兴趣都低了不少。一个月赚几十块零花钱,费劲费力耗时间,还不如将来买几只原始股票。在学校,她也愿意认真听课了。毕竟这是妈妈花了大价钱给她选择的学校。   她上心听了听,和上一世村小的教学水平确实不一样。   老师不光是讲课堂上的内容,书本上的内容,也会给他们讲相关联的知识,甚至拓展到初中、生活中去。学校里活动也比较有趣,会请来各行各业的人和学生们互动,戏剧、合唱、朗诵、绘画社团层出不穷,社团组织各种比赛,袁锦悦曾经在英语比赛中拿到了第一名。   放下过去的包袱,重新当个孩子,没什么不好!   “那我教丫丫再写几个字,然后我们学着练白描好不好?”韦青很满意袁锦悦现在的眼神,清澈而通透。   “好!”袁锦悦蹲好马步,等着韦青握住她的手,一笔一画继续。   熊猫都画完了,墙壁上的红腹锦鸡断断续续画了两年,开春就能完工了。现在这只锦鸡,骄傲地昂着头颅,眼睛清澈明亮。在古代人的认知中,彩色的红腹锦鸡就是凤凰鸟,美丽、聪明、强大,就像眼前这个孩子。   韦青笑着握住她的手。她的绘画生涯,她的人生将走上顶峰,能找到一个继承人,就更完美了。   还有最后几天过年,蜀绣厂上上下下喜气洋洋。   今年的订单超额完成任务,获得了全国大奖,在亚运会蜀绣大秀一把,大唐卡还没完成,小唐卡订单已经飞来了。积压的猫订单还有很多幅。绣不完,根本绣不完。   趁着年货展销会分红,张红蕾邀请二厂厂长和李华商议了一番,从二厂调回了十名绣工。可她希望李华回到蜀绣厂的时候,李华居然拒绝了。   李华带着礼物上门感谢文莉君,在小方桌前端着搪瓷杯说出自己的想法,文莉君惊呆了。   “二厂效益不好,这次凭借年货展销会好不容易翻身,你为什么不趁机回来?”   正在整理各种年货的袁锦悦闻言也抬起头盯着他。   “回来也没什么用!”李华摇摇头。“我不是绣工出身,简单的刺绣还行,复杂精妙的不适合我。这次的年货展销会大卖,我很清楚全靠崔老师的图纸和你的技术指导,指望二厂这些人根本不行,吃大锅饭太久了,手艺心思都弱了。   我还记得你从广州带回来的机器织的床罩枕套,这些才是市场的主流,二厂生产的东西根本卖不掉。所以,我不仅不会回蜀绣厂,过完年我还要离职。”   “离职?”这回不光文莉君惊讶,连袁锦悦都惊呆了。“李叔叔,你是准备下海做生意吗?”   “说对了!”李华笑着摸摸袁锦悦的头。“我要去广州,把那边的新东西带回来卖。先在春熙路夜市摆个地摊吧!”   “摆地摊很辛苦的,日夜颠倒。”文莉君知道关松在晚上卖卤菜,白天备菜很辛苦。冬天冷,夏天热,还有时不时到来的暴雨。摊子来不及收,准备的菜和肉只要被雨淋过,就不能要了。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儿,我是男人,家里老老小小都靠着我,我不能在二厂等死。去年,我也试过去轻工局,可惜我学历不够,别人不要。这次年货展销会,我好好做了调研,凡是广州来的年货,都好卖得多。   富贵险中求!我准备先摆几年地摊卖点小东西,挣了钱就去打个铺子,不会摆一辈子地摊的。”李华眼睛亮晶晶的。“青年路上诞生了杨百万,说不定下一个就是我呢!”   “李叔叔好样的!”袁锦悦凑了上来。“我告诉你,广州的小吃也可以引进来,蓉城还没有广式早茶呢!还有广州的蚊帐、服装、鞋子、电子表、袜子,都是好卖的。”   “那我去好好考察下,等我挣了钱,给丫丫带广式香肠吃!”李华哈哈大笑起来。   曾经生活在广州很多年的袁锦悦就是馋这一口,闻言又说了好几家广式餐厅的美食。   “丫丫懂得真多。”李华笑着拆开巧克力豆递过去。“以后我可能很忙,经常在外面跑。我家阳阳,就请丫丫帮忙管教了。”   看在广式香肠的面子上,袁锦悦自然答应了。李高阳已经当了她多年小弟,她当然会照顾他。   “那你注意安全!”文莉君低声说了自己去广州的见闻。为了节约路费,很多商人都选择坐硬座,路上很容易遇上小偷和打劫的。“别省小钱,该坐硬卧就坐硬卧,比硬座区安全很多,人也不遭罪。”   “谢谢你们!”李华笑着伸出手,和母女俩都轻轻握了握,带着对未来的憧憬,离开了蜀绣厂。   来来往往,聚聚散散。连李华都走了,传统手艺真的要没落了。   蜀绣厂一边奔跑,一边没落。    第108章   袁锦悦这个小管家, 开开心心归拢了李华送的年货,又接到了蜀绣厂发的年终福利。今年的福利更丰厚了,除了实物的米面油、洗衣膏、糖果、挂历, 还发了两百现金。   蜀绣厂职工拎着福利出厂,下巴都要翘得高一点儿。尤其是今年蜀锦厂的效益下滑,年货没发几样, 让两个厂的宿舍区处于微妙的紧张氛围中。蜀锦厂的领导干部在年前陆续请假,全都提前回家过年了。   找不到领导, 拿不到福利, 还不到过年,蜀锦厂职工没心思干活, 纷纷离开。   蜀绣厂的人却不能松懈, 各车间依然在安静赶工。   于哲一个人带着书稿又上门了:“这是按照上次的要求全文修改的,我润色誊抄了一遍,请看看。”   十几万字,全部手写了一遍, 文莉君抱着这厚厚的稿纸翻看起来, 每个字都工整漂亮,就像钢笔字帖。就算书稿出版了, 这些手写原稿, 都是难得的宝贝。   看到文莉君又惊讶、又感动的模样, 于哲有些小小的骄傲。“看完后, 如果还有需要修改的地方,请直接在上面改。”   “应该没什么要改的了!很完美。”文莉君翻开最后一次补充的地方, 已经很完美地嵌入到原书中去了。   “哪有那么夸张,只是尽量准确表达了蜀绣的历史和技术而已。”于哲笑着低头。   高志川也没想到于哲对待书稿如此尽心尽力,他翻看着书稿的手颤抖了:“好, 好!这书我要送到轻工局,争取经费做成专项技术出版物。”   这是轻工局给各单位的技术突破优惠政策。   “如果能出版,当然更好了!让更多群众看到蜀绣,知道蜀绣,推广蜀绣。”于哲在这书上付出了半年多,也希望有个好结局。   高志川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那我们把参与编书的老师们名字定一下,到时候都写在里面。于教授肯定排第一。”   “这书我只是按照文主任的要求编撰的,我不能排第一。你们根据师傅们贡献来排吧,把我放在最后一个就行。”于哲看向文莉君,带着深深的笑意。   文莉君心中不由猛跳了两下,为什么会对如此平淡的语言感到心动?   白纸黑字,第一个落下了文莉君的名字,接着是韦青、何东妹、崔碧泉……最后才是于哲。两个人的名字,一头一尾。   结束了来访,文莉君知道于哲有话想和她单独说说,慢悠悠送着于哲出了工厂大门。   “你等我一下!”于哲钻进门岗,提着一大袋东西递给文莉君。“来,新年快乐。”   “这是什么?”文莉君可不敢轻易接下。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些年货!”于哲打开口袋递给文莉君看了看。“上次你说丫丫喜欢吃广州那边甜味的东西,我看展销会年货正好有卖的,这些是广式香肠,就买了一点儿给孩子。”   如果是别的东西,文莉君可能会拒绝,可女儿爱吃的广式小吃,可真是拒绝不了。   “可是……”她犹豫了一下,应该以什么理由来接受这番好意呢?   于哲仿佛知道她的顾虑,拉过她的手把口袋放进她怀里:“别想那么多,这书稿的事儿,我还没感谢你呢!我挣了润笔费,还有机会出版。作为好朋友,我给你送年货很正常。”   学术好朋友,也是好友吧!她提着这包年货,沉甸甸坠手。   “要我帮你把东西提回家吗?有点重!”于哲笑着又接在手上。“我还想请你另外帮个忙!”   既然还能帮忙,文莉君就把口袋给了于哲:“只要我能做的,都可以。”   “不复杂,就是年货展销会上,我看到蜀绣展区有售卖熊猫刺绣团扇。想给我母亲买一个,不知道有没有优惠价。”于哲仿佛为此挺为难的。   文莉君联想了一下这个香包,是她在欣欣相印一系列熊猫日用品上改良的简易双面绣,价格才三十块钱,不算太贵。于哲是曾经在88年花400块购买双面绣的豪爽派,怎么现在变小气了?   是他真的只是想省钱,还是想表达自己现在是个会过日子的节约派?   为什么会想到过日子呢?   “知道了,我会帮忙的。”文莉君有点面红耳赤,她是不是想太多了。   于哲看她耳红的模样,知道她已经猜到了他想表达的含义。他将来会好好筹划自己的收入,踏实过日子的。   两个人一句话也没说,于哲把袋子提上六楼。站在家门口,文莉君没有邀请于哲进门,于哲也没有提出申请留下。   “那我先回去了,您帮我问了价格给我打个电话。”于哲转身离去。   文莉君松了口气,她静静望着于哲走出宿舍区,走向远方。   袁锦悦下午回家做饭,发现家里又多了一大包年货,里面有自己最爱吃的广式香肠,还有蛋黄凤凰盏、广式火腿。除此之外,还有牛肉干、板鸭、乳猪,全是肉嘎嘎,这是天上掉馅儿饼啦?   “妈妈,这是谁送的呀,都是我喜欢的。”袁锦悦把东西取出来摆了一桌子,肉嘎嘎的甜香一下子就充满了屋子。想着在肉香中睡觉,是多么令人惬意的事情。   “是,是于教授送来的!他说这次编书的事儿让他赚到稿费了,他还请我帮忙用内部价格买厂里的绣品,所以他送了这些给丫丫。你喜欢就好。”文莉君含含糊糊、前后颠倒说着。   可袁锦悦一听就明白了,感谢什么的都是借口,他只是想表达他的心意吧。能送这些吃食给袁锦悦讨好她,让她开心,确实比送其他的东西更好,母亲最在乎女儿了。   一看文莉君今天可劲儿帮着他说话的模样,袁锦悦知道于哲又成功了。   行吧,袁锦悦本来也没反对,还有好处拿,这人挺上道的:“于叔叔真好!帮我谢谢于叔叔吧。”   女儿这么说,文莉君开心起来:“这些年货不便宜,丫丫看我们怎么给回礼呢?”   于哲送东西,才不在乎你是否给回礼,袁锦悦提议:“你们还是约着一块儿出去玩吧。”   “我们两个成年人,有什么可玩的。灯会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们两家人一块儿去灯会看看吧。让于叔叔带着绍言,我们四个先去吃小吃,再逛灯会。”文莉君想起去年在灯会的偶遇,她对他的关注,是从哪个时候开始的吧!   袁锦悦畅想了一下,四个人的灯会游,不知道于绍言是什么想法,他会反对吗?如果因为于绍言反对,于哲知难而退,也不错啊!   几天后,于哲从林家接到于绍言,父子俩带着年货大年三十回了于家老宅。这是位于联大宿舍区二楼的教授套房,布置干净整洁,书房架子上摆满了熊猫的各种陶瓷、玩偶、书籍和照片。   “大孙子回来了啊!”于哲的父亲于翰林弯腰抱了抱于绍言,小家伙快十二岁了,个头挺高。   和林家做小生意出身的不同,于家两口子都是教师出身,父亲于翰林是大学中文系的老师,母亲苏雅琴是大学附属小学的老师。   于翰林和于哲有些像,内敛简单;苏雅琴和林暮雨有点像,活泼大方。于哲曾经以为自己的婚姻会和父母一样相配长久。可惜……   “爷爷好,奶奶好!”于绍言清脆的嗓音打断了于哲的胡思乱想。   “来来,快进来,吃年夜饭了!”苏雅琴热情地招呼儿子孙子进了门。“哎哟,买了这么多年货啊!费不老少钱吧。”   “不贵,都是年货展销会最后两天买的。”于哲翻出蜂蜜、奶粉、钙片,又捧出熊猫香包和团扇。“妈,这是您最喜欢的熊猫,蜀绣厂出品的刺绣团扇。”   “哎哟,哎哟!这可真好看,和真的一样。”苏雅琴眼睛亮了,举着团扇来回翻看。“这个蜀绣的双面绣熊猫肯定很贵吧!”   “我认识蜀绣厂的一个朋友,他们给的厂内价。”于哲准备把文莉君的事儿铺垫一下。   蜀绣厂?文莉君?   于绍言警觉不好,他赶快冲上前去抱着苏雅琴:“奶奶,我饿了,先吃饭吧,吃完我要看春节联欢晚会!”   “哎呀,我的大孙子饿了呀,那就赶快开饭吧!”儿子离婚,孙子最可怜,苏雅琴很快忘了儿子刚才提到的蜀绣厂了。   餐桌上,摆着丰盛的年夜饭,91年的物价稳定了下来,菜市场的菜品又多又便宜。   文莉君带着女儿,和张娟一家、刘卉一家、钱引章一家,再次团聚过年。这一年,蜀绣厂事业大丰收,饭桌上的菜肴鸡鸭鱼肉俱全。   春节晚会在电视中热热闹闹地展开,门卫室大爷来叫文莉君接电话,说是一个男的,声音很温和。文莉君愣了一下,想到一个可能,匆匆而去。   张娟对刘卉露出一个你懂的眼神,这时候打电话的男人肯定是于哲。刘卉瞄了钱引章和钱多强一眼,提醒张娟不要多嘴,八字还没有一撇呢!   小孩子们都盯着电视,只有袁锦悦跑到阳台上,望着母亲飞快地冲进门卫室,过了很久才出来,脸上挂着笑容。   电话另一端确实是于哲,他放下电话也很愉悦。他本意是给文莉君拜年,没想到文莉君让他带着儿子,初三一块儿去逛灯会,还在小吃街见。   这是要来一场偶遇式的约会吗?虽然都带着孩子,可这样的方式更让他满意。他们将来组合的家庭,四人同行的几率很大。   他带着笑容说的祝福语,全被于绍言全听了去。   晚饭后,父子俩回到省大的家中,于绍言在食品柜子翻找:“爸爸,我记得你买了不少广味香肠和火腿,放哪儿去了?外公家、爷爷家你都没送,你又不喜欢吃甜食,怎么都不见了?被小偷偷走了吗?”   “嗯,爸爸送人了!”于哲含含糊糊地换了衣服。“今天玩得太晚了,睡了吧!”   “大年三十,我要晚点睡。”于绍言翻了些零食,打开电视,然后手里捏着游戏机,装作不在意地说:“哪些甜香肠送给谁了?我记得身边的人都是本地人,喜欢吃麻辣的川味香肠、腊肉。”   “呵呵,是吗?可能还是有很多人喜欢,只是我们不知道吧!”于哲不想在过年的晚上探讨这个话题。   亲爹的这个态度,让于绍言心里一股股火气在心底里窜:“很多人?恐怕就一个吧!我记得袁锦悦就特别喜欢广式的香肠。去年她妈妈从广州带回来给她,她高兴得什么似的。周婶看她喜欢,把她妈妈送的广式香肠全煮给她吃了,我有幸尝过,味道确实挺好。”   于哲当然知道,他背对着于绍言不知道如何解释。   “爸爸,说说看吧!你把我的巧克力、钢笔,现在还有我家的年货,都送给袁锦悦了。到底是因为她是我朋友,还是因为别的。”孩童直白的话语,隐含着愤怒。   “巧克力不是你不爱吃吗?钢笔我给你买了补上了,香肠,爸爸确实不知道你喜欢吃,下次,下次我给你留一份儿。”于哲转过来面向于绍言,想要安慰儿子。   可于绍言的眼睛红红的,他深深吸气:“爸,你说实话吧!为什么要送给袁锦悦这么多东西?这些已经超出了我和她的友谊。”   “我……”该怎么给儿子说呢?于哲多希望能在文莉君答应后,和她一块面对这个问题。   单亲的孩子是敏感的,他看到父亲这副纠结的表情,更加证实了自己的猜想。他忘了袁锦悦给他的建议:别挑明、别追问、别逼迫。   他的脑子充满了愤怒和恐惧,母亲不要他了,父亲也有新欢了。   “你是不是……是不是,在追求她的妈妈?”   “你不要妈妈了,也不要我了……”    第109章   阴冷潮湿的蓉城大年三十夜, 北风呼啸,刮得老旧的省大教师宿舍区的窗框咔咔响。   孩子的话,比北风更冰冷。   于哲的手指忍不住颤抖:“不, 不是这样的。不是我不要你妈妈了,是我不能满足她的要求,是她不要我了。她有她的个人价值和追求, 我尊重她的选择。但是,爸爸始终爱你, 我们还要继续生活下去的。”   “那你是为了我照顾我, 给我找的后妈吗?”于绍言眼巴巴看着于哲。“我已经长大了,十一岁了, 我不需要后妈。家里有什么活儿, 我都能做,我还能照顾你呢!”   于哲看向于绍言,他确实如春笋般抽长了,两人坐在沙发上, 儿子并没比他矮多少。儿童的稚气正在被少年味道取代, 他的可怜和愤怒一起到来,让于哲有些恍惚。   这样复杂的家庭让儿子提前长大了。   “儿子, 我想我该好好和你谈一谈, 不作为父子, 作为两个男人。”于哲伸手揽着于绍言的肩膀, 被他挣脱开。   于哲小心翼翼靠着于绍言:“绍言,你妈妈和我有价值观上的分歧, 我们做不成夫妻,在一起只有争吵,这样对我们三个人都不好。分开后, 每个人都能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你妈妈可以追求富裕风光的生活,我可以继续追求我的学术。她可以重新选择能帮她实现梦想的人,我也可以。   将来你长大了,离开家了,爸爸就成孤零零的老头子了。我希望能有人能陪伴我,我也愿意陪伴着她,两个人一起慢慢老去。最后尘归尘、土归土。”   “可我的家没了,我的爸爸妈妈都去爱别人,没人爱我了。”于绍言捏着自己的衣角,声音闷闷的。   “虽然我和你妈妈离婚了,可我们都爱你。就算我们组成了新家庭,也绝不会抛弃你,只会更爱你。将来,你希望过你妈妈的生活,还是过爸爸这样的日子,你想跟着谁,我都支持你。”于哲轻轻把手放在于绍言头上,顺着毛。   于绍言任由他梳理着头发,感受难得的父子亲密:“你们的新家庭,如果不欢迎我怎么办?”   “不会的!如果你真的不喜欢,爸爸不会再婚的。”儿子不同意,新家必然鸡飞狗跳的。但是于哲有信心,绍言一定会喜欢文莉君的。他曾经那么羡慕袁锦悦,有一个好妈妈。   于哲的眼睛看向客厅书架上摆放的熊猫双面绣,熊猫憨态可掬、眼神温和灵动,就像她的女儿。绍言都能察觉他的变化,袁锦悦应该更早发现了文莉君的变化。   她这么聪明,这么爱自己的母亲,她也许愿意和绍言好好相处的吧。   他们这个家,现在最大的阻碍,还不到孩子们的层面,是于哲还没追上文莉君呢。   于哲笑着摇头,揽着儿子的肩膀:“现在说这一切太早了,你爸爸还没被她看上呢!”   “为什么?爸爸你是大学教授,袁锦悦她妈不过是一个女工人,凭什么看不上你?”于绍言下意识为父亲打抱不平。   “儿子,你不懂。男女不是靠学历、工作走到一起的,我和你妈妈都是大学生,不也散了。你妈妈现在找的新男友,就一定是大学文凭吗?将来你喜欢的女孩子,也不一定先看工作单位吧!”   “爸爸,我才十一岁,你说什么呢!”于绍言嘟起小嘴巴,可也没那么生气了。   “好,爸爸说错了。我儿子以后好好读书,出国留学,找个外国媳妇回来。”于哲有心绕开话题,于绍言果然更生气。   “我是中国人,才不要洋鬼子。”   小男孩站起来摔门而去,不想再和于哲说话,他只会向着外人。躲在房间里,于绍言打开游戏和零食袋,感受一个人的时光。   也许,人生路上,很多时候,都只能一个人独行。   于哲笑着摇头,盯着电视屏幕里花花绿绿的演员们。电视里歌舞升平,自己的家冷冷清清。怎样才能让文莉君愿意接受他呢?   他想起儿子知道父亲有了对象的惶恐,也许文莉君面对他也是害怕的吧!特别是她曾经经历过失败的婚姻和家暴的前夫,会比所有人更加害怕。   “莉君,我会给你安全感,时间能证明一切的。”于哲悄悄对自己说。   文莉君带着女儿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被冷风一激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擦干净鼻子,文莉君和袁锦悦商量:“我们也买个电视机吧,免得每次冬天从刘卉阿姨家看了电视回去,冷得要感冒了。电视还是要窝在暖烘烘的被窝里看比较舒服。”   “彩电很贵的吧!要好几大千。”袁锦悦还有些舍不得呢。   “就这桌子也放不了太大的。”文莉君指着家里的书桌说。“现在买电视机不要票,咱们买个国产的,小一点儿的不贵。长虹24寸的就不错,好几个同事都买了。要不明天就去买,初二你外婆要来过年。”   “外婆要过来?那我们得抓紧,买了电视还要调天线才能看呢!”   母女俩回到家,也不听广播了。早早睡下,早早起。正月初一,百货大楼十点才开门,母女俩已经开始选购彩电了。   此时的于哲正在给于绍言做早饭,于绍言穿着棉服提着一袋垃圾往家属区的公用电话亭走。   林暮雨还没睡醒,就接到亲儿子的电话。她昨天和新男友一家过了年,半夜才回到家,睡眼蒙眬。   可她一听于绍言的抱怨,立刻就清醒了:“你说你爹亲口承认了,他在追求你好朋友的妈妈,还说只要你不同意,他就不再婚?”   “是的,妈妈,我该怎么办啊?你快回来吧,你回家爸爸就不会给我找后妈了。妈妈,我不要继父,也不要后妈,我只要你们两个人好好地在家里。爸爸把家里的年货都送给她们了,都不给我留一点。”于绍言可怜巴巴地对母亲说,希望她能怜悯自己。   林暮雨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儿子,我和你爸不可能了。他这么迂腐不上进,我根本看不上他。我给你找继父,和他给你找后妈不一样。我是为了你,找个有钱人让你过好日子,将来好带你出国留学,咱们要向上过日子。   你爸只是为了他自己舒坦,才找了个女工人,估计这女的很听话,挣钱也少。他是在向下找优越感,全为了他自己的面子。好告诉我,他不愁没人要。”   “那,妈妈,我能去外公家再住几天吗?我讨厌我爸爸,他自己找女工人,但是天天让我读书,不准我玩游戏……”于绍言现在谁也不喜欢,更讨厌老爹。   “那不行,我得抓紧休假的这几天,把你江叔叔搞定了,才好给你买新游戏。”林暮雨露出一个微笑。   “还有,你回来了,谁来看着你爸?今天他能把家里年货送给她,将来就能把家产送给她。虽说你爸也没几个钱,可总归是你的东西。还有,你妈妈我如果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也不是不可以回来,你可得帮我守好家产。”   “真的?妈妈真的愿意回家?”于绍言喜出望外。   “嗯嗯,我先出去闯几年试试。让你爸等我……”林暮雨吐出一个烟圈,挂断了电话。   于绍言扔掉垃圾,欢欢喜喜回到家:“爸爸,妈妈答应我了,她说她要回家。我们等等她好不好,最多三年,不五年,她一定会回来的。”   于哲把新年的饺子端上桌,抬头看了一眼儿子单纯的傻样子,摇摇头夹了一个饺子放进他碗里。   于绍言吃着饺子,观察着父亲的神色。“爸爸,你怎么不说话,妈妈要回家,你不高兴吗?”   “我能说什么呢?”于哲抬眼看着自己的傻大儿。   ”你不相信妈妈要回来?她回来,你就不用给我找后妈了。”于绍言说出自己的结论。   于哲垂眼吃着碗里的饺子,对于绍言说:“绍言,既然你妈妈说过几年回来,那我也去和人玩几年,让她等等我,你看好不好啊?”   “不好!”肯定不好,谁知道亲爹去玩什么,这种行为是对不起妈妈的。于绍言使劲摇头。   “那不就结了!儿子,你是我一把屎一把尿从小带到大的,你舍得爸爸在家里给你妈妈守着。让她先找十几个男朋友,过几年不成了再来吃回头草?”于哲笑笑。“那你爹我还是个男人吗?”   于绍言沉默了,母亲的提议,应该没有哪个男人会同意吧!   父子俩默默吃饭,谁也没有理谁。于哲头痛,儿子比他想象中还要顽固啊!相比较而言,袁锦悦是多么的通情达理。   袁锦悦才没有那么通情达理,她的反抗曾经更激烈,只不过都止步于对母亲更深层的爱和尊重。   亲妈要求买电视,母女俩就开开心心抱回一台长虹彩电,请钱多强帮忙在楼顶架好了天线。十几个频道一一在电视机里呈现,画面滚动,声音悦耳,家里都变热闹了。   这年代的电视节目包括广告,都透着一股蒸蒸日上的奋发劲儿,看起来让人都喜气洋洋、干劲十足。   母女俩这一天真没出门,吃喝都在床上,守着电视节目直到闪现雪花图案。   李桂兰大年初二提着一只老母鸡来看望文莉君,还给孙女包了五块钱压岁钱。   刚一进屋,她就被袁锦悦拉上床看电视、吃零食,根本不让她干活,和在文家里完全不一样。当天晚上,李桂兰没有回文家,祖孙三代挤在一张床上睡觉。   文莉君抱着李桂兰的左胳膊,袁锦悦缩在李桂兰的右胳膊里。女儿的手指柔软,没有什么茧子是绣工精致的手。孙女儿的小手挺粗糙的,看起来做了不少家务。   母女俩信任地抱住自己,不免让人心疼。女儿、孙女才是李桂兰在这个世界上最应该珍惜的宝贝。她们对她没有要挟,只有付出,只有原谅、只有爱!   寒风在窗外呼啸,小小的楼顶房却一点儿都不冷。   从没想过,还能有和女儿、孙女和解,一起过节的一天。李桂兰揣着自己的病历,准备永远都不告诉她们。   清晨醒来,文莉君已经为李桂兰准备了好些年货,有自己买的、有单位发的,还有于哲送的,兜里塞了各装着五十块钱和联系电话做成的锦囊给她备用。   李桂兰本想拒绝,可袁锦悦对她说:“舅舅一家不是好人,外婆总要给自己留条退路。”李桂兰才收下了。   母女俩把李桂兰送上长途客车,叮嘱司机好好照顾老人。   文建军在车站接到了李桂兰,也接到了一大堆年货物资:“哟,三妹确实是发达了,这么看来,我是不是应该给大姐也联系一下。听说湖北农村搞得好,她的日子应该很好过。”   王翠果赞同:“这还有一盒雪花膏呢,妈,你老年人用不上,给我用不浪费。”   文美丽翻出巧克力,文帅找出几块腊肉,一家人都高高兴兴的。谁也没管李桂兰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给我放下!”李桂兰眼看着带回来的东西被瓜分干净,连奶粉都没给她留一袋。“都给我放下!”   文建军回头,看见李桂兰难得的严肃:“哎,妈,干什么啊?这些东西不就是给我们的吗?”   “是我闺女给我的,不是给你们的!”李桂兰一字一句地说道。    第110章   “给你给我们不是一回事儿!”王翠果嘟囔着捏紧了雪花膏, 文美丽手里的零食袋子已经拆开了,只有文帅把两块腊肉麻溜德放回奶奶的方桌。   “我给你们,和你们自己动手拿, 不是一回事儿!”李桂兰想起在女儿家里得到的尊重,想起孙女给她的建议。   老人手上有钱有物资,只要拿出恶婆婆的气势, 就能对抗恶儿恶媳。   王翠果没动弹,李桂兰已经走过来用力抢走了她手里的东西。文美丽吓了一跳, 赶快把巧克力豆放在了桌上。   “妈, 你干什么呢!”文建军生气了。“你不给就好好说嘛,怎么还动手了呢!”   “我不动手, 你们还听我说话吗?这是我闺女送我的, 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动手拿。还给我!”李桂兰拍拍桌子。   文建军不知道老妈发了什么疯病,只有先把手上拿的东西放在她桌上。“哎,还你还你, 守财奴。”   “我就是守财奴, 给我儿子守了一辈子财,连块腊肉、奶粉都不给我留下!更别说这房子和铺子了。”李桂兰望着自己空荡荡的屋子, 心中惆怅。“反正你不把我当成你妈, 我也不把你当儿子。”   “妈, 您这是说的哪里话, 我们是一家人。”文建军还惦记着亲妈帮着把三妹哄回来开店铺呢。   “你还知道你是我儿子,我们是一家人啊!那你就别从我屋里拿走东西, 我养了你三十多年,现在该你每个月给我赡养费了。另外,好好的年轻男女, 有手有脚,给我踏实工作去,别一天到晚打你妹妹的主意。给你们的儿女,做一个好榜样!”   三十多年了,李桂兰终于对儿子说出了心里话,挺爽!   文建军没想到李桂兰去了几次文莉君家,说话越来越过分了,他皱起眉头:“死老太婆,说什么胡话!我不养你?你吃的是什么,喝的是什么?家里哪样东西是你挣钱买的?”   文美丽、文帅见到父亲发怒了,躲在了王翠果身后。   王翠果腰杆一挺:“妈,说话要讲良心的,我们两口子伺候了你十来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要听了别人胡说些什么,就来挑家里人的刺!”   “对啊,我是没挣钱,你们又挣了多少?这房子、铺子,是你们自个儿挣的?现在不也指着你们妹妹回来给你们挣钱?”李桂兰呸了一声。“我在家都是干活儿的,你们在家,扫把倒了都不会扶一下。”   “你今天怎么回事儿?”文建军走上前来,“我们对你不好,你去找三妹过啊!反正她有钱。”   李桂兰跷起二郎腿:“我不去,莉君是女儿,她的钱要养自己的孩子,将来还有自己的家。你是儿子,得了房子、占了全家的便宜,就该养着我。   你们对我孝顺,以后我也对你们好一点儿,对我不好,想抛弃我。我孙女儿说了,我可以直接报警,也可以找镇长、妇联。看看你们能拿我怎么办!”   文建军挽起袖子,很想把老太婆从凳子上掀下去,王翠果见状不好拉住了他的手,文帅赶快拉住了亲爹的另一只手。   被阻的文建军冷哼一声:“老太婆,你给我等着!有你好果子吃,总有你求我的时候!”   李桂兰不慌不忙,收好桌上的东西,拿起一块腊肉进了厨房,关上了房门。热气腾腾中,腊肉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从医院回来后,她知道自己没几天好活了,以后都要过舒心日子才是。   王翠果拉着文建军回了房间。文建军甩开了她的手:“干什么拉着我,我要给老太婆一点颜色看看。”   “别去,她手上这点儿东西,不值得你动手。”王翠果关上房门,又关上窗。“你没发现今天她很奇怪吗?”   “是很奇怪!”文建军冷静下来。“老太婆今天这么维护三妹,肯定有什么事儿发生了。”   王翠果点点头:“如果不出所料,你妹妹应该是有对象了,而且这对象应该比袁鹏好得多。老太婆这副样子,一定是怕我们去骚扰她!”   “真的?我妹妹离婚女,还能再找个比袁鹏更好的?”   “谁说不是呢?不要脸的话,什么样的好男人勾不到手!”王翠果耸耸肩膀。   “呵呵,老太婆既然不让我们去一探究竟,那就换个人去好了。”文建军披上外套,走出门:“我去铺子上守着,顺便给袁鹏打电话拜个年。”   这些人闹着的时候,文莉君母女俩换了新衣裳,去文化宫看新春灯会。   今年的灯会更胜从前,先看白天的彩灯和节目,再去小吃街吃饭,等着看夜灯。   小吃街上人满为患,于哲好不容易占了两个位置,父子俩正在商量吃什么小吃。就见到文莉君母女姗姗而来,站在桌旁。“好巧!”   崭新蓬松的黑色棉服,衬着母女俩雪白的小脸,一样的粉红脸颊、一样的粉红鼻头。美丽的、可爱的,看见就会心软软的。   于哲脸上不由自主露出笑容:“呵,莉君,小妹妹,真巧啊!我们又在灯会见面了。”   文莉君羞涩地打招呼:“于教授,绍言,真是好巧!”   于绍言本来开开心心跟着父亲出来玩,居然又偶遇了文莉君母女。他一下就明白了,狗屁的偶遇,分明就是两个人约好的。再看袁锦悦波澜不惊的神色,她什么都知道,所有人都当他是傻子。“呵呵,真是好……巧啊!”   “叫人啊!绍言,这是你的学校的小妹妹和爸爸的工作伙伴,咱要有礼貌。”于哲提醒儿子。   小男孩喉咙里滚了两声,心不甘情不愿:“哦,阿姨好,袁锦悦好!”   袁锦悦心里忍不住翻白眼,脸上还要堆出笑嘻嘻:“于叔叔好,于绍言好!”   你不叫我小妹妹,我也不会叫你小哥哥,小屁孩儿使什么性子呢!   于哲站起来,把位置让给袁锦悦:“小妹妹想吃什么,叔叔去买!”   袁锦悦毫不客气,点了三四个好吃的,荞麦面、军屯锅盔、三大炮、羊肉串。于绍言不甘示弱,点了酸辣粉、牛肉焦饼、三大炮和炸鹌鹑。   “你想吃点什么?”于哲对文莉君说话更温柔。   “先给孩子们买,他们吃上了我们再选。”   “行!那我们先去买孩子们的。”于哲重重念着孩子们这三个字,文莉君老脸一红。说得就好像他们是四口之家一样。   两个大人欢欢喜喜买小吃去了,袁锦悦小脸一垮:“于绍言,你怎么回事儿?会不会说话?”   “我怎么不会说话了!你和我什么关系都没有,喊什么妹妹。你想当我妹妹,我可不想当你哥哥。我不乐意你妈和我爸好!”于绍言也不装了。“我亲妈说了,她一定会回来的,你们不要破坏我们的家庭。”   “哦!你妈说要回来?”袁锦悦眼睛一亮。“她说她什么时候回?你爸知道吗?什么反应?”   “我妈说过几年,她试着闯闯,给我铺路。”于绍言声音低了下去。“我爸说,他说他也可以玩几年!”   “呵呵!”袁锦悦把脸转向旁边,一点儿都不想看见于绍言。就没见过喜欢亲妈到这个份上的蠢儿子。   “你笑什么!”于绍言不乐意了。“我爸说了,玩儿几年,他不会真心实意对你妈好,玩儿你们呢!”   “行啊!”袁锦悦回头盯着他:“既然是玩儿,大家都玩儿好了。我妈也不吃亏啊,毕竟大学教授,学问好、人才好、又舍得花钱让我们开心。   那你干什么不高兴。怕玩脱轨了吧,怕玩成真的了吧!你父母什么德行,你自己不最清楚吗?”   于绍言当然知道亲妈说这话是糊弄他,希望他阻止亲爹谈恋爱,她自己可以慢慢选不着急。可当儿子的还能怎么办呢?难道张开双臂,欢迎继父和后妈吗?   “我反正不喜欢,不同意!我不要新的家人,我只要我妈妈。我爸说了,只要我不开心,我爸就不会娶你妈妈,我讨厌她,我更讨厌你!”于绍言站起来跳脚。   “袁锦悦,你曾经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什么话都和你讲,我家的事儿你都知道!只要你帮着我,我爸就不会找你妈了。可你明明知道我的想法,你为什么还要让你妈破坏我的家庭?”   越看袁锦悦鄙夷的目光,于绍言越生气:“我不想看见你,你滚,你滚啊!”   一时冲动,于绍言伸手拉拽着袁锦悦,想把她赶出座位。   袁锦悦虽然个子小,但她从不是吃亏的主。第一下没有防备,她被于绍言拉了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可第二下,袁锦悦就没给他机会了。   她挣脱开他的手,跳起来站在椅子上,一个大耳刮子就打在了于绍言的小脸上。响声过后,四根红指印清清楚楚的浮现出来。   小男孩一下被打懵了,眼睛红了:“你,你打我?上次,还咬我……信不信,我可以还手!”   小姑娘甩甩手:“于绍言,你冷静点儿,你闹一阵,不解决任何问题。你看我受伤更重。”这一巴掌打在少年脸骨上,她的手更痛,五个指头红肿了一片。   “……”于绍言捂着火辣辣的脸,坐回座位背对着她。   “于绍言,我们认识很多年了,亲眼看着你家变成这样,我也很痛心。可我们从没想过破坏你的家庭,没有一个家庭是靠外力能破坏的。家散了,一定是家里的人心散了。”袁锦悦吹着手心也坐了回去。   “我们都是单亲家庭,又有些不一样!我爸是想骑在我妈头上作威作福,还带着一家子欺负她,逼她生儿子。按照传统观念,我妈就该给他们当年牛马。可作为人,凭什么让他们欺负?   你家是另一种情况。你爸追求精神生活,你妈追求物质生活。按照传统观念,你妈这也算是无理取闹了。可作为新时代的人,我觉得你妈妈有野心根本没错。凭什么让她困在这个小地方,她是属于更广阔的世界的。   我们的父母对人生的目标不一样,就不该强扭在一起。”   于绍言不说话,肩膀抽搐了一下。父母的斗争他不知道吗?他知道,他只是不愿意承认。“他们追求自己的幸福,只有我是牺牲品。”   “你这话说的!”袁锦悦用脚踢踢他的小腿,让他转过身来。“我以前也和你一样,认为我的幸福和妈妈绑定在一起,想要控制我妈妈,让她按照我给她的路线走,做一个单纯的事业女强人。   可是,这些是我想要的,不是她想要的。作为子女,作为人,理应尊重她的选择和喜好。   人都是有情感需求的,就算你爸没看上我妈,也会选别人。我妈没看上你爸,可能也会看上别人。我管不了我父母,你也一样管不了你父母。”   “我做不到你这么洒脱!”于绍言把脸埋在手心里。   “他们有他们的人生,我们有我们的人生。”袁锦悦伸出手,把他的双手拽下来握在手心。“我和你是一样的。”   湿润的眼睛中,袁锦悦的脸平和安静,带着柔和的光芒。虽然她比自己还小三岁,可现在的她的语气神色,更像是一个超级大姐姐。   于绍言没来由的心烦气躁,甩开她的手:“哼,反正,要我同意,你们就要对我好一点儿!”   “说反了吧!是要我同意,你们对我好一点儿!”袁锦悦举起小手,“要不要我再给你一巴掌!”   “滚开,你试试再动手,我肯定打你!”于绍言站起来开始挽袖子。   “呵呵,你来啊!你只要敢还手,信不信我叫起来。让别人看看我们这身高差,谁欺负谁?”袁锦悦也不客气,双手叉腰站在了椅子上,比于绍言高了半个头。   于绍言脸都气歪了!   “哎!绍言,干什么呢!”于哲老远就看见儿子脸色不善,还举起了拳头。   文莉君把端着的碗放下,抱住了站在座位上的女儿:“丫丫没事儿吧,和小哥哥发生矛盾了吗?”   于绍言指着自己的脸:“阿姨,袁锦悦她打我!”   几个指头印还在,袁锦悦没有否认:“我看见哥哥脸上有蚊子,帮他来着。”   “今天正月初三,哪儿来的蚊子?”于绍言气得跳脚。    第111章   “是过冬的蚊子?要不就是我看错了, 对不起嘛……”袁锦悦抱着母亲的脖子,装出一副委委屈屈的模样。“不是蚊子,我干嘛要打你呀, 我的手手还痛呐!妈妈你看,我的小手好红啊!于绍言的颧骨太硬了……”   “你!”于绍言心知被打的原因不能说,毕竟是他先动手拉拽袁锦悦的。究其原因, 还是他小气容不下人。   真被亲爹知道了,又要挨训, 说不定真会被揍。“你, 你你……你就不能轻点儿!”   “是吗,我看看!”于哲放下吃食, 检查儿子的小脸。虽说指印明显, 可也没有破皮出血。“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儿小疼小痛不算什么。”   “爸!”于绍言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真抱歉,下次我们家丫丫看见蚊子, 不会再动手了。请小哥哥原谅咱们小妹妹吧!”文莉君把三大炮推到于绍言的跟前。“来, 这一碗你先吃,丫丫吃下一轮的。”   三大炮太抢手, 两个人排了老长的队, 才买到了第一碗, 第二碗还没去拿。   虽然袁锦悦没给道歉, 可文莉君做了补偿,于绍言也不生气了, 拿过小碗咬了一口。糯米丸子配上黄豆粉和红糖,真心好吃。   于哲不声不响,把荞麦面和军屯锅盔放在袁锦悦面前。   于哲看了一眼文莉君, 发现她也在看他,他们似乎形成一种默契。   两个孩子发生了矛盾,让他们自行解决。如谁的孩子犯错,谁的父母批评批评。对方的孩子受委屈,由父母及时补偿。   这样挺好,两个孩子都不吃亏。袁锦悦明显更不可能吃亏!于绍言虽然年长几岁,看起来被拿捏得死死的。   于绍言不知道,他的闹腾根本不起作用,反而让于哲和文莉君对未来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再婚家庭,除了两个大人,还裹挟了双方儿女。经过灯会这件小事,他们对儿女教育问题达成了一致。自己的娃自己教育,绝不护短徇私。   吃过小吃,灯亮起来了。袁锦悦和于绍言长大了不少,已经不适合再骑在父母的肩头了,只能挤在人群中一起观灯。   小男孩儿十一岁了,个头挺高,踮起脚尖能看个大概。小姑娘好不容易长到了一米一,仍然被挡了个严严实实。每到一个观灯点,文莉君只有抱着她举高高看一眼。   于哲很想帮忙,可又怕袁锦悦介意。他对自己说,明年吧,明年四个人就能成为一家人。到时候,他就能作为父亲,顺理成章地举起自己的小闺女看灯了。   就这么想想,灯会似乎也更好看了。   “我帮你们拍照吧!”于哲举起相机,给母女俩拍照。也让文莉君帮忙给父子俩拍照。两个成年人没有合影,两个孩子一脸不情愿地在龙凤灯下拍了照。   随着天色越暗,人流更多了,尤其在离开公园的路上,比去年的观众似乎还多。   “小心一点”于哲一只手抓住于绍言,另一只手向文莉君伸过来。“莉君,抓住我。”   母女两人被挤得东倒西歪,也顾不得矜持了,文莉君抓住了于哲的袖子,挽上了他的胳膊,另一手把闺女从人群中间拼命拉过来。   个子矮矮的袁锦悦被挤在两个胖子中间,快要变成肉饼了,可怜兮兮地大喊:“让一让,下面有人,有小孩儿。”   到处都有被挤得嗷嗷叫的,没人理腰部以下的小孩子。   等不到明年了,再挤下去要出事故了。于哲顺着文莉君的手,把袁锦悦抓在手里,双手提住她的胳肢窝把她捞起来抱在怀里。   脱离了汗臭和屁味儿,袁锦悦在大冬天出了一身汗,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空气,浑身无力地趴在于哲的肩膀上。   “小妹妹太小了,爸爸必须保护她。绍言你能照顾好自己吧!”于哲对于绍言解释道。   于绍言当然知道,袁锦悦这小个子,都要被挤扁了。他哼了一声没说话,挽住了父亲的另一边儿胳膊。   还没等到明年,于哲已经实现了怀里抱着闺女,左右胳膊各挽着自己的爱人和儿子。四口之家的幸福,让他差点热泪盈眶,明年还要来看灯会,幸福的感觉太美妙了。   四个人形成一个整体紧紧地靠在一起,终于顺利地在拥挤的人潮中逆流而上,挤出了公园。于哲抱着袁锦悦,又走出好几百米,才把她放在地上,交给文莉君。   小姑娘心情愉悦:“谢谢于叔叔!”   “谢谢,于教授!”文莉君牵着闺女的手,心有余悸:“今天多亏你了,没想到灯会这么多人,明年可不敢再来了。”   “蓉城过年能去玩的地方太少了,每年灯会、花会都是人挤人,确实不安全了。”于哲把于绍言的头发梳理了一下,小家伙被挤得东倒西歪,但是没抱怨一句。   “望江公园的梅花开了,要不,我们去公园玩玩吧!听说里面还有明代的书画展。我们可以带孩子们去晒晒太阳,看看梅花和画展。”于哲笑眯眯看着文莉君。   文莉君没想到才约着逛了灯会,就接到了下一次邀约。她下意识看向女儿,袁锦悦笑眯眯地:“望江公园好啊,去逛逛,反正寒假还有好多天呐!”   怎么没人问问自己的意见?于绍言不高兴了:“要去你们去,我还有好多作业!”   “有什么好写的,随便把空填了就行,开学老师才不会一页页检查对错!”袁锦悦知道于绍言就是矫情,没办法阻止父母,也不愿意顺从他们。他需要有人哄着他,让他觉得自己重要,不被抛弃。   “跟我们一块儿去吧,到时候他们大人参观画展,我陪你爬假山、捉迷藏可好?”   于绍言犹豫了一下,可还是嘴硬:“你个子小,随便藏在哪个犄角旮旯,我哪里找得出来。不去不去!就你一个小孩儿,一点儿都不好玩。”   “那我们多约几家人,多几个小朋友一块儿热闹热闹?”要不趁此机会,让两边的朋友们互相认识认识。于哲欣喜起来。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向了文莉君,想知道她的想法,是进一步呢?还是退一步?   她心跳如鼓,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她还没有准备好。先做学术朋友,然后相伴同游、互见儿女。现在于绍言明显不乐意,不要再逼迫孩子和她了。   身边是来来往往的人流,文莉君安静下来,盯着脚尖不说话。   于哲走到她的身边,轻轻说:“不和我同去也没关系,望江楼的书画展月底才结束,有几幅作品做成刺绣特别好看,值得好好观摩。”   “那,那就这样吧!大家有空自个儿去。”文莉君拉着女儿的手,转身走向回家的路。   袁锦悦回头看见怅然若失的于哲,还有一脸得意的于绍言。她给于绍言做了个鬼脸,笨蛋!   于绍言给她回了个鬼脸,轻笑着去拉亲爹的手:“走吧走吧,我们回家吧!”   于哲一动不动,看向文莉君母女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好冷啊,爸爸我们回家吧!”于绍言拽着于哲的手事件往家走。   收回视线,于哲的肩膀垮了下来,逛灯会、挤人群的疲惫全部涌现出来。他任由于绍言拉着往家的方向走,脚步凝滞。   “爸,你怎么了?累了吗?”于绍言终于发现父亲的不同。   “嗯,有一点儿!我们回去吧。”于哲将领口的大衣竖起来,遮住了口鼻,让自己更温暖一点儿。   于绍言从没见过父亲如此,他有些心慌:“爸,我们明天去哪儿玩?”   “明天?明天休息一天吧,接下来你想去哪儿?爸爸都陪你。”于哲温和地回答。在这种特殊的时刻,要照顾孩子的情绪,让他更有安全感,   “那让我想想,我们去爷爷奶奶家吧!”于绍言觉得父亲是太孤单了,才想要人陪伴。   “爷爷奶奶啊,嗯,确实要回去一趟了。”于哲下定决心,要把他喜欢一个女人的事儿告诉父母。   一路无话,文莉君牵着女儿的手,步行差不多半个小时,回到了宿舍。小院里,很多人回老家过年了,黑洞洞的窗户透着冷清。   袁锦悦好几次看见文莉君想说点什么,又懊恼地闭上嘴。直到母女俩依偎在小床上,文莉君长长叹了一口气,女儿再也忍不住了。   “妈妈,你想和于叔叔去望江公园就去吧,别太多考虑我和于绍言。”   “那怎么行!”文莉君丝毫不奇怪女儿会猜出她的心思。“重组二婚不比头婚,除了要看本人的品行性格,要考虑的现实问题更多,父母、财产、儿女……虽然于哲看起来性格工作都挺好,我也不太在意他是不是有钱,可他的父母儿子毕竟是他最重要的人。如果他不看重他们,将来也不可能看重我们。”   连对自己父母都不好的人,怎么可能对自己好;对自己亲生子女都不在乎的人,怎么可能对再婚的子女好。   无论如何,对文莉君而言,袁锦悦的一切更重要。   “可他太看重他们,你又觉得他对你的真心太少。”袁锦悦揶揄亲妈。   黑暗中,看不出文莉君脸红成什么样子,她把头捂在被子里:“也许是吧!我太在乎他了,这样不好!”   “妈妈,你喜欢上于叔叔了吗?”   文莉君的脑子里都是于哲的模样,好像真的越来越喜欢他了呢?   他从不说什么甜言蜜语,但会用行动表达爱意。在灯会上,他会给每个人选最合口味的小吃,不惜排了一遍又一遍队。给所有人拍照片,特别是拍各种合影。在人潮最挤的时候拉住她的手,抱住最弱小的女儿,用肩膀护住所有人。   文莉君没经历过轰轰烈烈的爱情,只觉得这样润物细无声的关心,简简单单的幸福,就是最好的了。可他对自己太好,文莉君又觉得心慌。“有一点点吧,他太好了,我总觉得我配不上他!”   袁锦悦从自己的被子向母亲的被子里爬过去,在被子下搂住她的脖颈:“于哲算什么最好,一个脾气软糯又挣不到钱的老好人。   我的妈妈才是最棒的,又聪明又美丽,工作棒会做家务照顾人!你不用抬高别人委屈自己。你要觉得和于叔叔待在一起舒服,就相处下去。如果觉得不舒服,就换一个。给你介绍的人那么多,隔壁钱叔叔可一直没结婚呢!”   “你个小丫头胡说什么呢!”文莉君可根本没觉得钱多强不结婚是因为自己,她轻轻拍拍女儿的小屁股,以示警告。   “哎呀,妈妈,是你说我们是母女,更是朋友。怎么现在又说我是小丫头!”袁锦悦滚出母亲的怀抱,钻回自己的小被子。“算了,我不说了,你想干嘛就干嘛吧!”   自由地选择生活方式,舒心地过好日子,这是女儿教会自己的。文莉君拉开袁锦悦的小被子,把女儿搂在怀里,闻着她奶呼呼的香味。   “你说得对,怎么可能事事完美。妈妈要任性一把,先要让自己开心。那妈妈今天就要抱着丫丫睡,和丫丫在一起。”   袁锦悦转过身子,窝在母亲怀里,闻着她香甜的味道沉沉睡去。抓紧再睡几天吧,说不定很快妈妈就不会和自己睡了。   想一想,嗯,于哲要抢走妈妈了!好烦。    第112章   蜀绣厂开工第一天, 文莉君正式接手了陈星宇的油画刺绣。   设计室的崔碧泉带着韦青、陈星宇,刺绣车间伍红玲带着何东妹、周英,一群人挤在陈星宇的画室, 作为文莉君的技术辅助。   国画轮廓清晰,刺绣只需要在轮廓中填色即可,可油画没有明显的轮廓线。韦青建议, 先用铅笔在绣布上把外轮廓画清楚。   “可这里面的轮廓怎么办?花瓶上面的颜色区域差别很大,是不是也用铅笔画一下?”文莉君分明看见这镶着金边的蓝绿色花瓶, 从左到右起码有五个不一样的色块。   陈星宇没料想一个女绣工能看出色块的差别, 他指着花瓶说:“油画和国画不同,国画以主观色彩为主, 晕染全看画家的习惯。油画以客观色彩为主, 分为受光面、背光面两部分。受光面里有高光和固有色,背光面有反光和环境色,两者之间还有个明暗交界线,所以一个花瓶可能要画出八个色块区域比较准确。”   八个?何东妹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看:“确实, 这些色块比较复杂”   文莉君凑近了再看:“陈老师, 这亮的地方是不是一个窗户的影子,好像能看见窗户格的日光洒进来, 是蓝白色调的。这旁边是光透过窗帘的影子吗?看起来窗帘是黄绿色的。”   “对, 亮部有三种光, 还有个房间内的反光。”陈星宇对文莉君能看出这么多细节感到高兴。“这个暗部也有多重光线, 你仔细看,这是墙壁的反光、这是桌子的反光、这是花瓶金脚底的反光……”   两个人越说, 色块分布越多。   “那这个花瓶到底是什么颜色的?”伍红玲看得头晕眼花。   “花瓶本来是青绿色的,但是眼睛看到的颜色更多。西方绘画的习惯就是把眼睛看到的都画出来。这些颜色看起来乱,实际上放在一起的时候, 脑子告诉我们,它还是青绿色的。”陈星宇笑了。   这就是油画的奥妙,不光有物体,还有光影和环境的互相影响。要刺绣油画,就要忠实地表达这些细微的变化。   “那陈老师帮忙把花瓶色块都标出来,我试着先绣一个小样。”文莉君找了个手绷递给陈星宇。   陈星宇在桌上到处翻找,好不容易翻出一截铅笔头,还是秃的。和国画画室不一样,油画画室要有多乱就有多乱。文莉君实在看不下去,到隔壁韦青画室取了一支铅笔。   不拘小节的陈星宇接过铅笔,把桌上的瓶瓶罐罐搬开,好不容易找了块干净的布垫上,才细细描画花瓶的模样和色块的位置。   可能是觉得文莉君对色彩把握比较准确,陈星宇最后画了十五个色块区域。   “虽说每个色块颜色不完全一样,但是区别并不大,过渡也需要自然。”陈星宇最后叮嘱。   文莉君收走了手绷,把油画搬到了她所在车间的座位旁边。   虽说还是在大车间里,但作为副主任的她现在有了自己的一方小天地,用屏风隔开了组员们的视线。   把油画摆好,把手绷放在绷架上,她从柜子里选丝线。   十五个色块,有相同的颜色,也有不同的颜色,反复比较后,文莉君先把亮面的五个色块,三十种颜色选了出来。开始了试绣,按照色块顺序,一点点刺绣下来。   下午时分,她把绣好的两个色块放在油画旁比较,喊来了陈星宇、崔碧泉、何东妹等人观看。   “感觉不是这个样子的!”崔碧泉形容了一下在苏绣看到的针法。感觉更稀疏一些,颜色过渡更自然一点。   陈星宇也说:“这古典油画就是以轻盈透明为特色的,现在这样绣,有些过于厚重了。像是印象派的油画!”   古典油画、印象派,文莉君都不熟悉。   何东妹和周英的建议落地一些:“我看上次带回来的图册,他们在油画上采用的丝线丝理很清晰,交叉起来能透出不一样的颜色。你试试把线条刺绣稀疏一点儿,层数做多一些。”   “如果这样,那就需要铺一遍花瓶本身的颜色打底,再在不同区域加深。”文莉君摸了摸密密匝匝的丝线,现在的颜色过于鲜亮了,和原稿件柔和低调的颜色不一样。   今天白忙活了,文莉君重新扯了块布,做了手绷,让陈星宇再画了一遍线稿。这次陈星宇没画那么多色块,大概区分了十个左右。“色块太多,过渡生硬。少一点,差不多就行了。”   文莉君收下手绷,有些沮丧。   第二天,她重新辨识颜色,选择了青绿色做底色来刺绣,稀疏的线条铺过三次,再继续加别的颜色。到了下午,看着乱七八糟的色块,都不是自己想要的效果。文莉君举起剪刀,拆掉了绣线,不仅没有进展,反而更盲目了。她需要突破现有思维,现有技术习惯,才能做出新作品。   晚上,文莉君翻来覆去睡不着,早上顶着两个黑眼圈进了工厂。   “文主任,你的信!”龚师傅递给文莉君一个雪白的信封。   这年头公用电话普及,有很多人家里开始安装私人电话,写信的人越来越少,谁会给她写信?文莉君接过信封,封面上右下角,熟悉的字迹分明写着省大的地址。   这是于哲给她的信,文莉君的心怦怦跳了两下。   匆匆回到车间的小角落,文莉君拆开了信封,里面是简短的一封信,还有一张望江公园书画展的门票。   【莉君,你好。算算日子,收到信的时候你应该已经复工上班了吧!   上次给您推荐的书画展开幕了,我带绍言参观了一下,展览很不错,学生都不要票,你们母女俩可以去看看。公园里有不少小吃摊位和茶馆,绍言寻得一个卖糖画的摊子。我还记得,丫丫在灯会上转了个小鸟糖画,一直惦记着转条大龙吃。结果后来再去,排队的人太多了。这次你可以带她去买,不排队。   此外,外文书店给我打电话了,说是帮你找到了几本接近的,看你准备选哪一本?如果你准备去书店,可以叫上我,我顺便去取上次订的书。   昨天,我带绍言回去看望我父母,他们很喜欢熊猫刺绣。他听说我认识蜀绣的人,们希望能见一见,说不定想买熊猫绣品……   我和绍言一切皆好,你可无恙?盼回信,等你电话……于哲】   信里拉拉杂杂说了好多,他记得自己的每一件小事儿,没有一句说想念,却处处是想念。没说一句想见她,却一直诱惑着她去见他。   文莉君的嘴角不由挂起笑意,两天来工作上的烦恼都少了。   她确实需要去书店一趟,现在这样刺绣根本找不到门路。在别人看来,画是画,刺绣是刺绣。实际上,文莉君明白,刺绣和绘画是一样的。刺绣只是以针为笔,绘画的方式、顺序不同而已。   她要刺绣油画,必须更深入了解油画的绘画原理才行,有于哲帮忙找书和讲解,她能学得更快。文莉君拿起电话,给于哲家楼下的商店留了言,请店家看见于哲,给她回个电话。   于哲刚给儿子买了早餐路过商店,就接到文莉君的留言,连忙拨打了回去,文莉君还没回车间。   “莉君,这么早就上班了?你要去图书馆,还要去外文书店?没问题,有空、我有空。如果不是学校图书馆放假了,省大的书也很多。行,先去图书馆找……”于哲笑得合不拢嘴巴。   文莉君总觉得自己说的话一本正经,没啥值得让人高兴的,这人笑得真奇怪。   放下电话,文莉君没发现,自己的嘴角一直翘着也没下来。   把袁锦悦交给韦青照顾,文莉君跳上进城的公交车,两人在图书馆相约。   还是那个图书馆,他们第一次相见的地方,连工作人员都没变。几年过去,她已经不记得文莉君曾经弄坏医学杂志了,只记得于教授又来找书了,他是这里的常客。自己来,也带学生来。   图书管理员瞄了文莉君一眼,面向于哲:“教授,这次找什么书?”   有管理员帮忙找,比自己翻找卡片查找书籍编号,再请管理员找书容易多了。   “不是我,是她需要古典油画的画册和色彩原理一类的书。”这是于哲和文莉君商量后提出要求。   原来是画画的,管理员懂了:“书架上有美术杂志,你们先去看看,我进去帮你们找几本。”   文莉君掏出笔记本,开始翻看杂志,先把有用的期号和标题记下来,等看了书籍再决定是否要借阅。   大概五六分钟,管理员抱来几本西方绘画书籍:“我们图书馆这类书比较少,外文书店还多一点,但是外文书没有翻译。你们看看是否借阅这几本?”   桌上好几本书,文莉君挑了《色彩学》《西方绘画史》《古典油画解析》。   “这本也带上。”于哲把《自学工笔画》也放进去了。“比较一下,你好选择针法。”   “行!”文莉君填写借阅表,于哲拿出背包,把书都塞了进去。   “我们再去外文书店看看。”   外文书店的店员把上次文莉君选的几本书的封面图和目录发给她看,全是英文,文莉君无奈看向于哲。   于哲帮忙选了一本图最多字最少的《欧洲传统民族服饰》:“就选这本吧,您店里还没有西方油画的书?”   “有的,但是画册都比较贵!只拆了一个做样本,你们小心些看,弄坏了要照价赔偿,不推荐买回去。”店员收好订单表,给两人指了艺术类书架。   一个上午就在书店中度过了,文莉君找书看书,于哲在她身侧帮忙。不知何时,两个人席地坐下,身边堆着好些书。   文莉君膝头摊开一本古典油画的静物,类似陈星宇仿画的花瓶和花朵。于哲翻开《色彩学》《素描》,两个人一一对应着看。   “我明白了,看起来这物体上有很多色块,很多细节,其实首先有明暗关系,就像这本《素描》。然后在素描关系上,铺上固有色,分出亮面和暗面。每个笔触,都在表达光线的流动。   亮面主要表达的是固有色,常用冷色调。暗面主要表达环境色,常用暖色调。整幅画放在一个主要色调中,冷暖对比弱了,效果和谐统一。”   文莉君惊喜抬起头,于哲的脸近在咫尺,眼神中带着万分的认真。他知道自己靠得如此近吗?都能感受到他呼吸的热度,文莉君嘴里说着色彩,心里的颜色早就乱了。   “嗯,他们的色调是统一协调的,又在统一中产生变化,所以看起来是一致的,美的。”   于哲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轻碰了文莉君的额头,如此亲昵,文莉君瞬间就红温了,忘记了拒绝。   “就像我们,一样的遭遇、一样的性情。但是我们又有那么多不同,父母、儿女、学历、工作……只要我们想要在一起,目标一样,再多分歧都能统一……我们所热爱的,终能让我们岁月漫长。”   于哲伸出手,揽住了文莉君的肩膀,微微用力。   文莉君就这么一点点靠过去,头枕在宽厚的肩膀上,长发顺着肩膀落到他的胸前。   她能听到,他的心跳猛烈而快速,她想,她的心脏估计不遑多让,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针法需要突破,心也能吧!”    第113章   文莉君觉得针法乱, 心更乱。   想离开,舍不得。   想靠近,又不敢。   两个人静静靠坐了好一会儿, 文莉君觉得自己像是马上要烧开的壶,翻滚的气泡终于冲上了脑袋。   她慌慌张张站起来:“就,就选这本吧, 我们,我们回去再研究……”   “好!”于哲不慌不忙站起来, 把看过的书捡起来归位, 再把要买的书捏在手里,另一只手抓住了文莉君的手腕。   文莉君跟着他走到收费柜台, 手腕上的手指越发滚烫, 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书可以报销,我来付款吧!”   于哲退到一旁,眼看着文莉君手忙脚乱地付款, 办理发票手续。他觉得她如此可爱, 让人心软软的,连说话都会更温柔。   “还有没有需要找的?”   文莉君摇摇头, 他已经抢着把书再次塞进了自己的背包里, 背好。   “那我们走吧!”两个人并肩出了外文书店, 走向车站。   依然是最拥挤的上车方式, 仍然是人贴人的坐车方式。只不过这一次,文莉君真的靠在了他的怀里, 低着头,扯着他的大衣袖口。   于哲觉得自己像个初涉情场的毛头小子,对于爱人的靠近那么欢喜, 欢喜到他呼吸困难,甚至觉得自己的幸福是一场梦。   他一直在等待,等着一个契合的灵魂,为此他也曾经爱过、付出过、失望过、失败过。   “这一次我不会退缩的!”于哲喃喃自语。   “说什么?”文莉君抬头,只看见于哲微红着眼圈,慢慢低下头,在她耳边轻轻说。“我要追你!”   追我?   这个词语,多时髦、多年轻、多大胆……多荒谬!于哲这个稳重的男人,居然要追离过婚的自己,文莉君愣了!   于哲抬起头,湿润的眼睛与她对视,口型似乎还是:我要追你。   追就追吧!文莉君避开他的视线。   女儿说了,如果于哲能让自己开心,这段感情能让自己舒服,也没什么不可以。   “行吧!”文莉君在他耳畔用气声回答。   一个急刹车,全车的惊呼中,人群向后倒去。文莉君抱住了于哲的腰,于哲抱紧了文莉君的背,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文莉君还没说完,司机一声惊叫骂街,又一个急刹车。   旁边的人群站不稳,重重压向了两个人,让他们紧紧贴在一起,甚至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好不容易站稳了,又被人群挤得贴靠在一起。仿佛这一瞬间,全车的人都在成全他们。   汽车开到浣花溪站,两个人通红着脸下了车,沿着冬日河岸往蜀绣厂走。   “今天谢谢你陪我,快两点了,我请你吃顿午饭吧!”文莉君指着河边开设的小摊贩。   “行!”于哲没有客气,两个人坐下来点了两碗老麻抄手。于哲找来开水壶,把筷子和碗烫了一遍,端来面汤和泡菜。   “真不好意思!”文莉君的手需要保养,家务事儿几乎不做了。   “我平时也没什么体力活儿要干,所以还挺喜欢做家务的,能活动活动筋骨,就当锻炼身体了。以后我们在一起,这些活儿我都包了。”于哲手脚麻利,确实是经常干活儿的样子。   “那就辛苦你了!”文莉君喜滋滋地端过碗,喝了一口热汤。   “那你是同意我们在一起了?”于哲顺着杆儿爬,文莉君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被套路了。   和知识分子相处,就是坑多。文莉君红着脸:“谁同意了,快吃饭,我饿了!”   “好!”于哲见好就收,两个人接下来就只谈论工作的事儿了。   下午,于哲送文莉君回了蜀绣厂,看到了陈星宇的油画。韦青听说于哲来了,也加入到攻克难题的行列。人越来越多,挤满了文莉君的小角落。   “油画确实有明暗和色彩两种关系,色彩关系必须统一在明暗关系里,否则颜色就会不协调。文主任找得很准。”陈星宇承认。但他不懂刺绣,没法给予油画转刺绣的建议。   韦青翻着画册:“这素描的线条有点像咱们刺绣的线迹。”   “韦老师也觉得像吧!”文莉君比画着,“这交叉线条和乱针绣很相似,如果我用乱针粗针模拟素描的排线来表达明暗关系,再用套针细针点缀上小色块,会不会就能展现出油画的丰富感了。”   “如果小色块颜色太突兀,还能再用乱针铺一次素描关系,这么来回弄,不就和油画画法一样了吗?”崔碧泉十分赞同文莉君的方案。   “那就试试?”于哲鼓励着。   打破重来,忘掉以前的刺绣方式。   文莉君展开手绷,挑了一股线,用一绒的粗线交叉刺绣了两遍底色,再用更细的线交叉刺绣亮面,接着用更细的线点缀亮面里的窗户格、窗帘格等等细节。   从粗糙到精细的过程中,花瓶的亮面越来越清晰。能看出色块之间的不同和过渡,甚至有些立体感。可凑近了看,还是一堆乱线,甚至更乱了。   这不像是绘画、刺绣,更像是编织。在一个大花篮上,编织精巧的花纹和图案。   “成了!”文莉君举起手绷,天已经全黑了,所有人都安静陪伴在她身侧。   “我瞧瞧!”何东妹伸出手,接过来和韦青头碰头仔细观摩。   崔碧泉挤上去,周英、伍红玲也挤了过去。袁锦悦也在车间里等着,和陈星宇站在人群外张望,等着看成品。   等所有人传看了一遍,崔碧泉赞叹:“和我看到苏绣的油画刺绣有点像。”   “那我们的方向就对了!莉君可太厉害了,自己就琢磨出来了。”何东妹喜出望外。   “妈妈可真厉害啊!”袁锦悦举着手绷一会儿拿远看,一会儿拿近看,惊叹于它的神奇。   “恭喜你!”于哲把手绷还给文莉君。   文莉君接过来摸了摸上面的高光点,也就是一组交叉线条,然后抬起头盯着于哲的眼睛:“把传统针法重组,表达新图案,突破固有思维的感觉真好。我以后会大胆一点,不再谨小慎微了。”   韦青笑眯眯地拉住文莉君的手,“说得对!咱们蜀绣要往前看,做大突破,做更漂亮的作品。”   大家都觉得文莉君在说技术创新呢,七嘴八舌一块儿附和着。   只有于哲含笑回望着她的眼睛,这是在暗示什么呢?   袁锦悦敏锐地观察到两个人地气氛有些不一样了,于哲盯着文莉君的眼神里,爱意都要出水儿了。文莉君躲闪的眼神里,多了些少女般的羞涩。   啊,两个人什么时候更进一步了?这于绍言闹了半天,没把两个人分开,看起来这小破孩儿不行啊!   小破孩儿于绍言今天被放在家里,直到夜深父亲才回来。   “去哪儿了,怎么去了一天?”于绍言心里不悦。   “今天跑了好多地方,主要是帮着蜀绣厂解决技术问题去了。”于哲脱下外套,换上拖鞋,窝在沙发里休息。他今天大胆了一回,现在也把勇气耗光了。   “您又去蜀绣厂,是去见袁锦悦她妈了吧!”   “确实见到了,将来还会见她很多次的。”于哲一点儿也不避着于绍言。“我希望将来,你也愿意见到她。”   “哼!最好别见,”于绍言气鼓鼓地回房间去了。   时间慢慢过去,于绍言终会明白他的白日梦无法实现,于哲也不着急。他拉开书房的台灯,铺开纸,又开始写信。要把他今天还没有倾诉完的话语,诉诸纸上。   【亲爱的莉君,你好,工作顺利吗?请原谅我又给你写信打扰你,实在是我一闭上眼睛,就是你的身影……今天的你太美了,我特别喜欢你解决出问题后的眼神,但我当时被迷住了,不敢说。现在想想,我真傻……】   于哲写完,觉得有些脸热。这年代的成年人,很少这么去表达自己的感情。可文莉君总是胆小又害怕,对他的各种暗示保证,一直不瘟不火。今天直白而热烈的表达,反而让她有了回应。   也许,她需要他勇敢些,用更强有力的臂膀拉着她走出情感的谷底,去看新的天地。   【……我会继续给你写信,绝不会退缩的,莉君……哲】   于哲把信封好,终于能踏实入睡了。   文莉君洗漱上床,抱着书本继续看着。   “妈妈,怎么还不睡?”袁锦悦捂着眼睛,躲着台灯的光。   “我再看一会儿书,今年一定要把电大考了。”文莉君其实根本看不进书,只是因为夜深人静后,她终于想起白天她和于哲的各种亲密。   他蹭着她的额头,她靠着他肩膀。她抱着他的腰,答应他的追求,甚至暗示他,她能突破自己的心结。   太羞耻了,这一切都太羞耻了。她就像黄花大闺女一样脸红心跳,直到半夜睡不着。   袁锦悦看着母亲文莉君脸上挂着神秘的笑,手里的书半天没翻一页。她一眼就猜到,母亲准是在想于哲的事儿。   她心里忍不住犯嘀咕,想问问母亲和于哲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会这么开心?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是母亲的闺蜜,更不是能随意调侃的同辈,她只是女儿。   她还记得和韦青的约定,不干涉母亲的选择,不过问母亲的心事,更不试图控制她的生活。可真要做到这点太难了。只要母亲提起于哲的事儿,她就忍不住想发表意见;甚至没办法把自己的价值观完全藏起来,不流露半分。   袁锦悦忽然觉得,就算母女是世上最亲近的人,也未必能真的理解对方。母亲有母亲的想法,她有她的认知,终究是 “你” 是 “你”,“我” 是 “我”。   能做的,大概只有互相尊重:母亲愿意说,她就安安静静听着,不随便插言给建议;母亲不愿意讲,她就把想问的话都憋在心里,不追问。   这么想着,袁锦悦翻身背对着文莉君,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忽然明白,重生这几年,终究不是为了替母亲活、替母亲操心。把自己的日子过好,过出和上一世不一样的滋味,才算没辜负这场重生。   几天后,文莉君的手绷小样得到所有人的认可,开始起稿刺绣实物了。围观的工人多了起来,等着文莉君技术创新好学一手,以后能承接更多的作品,扩大收益。   张娟围着文莉君,嘴里说着闲话,精品车间两个绣工辞职了,听说和李华的关系很好。   “这两个绣工三十多岁,不年轻了吧,辞职去广州下海吗?会不会太老了?”刘卉也很惊讶。   “不老不老,广州那边五六十岁做生意的大有人在。”张娟捂着嘴小声说。“你们不知道,现在广州港口进了一批国外的旧衣服,成本很便宜,听说就只有运费,有些衣服成色很好,洗干净卖到本地,挣钱超级快。”   “李华倒卖旧衣服去了?”文莉君还以为他要去做被套生意呢!   “被套哪有服装吃香。吃穿住行,肯定是做这四样其中之一啊。大家想买漂亮衣服穿,可你没看百货商店里标价有多贵,青年路的摊位费也不便宜。可东亚的旧货羊毛大衣,听说三十块就能买一件。”张娟忍不住心动。“自己扯料子做都不止三十块,我都想买两件。”   “我看你不是想买衣服,是想下海经商吧!”刘卉戳着张娟的脑门。   “嘿嘿,我不去,蜀绣厂现在效益挺好,我要好好绣花陪着姐妹们。但是我家老关有些动心,他想去,刃具厂现在车床升级,不需要这么多工人了。哎,卉姐,你家金大勇是不是快退役了,他有没有兴趣呢?”张娟把话题转移到刘卉身上。   刘卉想了想,还是和姐妹们说了:“我家大勇会开车,他计划退役后,找个能开车的工作。不知道能不能进运输公司。”   袁锦悦听说了,跑去找刘卉:“卉姨,金叔叔不要进运输公司,他组织几个会开车的战友,退役后组织一个搬家公司吧!”   “搬家公司?”听都没有听说过,家里没什么东西,搬个家不是借一辆小板车就行了。   袁锦悦笑笑:“对,搬家公司!马上就要进行城市扩建了,会有大量人口进入城市,搬家公司将来会很红火的。卉姨,建搬家公司,让我入个股吧!”    第114章   职工们能感受到市场的变化, 蜀绣厂的行政会议上,感受到的经济压力更明显。去年沾了亚运会的光,熊猫刺绣销量大涨, 订单排到了今年末,可明年呢?后年呢?   画室的负责人、刺绣车间的负责人尚可两耳不闻窗外事,财务、销售、厂长明显焦虑起来。   韩文超递交了今年的销售计划:“我们不能只在厂里等着外宾上门, 今年可以参加春秋两季的广交会,还有本地的各种展销会。”   “可参加这些展销会, 成本很高, 人员的差旅费、布展的场地费,国内市场主要针对日用品, 而我们主力生产的不是日用品。”后勤主任姜雅丽提出不同意见。   “而且前几年物价上涨, 连带着的丝绸底布、丝线、木框的成本价格都大幅上涨。大家不要只考虑开源,也要想想节流办法才是。”   张红蕾询问:“我去年在苏绣,听说他们的成本涨幅控制在10%以内,我们的工具材料能不能用苏绣的供应商?”   “应该可以, 会后我去对接询价。不过, 用了苏州那边的原材料供应商,市里轻工局同意吗?”计划经济年代, 销售、生产都是规定好的, 上下级供应链也是固定的, 所以姜雅丽要多问一句。   “都什么年代了, 早就不搞计划经济这一套了!”高志川笑着帮答。“开源节流都是对蜀绣厂有益的,又不是说用了苏绣的丝线, 咱们就不是蜀绣了。蜀绣靠的是技术、图案和文化传承。”   “说得对!”张红蕾记录在笔记本。“请姜主任联系一下苏绣,也不拘泥于苏绣,广州那边的纺织业也很发达, 哪儿便宜咱们用哪儿的。”   “行!”姜雅丽用笔记本记了下来,嘴里还念叨着。“蓉城缫丝厂给我们供货很多年了,听说他们今年经营很困难,我们也别一次性断了他们的生路,慢慢来吧。”   听到缫丝厂经营困难,文莉君略微抬眼看了看。张红蕾神色平静,看来缫丝厂的传闻是真的。   上次去给女儿领生活费,缫丝厂的财务也说要跳槽。能干的人跳槽、下海,各显神通。剩下诸如袁鹏这样的体力型工人,必然生存困难。   会议桌上的讨论还在继续,韩文超不死心:“看看我们能不能在蓉城的各大旅游景点多设置几个专柜?大家互惠互利,别家的产品,我们也可以代买。”   “说得也是,我去隔壁蜀锦厂联系看看,我们两家先互助起来。”张红蕾主动向隔壁伸出援手。   蜀锦厂当然十分高兴,两家又一块儿去了轻工局,提出了互惠互利的建议。   轻工局正头疼本地的轻工类产品竞争不过江浙地区和广州地区,现在市内单位开展互救,没有不答应的。蓉城轻工局不仅同意旅游景点增设专柜,还帮忙联系了渝城的旅游景点,共设专柜。   蜀绣厂这番操作下来,松了口气,今年的饭碗可算是保住了,明年的饭碗也有着落了。轻工局还答应奖励一笔钱,出版《蜀绣绣谱》。   拿到样书的时候,已经春暖花开,文莉君带着书准备去接袁锦悦,顺便给于哲报喜。   她还没出蜀绣厂的门,学校打来电话。袁锦悦和于绍言又发生矛盾了,教导主任也弄不懂了。这两个小家伙去年还一块儿作案骗钱来着,今年同伙变仇人了。   原因也很简单,此时的教学楼和厕所是分开的,学生们下课都会下楼去操场另一侧的厕所。   袁锦悦和几个高年级女同学慢悠悠去厕所的时候,正好遇见于绍言带着几个男生回来。   于绍言在灯会吃了个哑巴亏,心里一直不痛快,现在看见袁锦悦,只想给她找不痛快。   “还是这么矮!”于绍言盯着袁锦悦。“白吃了那么多香肠!”   呵呵,这是知道于哲送文莉君香肠腊肉了,袁锦悦反唇相讥:“长得高有什么用?缺心眼儿!”   于绍言还没反驳,旁边几个高个子不乐意了:“说谁缺心眼儿呢!”   和于绍言同班的高年级女生也不高兴了:“于绍言,上次考试你们几个还抄同桌的呢,有什么可牛的?”   于绍言老脸一红:“胡说什么呢!你们有证据吗?”   “我亲眼看到了,还要什么证据。你半期抄了那么多答案,还不是才80。还不如袁老大,做我们年级的题,轻轻松松就是100。”高年级女生轻笑起来。   “哦!原来半期考试作弊啊,下次我可要告诉你爸才行!”袁锦悦歪着脑袋抱臂一笑。   “小矮子觉得自己算哪根葱?我爸是大学教授,你想见就见?”于绍言站在袁锦悦面前,高出一大头。   “当然是我想见就能见!”袁锦悦轻哼一声。   “有本事你把我爸弄学校来见你,别整那些有的没的,更不能找你妈帮忙!”于绍言才不相信。“小矮子,再嘴硬试试!”   “你说的!我把你爸弄学校来,你就要给我道歉。再也不说我矮了,还要叫我老大。”袁锦悦望着比自己高一大截的小男孩,毫不退缩。   “来呀!谁怕谁!”于绍言向前一步,叉着腰站在袁锦悦面前,盯着她的眼睛,想看看她能耍什么花招。   小姑娘后退几米,就在大家以为她准备放弃的时候,她助跑几步,跳起来一个膝盖顶在于绍言肚子上。于绍言下意识弯腰低头,被一拳头打在脸上。   上次的巴掌痛还记忆犹新,现在又被打脸了。于绍言伸出手,用力抓住袁锦悦的胳膊。袁锦悦一口咬在他的手掌上,双手去掐于绍言的脖子,让他喘不过气来。于绍言赶快抓住袁锦悦的手,两个人扭打到地上。   “打架了!五年级男生欺负三年级女生……”高年级女生见势不妙去找老师了!   高年级男生扑上来抓住两人,要把纠缠在一起打架的两个人分开。但是两个人手脚都缠在一起,根本分不开。   “你敢打我,你们一家子坏种!”于绍言掰着袁锦悦的双手,解放了自己的脖子。   “呸!你看我不顺眼,我看你还不顺眼呢!”袁锦悦手抓着于绍言的头发,双腿绞杀。“你们父子才是蠢货,一个两个被林暮雨耍得团团转。”   “你骂我妈?”于绍言把袁锦悦压翻在地。   “你敢骂我,我就骂你。不识好歹的蠢货!”袁锦悦戳住于绍言的鼻孔,拽他耳朵,两个人打得难解难分。   “别打了!”教导主任带着体育老师到场,把两个小家伙终于分开了。高个子的于绍言全身脏兮兮鼻血横流,矮个子的袁锦悦头发蓬乱一脸黑泥,两个人居然打了个势均力敌。   “请家长,今天必须家长来接!”教导主任把两个小家伙拎进办公室。   于绍言慌了:“主任,能不能别喊我爸爸。”   “不可能,你五年级了,居然欺负三年级的小姑娘,必须请家长、写检讨。认错态度不端正,还要给你记过记档案,看哪个初中要你。”   “是她先打我的!”于绍言委屈极了。   “你当我没长眼睛,这么小个子女生的能打你?就算打你能有多痛,肯定是你先挑是非。”教导主任一阵连珠炮输出,根本不给于绍言辩驳的机会。   体育老师抓着于绍言的手,把他先请进了卫生室,止住鼻血再说话。   袁锦悦得意地笑,跟着进去涂碘酒。虽说脸蛋脏兮兮,可眼睛里全是胜利者的荣光,看,我把你爸叫到学校来了,你能怎么样?   于绍言都要爆炸了!   教导主任熟练地翻出去年给这两个小破孩儿解决麻烦时记录的家长电话,给双方的家长做了通知:“对!你家孩子在学校打架了。受伤?有一点,请到学校来协商解决。”   于哲从没想到于绍言会动手打人,更别说是打袁锦悦了。他心中慌乱,可怎么给文莉君解释啊!   文莉君也吓了一跳,她知道袁锦悦一贯胆大包天,也没想到她会打于绍言。于哲会怎么想她的教育问题,对女儿印象不好了可真要命。   她揣上样书,后一步到了学校,于哲已经在办公室里坐着了。   教导主任捂着脑门,脑袋真痛:“终于来了,去看看你们这两个孩子吧!去年惹事儿,今年又惹事儿。要不是我带着体育老师去,两个人还要打下去,同学们都拉不开。两个人都受了一点儿伤,不严重,我把他们请进来,你们自己问是什么原因?”   “是!知道了。”文莉君低下头,瞟了一眼于哲。他看着地面,双手握成拳放在膝盖上。   趁着主任看向门口,文莉君拍了拍于哲的手背,给他一个安慰的眼神。孩子们在这个时候,应该更需要家长的理解和支持。   两个小家伙已经被卫生老师检查清理过了,袁锦悦的头发梳理好,衣服拍干净,脑门上被石头划破的浅表伤口涂上了红碘酒。于绍言的鼻血止住了,塞着卫生纸条,手掌上被咬的地方破了皮,擦上了碘酒。他满脸不屑,十分骄横。   一看两人的尊容,文莉君忍不住捂住了嘴,没受大伤,就是有点滑稽。于哲也松了一口气,没打出大毛病就好。   主任明显不是这么想的,她觉得今天能打小架,明天就能拿刀打干大的。“说吧!于绍言你为什么打低年级女同学?”   “我没有,是她先打我,我才还手的。”大个子被冤枉先出手,真是体型歧视加性别歧视。   “胡说,袁锦悦这么矮小,怎么敢先打你!那不是自找苦吃?”主任觉得于绍言睁着眼睛说瞎话。   “……”又被说矮的袁锦悦,拳头捏紧了!“老师,我能说话了吗?”   “哎,你说你说!把今天这事儿讲清楚,不能便宜了这家伙。”主任狠狠瞪了一眼于绍言,看你怎么撒谎。   “老师,您不能这么偏心。”于绍言急了。   “让我先说……”袁锦悦整理了一下衣服,上前一步,十分豪迈地说:“今天是我先动的手,他的鼻血也是我打出来的。因为他挑衅我,说我矮,还说我不敢给他爸告状,他上课作弊的事儿!”   于绍言没想到前半句袁锦悦居然承认自己先动手,正在高兴,然后就听到后半句她告状的事儿。“我没作弊……她们冤枉我!”   “管你是否冤枉,反正只要我们打一架,肯定会被请家长。于叔叔,您这不就来了吗?”袁锦悦笑着对于哲眨眨眼。   于哲尴尬地笑笑,又瞪了儿子一眼。   “爸……”于绍言低下头。   “叔叔,这事儿也不全怪绍言,他不过是想吃广味香肠没吃上,迁怒于我。请于叔叔下次买香肠的时候,给他留一半!”   袁锦悦对母亲眨眨眼,文莉君明白了。“我家有不少香肠,分给小哥哥一点儿。”   打架怎么说到香肠去了,教导主任不明白,看向两个家长。   于哲回望着文莉君,带着浅浅的笑意:“是我考虑得不周到,香肠买得太少了,那就先谢谢了。”   对于哲而言,他以为儿子不喜欢吃甜食,就没给他留。可对于单亲的孩子来说,吃不吃是一回事儿,给不给他留是另一回事儿。   这香肠代表了父亲的关爱,他没说不要,却被父亲轻易给出去了。孩子没法找父亲算账,只能迁怒于文莉君和她的女儿袁锦悦。   重组家庭,最忌讳的就是一碗水端不平。对方的孩子要爱,自己的孩子更需要关爱,因为他的父母要被分享,他会更害怕。    第115章   “抱歉!”于哲松开了放在膝盖的拳头, 向教导主任道歉。“是我没有教育好孩子,让他口出恶言。追根到底,还是我对他的关爱不够。”   于绍言本来都等着挨骂了, 可没想到老爹居然……居然自我反思去了。   “真对不起,我家闺女今天给学校、给绍言添麻烦了。不过咱们也不推卸责任,小姑娘先动手确实不对。今天遇上的小哥哥是咱们认识的, 打架没下死手,万一和别的孩子发生矛盾, 可不是每次都占便宜的。”   文莉君拉着女儿, 轻轻摸摸她额头上的伤疤。“以后遇上这样的事儿,就算不能忍, 也不能直接上手, 真打起来,还是小个子女生吃亏。”   文莉君曾经在袁鹏手下逃生,她已经拼命了,也只是勉强逃离而已。   “我知道错了。”袁锦悦露出一口缺牙。“以后别人骂我, 我就告状, 别人打我,我就跑。”   “对, 就是这样!”文莉君点头。   袁锦悦丢开母亲, 站到于哲面前:“于叔叔, 我告状, 于绍言骂我,还骂我妈妈!”   于哲看了一眼怒气冲冲的于绍言, 回过头来安慰袁锦悦:“这事儿怪我,是叔叔做得不好,让小哥哥生气了迁怒你。叔叔向你道歉, 请你和你妈妈原谅他吧!”   于绍言再次震惊,亲爹没有当着别人骂他,还帮他道歉,说自己做得不好。   过年以来,自从知道于哲有了再婚意愿,于绍言惶恐不安的内心,在这一刻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无论面对谁,即使是再婚对象的孩子,父亲也是护着他的。喉咙里有苦涩的东西堵着嗓子,不上不下,让他不得不说出心里的话。   “不用你道歉,是我错了,不该骂她和她妈妈。”于绍言站了出来。“不过我确实没作弊。”   儿子能感受到父亲的用心,于哲激动起来:“嗯,好,好!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双方道歉,教导主任松了口气,就怕两个孩子死犟,谁也不服谁。看来这两个娃虽说是单亲家庭,可两个父母教育得都不错。   只是这两家人,分明私下里有来往,还很亲密。不过,这不是教导主任该管的事儿,她清清嗓子多唠叨了几句。   “行了,知错能改,互相道歉就对了,家长把孩子领回家吧!每人写500字检讨,说明自己的错误在哪儿,带来了哪些不良影响……”教导主任巴拉巴拉讲了一大堆,最后她说。   “我知道你们这样的家长很辛苦,又要当爹、又要当娘,还要工作挣钱养家。但是对孩子的关心关爱不能少,今天这事儿都是你们失职。”   文莉君和于哲两个大人连连点头,诚心受教。袁锦悦高抬下巴,瞥了于绍言一眼,移开了目光。于绍言鼻子出气,把脸转向另一边儿。   虽说不和父母较劲了,可彼此还在斗气。   四个人走出学校,文莉君指着街上的饭店:“一块儿吃个饭吧,我还有工作要和于教授说说。”   “那就我请客吧!”于哲率先进了饭店,擦桌子板凳,让四个人坐下。“咱们是不打不相识啊!那就点一个笋子炒肉,熬锅肉吧……”   这是在映射什么呢?   两个小孩儿瞬间老实,扭扭捏捏面对面坐着,一声不响地等着饭菜上桌。   文莉君趁此机会拿出《蜀绣图谱》递给于哲:“这是样书,我们已经看过了,有问题的地方用红笔标注了。请于教授再看看有没有错漏或者表述不清楚的地方。”   “已经校稿成书了吗?”于哲用干净纸擦擦手,把书接了过来。十六开大小,不过80多页。扉页上写着轻工局出版社出版,第一排写着主要作者的名字,文莉君和于哲排在一起。   “这……”于哲的本意是把自己放在所有人的最后面。   “这是高书记的意思。”文莉君有些羞涩,他们的名字第一次同时出现在一起。“张厂长和同事们也同意,你出力确实最多,而且评职称也需要出版物吧。”   这些都是善意,于哲很感激:“谢谢!我会好好校对这本书的。”   饭菜上桌,四个人第一次埋头干饭,什么话也不说。其间,袁锦悦几次发现于哲看向文莉君,欲言又止。   她喝完汤,站起来对于绍言说:“走,陪我去买笔记本!”   “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于绍言还没吃完呢。   “你陪我去,我请你吃麻辣烫串串。”袁锦悦走到于绍言的面前,轻声对他说。“给你机会和我单独说话,别不识好歹,小心我揍你!”   刚才答应一切要以和为贵,不随便动手的小姑娘,居然咬牙切齿又要威胁他。于绍言看了一眼于哲和文莉君,两个人盯着他,等他回答。   “走走走!”两三下刨完碗里的饭,于绍言用手背擦擦自己的嘴。“说好了,请我吃三,不,吃五串。”   “五串就五串,撑死你。”袁锦悦拽着于绍言潇洒地出了饭店的门。“我们出去买东西,一会儿就回来。”   两个大人同时松了口气:“我们就在饭店等你们!”   “你拉我出来想说什么?”于绍言走在袁锦悦身边,吊儿郎当的。   “没什么想说的,只是他们大人想单独说两句话,我们两个在不方便。”袁锦悦把手放进裤兜,走得很潇洒。 %71%69%73%68%75%36%36%2e%63%6f%6d   “那我要回去了,他们在一起能说什么好话,准是商量怎么收拾我。”于哲气鼓鼓地要转身。   “别啊!”袁锦悦挽住他的胳膊。“你爸不好说,但我妈不会收拾我,反而会对我更好!”   “为什么?”于绍言停下了脚步。   袁锦悦拉着他继续往前走:“你没发现吗?现在不是他们俩要结婚,而是我们两家要重组,他们必然在意我们两个孩子的想法。我们去年闯祸的时候,你爸还骂你来着,今年直接说自己不好,自己反思。”   于绍言也发现了,以前他闹得厉害了,亲爹扛着他就回家了。虽说亲爹很少动手,但是嘴巴不停,关上门就是一顿输出。现在,亲爹越来越在意他的想法,说话委婉了很多。   “我挺羡慕你的,你爸爸用行动让你知道,他是爱你的。他建立的新家庭里,有你的位置。”袁锦悦耸耸肩。   “我原来一直以为男人只考虑自己,组建家庭不过是找了个名为妻子的佣人,伺候自己一辈子。再婚,也是找妻子佣人,伺候自己和自己的孩子下半辈子。   没想到,你爸爸宁愿自己多付出,不让你受委屈,应该也不会让我和我妈妈受委屈。我算是开了眼了,还有真正把女人孩子当成人的男人。其余那些,都是爹味儿十足的垃圾。”   换一个人,今天处理这件事的方式绝对简单,把于绍言打一顿就好了。   “我爸本来就好,我妈当年也是因为这样才看上我爸的。”于绍言嘟嘟囔囔。“我对别人也好,除了欺负我的。”   “你以前对我挺好的,给我分享家里的事儿,好吃的也分享给我。我们以前确实是好朋友,但现在不是了!”袁锦悦站在台阶上俯视着他。   “你心胸狭窄,看不清人和事儿。我早就说了,他们俩的事儿不要干涉,你偏要插嘴。你以为我就不想反对吗?我也希望我妈妈是我一个人的!   但是,我妈妈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她有自己的价值和追求。她开心,比我自己开心更重要。你太自私了,我懒得和你做朋友。不属于自己的要强求,身边的人不好好珍惜。小屁孩儿!”   把妈妈当女儿养,曾经是袁锦悦的初衷。可把女儿养好的最终结果不是女儿听话顺从,而是女儿敢于独立思考,甚至反抗母亲,坚持自己,让两个人的关系趋于平等。   谁说上位者的想法就一定是对的呢?   袁锦悦扭头进文具店去选笔记本去了,留下于绍言一个人站在倒春寒的风中,头发凌乱。   自私吗?他确实是自私的,哪个孩子不自私呢?   他要的也不多啊,只要原装的一家人,自己继续享受独子的快乐而已。可是老天爷偏偏给他开了个大玩笑,拿走了他原装的父母,硬要送给他一个继父、一个继母,还有新的兄弟姐妹。   他不愿意接受,就被批评自私。   “行!你不自私,等你妈以后来了我家,精力都被我爸和我分走了,你会不会觉得难受。”于绍言甩手去了对面的麻辣烫店铺,没人请客,自己买就是了。   店家招呼他:“一毛钱一串,五毛钱六串。要加辣椒吗?”   “加,多加点儿!”于绍言接过六串麻辣烫,塞进嘴里,被辣得眼泪鼻涕横流。   这个世界的人,不都是自私的吗?母亲抛弃了父亲,去找更有光明的未来。父亲去找爱人,填补自己内心的空白。他为什么就不可以自私一点儿,留住他们的爱呢?   嘴巴好辣,心也被辣到了,哭出来的感觉,真舒服啊!   饭店里,于哲对文莉君说:“年货的事儿,是我考虑不周,您别还给我,该让我给孩子补偿。绍言过年的时候就为此和我闹过了,我当时没有引起重视,还趁机把我们的事儿给他坦白了。他当时没说什么,实际上理解不了。”   “东西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东西代表了我对他的爱。他从小基本上是我带大的,我把我能给他的都给了。所以,在他看来,我只能属于他。”   “我家丫丫也是一样的。离婚这三年,我一直忙工作,忽略了她。她很多时间都是在周家、钱家过的。”文莉君叹气。“只是她很早就发现我在意你,直截了当说了她不同意,她希望我是她一个人的。”   “后来为什么丫丫又转变了呢?我看她很尊重你,支持你的一切决定,包括和我在一起。”   “也许是我们母女俩沟通更多,她看出了我真实的想法。也许是她更独立,愿意照顾我的情绪,允许我犯错,甚至找错人。”   文莉君笑了笑。“我们这种单亲家庭,孩子和我们的关系已经不仅仅是亲子了。他们要承担家务,操心家里的收入和支出,帮着接待客人,倾听我们的烦恼。在我看来,女儿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助力。当她过于在意我的时候,我也会展现我的实力,让她放心做回孩子。”   于哲静静地听着,回忆离婚三年来,儿子的变化也很大。他看起来长高了,可越来越任性,玩儿游戏,顶嘴,成绩越来越差。   单亲的孩子在这种家庭分裂的情况下,被迫面对很多压力。袁锦悦快速成长,成为母亲的好帮手。   而从小在极其单纯的环境里长大的于绍言,跟不上家庭的剧烈变化,解决不了实际问题,他只能退缩,变回更小的孩子。哭喊着,要爸爸、要妈妈,要家。   “我知道了!”于哲隔着桌子拍拍文莉君的手。“我会处理好一切,不会让你们过来受委屈的。”   “说谁过来呢!”文莉君脸红了,她听出了于哲的言外之意。他要在他们成家前,让于绍言成长起来,重新看待自己的家庭。   于哲笑了笑,握紧了文莉君的手。“无论将来怎么样,你都要相信我。”   “好!”文莉君回握着于哲的手指,温暖而宽厚。   于绍言和袁锦悦一前一后进了饭店,都看见了这双握着的手。两个人共同把脸转向一边儿装没看见,异口同声:“天黑了,回家吧!”   “嗯!”于哲和文莉君同时回答,站起来各自牵着自己孩子的手,慢慢向不同的归家路走去。   “妈妈这几年对丫丫关爱太少了,我向你道歉。不管妈妈在哪儿,妈妈爱丫丫,永远爱你。”文莉君在夜色中对女儿倾诉。   袁锦悦心头一颤,湿润了眼眶:“嗯,我知道。”   路灯下,于哲对儿子诉说。“爸爸最近忽略绍言了,爸爸向你道歉。你要相信,爸爸永远以你为重,任何人都不能取代你。就算爸爸将来会爱别人,也只会更爱你,直到你不需要我为止。”   于绍言没想到能听见父亲如此直白的表达,一时有些不知道如何措辞。“别说了,好肉麻!”   可直白的表达,更能安抚心灵幼小的他。于绍言的嘴角明显翘了起来,袁锦悦说得对,再婚确实让父亲更在意自己了。   于哲把手搭在儿子肩膀上,于绍言没有反抗。   一碗水端平,其实并不是平均分配手里的水。而是给更干渴的人,更多的水。    第116章   两个孩子的斗争, 没有让于哲和文莉君分开,反而更积极地去面对了。   文莉君坦然将这件事告诉了韦青、刘卉和张娟。朋友们都露出了然的神情,张娟出主意:“把香肠退回去不合适, 给小家伙另外买小东西吧。李华去了广州,他知道很多小孩儿喜欢的新玩意儿,吃喝玩乐都有。”   刘卉反对:“别用花里胡哨的东西把孩子宠坏了, 男孩和女孩教法不一样,还是选点实用的文具衣物比较好。”   “我不同意给孩子买礼物!”韦青笑着说。“还不到时候, 让于绍言接纳了你再说。否则, 你买再多东西,他都不领情。还不如给我们丫丫呢!”   也是, 现在买太早了。文莉君最终什么也没买, 什么也没送。教育于绍言是于哲的课题。   她需要更关注袁锦悦的一切,准时下班去接孩子,和袁锦悦一块儿做饭吃饭。晚上不着急刺绣或者准备成人高考,而是和女儿一起在屋顶种种菜、浇浇水, 在河边散散步, 说说话。   多陪伴女儿,珍惜和她一起的每一天。   于哲回家思考了很久, 最终决定不用简单的物质去填补儿子内心的空白。今天买了香肠, 明天又买什么。儿子对父亲的在乎, 是在乎他的爱。父亲能给的爱, 是高质量的陪伴。   所以,于哲给儿子推掉了周婶包月餐的晚餐部分, 每天下班自己带孩子买菜做饭。于绍言想吃什么,就尽量给他做。   这一举动果然让于绍言很开心,每天打游戏的时间少了, 和父亲在一起聊天的时间明显增多了。为了深入话题,他也愿意到厨房择菜,或者去帮忙点开洗衣机、擦个桌子什么的。   中午在包月餐见到袁锦悦,于绍言的戾气小了不少:“我爸做的饭,我都吃腻了。昨天晚上是我做的,你不知道,我下面一绝。我爸说了,超级好吃。”   下面条能绝到哪儿去!分明是显摆自己亲爹天天陪伴。   “我妈手艺好,天天变着花样给我做,没有重样的。还陪我种菜、画画、散步。”袁锦悦根本就不想理他。   “我爸晚上还陪我打羽毛球呢!有什么了不起。”于绍言吃完饭去午睡室了。   两个孩子的情绪终于被安抚下来,于哲和文莉君松了口气。于哲抓紧完成书稿的修改矫正,送到了蜀绣厂。   高志川翻看了一遍后,带着文莉君和于哲跑了一趟出版社,和编辑做了对接和答疑。编辑建议在书中多补充一些插图、示意图,书稿又回到了蜀绣厂。   “看来出书不容易啊!”韦青接下了画插图的活儿,用毛笔一点点描画着。   “是,比我考试还难!”文莉君拉着韦青。“先去看看唐卡的完成情况吧!”   这幅巨幅唐卡,终于在五一前完成了,山里的朋友准备了卡车,等着拉走。   “还挺舍不得的。”刘卉一群人围着拼接好的唐卡,既骄傲又难过。   “我们刺绣人就是这样,做出来的作品,从来都不属于我们。这些作品是我们的孩子,终将去往更广阔的世界。”韦青对此深有体会。“将来等我退休了,就去看看她们吧。走一圈儿回到家,差不多该入土了。”   “说什么呢!韦老师还年轻。”文莉君轻轻揽了韦青的肩膀,她一个人过,随意得很,最近瘦了不少。   “我这个人活得值,什么都体验过,优雅地老去没什么遗憾的。”韦青也拍了拍文莉君的胳膊。“趁着真年轻,想做什么就去做,任性一点儿也没什么。”   客人来接唐卡的时候,电视台的也来了,文莉君还是第一次上电视,介绍唐卡制作方法的时候挺紧张的。   “没事儿,您随便说,我们会剪辑的。”记者举着话筒笑眯眯地。“请您再说一遍这幅作品的制作过程吧!”   文莉君挺起胸膛,普通话标准了不少:“感谢组织给予的信任,我带领艺术品车间的全体绣工,再去年秋天接到了这幅作品的任务,当时很困惑,面积这么大,创作方法和我们惯用的刺绣方式肯定不一样……   第一次样稿完成后,客人们并不满意。我们请来了省大历史系的于哲教授和民俗系王庆国教授,一起进行了研讨。增设了金线、串珠的刺绣装饰,增加了画面的华丽感和光泽度。刘卉组长带领20名绣工,在这个项目上忙碌了八个月,终于胜利完成任务。   希望高原的明媚太阳,能照耀到唐卡每一寸丝线上……”   电视经过剪辑,将文莉君的声音配在唐卡的画面上,女工们模拟刺绣,钉珠然后卷起。最后唐卡被铺平在展厅,镜头再转,已经到了高原草甸之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阿哲,这作品真的有这么大吗?你去看过实物,有没有电视上的漂亮?”于家老宅里,于翰林举着老花镜,凑在电视机前面一点点看着。   “我去蜀绣厂看着它一点点刺绣出来,交稿的时候还邀请我去座谈了,电视里有我的镜头。”于哲指着一晃而过的画面,指给两位老人看。   今天于哲带着于绍言来于家老宅过五一节,晚上正好看到蓉城电视台播放蜀绣唐卡的新闻。   “这女同志就是你朋友文莉君是吧,这气质不像是没文化的女工人。”苏雅琴这个亲妈,总觉得儿子前几次来有意无意提到这个文莉君,肯定有别的想法。   “确实,她很喜欢看书,今年还参加了成人高考,报了电大的文学专业。”于哲笑眯眯地解释。   还能知道别人的私事儿,苏雅琴看了于翰林一眼,两个人想到一块儿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带我们去蜀绣厂参观一下,上次的熊猫刺绣团扇我可太喜欢了。”   “那我问一下他们五一节有没有值班,我陪你们一块儿去看看。”于哲很大方地回答。   “那你快联系吧,到时候让这个文莉君给我们介绍介绍怎么样?”苏雅琴笑得很隐晦。   “应该没问题。不过我希望我们参观了蜀绣厂后,能请文莉君到我们家里来,一起吃个饭!”于哲望向父母,暗示他要将文莉君当成家人的意思。   老两口听懂了,默默点头。于绍言着急起来。   于哲紧接着说:“我们一家都去,绍言也去。”   “我也要去吗?”于绍言知道阻止不了亲爹带爷爷奶奶去看新人,可他也不愿意掺和。万一他们问他的意见怎么办呢?他现在可不敢说什么。   “去看看吧,四大名绣已经没落一个了。机器刺绣必将取代人工刺绣,蜀绣厂也许是最后的辉煌了。我们一起去亲眼见证历史,长长见识。”于哲和文莉君讨论过很多次了,也想了很多方法,这是不可逆转的未来。   亲爹都这么说了,于绍言只有同意,但私下里,他给亲妈打电话抱怨。“我爷爷奶奶肯定是想看看袁锦悦他妈,我爸想把她正式介绍给爷爷奶奶,两边儿都在找借口。”   林暮雨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儿:“他们想看,我也没有办法。我好久没去老宅了,我去一趟吧,顺便提醒老人,把自己的房子、财产守好,别随便告诉别人实情,这些将来都是我们绍言的。”   “我的都给妈妈,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啊?”小男孩可怜巴巴的。   “妈妈暂时回不来,我和罗叔叔商量好了。他先申请访问学者出国留下,再来申请我。”林暮雨欣喜地说:“妈妈只要过去了,一定会给儿子申请的,到时候,我们一家就在国外团聚了!”   最重要的是让她过上梦寐以求的,浪漫富裕的西式生活。   “好吧,妈妈!”于绍言失望地挂了电话。亲妈凭什么被罗叔叔带走,除非是他的法定妻子。就算他们是假结婚,林暮雨也将是别人的妻子,别人的妈妈了。   袁锦悦是对的,不属于自己的爱,永远争取不来。亲妈就是说着玩儿的,耍得父子俩团团转。   情感的天平,悄悄在于绍言心中倾斜。亲妈的分量,越来越低。   文莉君听说于哲父母要来参观蜀绣厂,参观完了邀请她去于家吃饭。就算她再迟钝,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啊啊啊,怎么办啊?要不要答应?”文莉君从后面抱着袁锦悦,把脑袋放在女儿肩膀上。“我到时候穿什么,说什么,要不要买礼物?这么快就见家长了,万一他们不喜欢我怎么办?”   “妈!妈!你冷静点,冷静点!”袁锦悦把母亲推正坐直。“你们交往时间不短了,半年多了吧,于哲带你见父母是正常的,不见才是不正常的。说明他没真心,也没自信。”   文莉君慢慢冷静下来:“但是听他说,他父母一个大学老师,一个小学老师,会不会看不起我?我只是个初中生,工人。”   “妈妈,你不是在考大学了吗?而且你这个工人已经是车间副主任,蓉城技术能手了呀!于哲不也是技术能手。你们在各自的领域都是佼佼者,没必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袁锦悦抱着母亲的脖子蹭了蹭:“妈妈,自信些,娶了你,是于哲占了大便宜。”   “就你会说话!”文莉君回抱着女儿,“不过你说得对,就算现在准备,也改变不了我的现状。人是不能装一辈子的,尤其是将来要长期相处的人。袁鹏以前就是太会装了,骗过了我。后来我明明不满意,总念着他当初的装,欺骗自己。   现在我想明白了,我就是我,本来是什么样,就什么样!我不就山,山来就我。你愿意喜欢这样的我,我们就继续,不喜欢就拉倒!”   “对啦对啦!妈妈就是要这样。”女儿在母亲脸上吧唧一大口。“我妈妈这么漂亮,这么厉害,谁看了不喜欢呢!”   “哈哈对!”文莉君和女儿打闹起来。“那我就换个新一点的衣服就行。”   五一后的周六下午,于哲带着家人前往蜀绣厂。文莉君提前做好了准备,穿着得体的针织衫、白衬衣,配着一条深色的百褶裙,过肩的大波浪卷发松松搭在肩膀上。   让她看起来朴实端庄,带着长期刺绣浸染出来的优雅舒缓。温和的笑容,悦耳的声音,令所有人眼前一亮。   虽然知道他们是谁,带着什么目的。文莉君在女儿的安慰下,已经能够用平常心看待了。   她充分表现出蜀绣厂培养出来的过硬素养,带着他们沿着标准路线,从一楼展示车间,到精品展厅一路参观过去,并做了非常专业的解说。   于翰林在苏雅琴的眼中看到了欣喜和赞赏,毕竟前任儿媳妇是个大学生,还是外贸局翻译。任谁都会把这两个人作比较。   “这是销售部,你们看看有没有什么喜欢的绣品?有贵一点的,也有便宜的。”文莉君最后将几个人带到了销售部。   高大的柜台里摆放着小型双面绣屏风,矮小的柜台里摆放着诸如丝巾、领带、团扇一类的东西。除此之外,还有蜀锦、金银花丝等同类型工艺产品。   于绍言一眼就看见了柜台里面的蓝色领带,和父亲的一模一样。怪不得他那么珍惜,用完就放进柜子里,就差没有供起来,原来是文莉君送的手工蜀绣领带。   于翰林看过大型展厅后对小展品不感兴趣,他听介绍说《夏日荷塘》是文莉君刺绣的,低声问了一下价格。   文莉君小声回答:“伯父,这刺绣屏风要十几万呢!”   于翰林遗憾离场,转头去看双面绣屏风去了。   苏雅琴看了一圈儿熊猫双面绣屏,低声问于哲,这些屏风没有你家里的那幅绣得好。   于哲嘴角含笑:“当然没有,那是莉君刺绣的第一幅熊猫。”   “那小文亲手刺绣的熊猫还有吗?”苏雅琴望着文莉君。   “抱歉,我的作品都寄走了。”文莉君一年也刺绣不了多少幅作品,但是都被当作蜀绣的招牌,送去了北京、上海,还有国外。   苏雅琴很遗憾,只有挑了个小小的熊猫刺绣方巾。于绍言毕竟是喜欢绘画的,转了一圈儿,对刺绣上面的花纹更感兴趣,最后买了一套蜀绣的明信片。一大家人看起来对于参观蜀绣厂都挺满意的。   文莉君看似从容,实则还是有一点紧张,终于松了半口气。    第117章   接下来, 于哲邀请文莉君一起前往于家的老宅,位于联大的教师宿舍晚餐。   于翰林带着妻子孙子走在前面,于哲和文莉君并肩走在后面。于翰林忍不住偷看后排, 发现两个人说话很轻松。   亲儿子笑得很随意,偶尔会咳嗽两声掩盖尴尬或脸红。时不时还会去捉文莉君的手牵一会儿,文莉君摆脱他, 他就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胳膊上挽着,大摇大摆, 不惧怕任何人看见。   他对此感到惊讶, 以前于哲和林暮雨在一起,林暮雨娇俏活泼如同小鸟依人, 儿子的故作成熟稳重, 实则什么都要听林暮雨的,否则她就要耍小脾气,必须让于哲哄着。   现在儿子怎么说呢?成熟不足,甚至有些调皮。   于翰林很不愿意承认, 确实就是这样的感觉, 三十六七岁的于哲,活得像个少年。是因为他发自内心的欢喜吗?   如果儿子真的快乐, 于翰林很愿意支持他。何况今天听了文莉君的介绍, 她的思维、谈吐, 都超出他们的预期, 专业和于哲的研究有些相似之处。儿子真找到自己的心灵伴侣了。   一回到老宅,于翰林就关切地问:“听说你要考成人高考, 选电大的文学专业。这个是我的拿手项目,家里很多文学类的书籍,你想要哪本, 尽管拿去。”   “真的可以借给我看吗?”文莉君喜出望外,丢下于哲去了于翰林的书房,于绍言不声不响跟着去选书,顺便偷听。   于哲没跟着进书房,他跟着苏雅琴进了厨房。   苏雅琴看他熟练地系上围裙,心疼儿子:“怎么,你找的新媳妇不会做饭不来帮忙,还要你做?当初暮雨是大学生,不会做饭情有可原。她一个女工人也不会做饭吗?”   “妈,我和莉君以前都会做饭,以后她做我做都一样。莉君今天是客人,没第一天来就下厨房,给我们当佣人的道理。”于哲笑着端过母亲手里摘的豆角。“妈,您今天在蜀绣厂不是挺喜欢她的吗,怎么回家就变了。”   “在外在内不一样。她在单位工作再好,也和你没关系。只有她在家里对你好,对绍言好,你们父子俩才有日子过。”苏雅琴嘟囔着。“一点儿都不知道妈的心意,妈还不是心疼你……”   “我知道妈是对我好,但是妈,做家务我乐意,您就别瞎操心了。好日子是大家一块儿努力奋斗出来的,没有赖着女人的。你看爸什么时候欺负过你?”于哲把苏雅琴也推出厨房。“今天出去大半天了,您去看看电视,好好休息。”   苏雅琴在客厅坐了几分钟,听见书房里于翰林和文莉君的对话声,还是忍不住进去凑热闹。   于翰林一开始掉书袋子,就停不下来。文莉君惊喜地发现,自己遇到一个宝藏,她听他讲古代官话的发展史,不由摸出了笔记本开始记录。   于绍言把语言发展当故事听,跟着学古代官话发音,逗得老人和文莉君一直笑。   苏雅琴有些不悦,她说了几句蜀绣的事儿,开始拐弯抹角地询问文莉君的家庭情况:“小文啊,你是哪儿人啊?到蓉城多少年了?父母都是做什么的?哪一年离婚的呀?离婚后,孩子跟着你的是吧?”   这是面见家长必然会答的基础问题,文莉君一一礼貌回答,完了还补充:“伯母,谢谢您的关心。我妈妈在我哥哥家,家里开着杂货铺,生活有保障,身体都健康。我在蜀绣厂有宿舍,工龄满了还能申请换大一点的。目前工资、奖金,还有外快,足够我们母女俩好好生活了。”   这是提前阐明自己有经济实力,没有看上于哲这点儿工资。   苏雅琴虽然提前就知道了,可心里更堵得慌。她不要钱,就是要人了。要让于哲照顾她们母女,那孙子于绍言怎么办?   “听说你家带了个小姑娘,脾气大,还挺任性的。我就是当老师的,告诉你啊,小姑娘可要好好教育,以后上了社会,旁人对女孩子要求高得多。同样的工作岗位,宁愿给男的也不愿意给女的。实在不行,小姑娘就学着做饭照顾人,把脾气磨磨嫁个好人家。”   听起来这些话是关心文莉君和孩子的教育问题,实际上已经有点过界了。这是不欢迎文莉君的意思吗?   不光文莉君没想到苏雅琴的态度,于翰林也没想到,于绍言听到此话,也皱起了眉头。   “袁锦悦不是这样的!”小男孩不乐意了。“她很聪明,比我聪明,比学校所有的孩子都聪明。”   “光聪明也没用啊,太有棱角,走上社会必然被撞得头破血流。”苏雅琴摸摸于绍言的头。   “男孩就不一样,要保留一些棱角才好。我们家阿哲、绍言就是太善良了,谁对他们好一点点,他们就觉得别人是好人,上了当都不知道。”   “那,那也不能这么说……”于绍言太小了,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反驳。   文莉君轻轻吐气,挺感激于绍言这个时候站在袁锦悦一边儿。苏雅琴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比田秀芬文明多了。她说这些话,其实是想表达她心疼儿子、孙子,不允许他们被欺负吧。   “伯母,您说得对!不管男孩儿女孩儿,都要好好教育。不过,我认为每个孩子都是不一样的,有自己的特色个性,有自己的成长方式和轨迹。父母最好是不要给孩子设限,多支持、少干预,在大事上出出主意给孩子选择就行了。   现在社会变化多快啊,我出生在困难年代,很长时间买粮买肉还要票,一个月挣五十块钱就算大款了。可现在,我一幅绣品也不止600块了。将来社会什么样,要靠这些孩子来建设,我们自己的经验,可能真的没用了。”   苏雅琴没想到文莉君对教育问题的态度是这样的:“你这不是放养吗?”   “放养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我家闺女什么都懂,不需要我瞎指挥。”文莉君耸耸肩膀。“我相信绍言也是一样,他有自己的节奏呢。允许他犯点错误,跌跌撞撞长大,没什么大不了的,反而更有力量。”   这句话得到了于绍言的认可,“对对对!”他使劲点头,站在了文莉君身侧,像朵找到阳光的向日葵。   “……”苏雅琴眼见着脸黑了。   于翰林赶快制止了妻子接下来的话:“哎,我们两个老的没几天好活了,就是帮孩子们瞎操心。于哲第一次婚姻失败,我和雅琴都觉得是把他教得太老实太乖了,连累我们孙子也没人照顾。我们老人都是好心,希望孩子们都好好地。小文,别介意啊!”   有大家长定性,这场争论到此为止,但是于绍言没想到文莉君敢和奶奶顶嘴。他以为文莉君为了嫁进于家,肯定会忍气吞声、低声下气。   看来,真不是文莉君勾引父亲,而是父亲发自内心地喜爱她。今天她说的关于孩子的教育论调,让他隐隐有些心动。   啊,于绍言心情更复杂了!   于哲没听见这场争论,他在厨房哼着歌儿做好饭菜,端出来所有人一块共享。   饭桌上,于哲骄傲地介绍了文莉君的其他几项殊荣,蓉城技术能手、蜀绣高级技工,参与编写了轻工局重点技术项目《蜀绣绣谱》。   于翰林夸奖文莉君对文学知识的热爱,于绍言边吃边点头附和。   文莉君对夸奖来者不拒,只谦虚地点头,还顺手把于绍言盯了好久不敢下手拿的鸭腿放进他碗里。   “文阿姨最好了!我挺羡慕袁锦悦的。”于绍言笑着露出八颗牙,说了一句真心话。   只有苏雅琴淡淡的,不说话也不笑。   文莉君感激于翰林的指导,有心缓和苏雅琴的关系:“伯母,等我考试结束,给您绣一幅双面绣屏风可好?”   “真的?”苏雅琴掩饰不住地开心,又怕文莉君觉得她贪心。“嗯,这事儿不急,先考上了,等你有空再说吧。按照市场价,我会给钱的。”   送文莉君下楼,他拉着她的手:“我爸爸他们今天很高兴。”   “伯父确实对我不错,借了好些书给我看。可是你妈妈好像对我教育孩子的方式有点意见。”文莉君并不打算为苏雅琴遮掩,有些话早说比晚说好。   “父母是父母,我们是我们,我不会因为他们说了什么,就让你改变什么。”于绍言握紧她的手指,“我喜欢的,是你本来的样子。”   说话越来越肉麻露骨了,文莉君红着脸转向另一边儿:“嗯,我明白了,你别送了,快回去吧!”   “可我今天还没和你单独说几句话!”于哲一直送文莉君上了公交车,才返回家里。于翰林,苏雅琴在厨房洗碗:“妈,我能和您单独说会儿话吗?”   于翰林赶快退出,给儿子让位。   苏雅琴没想到文莉君居然告状,不由得嘀嘀咕咕:“暮雨就不会这样。”   “妈,我和林暮雨早就结束了,我们离婚好几年了,要复婚再复了。”于哲接过洗碗布和碗,边擦边说话。   “现在我喜欢的人,希望结婚的人是文莉君。下午您去蜀绣厂,不是对她挺满意的吗?怎么晚上又觉得她教育孩子有问题?”   “她工作能力强,和她将来能做一个好妻子、好母亲是两回事儿。我多嘴说这一句,还不是为了你和绍言好。”苏雅琴叹了一口气。   “如果她是一个人,或者将来你们再生一个,最起码,她会对你好。可现在她自己带了一个,还是判给她的,将来你们再婚,她肯定会带孩子一块儿嫁过来。到时候,当母亲的,肯定都是以自己生的孩子作为第一优选,你和绍言都要靠边儿站的。那我的大孙子以后怎么办,没了妈多可怜?”   “妈,您是不是忘了,绍言是判给她妈妈的。因为小学离外公家太远,耽搁他休息学习,才暂时住在省大的宿舍,读初中就会回林家去了。”于哲把碗洗了,把锅也擦了。   苏雅琴急了:“你不知道吗?暮雨再婚要出国,根本带不了绍言。我孙子以后要读大学的,你舍得交给外公外婆?两个小商小贩,不过就是小学文化。”   于哲放下锅,眉头紧皱:“谁说林暮雨要出国的,她来找过你?”   “……和她没关系。”苏雅琴眼神躲闪。“我没有反对你再婚,我只是希望文莉君把她女儿教好,两个人能对绍言好一点儿。以后你的家庭也和睦一些……”   “都是爸妈不好,让你吃了这么多年苦头。当初我看林暮雨热情大方,做什么都挺有主见。想着你性子弱一点,她能照顾你。可惜……最后抛下你的还是她。”   “妈,别说了,这事儿怎么能怪你。我们俩追求不一样,如果是生活上的小事儿,我不介意听她的。可工作事业的事情,是一辈子的事,我们谁也不愿意迁就谁,分开是很正常的。”于哲把母亲的手握在手中,已经布满了皱纹。   “谢谢妈为我操心。我觉得吧,人与人之间的爱与尊重是相互的,没有谁必须对谁单方面好。我相信,只要我对她和女儿好,她一定会对我和绍言好的。   之前绍言淘气,被老师批评。莉君三番两次劝我,不要打孩子,要理解他,倾听他的声音,多关爱他。我觉得莉君处理孩子的方式很不错!”   “儿子!”苏雅琴抬头看到于哲已经不再年轻,甚至有些沧桑的面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于哲把老母亲的手握在手心:“妈,你别担心了,你儿子吃一堑长一智,我现在挺好的。莉君从不要求我改变什么,我也喜欢她的为人和追求。上天待我不薄了,能让我人到中年,还能遇见一个真正喜欢的人。”   苏雅琴眼泪渗出眼角:“儿子啊,你能这样想就好,希望文莉君真如你说的这样,希望你们将来能过得平平安安的,幸福美满。”   于哲抚着老母亲的后背:“瞧您,我都三十好几了,还为我哭。您其实挺喜欢莉君的,对不对?一听到能得到她的刺绣,您高兴得和绍言差不多。”   苏雅琴狠狠捶了他一拳头:“就你看笑话。好好过日子,听到了没!”   “我会的!”只要我努力,于哲的脑海里浮现出文莉君的样子,接着是她的女儿袁锦悦,再接着是于绍言。   四个人组成的新家,很和谐。    第118章   中午文莉君把女儿接回来, 做好饭就去接待于家人了,晚饭后才会回家。   难得没有母亲陪伴,袁锦悦在家里焦急地等着, 练习毛笔控线也心不在焉,时不时站起来看看宿舍区的铁门。   夜幕降临,文莉君慢悠悠回来了。   “怎么样?他们一家人对你好不好?说话好听不?挑剔不?”袁锦悦跳起来挂在母亲身上。现在她长高了一点, 母亲弯腰抱她,她的脚尖点在地上。   “挺好的!”文莉君笑着。“他父亲挺客气, 绍言今天也很乖, 他母亲苏雅琴可能对我有点误会。不过没关系,别人对我怎样, 我已经不在乎了。”   “老太婆凭什么对你有意见?你告诉于哲了吗?他什么态度?”袁锦悦知道, 不管在谁家,都有个难打交道的人。   “嗯,一出他家我就告诉他了。于哲说他会处理好,让我别担心, 只管做自己的事。”文莉君换上睡衣, 坐在书桌前,拿出于翰林借给她的《训诂学》。   “放心吧, 妈妈不会委屈自己的。不管是单身还是再婚, 我都会好好爱自己, 还会保护好我的乖女儿。他们对我真不好, 我不会留恋的。结婚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儿,妈妈早就知道了。”   “妈妈做得对, 那我就不担心了。”袁锦悦坐在母亲旁边。   文莉君揪起女儿的小辫子,故意说道:“不过他妈妈今天说的话也有一点道理,她说我对你过于放纵了, 养闺女要严格要求才对。”   袁锦悦小心肝颤了一下:“妈妈没有同意吧!”   “当然没有!”文莉君放下她的小辫子:“我的女儿要怎么长大,都取决于你自己。妈妈只希望能有机会帮你,希望你多需要妈妈一点儿。时间过得太快了,丫丫一下就长大了……”   袁锦悦嘟起小嘴,在亲妈脸上吧唧一口:“我最爱妈妈了!”   “嗯!”文莉君亲亲女儿的小脸:“我也最爱丫丫了。”   母女俩亲亲热热地坐在书桌旁,互相陪伴。母亲复习功课,还有半个月就考试了。女儿执笔,毛笔下的线条流畅婉转,已经有了画者的雏形。   于哲周末送于绍言回林家,趁机找林暮雨:“我们谈谈。”   “谈什么?”林暮雨做贼心虚。“我现在有男朋友,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还是谈谈吧!”于哲看了一眼开心看电视吃薯片的于绍言。“你送我出去,我们在外面说。”   林暮雨看了眼于哲的神色,很少见严肃,知道不答应他就犟上了:“行吧!”她起身换了衣服,跟着于哲出了门,在狭小的老城区街道溜达。   “有什么事儿快说!”林暮雨不想被街坊邻居看见她和于哲走在一起,万一被新男友罗文应知道就不好了。   “你去见我妈了吧,你告诉她你要出国。你是不是不准备要绍言了?”于哲问。   “是,我是准备去M国,正在走流程。”林暮雨也不隐瞒了。   “去M国,签证应该很难吧!你准备怎么去,去多久?”于哲也是多少有所耳闻,开放后,很多人都对电视里的M国充满了幻想。期待去M国赚美金,一夜暴富,成了很多人的追求。   “难,我也要去!”林暮雨斩钉截铁地说:“我对象罗文应得到了一个访问学者的机会,会过去交流三年。打算七月出发,赶9月的开学。只要他站稳脚跟,就在10月申请我去探亲过圣诞。”   于哲看着这个曾经的妻子,她一贯追求物质,居然放弃大款万元户,选了个大学老师:“为什么最后选了这么绕的一条路?”   “不绕啊!这是最简洁的路。我是没机会申请国外大学的,我的几个前男友虽然有钱,但是没有去M国的门路,也不想去M发展。而且他们这点儿钱,在M国根本不算什么。我呢,对老外的体味有点膈应,不想找洋人,   罗文应虽然是个学者,但他是搞高等数学的,M国大学很缺这样的人才。只要过去了,一年就是好几万美金,我根本不用上学,也不用工作。”林暮雨提起这个就脸上放光,她已经计划好在M国的美好生活了。   “那你们三年后回?”于哲才不相信她会回来。   果然,林暮雨回答:“应该不会回来了,M国那么好,我为什么要回来受苦。我们会想办法留下来拿到绿卡的。”   这个年代,全世界的人都想拿到绿卡。   “那绍言呢?你打算什么时候把他接走,还是不要他了。”于哲的语气越来越冷。   林暮雨被他的神色吓了一跳:“不会不会,我怎么会不要我儿子呢!只是,只是……”   “只是你现在不想管,不要想要?”   “阿哲。”林暮雨觍着脸靠过来:“我家你也看到了,老式平房,离好学校特别远。我爸妈文化程度低,辅导不了儿子。绍言跟着你,读了省大附小,还可以读省大附中……   我只是暂时带不了他,只要我一拿到绿卡,我就把绍言申请到M国去,给他找最好的学校,读最顶尖的大学!还不用考什么托福,GRE!”   于哲冷冰冰地看着她,想看出她到底说的是真话还是谎话。国外的好大学这么容易进的吗?   “你带他的这几年,我不会要你抚养费的。当然,如果你愿意赞助我一点儿路费,将来我会更快来接儿子。”林暮雨拉着于哲的胳膊撒娇。   “你就放心吧,他是我亲儿子,怀了九个月生的。我肯定会爱他的,肯定不会不管他的。我去找你妈,不也是让她看着点儿绍言,不要让他被新来的后妈欺负了吗!”   “呵……”于哲冷笑一声。全是借口,她争吵着离婚找有钱人,最后还是找了个大学老师才能去国外,应该觉得不爽,所以也不让他的日子好过吧!   “你要去哪儿,你要嫁给谁,我管不着!”于哲眯起眼睛抽出胳膊,硬起心肠。   “但是,儿子不满十二岁,是法官依法判给你的,在你的户口上。为此,离婚时,家里的电器、存款都给了你,我每月一半工资也给了你,只为了让绍言过上好日子。现在你要抛下他离开,你要问问他愿不愿意,合不合法!”   “你!”林暮雨想和于哲大吵一架,他以前最怕争吵,总是低头妥协。   可现在,于哲的气场不一样了:“离婚的时候,我们在法官面前说得很清楚。现在别想把儿子当作拖油瓶甩掉,自己一走了之。还有,我和谁在一起,和你没有关系,不要随意干涉我的生活,否则,我就去找这个什么罗文应。”   说完,不等林暮雨回嘴,于哲已经转身大步离开了。   于哲愿意带孩子,但是这么把绍言接回家,对文莉君不公平。同样是带着孩子离婚的女人,文莉君从没放弃过袁锦悦,甚至宁愿净身出户也要保住孩子。   母亲与母亲,差别为什么这么大呢?   林暮雨没想到于哲现在居然这么强势,以前明明她撒个娇就能解决的。她咬着手指甲,回了家。   于绍言正好看见动画片中的战斗场景,他跳上沙发嘴里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林暮雨一想到被于哲拒绝,必须带着这个调皮孩子,怒火中烧:“闹什么!滚下来。”   于绍言被暴怒的母亲吓了一跳,林父、林母也愣了。“暮雨啊,你和于哲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我狠心,那我们就走着瞧,看看谁更狠心。”林暮雨不觉得自己的要求有错误,她只是觉得于哲变了。既然如此,她也不必客气,过两天休息,她可以再去拜访一下苏雅琴,好好聊聊老爷子的财产不能留给儿子,必须给孙子的话题。   ……   六一节快到了,过去几年,文莉君只需要考虑袁锦悦过节问题,要提前带她出去玩耍,下馆子。今年,她多了一点烦恼,要考虑于绍言了。   同样的,于哲也会烦恼,该给袁锦悦送点儿什么。儿子喜欢电子游戏,刀枪棍棒机关枪。小姑娘明显没有兴趣,买纸买笔太老套了,买玩具太幼稚了,这个季节也没有灯会。   “端午节挨着儿童节,让两个孩子商量着就一块儿过吧!正好学着相处。”文莉君和于哲讨论了一小时,没有任何好主意。两个娃都是有主见的,还不如让他们自己选,大人配合就好了。   袁锦悦接到任务,脸都扭成苦瓜了,可亲妈明显是希望两家人有机会进行磨合。“好吧!”   早上她刚踏入学校,遇到了同样苦瓜脸的于绍言。“你也听说了?”   “嗯!去哪儿?不好玩儿的地方,我可不去。”于绍言分明对上次打架还耿耿于怀。   “那你选啊,太累的地方,我也不去!”袁锦悦抄着手,把脸转向另一侧,不想看于绍言。   “你选!”于绍言不耐烦了。如果不是亲爹的要求,他根本就不想出门。   “不,你选!”看在文莉君的面子上,袁锦悦才会和于绍言多说两句话。   “选不出来就别去了!”于绍言大步迈向操场,踢球去了。   “不去就不去!”袁锦悦甩着马尾辫摇着进教室去了。   转天,温柔的于爸爸,黏人的文妈妈,给两个娃下了最后通牒:“好好商量,选好了给我们说。如果你们选不出来,那我们就去野炊吧!”   两个大人分明想去约会,袁锦悦和于绍言不去是不可能的,去不喜欢的地方,更不可能。   中午在包月餐,两个人吃了饭在作业室小声讨论。   “塔子山公园野炊,又热又累。上次学校已经去过了。”袁锦悦给于绍言抱怨。   “那我也没什么好地方推荐,我去过游乐园、游乐场、游戏店这些地方。估计你不愿去,人太多了,而且……”于绍言看了袁锦悦的头顶一眼,不说话了。   “看我干什么,有什么话说完整。”袁锦悦摸了摸头顶,非常不悦。   你身高不够,游乐园很多设施玩不了。这句话在于绍言嘴里转了一圈儿,最后也不敢说出实情。   他和袁锦悦本来就没有什么深仇大恨,现在他也在逐渐接受父亲母亲都要再婚的事情。得罪袁锦悦,只会让父亲伤心。   “游乐园门票很贵,吃的贵、玩的也贵!”于绍言说的都是实话,转一圈儿出来一个人就要好几十。   袁锦悦盯着他的眼睛,看他是否在撒谎。于绍言忽闪着大眼睛歪着头,像一只憨厚的小狗,姑且当他没撒谎。   “要不去郊外?不爬山,就在山下,找条小溪……”泡脚纳凉。袁锦悦被蜀绣厂的宿舍热怕了。夏天的顶楼,就是一座蒸笼。   “这个我知道,青城后山下就有一条小溪,有很多小鱼小虾,还能游泳。”于绍言兴奋起来。“我们可以野餐,我让爸爸做点卤菜带过去。”   “我妈妈可以带春卷、年糕、炸小鱼……”   “你会游泳吗?我小时候的游泳圈,给你带一个……”   两个小家伙说着吃喝,忘了争斗,越聊越开心。   于哲和文莉君得到两个孩子选中的地方,虽然有些惊讶,却很高兴。这里山清水秀,温度适宜,除了路费,花不了几个钱。   孩子们在水里可以钓鱼、游泳、戏水……而大人,可以沿着小溪走在绿荫下,无人处。   大人小孩,应该都会开心的吧!    第119章   怀着期待的心情, 六一节的周末清晨,文莉君带着袁锦悦和于哲父子汇合。四人带着大包小包转乘西门车站的长途客车,前往青城后山。   四个人坐在前后排, 两个小时的车程,后面的袁锦悦几乎是睡过去的。前排于绍言问了亲爹起码八百遍,还没到吗?   下了车, 袁锦悦拉着母亲的手,边走边打瞌睡, 小脑袋一点一点。配上她淡黄色的小裙子, 黄色的发带,活像一只软萌的小黄鸭。   于绍言像是上满发条的青蛙玩具, 一沾地就到处跑。爬石头, 抓螃蟹,筑水坝,忙得不亦乐乎。   小黄鸭到了河边,坐在旧床单上, 靠在石头上吸纳天地灵气, 简称继续打盹儿。阳光透过树影洒在周围,凉爽又安逸。   文莉君和于哲找了个水流平静的下游开始钓鱼。两个人说着话, 抛着鱼饵。鱼儿一条也没钓上来, 鱼饵全被吃光了。   风光太优美, 身边的人太可爱, 于哲有些紧张,他的嘴巴发干。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图谱的插图怎么样了, 完成了吗?”   “哦!已经完成了,韦老师亲自画的。”文莉君也紧张,幸好话题是两个人熟悉的。“上次唐卡的客人, 又介绍了新客人来,这次的尺寸和普通国画条幅差不多大,我们准备按照蜀绣的满绣方式刺绣,在必要部分多装饰一些金银线进行点缀……”   “那你的油画乱针绣?”   “还在试验中,我想放暑假带袁锦悦一块儿去苏绣看看……她们没看明白的技法,我这次应该能看明白了……”   “你要去苏州?去多久……”   两个人窃窃私语,还不如山间的蝉鸣声音响。   “醒醒!醒醒,看我抓了个什么?”袁锦悦被于绍言大嗓门吵醒了。   一睁眼就看见面前有一只黑壳螃蟹,拼命挥舞着大钳子,“啊!”袁锦悦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退后的时候,脑袋碰在了石头上。   “嘤嘤嘤……”好痛,袁锦悦眼泪溢出,准备大哭告状。   于绍言已经甩掉螃蟹,跪在地上双手托着她的脑袋:“对不起、对不起,弄疼你了吧!我看看,有没有流血?”   笨拙的小手在袁锦悦的头发里轻轻摩挲着:“还好还好,没流血,没鼓包。我不该给你看螃蟹的,不过这真是我抓到最大的螃蟹。”   “……”过了这股劲儿,好像没那么疼了。袁锦悦摸了摸脑袋,确实没流血:“那你拿给我看看,有多大,能不能吃?”   “你怎么净想着吃!”于绍言摇摇头,起身找螃蟹。螃蟹已经爬到小溪边儿去了,他手忙脚乱一番围追堵截,又把小东西抓起来了,献宝一般给袁锦悦看。   “看吧,除掉壳,半两肉都没有。”于绍言抓着螃蟹的后背,拿给袁锦悦看。   “确实太瘦了。”袁锦悦不敢伸手拿,这蟹钳夹一下,估计要出血。   于绍言拿了块石头压住螃蟹,去扯了一节鱼线,把螃蟹的身体绑住,另一端递给袁锦悦。“这样,你可以牵着它。”   遛狗见过,遛螃蟹还是第一回。袁锦悦起了兴致,提着螃蟹在小溪边走。   螃蟹仿佛知道水源在哪里,无论把它提回来多少次,它都会举着大钳子横着奔向水边。   袁锦悦就这样跟着螃蟹走到水边,看着它卧进沙里,钻进石头缝里。再用手拉扯绳子,只剩下一截空绳了。“跑了……”   “没事儿,我再给你抓。”于绍言仿佛归山的野猴子,一身都是劲儿。   中午气温已经热起来了,他挽着裤腿下了水,一会儿就又捞起一只螃蟹:“看,抓到了。”   袁锦悦本来想说小心溺水的事儿,算了,旁边还有他亲爹呢!虽然他亲爹现在眼睛里根本就没他。   这次抓住的螃蟹,袁锦悦让于绍言拴在了树下,螃蟹窝在草丛里,感觉十分憋屈,舞着大钳子不让人靠近。   “再给他抓个伙伴!”于绍言返回水中,又逮了两个小一点的,用线串了一串儿。   袁锦悦蹲在旁边,用草棍子戳戳,愤怒的螃蟹抢走草棍子,夹断!   “一条鱼也没钓到,吃午饭了吧!”文莉君远远看见两个孩子在水边玩了许久,不吵不闹。   于哲起身拉起文莉君:“今天我准备了很多好吃的,你试试我的手艺。”   口袋打开,一一摆上饭盒、塑料袋。大大小小的盒子里有凉菜、有卤菜,袋子里有面包、豆腐干、花生米、薯片、虾条、果干……   袁锦悦抓起一块卤猪蹄,啃了一口。软糯鲜香,于哲居然还有这手艺。   文莉君包了一块春卷递给于绍言:“尝尝!”   “谢谢阿姨!”于绍言大口一咬,脆嫩的三丝加上海蜇皮、鸡蛋条,裹着麻辣料汁,太好吃了。“再来一个!”   “再来自己包!”袁锦悦把筷子塞进于绍言手里。她的妈妈还没给她第一个包春卷呢!   自己包就自己包,于绍言揭开一张春卷皮放在手心,把凉拌好的蔬菜夹好放在上面,再用春卷皮卷成条。   咬一口,汤汁淋漓,淌在手上。他赶快去舔手心,汤汁顺着胳膊继续流,他顺着水流继续舔,汤汁最后的终点是胳膊肘,他舔不到了。   “哈哈哈哈!”袁锦悦捂着嘴笑起来,好蠢的小孩。   文莉君也忍不住笑起来,递给他一张草纸:“擦擦!”   于哲抱着卤菜饭盒递给文莉君:“别忙了,吃点东西。”   “这么多!”   满满的不锈钢饭盒里是颜色红亮的卤牛肉、卤猪蹄、卤鸭掌、卤尾巴:“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一样买了一点,一锅煮的。”   于哲说完,脸有点红。   “都挺喜欢的!”文莉君选了一块牛肉,趁两个孩子没注意,快速塞进了于哲的嘴里。   “唔!”于哲被塞了一嘴肉,脸更红了。   一顿饭吃得很快乐,午饭后阳光照到了这片滩涂,四个人合力提着床单的一角,移到了树荫下。   天气渐渐热起来,于绍言脱掉上衣,换了泳裤下水游泳去了。于哲站在水边:“小心点,这水深。”   “不深!”野猴子在水里像一条泥鳅,他举手高喊:“水不冷,袁锦悦,下来!”   “我还是算了吧!”袁锦悦看了眼他带来的游泳圈,应该是他小时候用的,小小一个,上面是蓝色的鱼。嗯,有点丑!   “来吧!”于绍言站在水中,确实不深,也就到他的腰。   袁锦悦想起去年在省大人工湖里,自己差一点溺水:“我不会游泳,先去游泳池学会了再说。”   于哲知道小姑娘的心思:“省大就有游泳池,放暑假我陪你和绍言一块儿去吧。找体育学院的学生教你们,学起来很快的。”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主意,袁锦悦望着文莉君,她笑着说:“想去就去!”   “那就暑假再说!”袁锦悦没有立刻答应。   既然不愿意下水游泳,袁锦悦就泡着脚丫沿着溪水走,寻找漂亮的小石子。这些彩色的、透明的小石子散布在溪水两边,必须仔细看。   “你在找什么?”于绍言在水里游了几圈儿,就看见袁锦悦低着头在找什么。   “找石头!”袁锦悦没有抬头。   “什么样的石头?”于绍言弯腰看她手里,一颗绿色带斑点的,一颗黄色条纹的,还有一颗白色的,都是光滑圆润的小东西。“真好看!”   “对吧!都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袁锦悦得意扬扬举起白色的小石子,在阳光几乎透明。   小男孩看得心痒,也开始了寻找,不过他不在岸边找,直接下水找。石头在水里,看得更清楚。   两个孩子在浅水区游玩,文莉君和于哲开始收拾东西。   “做太多了,吃不完好浪费!”文莉君盖好卤菜的盒子,递给于哲。   “第一次出来玩,不知道你们母女俩喜欢吃什么,下次我就知道了。你喜欢吃鸭掌,丫丫喜欢猪蹄,到时候多做一点儿!”于哲把接过盒子的时候,顺手握住了文莉君托着盒子的手。“只要你们喜欢,我的心意就不会浪费。”   文莉君就像被火烫了一下似的,抽回了手掌:“快收拾吧!还要去坐回城的班车。”   袁锦悦走到了上游小瀑布,已经捡了好多块小石子,她把它们都放进水洼里,清清洗洗、仔细筛选。   “看我找到了什么?”于绍言从水里冒出来,指着瀑布边的一块大黑石头。“像不像齿轮?”   袁锦悦从水里走过去,看着这块比她小不了多少的巨石。   黑灰色的石头底色,上面是白色环形花纹。环形花纹一圈儿挨着一圈儿,圈儿内是放射状的线条,圈外是不规则的齿。虽然确实像齿轮,但“这是珊瑚化石!”袁锦悦说。   “化石?”于绍言眼睛都大了。   “嗯!几亿年前火山爆发,冲到海底形成的。”袁锦悦仔细看着。“就是这石头太大了,有没有小点儿的,我们可以带回去。”   城里小孩儿没机会到城外,更没机会寻到化石。这些小石头,放在包月餐店铺,马上就能卖钱。珊瑚化石虽然比不上鱼啊、恐龙什么的,标个五块、三块总是可以的吧!   “我找找!”于绍言不知道袁锦悦是为了卖钱,单纯以为她喜欢。他跳入水中找,袁锦悦沿着河道岸边找。   河岸上黑灰色的石头太多了,袁锦悦找了半天才发现一个。但是于绍言在水里找到好几块类似的,有像瓜子、有些像虫、有些像树叶。石头太多了,她用草帽兜起来。   于绍言捧着一块小巧的石头,上面有一个完整的螺旋形的白色花纹。   “海螺化石!”文莉君伸手去拿。   于绍言笑着收回了手:“这个不给你!”   前面几块石头都给袁锦悦了,这个却不给了。小东西,肯定有阴谋。为了钱,袁锦悦尽量摆出和善的样子:“为什么不能给我呢?”   于绍言看了一眼远处已经收拾好东西,正坐在河边聊天的两个大人。“这海螺太难得了,我想自己留着。如果想让我给你也可以,叫一声哥哥来听听!”   自从袁锦悦发现两家的大人有可能结婚,她再也不喊于绍言小哥哥了。于绍言当时也觉得生气,他也不想要什么妹妹。可现在,明眼人都知道于哲和文莉君关系很好,结婚是迟早的事儿。   于哲觉得,还是先和袁锦悦拉拉关系吧!   “呵呵!”袁锦悦心想,占我便宜呢!以前你爹是我妈的客户,喊一声小哥哥哄着你,还当真以为自己能当我哥呢!   十一岁的小屁孩儿,算什么哥哥。袁锦悦转身就走:“小朋友,我不要了,送你了!”   “哎!”于绍言急眼了,他跟着跑过来。“我爸和你妈,迟早要结婚,我们反正都是一家人,我就是你哥哥。”   袁锦悦停下脚步,“我们两又不在一个户口上,你凭什么当我哥哥。”   于绍言想了一下:“我妈要去M国了,我肯定要跟着我爸的。到时候不就在一个户口上了吗?还有,就算不在一个户口上,我年纪比你大,你也可以喊我哥哥呀!”   “年纪比我大的可以喊同志、喊名字。可你除了年纪大一点儿,哪儿看起来比我强?学习成绩?生活阅历?挣钱本事?动不动就哭唧唧。既然是一家人,你要不喊我姐姐吧!”袁锦悦嬉笑着用脚撩水,踢了他一身。   于绍言擦了一把脸:“哼!你不喊我哥哥,我也不可能喊你姐姐。袁锦悦,做梦去吧!”    第120章   关于哥哥还是姐姐, 谁也不会觉得这是需要争论的问题。毕竟在外人看来,重组家庭必然是以年龄定顺序。   可他们不知道,袁锦悦重生而来, 虽说现在回归了孩童生活,也孩子气了不少。可她除了喊母亲,不想喊任何人特殊称呼。不光不愿意叫于绍言哥哥, 估计也不会叫于哲爸爸。   允许他们结婚,心情好的时候叫一声叔叔, 已经是她最大的让步了。   毕竟, 爸爸这个词语,曾经让她憎恨、恶心, 午夜时分带来的全是恐惧。   袁鹏, 即使很久没有看见他了。他带来的阴影和影响力,依然深埋在袁锦悦心里,也许也深深影响了文莉君。   文莉君不知道袁锦悦想到了袁鹏的事儿,只以为她是疲倦了, 上车就闹着要睡了, 还要躺在她的腿上抱着睡,一点儿不嫌热。   于哲关切地用眼神询问:丫丫怎么样了。   文莉君摇摇头:可能是玩累了吧。   于绍言转头去看了一眼, 你睡我也睡, 你撒娇我也撒娇。他在于哲身上咕蛹了一个位置, 也闭上了眼睛。就像是发条终于到头了, 于绍言闭上眼很快睡着了。只有于哲觉得膝盖头好重。   今天已经很圆满了,风景很美、气温凉爽, 两个孩子没有打架,可能斗了嘴,都控制住了。文莉君和于哲海阔天空地聊天, 从蜀绣到做卤味。   她只知道他学识渊博,可没想到生活也合拍。一样慢条斯理的性子,一样温和处事的态度,还都很喜欢做饭,手艺都还不错。以后,孩子们肯定享福了。   几经辗转天已经黑了,文莉君带着袁锦悦下车回家。车站离宿舍还挺远,要经过一条长长的河边路,路灯稀疏暗淡,周围都是漆黑的农田。通常这个时候,路上已经没有行人了。   今天晚上,只有母女俩走在路上,发出的脚步声沙沙作响,总觉得有人在暗处跟着她们,回头又没看见半个人影。   “走快些,赶快回去!最近治安不好。”文莉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总觉得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路灯下,远远看见一个人徘徊在宿舍区院墙外。   走得近了,文莉君发现,昏黄的路灯照亮了这个人的半张脸。快乐的一天由此终结,来人居然是袁鹏!   “终于回来了!”袁鹏丢下烟,用脚踩灭了。   “你来干什么?”文莉君向前一步,挡住女儿瘦小的身体。她的脸被路灯照亮,圆润美丽,身姿挺拔。和佝偻着背,半个身体隐没在阴影里的袁鹏判若两人。   “我来看看我的老婆孩子,不行吗?”袁鹏上前一步,灯光下的他消瘦得可怕。“怎么,不欢迎我?”   “派出所说了,你不能到蜀绣厂宿舍来!”袁锦悦忍不住吼道。   袁鹏冷笑一声:“我这不是没进去吗?而且,我现在没单位了,也没有什么主任能威胁我,你们说,我还怕不怕进派出所呢?”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袁鹏这种人失去工作,只会失去约束,变本加厉。   母女俩手牵手后退一步,袁锦悦在母亲身后气得发抖:“你敢对我们做什么?我也不是好惹的。派出所不够,那就送你进监狱!”   “我什么也不做,就是来看看你们!”袁鹏伸出手,没带包,双手空空,没有任何能称作凶器的东西。   他绕着母女俩走了一圈儿,仔细打量着两个人的衣着和随身用品。“日子过得挺好啊,穿得好,吃得也好,还有钱出去玩。”   相比之下,袁鹏不仅被缫丝厂扫地出门,还欠着外债。夏寡妇的彩礼要求越来越高,眼看着她就要另嫁他人了。   文莉君背着的行李包鼓鼓囊囊的,她取下来放在胸前护着自己。“我们过得好不好,和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们可是吸我的血才有好日子过的。”袁鹏每个月被扣了十五块,三年下来,确实不少。可对文莉君现在的收入来说,这点儿钱根本不算什么。   “你这点儿钱,还不够我一个月的午餐费!”袁锦悦轻笑一声。“你今天来找我们,应该就是来说这十五块钱的吧!怎么,你作为父亲,不该给抚养费?”   “我工作都没了,给什么抚养费。我好心来通知你们一声,错了吗?”袁鹏再走近一步。“莉君,单身那么久了,想不想男人啊?要不还是回来吧,这年头,只有我不嫌弃你是个离婚的。我们还有孩子,以后好好过,肯定能过好。”   文莉君没想到他说话如此下流,她不在乎钱,但是她对袁鹏的态度生气。   她再后退一步,紧紧拽着女儿:“你工作没了,闺女还活着呢!她才9岁,哪门子的规矩,离婚不给抚养费?抚养孩子最低生活标准每月十五块,随着工资增长而涨,按照四分之一的比例拿。这是我们在民政处离婚时,主任亲自定的,写在了离婚协议里。”   “那我反悔了,咱们重新去打官司吧!孩子给我,抚养费你出!也按这个标准,一个月你给我100!你一个月应该不止挣400吧!”袁鹏笑了起来,为自己的好主意自豪。   袁锦悦被袁鹏的无耻惊呆了:“你想得出来,这么想要钱,怎么不去银行抢!”   “闺女,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来,到爸爸这里来,爸爸抱抱,咱们回家!”袁鹏伸出手,来抓袁锦悦。   文莉君举起书包,抡成圆圈,阻止着袁鹏靠近。袁鹏扑上来抓住书包,和文莉君僵持着比手劲。论力气,文莉君不是对手,她丢下书包,护着女儿退后,又被袁鹏逮住了双手手腕。   夜晚的宿舍区静悄悄的,效益不好,蜀锦厂不少员工都搬走了。宿舍区门外是一条临河的街,旁边大部分是农户的田地,平时只有零星的人路过,此刻一个人都没有。   袁锦悦不管不顾,大喊起来:“救命啊,抢劫!”   袁鹏把文莉君推搡在地,一把抓住袁锦悦捂住了她的嘴。袁锦悦反咬一口,袁鹏居然就让她这么咬着,也不松手,把小姑娘夹在腋下,就要离开。   文莉君爬起来准备拦住袁鹏,脚踝却钻心地疼:“丫丫,快来人啊!”   路过的人跑上前来:“怎么回事儿!”   “有人抢孩子!”文莉君撑住一棵树,勉强站起来。   路人走上前,袁鹏回头露出狰狞的脸:“这是我的家务事,管你球事!”   路人犹豫了一下,袁鹏已经往前走了。   “丫丫!丫丫!把女儿还给我。”文莉君一瘸一拐奔上前。   “唔……妈妈!”袁锦悦双腿拼命挣扎踢踹着。   袁鹏奸计得逞,走得很愉悦,他就知道,控制了袁锦悦,就能拿捏文莉君。要人有人,要钱有钱!   但他还没高兴一分钟,才走出两百米,路灯下站了两个人。一高一矮,明显是一对父子。   “站住,把孩子放下!”高个的男人厉声呵斥,随手把背包递给旁边的儿子。“去看看!”   儿子接过包跑向文莉君:“阿姨,我爸爸来了。您没事儿吧!”   “绍言?你们怎么来了?”文莉君撑住于绍言的肩膀,一走路,脚踝就钻心地疼。“于哲!快,快把丫丫抢回来。”   来人正是于哲父子,他们把母女俩送下车站后发现天全黑了,去往蜀绣厂的河边道路灯火很暗。最近治安不好,时有抢劫发生。文莉君背着个大包带个小女娃,十分危险。   于哲和于绍言只远远缀着,想看着她们安全进宿舍就行。看到母女俩停下和人交谈一番,父子俩还以为碰见邻居在聊天,就转身离开了。刚走几步,就听见袁锦悦的尖叫声,接着看见有人居然抢孩子。于哲和于绍言赶快拦住来人。   “把人放下!”于哲伸出手拦住了袁鹏。   “哪来的挡路狗,多管闲事!这是我闺女,我带她回家去!”袁鹏还以为是管闲事的陌生人。   袁锦悦放开口尖叫着:“于叔叔,我不跟他走!袁鹏,放开我!”   “哦,还是认识的啊!认识的就走远点儿,这是我们的家事!”袁鹏把袁锦悦的小脸捏住,她就说只能发出啊啊声,说不清话了。   于哲听明白了,原来这是文莉君的前夫,袁锦悦的生父。可即便是这样,袁鹏也没有权力把人带走:“你没听见孩子说不去吗?把人放下!”   “呵!你还要来和我抢人?”袁鹏两只手把袁锦悦夹得更紧了。   “唔!”袁锦悦拼命挣扎,泪珠子跟着落下。   于哲心疼得不行,上前一步去抢,袁鹏不给,两个人纠缠起来。   文莉君终于跳了过来,就看见袁鹏抓住了袁锦悦的胳膊和上半身,于哲抓住了袁锦悦的腿和下半身。两个大男人力气不小,袁锦悦被拉扯得喊起来:“别拉了,要断了!”   文莉君也吓得大喊:“放手,孩子要受伤了。”   于哲吓得连忙放手,袁鹏把袁锦悦再次拽在怀里。小姑娘挣扎的力气已经没了,眼泪鼻涕一把接着一把!   “你放手!把孩子还给我们,一切好商量!”于哲扶住了文莉君,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   袁鹏也累得够呛,他抱着孩子往后退:“瓜婆娘,就晓得你是个不守妇道的,这么快就勾搭新男人了。想要回孩子,给钱!把这几年的抚养费还我,你和奸夫过你的好日子去!”   “姓袁的!你算什么东西,管我和谁在一起!还好意思把抚养费要回去,穷疯了吧你!怎么,夏寡妇要的彩礼钱,你准备让我出?”文莉君气得不行。   袁鹏一贯的强势,得寸还进尺。妥协忍让只能换来更强烈的欺辱。三年了,这人更疯了,决不能让步。   袁锦悦能猜出他疯的理由。上一世,袁鹏拿着文莉君的钱娶了夏寡妇。因为没有倒卖煤炭的事儿,缫丝厂几乎是快倒闭的时候,才让他作为老员工下了岗。可现在,缫丝厂遇到缩减人员,第一批留职停薪的人就把袁鹏算在内了。谁叫他手脚不干净,得罪领导了呢!   “胡说八道!什么寡妇、彩礼。这是拿回我应得的。你是我老婆,这是我娃,你们的就是我的!”袁鹏理直气壮地吼着。“就算你找派出所、找法院,我也一样这么说!”   “王八蛋,把丫丫还给我!”文莉君跳脚。   于哲伸出手阻挡文莉君继续说下去:“你要多少钱,我可以给你。但是你拿到钱,必须把丫丫还给我们,以后不准出现了!”   啥?别说文莉君了,连袁锦悦惊了!于哲居然说出这样的话。   母女俩抬头看着他,于哲伸手掏出钱包,开始翻找:“我身上现在没带多少钱,一五一十,也就一百多。先给你这些,后面我再补给你!你算算,还需要多少……”   于哲把钱举起来,慢慢向袁鹏靠近。   袁鹏也没想到,居然真能拿到钱,而且这么容易。文莉君看来找了个有钱人啊!钞票一大把,十块五块都有,先拿到再说。他心中狂喜,腾出一只手去拿钱。   他刚伸出左手,抱着袁锦悦的右手一沉,他低头一看,一个半大的小子抱住了袁锦悦。   “爸爸,我抱住她了!”于绍言高喊一声。   袁鹏回头,翻飞的纸币中,快速到眼前的是于哲的拳头。   在文莉君的惊呼和袁锦悦瞪圆的眼睛里,拳头击打在袁鹏瘦削的脸上,脸颊被迫下陷,骨头和骨头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音。   袁鹏没想到居然被打了,他身形不稳,踉跄着向后歪倒,两个孩子也抓不稳了。于绍言护着袁锦悦的脑袋摔在地上,袁锦悦确实没想到,下午两个人才吵了架,现在于绍言用这种方式补偿自己。   袁鹏伸手捞了一下,于绍言抱着袁锦悦滚向另一边。文莉君忍着痛快走两步,跪下抱住两个灰头土脸的孩子。她护住于绍言,于绍言护住袁锦悦,三个人紧紧抱在一起。   于哲拿笔的手从没这么用过,现在它破皮流了血,有些委屈地微微颤抖着。于哲把右手放在身侧挡住,举起左拳,跨步挡在三个妇孺面前:   “想欺负她们,先问问我答不答应!亏你还是个男人,有手有脚,没钱了自己去挣啊!”   袁鹏擦了擦嘴角,已经出血了,牙齿也有些松动。他想上前,可双眼赤红、身材高大的于哲看起来也不是好惹的。“关你锤子事!老婆娃儿钱,都是我的!”   “她们现在是我的家人,她们的事就是我的事!人,你欺负不了,钱,你也拿不走!”于哲上前一步,嘴里发狠。“你想要,有本事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文莉君大喊:“来人啊,杀人抢孩子了!”   于绍言跟着喊:“抢钱了抢娃娃了!”   袁锦悦眼中含着泪花,是憎恨的,也是感动的,她颤抖着喊:“快来人,帮帮我们!”    第121章   一个人的喊声不够, 三个人的声音却震耳欲聋。   袁锦悦等人的呼救声,招来了路过的农户和宿舍区的其他职工,他们举着锄头锄头, 晃着明亮的手电筒。“坏人在哪儿,”   龚师傅牵着大黄也加入战队,狼狗的叫声在夜空中十分摄人心魄。   袁鹏一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还有一条大狗,转身就逃。   “往哪儿跑!”于哲跨越几步伸手拦住他, 不让他离开。   不逃走就是被抓的命, 袁鹏一看不能往城里走,掉头冲向人群后往城外跑。   文莉君高喊:“拦住他!”   袁鹏没命般的跑, 举着武器的农人追不上拼命逃窜的袁鹏。龚师傅放开狗绳:“大黄, 去!”   狼狗咧开嘴露出雪白的牙齿,一边狂奔一边流口水。袁鹏被吓得魂飞魄散,慌不择路直接跳进了浣花溪河里,被滚滚浪涛裹挟着向下游冲去!   大黄紧急刹车, 对着河水一阵得意地狂吠, 汪汪汪。   龚师傅一群人跑过来,电筒扫射四下张望。光线昏暗河流湍急, 袁鹏早就没影了。   “淹死最好!”袁锦悦跑到河边啐了一口, 大黄认识小姑娘, 小幅度摇着尾巴尖。   恶人赶走, 人群在龚师傅的带领下来看文莉君:“这不是文主任吗?刚才的坏人是谁?刚天黑就敢抢人。”   围观群众纷纷赞同:“这里的路灯间隔太远了,这条小路上的灯坏了好几个, 路上屁亮屁亮的啥也看不清!”   “现在抢劫犯都敢蹲在这里,天黑后我们的安全谁保证。上面该派人来管管了!”“对,我明天就去街道办反映去, 幸好今天没伤到人。”   陌生人太多,大嘴巴肯定也多。文莉君只能拉着龚师傅含糊解释了一下:“是认识的,我明天去派出所报案,龚师傅到时候给我做个证!”   “没问题,您需不需要我送你回家?”龚师傅牵好大黄,热心询问。   “我自己回去吧!”文莉君身边还站着于哲呢!   龚师傅看了一眼于哲,觉得很眼熟:“既然有人照顾你,那我先回去了,门岗不能缺人!”   一人一狗离开,群众也散去。于哲扶着文莉君:“还能走吗?”   “还,还行……”文莉君迈出一步,又疼得歪倒。   “我送你去医院看看吧,骨折了就麻烦了。”于哲蹲下身看了一眼,文莉君的脚踝已经红肿了,基本可以判断是皮下出血。   文莉君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先送丫丫回家,我再去医院。”   “不!我要和妈妈在一起,我也陪你去!”袁锦悦好不容易脱困,十分担心袁鹏又从哪儿冒出来了。   “那就一块儿去,绍言,你照顾一下丫丫。”于哲背对文莉君蹲下身子。“来,莉君,我背你。”   文莉君吓了一跳拼命摇头:“不了不了!这多不好意思,我还能走。”两个孩子还看着呢!   于哲伸出手:“这种时候了,别顾虑这么多。等你走到医院,伤势只会更严重。来吧!你就把我当成见义勇为的战士。”   “这……”文莉君词穷了,望着女儿。   袁锦悦整理了一下衣服头发,看了看蹲下的于哲和站在一旁缩着一只脚犹豫不决的母亲:“妈妈,就让叔叔背你去吧!你的脚更重要。对吧,绍言,你爸爸真是助人为乐的大英雄!”   “对,我爸爸是助人为乐的大英雄!阿姨,你就放心吧,我们不会介意的。”于绍言并不讨厌文莉君,很早以前还希望文莉君收养他,当他养母呢!谁知道风水轮流转,文莉君真的要当他后妈了。   管他养母后妈,都可能是家人了!于绍言渐渐在心里承认了。   两个孩子都同意,文莉君只好接受好意,俯身趴在了于哲的身上。   于哲等她趴好了,收紧两只手握在一起站起身,只用胳膊就能架好她的腿弯,十分绅士。她和他想象中的一样,一点儿不重。   文莉君不再担忧,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在他耳边轻声说:“谢谢!”   于哲本来没觉得有什么,现在被热风吹拂了耳朵,瞬间脸红。幸好昏暗的光线下,看不见他的表情:“应、应该的。”   于绍言见亲爹背起文莉君,他捡起两个野餐的大书包,一前一后背在身上,还把袁锦悦扶了起来。   小姑娘一看于绍言这骆驼的样子,于心不忍指了条明路:“出这条街有个杂货铺,老板我熟,待会儿把书包寄存了。回来再拿!”   “好!”于绍言笑呵呵地拉着袁锦悦的小手,贴心和她把地上于哲的钞票拾起来,快步跟上了两个大人。   四个人去了最近的省医院。于绍言和袁锦悦帮着挂号拿单据,于哲背着文莉君转战了好几个房间,急诊室、X光室,急诊室。   值班医生看了片子:“还好,没骨折,应该就是错位扭伤了,我给你包上药,缠上绷带。这几天尽量不要走动,消炎后才可以动。给你开的这些药,用药酒混合,每天换一次,三天后来复查!”   于哲马上说:“三天后我送你来换药!”   文莉君看了看女儿,确实只有依靠于哲了,她不好意思地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于哲搀扶起她,还准备背回去,文莉君推开他:“帮我租一副拐杖吧,总不能什么都靠你。”   “如果你愿意,当然可以靠我。”于哲低声回答。   文莉君望着就诊室外的女儿和于绍言,两个小孩儿的眼睛像四个大灯泡似的亮闪闪。   她摇了摇头:“还是我自己来吧!”现在两个人的关系还没到这种程度,当着孩子们太亲密,她有些不习惯,女儿可能更受不了。   “那你等我一会儿!”于哲知道文莉君害羞,也不再强求了。   “你先去处理手上的伤口,再去找拐杖,不急!”于哲的手背破了好大一块皮,鲜血淋漓的,甚是吓人。   于哲无所谓地甩甩:“都是皮外伤,已经止血了,没事儿!”   “那不行,赶快去上药消毒,小心感染了,反正都在医院里。”文莉君关切的话语让于哲很暖心。   “行,我去简单处理下。”于哲快速离开了。   文莉君坐在候诊大厅,袁锦悦坐在她旁边,趴在她腿上:“妈妈,我快点长大就好了!”   母女用手抚摸着女儿的后背:“你长大了也是女孩子啊,还能真和袁鹏打一架啊!”   “能啊,我可以学武术,学拳击。一拳打倒他,我背着你跑。”女儿抬起头,露出笃定的小眼神。   “知道了,丫丫想保护妈妈!可妈妈更想保护丫丫,让丫丫有时间去做自己喜欢的东西。”文莉君顺着女儿的头发一下一下抚着。   “可袁鹏怎么办?他再来找我们怎么办?”袁锦悦难受极了。   “躲肯定不是办法,我明天就算爬,也要去派出所报警。”文莉君指了指受伤的脚,“这次他敢抢你,怎么也要让他多关几天。”   “对,多关他几天,最好永远不要放出来了。”女儿把头放在母亲腿上,轻轻蹭着。   “丫丫别怕,就算他出来,还有我和爸爸呢!”于绍言叉着腰站在文莉君面前,像个小勇士。“阿姨就在宿舍里别出来了,我和爸爸来接送丫丫上下学。中午我陪她去周婆婆家吃饭,再拉上李高阳他们。”   “谢谢绍言,但是这会不会太麻烦你们了!”文莉君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儿阿姨,上不了几天课,马上就要放暑假了。”于绍言大包大揽,献出了所有的爱心。   袁锦悦斜眼看着他,今天他冲上来保护她,有些懂事的样子了。可前段时间他明明还在说不要文莉君到于家去,怎么转变这么快?真的是因为喜欢文莉君才对自己好的?还是今天四个人玩得很开心,未来基本定调了?   突然,袁锦悦联想到下午和于绍言吵架时,他好像说过他想当哥哥的原因,是因为他觉得将来必然要和袁锦悦在一起生活,需要占据先机。   最重要的原因是他的妈妈林暮雨,要去M国了。   真的要去?什么时候去?于绍言本来是判给林暮雨的,现在林暮雨准备把儿子甩给于哲带,那是准备带多久呢?还会不会来接他出国呢?   袁锦悦坐起来,望着提着一对拐杖的于哲。他知道将来的重组家庭,是四人行吗?无论如何,这事儿必须告诉妈妈。由她决定!   文莉君看到于哲手上包着厚厚的纱布,脚疼还没哭,可一想到这手是为自己受的伤,说话就带了鼻音。“真抱歉,会影响你写字吧!”   “没事儿!”于哲把手藏在身后。“我给医生说了,抹个红药水就行。他偏要给我包扎那么厚,肯定是为了多收费。就算这是单位报销,也不能这么坑国家嘛。”   这是为了文莉君没有心理负担,她怎么会不明白。“谢谢!”   “我们之间,不说谢谢!”于哲把拐杖递给文莉君。   文莉君拄着拐杖,于哲扶着她缓慢行走,出了医院大门。于哲又找来一辆人力板车,四个人都坐了上去。   蹬三轮的老头一路把四个人送到蜀绣厂宿舍楼下,母女俩下了车,于绍言守着三轮车,等着回去。   文莉君用拐杖上了三级楼梯,就觉得十分劳累。第一次觉得六层楼的家这么高!   “我扶着你,妈妈!”袁锦悦伸出小手,想把母亲拉上去。   “用拐杖上楼不方便,我还是背你上去吧!”于哲提起文莉君的胳膊,把她架到背上。   哎!文莉君来不及反抗,已经又趴在了于哲的背上。袁锦悦赶快接过拐杖,提前跑上楼去开楼道里的路灯。   小小的楼梯里,上面是孩子轻巧的脚步声,下面是承担两个人重量的敦实脚步声。   这么晚隔壁还没动静,钱引章探头看了好几次,终于听见孩子轻快的脚步声:“去看看,怎么只有孩子一个人回来了。”   钱多强光着膀子穿着白背心大裤衩正在看电视,闻言站起来趿拉上蓝拖鞋,出了门。正巧见袁锦悦开了楼梯间的大门,准备开自家的小门。   “怎么这么晚回来!你妈妈呢?”钱多强关切地询问。   “我妈妈脚崴了,在后面。钱叔叔,我妈没事儿,你快回去吧!”袁锦悦并不想钱多强看见于哲,用力把钱多强往屋子里推。   她越是这样,钱多强越是好奇,他站着不动,袁锦悦也没法撼动他:“你妈妈崴脚了,我不得帮帮忙啊!在哪儿!”   “在……”袁锦悦还没编出新词,于哲已经背着文莉君气喘吁吁地上六楼来了。   钱多强赶快伸出手扶住文莉君的胳膊:“这怎么回事儿,伤得这么严重啊!这位同志,谢谢你了。”   文莉君摇了摇头:“今天遇上袁鹏了,争吵的时候被他推了一把,把脚崴了。”   钱多强一听袁鹏又来了,顿时怒火中烧:“什么,他又来了?几年不管孩子,他要干什么?你怎么样,严不严重?医生怎么说?”   于哲把文莉君放下来,去看这位貌似过于热心肠的邻居,他还在说话:“他来做什么?报警没有?没有的话,我明天跑一趟派出所。”   这番对话没说完,钱引章也出来了:“哟,文丫头,伤骨头了没,还能走吗?”   袁锦悦把拐杖递给母亲,文莉君扶着站稳:“没骨折,但是暂时走不了太多路。我没什么大碍,钱奶奶和钱兄弟都回去休息吧!”   “要帮忙吗?”钱多强伸出手想扶一把,于哲已经伸手扶稳了文莉君。   文莉君的一左一右,各站着一个男人,都想帮忙。    第122章   文莉君今天已经被于哲背过两次了, 对于身体的接触没开始那么羞涩,她自然地靠在于哲肩膀上省力气,还笑了笑:“……哲, 我没事儿,已经到家门口了!”   “我送你进去!”于哲不由分说,扶着文莉君进了房间。钱引章跟着进门帮忙挪开桌子椅子, 顺便打探军情。   面前这男人气质相貌都是很好的,只是不知道他和文丫头到底啥关系, 现在看来亲密得有些异常。   于哲此时正在四处打量。刚才上楼这一路, 他看清了宿舍的结构,黝黑的过道, 狭小的房间, 厕所是公用的。   房间大约只有这一间,床上铺着杏色的牡丹花床单,五斗橱上摆着双卡录音机,书桌上摆着彩色电视机, 小饭桌上摆着汽水瓶插着几朵野花。   墙面上挂着母女俩的奖状, 还画着一朵顶天立地的蘑菇。房间外是厨房和阳台过道,简单朴实、布置温馨。   可于哲有些心酸, 这小小的一方天地就是母女俩这三年来唯一的避风港。   强烈的, 想要保护她的心思再一次燃烧起来。他想要她过得比现在更好!   门外的钱多强拉住小丫头:“这人是谁?”   陌生人看起来和文莉君很熟, 穿着打扮也很精神。白色短袖衬衣, 蓝灰色的长裤,还有亮闪闪的皮鞋, 标准的知识分子形象。   和他相比,自己的背心大裤衩是多么的……嗯,朴实无华。   袁锦悦心说, 叫你别看,你偏要看,心里不舒服了吧。她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你说这个叔叔吗?他是我妈的好朋友!”   “好朋友?哪种好朋友?”钱多强心里直冒酸水,这几年他总是相亲失败,心里是否存了等等她的心思,谁也不知道。   “哎!”袁锦悦低头,左脚踩右脚。“你也看见了,男女之间哪儿有纯粹的好朋友。”   钱多强捏紧了拳头,眼看着于哲把文莉君安顿好,又出门来和他打招呼:“兄弟,我姓于,谢谢你和伯母的帮忙,麻烦你们了。明后天我还会过来的。丫丫,快回去吧,你妈妈寻你。”   “哦,好!于叔叔再见。”袁锦悦赶快溜了。   钱引章从文莉君家出来,使了个眼色。两家人关好了房门各自说悄悄话。   钱多强看着亲妈:“问了吗?”   钱引章知道儿子想问什么:“刚才这男的出去后,我趁机问了文丫头,她点头承认了,是她对象。”   “这么快?这个男的什么来历?她不是说她不找对象吗?”钱多强有些不相信。   “文丫头说这是省大的教授,他们在一起工作的时候谈上的。”钱引章摇摇头,缘分来了挡不住,都是命啊。   “哎,当初是妈错了,还以为能撮合你们。可后来你也看见了,文丫头拒绝了好些人,可能就是想要自己遇见个真正喜欢的。现在这个,应该是她真正喜欢的吧!”   钱多强一时半会儿还想不明白,钱引章只有自己回了房间。“儿子啊,死心吧!”   机械风扇哐当当摇摆着,带来的风一点儿不凉爽。钱多强觉得浑身燥热,又没地方可以发泄。他气恼地去了厨房,倒了一盆冷水,把脸浸在里面。   于哲下了楼,和儿子坐上板车。于绍言已经困了,蜷缩在行李包旁边。父亲上车抱住儿子,三轮车缓缓而去。   黝黑空旷的夜,没有月亮、没有星子。只能看见蜀绣厂宿舍区稀疏的灯光远去。   回到家,于哲在各房间转了一圈儿。   现在住的省大宿舍房是于绍言出生第二年申请到的。按照于哲的级别,算是顶格好福利了。   一套二的格局,经过在房间里砌木格栏围墙,改造成了三间。八十年代的房子客厅小巧,厨房带阳台。两间卧室,小的为主卧,大的一分为二成了于绍言的房间和于哲的书房。   现在父子俩住是够了,但是文莉君母女俩来,就有些局促。于绍言能不能回林家住还要打个问号,但是也不可能不给他留铺。周末、寒暑假他总是要回来的。   他是个儿子,把他的床给袁锦悦睡,或者两个孩子挤一个房间,都不合适?   等儿子睡了,于哲摸出纸笔,顾不得手背疼痛开始写信:“住房申请,兹有省大历史系职工于哲,工龄……”   现在省大逐年扩招,老师增加了不少,原有的教师宿舍楼的房子已经不够住了。等学校有钱修福利房了再分配,不知道等到猴年马月。沿海地区八十年代开始试点集资建房,省大也有意向进行。   去年开始,学校就在各大小会议吹风,让大家不要等了,并且率先在人工湖的旁边开始破土动工,房型从专家教授级别的一套五,到年轻教师的一套二都有。   以前因为于哲有住房,没有换房的心思。现在他觉得集资建房不错,多给钱就能分大房。按照于哲的级别最大可以住上一套四。如果今年集资建房能完成,明年就能住上新房了。   到时候,文莉君应该会嫁给自己了吧!那么,除了房子,再多挣点儿润笔费吧,把家具、家电、锅碗瓢盆……都换新的。   于哲越想越开心,手里的笔飞速滑动,把一封申请书写成了美好的未来序曲。   ……   浣花溪下游舒缓的河岸,袁鹏好不容易抓住了树根,从水里爬了上来。他疲倦地躺在了草丛里,夏日的夜风吹来,立刻打了几个喷嚏。   “王八蛋!”袁鹏用手捶着地,脑海里是文莉君母女的反抗,陌生男人的呵斥和拳头。   她一个破鞋,居然能找到男人,而且一看就不是他这样的普通工人。   为什么?凭什么?他心仪的夏寡妇,等他筹钱娶她,可他就是凑不齐。   倒卖煤炭被差点告发,便宜老婆带孩子跑了,好好的上班,单位又快倒闭了。袁大山和田秀芬,就像两个吸血鬼,只知道朝他伸手要钱,甚至让他低声下气去哄文莉君回来。   他去年在缫丝厂堵过文莉君,可她根本就不给他机会,还说自己有对象了,他根本不相信。兜里的欠条、夏寡妇的礼单逼得他必须弄点钱来。   所以,今天他铤而走险带走袁锦悦?想着拿捏住女儿,就能套牢妈。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咚!袁鹏又狠狠捶地,可现在不是纠结这些问题的时候。等明天文莉君缓过气来,肯定会找派出所报警。他必须出去躲一躲。   他在怀里摸了摸,兜里只有四十多块钱,躲不了几天。   ……   这个晚上注定是很多人的不眠夜。   袁锦悦本就是低电量的瘦小孩子,折腾了一天,现在电池已经完全没电了。脑袋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可文莉君在床上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天花板上的蘑菇,在幽暗的光线下仿佛神秘世界的入口。   今天的一切太魔幻了,白天四个人还一块儿畅游青城后山的小溪,于哲展示了他细心温和的一面儿。   他做的准备工作很充分,他做的卤菜味道很好,他耐心陪着孩子们玩耍。   晚上因为袁鹏的纠缠,于哲居然冲到了她的前面,让她看到了他的另一面。   他举起拳头揍了袁鹏,他呵斥袁鹏毫不退缩,他甚至说,袁鹏要碰母女俩,就从他的尸体上踩过去。   原来,男人是可以为女人洗手做饭菜,对孩子温和耐心的,男人是可以站出来保护女人,甚至动手流血的。   文莉君突然有些脸红心跳,这些画面在她脑海里来回蹦跶,比来回穿针更快速。说不清她更喜欢他哪个样子。   她只知道她现在比完成一幅好作品更令人欣喜!原来这就是安全感吗?原来这就是被爱的感觉吗?原来,这就是恋爱吗?   她以为她把爱给了蜀绣,给了女儿,就没力气感受任何美好了。不会被任何美好感动了。可今天,这美好的感觉居然充斥了全身,让她的脑袋嗡嗡作响,头皮发麻。   只是这个美好的感觉,来得太晚了,她已经三十多岁了。   她甚至有了不真实的感觉,这一切会不会是一场梦,醒来就没有了。她睁开眼,母女俩会不会还在黄连村,还在袁家?没有蜀绣,也没有于哲。   也许还会有于哲,可他今天看到她的前夫和不堪的过去,看到了她狭小破旧的宿舍,看到了她残破的躯体。   他今天是英雄气上了身,等回家想起她最狼狈的样子,他肯定会嫌弃她的。   为什么,她不能在少女时代遇到于哲呢?她一定还会喜欢上他的,她一定很喜欢偷听他的课。她一定会在校园里偷看他,给他写信,等着和他偶遇。   可惜,没有如果。于哲在大学求学的时候,她在用针线换来能吃的米,能穿的衣,还有家人的一丁点儿欢心。   他们只能相遇在这时!这里!   脑子里乱糟糟的,文莉君辗转反侧,各种想法变成了纠缠在一起的丝线,找不出线头,还不能拉扯破坏。直到天蒙蒙亮,她才迷迷糊糊闭上了眼。   第二天一大早,袁锦悦煮了早餐端到小饭桌上,一边吃一边和文莉君商量:“妈妈,我今天可不可以请假在家照顾你。”   文莉君顶着两个黑眼圈爬起来:“丫丫,我只是扭伤了,又不是断了,自己能照顾好自己的。你该去上课就去上课,我让张娟阿姨送你去学校,在学校里肯定安全。”   “可是,人家想在家照顾你嘛!”袁锦悦靠在母亲身边蹭着她的胳膊。   “我看你只是不想上学!哎……”文莉君撑着下地,脚踝没昨天肿了,但是青红了一大片蔓延出来,连绷带都遮不住了。“我今天好多了,待会儿还要去一趟派出所。”   “那我陪您去派出所!”袁锦悦为了能不上学,什么都能做。   文莉君摸摸她的头,正准备答应,家里的门被敲响了,于哲的声音响了起来:“莉君、丫丫,起床了没?上学要迟到了。”   袁锦悦本来准备欢呼胜利了,此刻看见亲妈的嘴角扬起一个笑容:“起来了,丫丫准备好上学了。”   门打开,于哲穿着运动短袖和运动长裤,头发有些凌乱,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脸上的笑容就像阳光般和煦。知识分子的儒雅少了,青春洋溢的热情出来了。   就像一夜间返老还童,变成了一个潇洒少年。不像大学的老师,倒像是学校的研究生。   袁锦悦呆呆看着他,于哲这是怎么了?为什么总觉得他像柳树扬枝开花?   “走吧丫丫,叔叔送你去上学。”于哲伸出手,文莉君已经把书包递过去了。   就算开花,也是一朵臭气熏人的花!让人窒息的柳絮!袁锦悦气鼓鼓地下楼了。   “那就麻烦你了!”文莉君温温柔柔地说。   她的眼睛太明亮,嘴角太勾人。于哲伸出手,差点没忍住摸上文莉君的脸,最后理智上线,拐弯拍了拍文莉君的肩膀,帮她梳理了一缕头发。   “我送了她就回来接你去派出所,今天上午我没课。”   “好!注意安全!”文莉君低着头,止不住地脸红耳热。   到了楼下,小鸭子袁锦悦抄着手,不耐烦地用脚掌拍着地面:“怎么走?坐公交还是三轮、还是抱鸡婆车?”   于哲指着单元通道旁一辆擦得锃亮的二八杠自行车:“我载你!”    第123章   “坐自行车?”袁锦悦惊了, 跑到了自行车前盯着高大的车筐看。   她上辈子坐过很多交通工具,飞机、高铁、火车、汽车,豪华的肮脏的都见过, 可唯独没有坐过二八杠。因为这是这个年代的男人专属座驾。   她看过很多孩子被父亲用二八杠载着去公园、去学校、去郊游,可从来轮不到她。袁鹏有一辆,从没有载过母女俩, 只有后妈和弟弟。   于哲拍拍前杠:“可以侧着坐这里。”拍拍后座:“可以分腿坐这里。”   接着又带着诱惑性地补充:“后座坐着舒服,前杠视野好又凉快!”   “我要坐前杠!”袁锦悦摸了摸这粗粗的铁柱子, 应该能撑住她吧。   “好!”于哲一副就知道你会坐前杠的模样, 用双手扶住了车龙头。“上来吧!”   “上来?怎么上?”袁锦悦手脚并用,太矮了, 爬上不去。   于哲笑着先跨上车, 长腿固定好车,再把小姑娘提着放在前杠上坐着。“抓紧车头。”   袁锦悦的小命全在屁股下的一根铁柱子上,吓得她紧紧抓住了车把手,把自己贴近车头。   “扶稳了?”于哲抓住龙头把手, 用力一蹬, 自行车哗啦啦就开动了。   小姑娘被惯性带着向后滑,吓得她趴在了车龙头上, 抓得更紧了。   “别怕, 我扶着你呢!”于哲示意, 两条胳膊围着她, 她不会掉下去的。   “嗯嗯!”勇敢的女英雄袁锦悦连云霄飞车都不怕,怎么会怕自行车。她放出豪言壮语:“我没事儿, 叔叔您加速吧!”   “好!”于哲在她头顶愉悦地答应了。   骑出宿舍区的车速不算快,袁锦悦勇敢直起身子,看向前方。   夏日清晨的阳光, 从树荫间穿梭而来,斑驳地点缀在路上,孩子的脸上。飞驰的自行车卷起浣花溪畔的河风,弄乱了袁锦悦细软的黑发。   坐在前面真的好凉快,视野也好。   出了河边小街转到大路,自行车叮铃铃汇入车流。旁边的行人被自行车追上抛下,自行车又被汽车追上抛下。反反复复,复复反反。   平行路,于哲骑得慢悠悠,袁锦悦左顾右盼打量风景。上早班的人,背着背篓卖菜的人,一路奔跑的中学生,叫卖早点的人。熙熙攘攘,热热闹闹。清晨的街巷,自有烟火气。   下坡路,自行车越来越快,除了溅起的石子,带飞的落叶,还有膨胀起来的心情。   “哇!好快、好快!”袁锦悦忍不住半闭着眼睛,缩着脖子叫起来。   “下坡就是爽,可上坡就不爽了!”于哲笑着猛蹬自行车,咔咔声响,也没跑多快。   袁锦悦回头看他,汗珠从下巴滴下来,可笑容始终在嘴角:“丫丫这么喜欢坐自行车?下午放学来接你。”   “那绍言怎么办?”   “他马上六年级了,能照顾好自己。今天就是他让我骑车来接你的,说你从来没坐过,很是羡慕。”   “谁说的,我才不羡慕。我也没有那么喜欢坐……”袁锦悦转过头,享受着最后一段路的风景。   叮铃铃连串的响铃,自行车就像乘风破浪的船,行人们如浪花纷纷让开。坐在高处的袁锦悦很有一点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感觉!   “到了!”于哲也不多话,到校门口把袁锦悦又提了下去,把书包递给她。“下午放学我在门口等你,别到处跑。”   “哦,好吧!”袁锦悦笑眯眯答应了,实在是坐在自行车上的感觉太好了,就是屁股有点痛,垂吊着的双腿有点麻。   于哲看着这个口是心非的孩子,不和她计较,转身回了蜀绣厂宿舍,还要去接文莉君到派出所。   刚走进校门,于绍言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怎么样,自行车体验感如何?”   袁锦悦的嘴角迅速向下:“不怎么样,腿都麻了!”   “不会吧,坐前杠最爽了,我小时候最喜欢坐前杠了。尤其是夏天,风景好,风大凉快!”于绍言一脸不相信。   “既然这么好,那你为什么现在不坐了?”袁锦悦抬着小下巴往前走,于绍言跟在旁边慢慢跨步,配合她的小短腿。   “那不是因为后来长大了,坐横杠屁股疼吗?哦,我知道了,你屁股没肉,坐起来更痛!”于绍言一本正经地说。   “你屁股才没肉,你全身都没肉!”上次说我矮,现在评价我屁股,这人嘴巴怎么这么臭!袁锦悦愤怒地吼起来。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想问你是不是横杠太硬了,太窄了。坐着不舒服……”于绍言也急了!   “哎!高年级的,你怎么又来找我们班学生吵架?”袁锦悦的班主任正在不远处,闻声跑了过来。上次两个孩子吵架打架,教导主任让班主任重点关注他们。   “丫丫,你听我解释!”眼见着老师来了,于绍言更急了。   “我不听你解释!你也不准叫我丫丫,那只能是我妈妈和她的朋友们喊的。”袁锦悦抄着双手,好整以暇。反正老师来了,只会批评高年级的。   “那我……算了,中午再聊……”于绍言一跺脚,背着书包跑远了。   班主任杨老师跑到跟前,只剩小姑娘了。她拉着小姑娘的手,上上下下看:“悦悦,没事儿吧!刚才那人是不是对你怀恨在心?又来招惹你吵架?”   袁锦悦也不知道为什么,和于绍言说不到两句话就想怼他,明明她很努力在接纳他们父子了。可,一想到以后要和他一起生活,就没法忍受任何委屈。   刺猬也不是故意要扎人的,她只是害怕这些甜言蜜语和笑容背后,其实是凶险和陷阱罢了。   上一世的她是武装到牙齿的成年人,现在的她不过是矮小的、屁股没肉的小学鸡。敏感一点儿,也不是错吧!   “谢谢老师,我们没吵架,就是争论了两句,我们挺好的。”袁锦悦也不能说于绍言是坏人,告他的黑状。   “没事儿就好!那我们就一块儿上学吧。”杨老师拉着小姑娘的手。“你现在是我们年级的第一名,画画书法也特别厉害,老师太宝贝你啦。有什么委屈,悦悦一定要告诉老师哦!”   “嗯,好!”袁锦悦开开心心跟着她走了。这场名为小学的游戏,其实还蛮有意思的,老师同学也很好,他们真心喜欢自己、崇拜自己。   学校不愧是重点小学,书多、活动多、游戏多,老师宽容,同学有趣。校长更是经常语出惊人,有着超出时代的智慧。   袁锦悦小学三年,没有任何烦恼和压力,只管尽情地玩耍。把上一世的童年遗憾,一点点补齐。   ……   于哲回程骑得飞快,文莉君已经整理好了,等着他带她下楼。但没想到他回来得这么迅速:“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骑车送的,来回比公交更快!待会儿送你去派出所也方便。走吧!”   “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骑车不累,来,还是我背你吧!”于绍言看了看她的脚。“越少运动,好得越快。”   “行!”文莉君不再扭捏,欢喜地爬上他的背脊。   隔着运动短袖,文莉君轻轻抚过他的后背和肩胛骨,感受到了明显的凸起。于哲好瘦啊,以后要给他多补补!   刚产生这个念头,文莉君的脸不自觉地就热起来,想什么以后,想什么多补补!补了干嘛?   不同于上楼,于哲背着文莉君向下,重心不稳,一步步挪动很慢。两个人的呼吸在楼道中特别明显,一个缓慢轻柔,一个快速沉重。   “我是不是太重了!”文莉君总是怪自己。 w w w 奇 q i s h u 6 6 书 c o m 网   “不重,是我看不太清。这楼梯间有点儿黑,怕把你摔了。”为了表示能负担她的重量,在楼道拐弯的平缓处,于哲还把文莉君往上颠了一下。   吓得文莉君双手抱住了于哲的脖子,让他差点喘不上气。后背隐隐传来柔软的压迫感,他瞬间手软了,腿也软了。   好不容易稳住心神,于哲假意咳嗽提醒文莉君:“你把手松一松,我喘不上气了。”   “抱歉!”文莉君赶快松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   于哲终于松了口气,继续下楼。两个人不再说话,在昏暗的楼梯间,慢慢平复心绪和通红的脸颊。   到了楼下,单元门外果然停着一辆自行车。后面的车架子绑着叠起来的厚衣服,一看就是才放上去的。   真的太贴心了,这样文莉君既不会尴尬被于哲背着,也不需要拄着拐杖费力走路了。   于哲稳住车龙头,文莉君慢悠悠侧坐上车架,收住腿。“直接去派出所?指一下路。”   “先去单位,请个假。”文莉君低声吩咐。“到蜀绣厂大门去。”本来有一条宿舍到厂里的内部通道,可害羞的文莉君没敢说更不敢走,会被全厂工人看见的。   “好!”于哲推着文莉君往外走,出门绕着围墙到了蜀绣厂正门。   “你等等我!”文莉君让于哲在外墙下等着,树荫正好能遮住他。“我去去就来。”   于哲只能眼睁睁看着文莉君拄着拐杖进了蜀绣厂,从门口传来龚师傅的惊呼:“文主任,您脚这是咋啦!昨天我走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   “昨天我被坏人推了一把,拐到脚了。待会儿龚师傅能不能和我一块儿去派出所报案?”   “可以的,我去找另一个门卫换个班,让他帮我守一会儿,我们什么时候去?”龚师傅立刻走出门卫室。   “我上楼请个假就走。”文莉君拄着拐杖往行政楼走,给高志川书记告了假。她现在是干部了,请假的对象也变了。   面对高志川,她没有隐瞒,明说了袁鹏骚扰她要钱,还要绑架孩子的事儿。   高志川听得眉头紧锁,一拍桌子:“走,我陪你去派出所!”   他也要去,于哲还在外面呢!文莉君涨红了脸:“高书记,我自己能行的。”   “你一个女同志,被抢孩子,腿受伤,怎么能简单放过他。我代表蜀绣厂去,给他们施加点儿压力。退休前,必须帮你把这件事彻底解决了。敢欺负我的人,就别好过,也不想想我当年是做什么的!”   “哎……”文莉君拦不住他,高志川自顾自去找张红蕾请假。   这可怎么办?文莉君慌里慌张又去找刘卉、张娟,惹来两个好姐妹一阵狂笑。   张娟大方回应:“这有什么,看到就看到了呗!你正好把这事儿摆上台面,人家于教授可是带你回了老宅见父母的,你呢?”   “我这不是,没有娘家给他看嘛!”文莉君捏着拐杖,手心都出汗了。“我哥嫂,都,给我丢脸……”   “你啊!一竿子打死所有人。我们不是你的娘家人?蜀绣厂不是你的娘家?小没良心的。”刘卉用手使劲戳了她的脑门。   “趁此机会,就公开了吧!人家于教授可不是什么拿不出手的小人物,不要辜负他的一片真心。”   好朋友不帮忙,还嘲讽了她一顿。文莉君心知她们说得没错,自己再纠结就显得矫情,不知好歹了。   “行吧!”文莉君投降,拉着刘卉说,“那再拜托我的娘家人一件事儿。”   高志川和龚师傅请完假,等着文莉君一块儿出了蜀绣厂大门,就看见推着自行车站在路边的于哲。   “于教授,您怎么来了?有事儿吗?”高志川迎上去。“书稿已经在三审三校了,等结果出来了我通知您,我现在要出去一趟。”   “我不是为书来的。”于哲也没想到文莉君带了高志川书记。   “那您来干什么?”高志川有些摸不着头脑。   还好龚师傅记得于哲:“你不是昨天救文主任的人吗?”   “昨天袁鹏来的时候,你们在一块儿?”高志川看了看于哲,又看了看文莉君,眉头皱了起来,弄不清现在的状况。“你们……这么巧?你们?”   于哲看了看文莉君低着的头,知道她害羞,张开嘴准备说两人是偶遇的。   文莉君已拄着拐杖向于哲而去,这几步,就像两个人的三年,一千天那么长。她能听见木头拐杖点地的声音好清脆,像鼓点、像心跳,欢欣的、雀跃的。   于哲见她奔向他,心里蕴含着巨大的喜悦,张开的嘴巴合不拢了。   羞涩的文莉君站到于哲身边,回身站定,努力扬起一张粉面,眼神坚定得像要入党:“嗯,报告组织,于哲同志是我的对象!”    第124章   文莉君猝不及防揭示两人关系的话, 就像一支箭射向于哲的心脏。他被巨大的冲击电晕了,忍不住踉跄了一下,幸好手紧抓着自行车, 才没有摔倒。   他看向文莉君,她仿佛说完这句话已经用掉了她所有的勇气,现在的她低垂着眼, 她纤长的睫毛抖动着,鼻翼轻微浮动着, 不敢看任何人。   他想装沉稳, 就像在课堂上板着脸装老学究吓唬年轻学子一样。   可惜,心脏好像被箭射穿了一个洞, 从里面淌出一股股温暖的、美好的、喜悦的浪花, 从内而外洗刷着他的全身,向他的头顶涌去。   欢喜!喜欢!巨大的欢喜,汹涌的喜欢!   好不容易,于哲才压住嘴角, 伸手牢牢握住了文莉君的手, 她的手心汗津津的,冰冰凉。   “于哲是你对象?你们俩是准备……”高志川把这句话含在嘴里反复咀嚼了一遍, 心中一下子敞亮了起来。   “哎, 怪不得, 怪不得!”高志川大笑起来。原来从去年开始, 于哲频频到蜀绣厂,根本不是为了工作, 是借工作之名接触文莉君啊!   他看了一眼站在一起的两个人,两个人的脸蛋都红彤彤的,活像一对长在同一个枝桠上的朝天椒。他走上前去拍了拍于哲的肩膀:“不错不错!活儿干了, 钱挣了,人也给我拐跑了!”   这句话把于哲说得更脸红了,他放开文莉君,握着高志川的手:“感谢组织给我们机会!感谢高书记关照。”   “哼!别想一句谢就把我打发了。把我瞒得好严实啊!不是这次出事儿我一定要去,也看不见这一幕吧!”   高志川拍掉于哲的手。“我不管你们办不办婚宴,反正自家的酒席必须敬我一杯。我这算是月老了吧!”   “应该的,高书记必须坐主桌,当证婚人!”于哲终于不用压着嘴角了,他笑得像个孩子。   “恭喜恭喜啊!”龚师傅听懂了,上前来也握了握于哲的手。“我们这些就算娘家人了,要好好招待我们喝喜酒呀!”   “必须的!亲朋好友一定会请的。”于哲心想,不就是多接点儿活,再多挣一点儿钱吗!   男人们在交谈,文莉君的脑子已经上天了,从对象、到牵手、快速跨越到主桌、喜酒!都说到哪儿去了,他们不是才公开吗?   难道一婚就该多看看慢慢来,二婚就像是国营积压商品待售,一旦买主表示想要,就必须快点儿清掉。二婚不应该更慎重吗?毕竟好不容从婚姻坟墓爬出来,谁会轻易再进去。   她不说话,大家只当她害羞。   于哲以为她是觉得要花很多钱,想要给她解压:“没事儿的,酒席的钱我来付。”   “不是这事儿!”文莉君摇了摇头,她喜欢于哲,但是不代表她把他介绍给亲友,婚事就已经定了。上赶着要马上嫁给他。   “就算有什么事儿,待会儿我们回程没人的时候说,先去派出所吧!”于哲暂时猜不透文莉君突然冷漠的原因,准备先办正事儿,回头再说。   “对,先去报案,今天必须出一口恶气!”高志川和龚师傅一马当先,于哲扶着文莉君坐上车后垫,赶快推车跟上。   这番阵仗太大,小公安喊来了老公安,老公安拖来了副所长。副所长看这个老中青组合有些摸不着头脑:“你们是来报抢孩子案件的?”   “是!”三人异口同声。   副所长看了眼受害人文莉君,就算旁边放着拐杖,也是端庄美好的女人,大约二十七八岁。“你就是孩子的母亲吧,那你们是她的谁?”   “娘家/婆家人!”三个人争先恐后地说。   又是娘家人,又是婆家人,这群人到底是谁?三个公安你看我,我看你。   高志川向前一步:“我是高志川,和龚师傅,都是蜀绣厂的。她娘家远,我们就是她的娘家人。这是她对象,算是她婆家人。我们都来给她撑腰,不能因为她家人丁稀薄就欺负她们母女。”   于哲和龚师傅连连附和。   “不会不会,我们绝不会懈怠任何一个群众的案子。你们放心!”副所长擦着汗。   “不行,你们一定得给我一个保证!”于哲站在高志川旁边,寸步不让。   小小的派出所,高志川声音震天,龚师傅义愤填膺,于哲言辞锋利,根本不需要文莉君说话。她本就是可怜柔弱的受害者。   “放心放心,我们马上做记录,立案!”老公安立刻摆上纸笔,开始记录。“高书记,坐下喝杯茶!”   好说歹说,一群人终于让高志川坐下了。一群人围着文莉君,她终于有机会讲述事情的前因后果。   “这社区治安搞成这样,你们派出所有责任!”   副所长心中想着,这明明是寻仇的,为什么要我们背锅。可脸上却赔着笑,要不今天高志川要把派出所瓦掀了。   “您老说得对,这路灯确实该增加了。浣花溪河水湍急,堤坝上树多草高,容易藏匿坏人。现在不比以前,大家兜里总有几个钱,容易让人觊觎。出了这事儿,都是我们的责任,我们一定追查到底。”   “不光是追查,路灯呢?夜间巡逻呢?”高志川轻哼,“还不如我们厂的龚师傅和大黄有用。”   “大黄是谁?”   “我的狼狗!”龚师傅得意地说。“它记性可好了,厂里的每个人都记得。晚上只要有它在,就没坏人生人敢靠近蜀绣厂。这次也是大黄听见文师傅和小丫头在远处呼喊,拉着我往外跑的。”   文莉君恍然大悟,怪不得龚师傅能从很远的地方来救援,原来是大黄帮的忙。回头给大黄加鸡腿。   带着警犬去巡逻,好像是个办法。晚上光线不好,狗总比人机敏。副所长看向了小公安,小公安哭丧着脸接下了任务。“是,我去申请一只。”   得到了要去追查袁鹏下落,把他捉拿归案的承诺,高志川才满意离开了。   接着是记笔录,签字,高志川以单位名义再发一次火,一番威胁,才结束了。   中午文莉君被于哲背回了宿舍。“下午我有课,必须赶回去,你一个人在家有没有问题?”   “没问题,你不吃午饭吗?我给你下一碗面条。”文莉君赶快拉住于哲的胳膊。   “来不及了,我去食堂买两个馒头垫一下就行。”于哲把她的手捧在自己手心,说话更加温柔。“下午放心我去接丫丫,你放心。”   “你接,我肯定放心。”脸红心跳的感觉又来了,文莉君低下头。   于哲笑着上前半步,越来越近,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文莉君往后躲着,他拽着她的手,不让她躲,最后低头轻吻她头顶柔软的发:“我先走了……”   文莉君觉得自己的脸正在冒蒸汽:“嗯,晚上就在我家吃饭吧,我做几个清爽的小菜。把绍言也带来,我们楼顶的小菜园很漂亮很好玩。”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脑袋都要低到胸口了。   “好!”于哲声音沙哑,放开了文莉君的手。再不放开,他怕她把自己烤熟了。   门关上,文莉君心脏还在怦怦跳。原来,喜欢的人靠近自己,心跳声能有这么大,好像耳边全是这咚咚擂鼓声,响彻天地。世界都因此变得更美妙,家里这些旧家具,乱糟糟的摆设,都充满了生活趣味。   不知道他的心跳声,是不是也这么响。不知道他看世界,是不是和她一样美好。   文莉君掀开窗帘,打开窗户。于哲骑车停在了大院门口,正在回头看。   终于看见文莉君伸出半个身体出来,他挥了挥手。等文莉君也挥了挥手,他才转身飞速骑走。   注意安全,文莉君轻声说。   这一个下午,文莉君捧着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还有几天就要考试了,脑袋里居然没有功课,全是于哲、婆家、请客、亲吻……   脑子里乱糟糟的,但是心情却一点儿不糟糕,甚至像是醪糟酿出了酒泡泡,甜蜜醉人。   蜀绣厂下班时间一过,刘卉、张娟一起过来了。   “喏,这是帮你买的鱼和肉,这是关松做的卤菜。”刘卉把东西放进了厨房。   “我帮你找了一瓶香槟酒,是上次老关买的进口货。没什么酒精,味道很好,果汁似的。”张娟摆上一瓶色泽如蜂蜜的玻璃瓶,对着文莉君挤眉弄眼。“晚上你可要好好感谢感谢人家?我们这些娘家人不错吧!”   “嗯!谢谢了!”文莉君笑纳了这堆东西,把买菜的钱递给刘卉。   刘卉撇开手:“哎,这点儿东西,要什么钱,今天是娘家人帮你答谢你的恩人。下次,你正式介绍他给我们认识的时候,你再出点儿血!”   文莉君只有收下钱,说了声感谢。“没那么快呢!”   “对!虽然他对你好,你还是要好好看看,别有什么藏着掖着的基础疾病。我可知道,离婚男多多少少都是有些问题的。”张娟附耳轻声说。“虽说你们不会再要小孩儿了,那方面……也不能有毛病不是?”   “你说什么呢!”文莉君脸红了,猛地推开张娟。   “嗨!我话糙理不糙,这可是真理。人家老头老太太结婚,也要问问同房的事儿呢!”张娟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一贯的胆大包天。   她还趁刘卉去厨房,低声对文莉君说:“我们都是结过婚的,别不好意思,夫妻床上和谐很重要的。你看金大勇人好吧,但是长期不在家,卉姐就是一脸的不痛快,老气横秋的。可只要老金回来了,你看她是不是容光焕发,像年轻了几岁?”   文莉君想象了一下,嗯,还真是。她望着张娟,言下之意是,你和关松很和谐?   张娟看懂了,大言不惭:“我和老关可好了,我们就喜欢腻歪。现在婷婷大了,房子又小,我们要亲热,还得把她支去找金豆豆玩。麻烦死了。下次,我要申请一套二的房子了。”   “哦!”文莉君露出个秒懂的模样。“你们感情真好!”   “那是必须的……”张娟用更低的声音说。“你等天冷了,给于哲炖点儿王八补补。蛇也可以?”   “有什么说法吗?”文莉君好奇,她还真不知道。   “你啊!真笨,不懂吗?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你现在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男人不一样,走下坡路啦!”张娟像个搞婚前启蒙的大娘,脸皮特别厚,特别无所畏惧。   但是文莉君已经红温了,煮熟的虾米一般红。比今天任何一个时间都红,她忘了,结婚就有这码子事儿。   她和袁鹏一起的时候,对他的接触她从来都不喜欢的,但是她又不敢反抗。在床上,从来都是他想怎样,她必须配合。他一点儿不体贴,只管自己开心,她反抗就会被骂,被狠狠收拾。   后来,他越来越无所谓,甚至在喝醉酒的时候放肆欺负她。经常弄得她第二第三天很难受,甚至要吃药才能减缓疼痛。   所以,好不容易怀孕生了孩子,她就可以以孩子为由避开他。他为了生儿子,又不愿意戴套,她只能长期吃药,把身体终于吃坏了。幸好,他们离婚了,一切重新开始。   两个好闺蜜放下食材,提走垃圾,回家照顾孩子去了。文莉君站在厨房忙活,脑子里又是一团搅乱的丝线。一边是于哲的好,另一边是被催婚期,甚至被告知要有亲密接触。   她的手下意识拂过耳后,这里有一道疤。是袁鹏把她打倒住院时留下的,经过三年的养护,疤痕渐渐淡去了,可摸起来仍然像个凸起的虫子。   文莉君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第一段婚姻的阴影浮现出来了。   她,开始害怕!    第125章   袁锦悦放了学, 快步走出教室,她也不知道在期待什么,总之, 脚步很轻快。   校门口,很多家长翘首企盼等着自己的小皇帝小公主。以前袁锦悦很少在人群中找家长,妈妈上班很忙, 下班还要做饭,这三年来接她的次数屈指可数。   今天她站在门口张望, 一个个人头看过去, 都没看见熟悉的脸庞。就在心情一点点低落下去的时候,左手被人拉住了。   她回头, 是阳光大男孩于绍言:“我爸一般在人群后面等我, 你没看见也别急!”   “谁说我着急了。”袁锦悦抽出手,被他拽更紧了。“放开!”   “不能放,我们现在要冲锋了,你个子小被挤掉就找不到了。”于绍言不由分说, 拉着袁锦悦冲进层层叠叠的人群。   袁锦悦还没反应过来, 脸上已经挨了不知道谁的胳膊肘,肩膀被不知名的大屁股挤了, 漂亮的发夹挂在无名的包上, 歪到一边。急得她大叫:“啊啊啊, 别拽我!”   好不容易挤出人群, 来到于哲身边。于绍言回头一看,袁锦悦已经快散架了。书包衣领头发全歪歪斜斜的, 脸色就像马上要下雨。   “丫丫怎么了,被谁打了吗?”于哲蹲下来,仔细打量她的小脸。这要是被欺负了, 还不给找回场子,他回去没脸见文莉君了。   袁锦悦瞪了一眼于绍言,迅速告状:“就是他!明明可以等一会儿人群散了再出来,他偏要拉着我挤。我又不像他,傻大个儿!”   于哲转头佯怒:“哎,绍言,带着丫丫的时候多动脑筋,小姑娘和你不一样。你也太粗糙了。”   于绍言也被袁锦悦的模样吓了一跳,伸手去接过她的书包:“对不起,我以为拉住你就好了。我给你赔罪,以后不会了。”   “丫丫,你看叔叔怎么帮你整理下?”于哲伸手想帮忙,苦于从来没有给小姑娘扎过小辫子,无从下手。   “算了!”袁锦悦伸手自己整理了一下,重新梳了个小辫子,只可惜头上的小鸭子被挤掉了一只。“我的鸭子不见了。”   “绍言,你快去找找!丫丫找不到,叔叔赔给你好不好?”于哲轻声赔罪。   “最好找到,这是妈妈从广州带回来的,蓉城没有。”袁锦悦心痛极了,把仅剩一只的小鸭子捧在手心。   于绍言背着两个包,又重新挤回人群。人群中发出阵阵抱怨声,于绍言边挤边喊:“抱歉抱歉,让让!”   于哲把自行车停好:“叔叔也去找。”   父子两人来回找了三遍,终于在一个家长的背包拉链上发现了小鸭子的踪迹,讨要了回来。   “找到了!”于绍言举着黄色小鸭子跑回来,放到她的手心。   袁锦悦把两只小鸭子都郑重揣回口袋,脸色终于有点阴转晴了。   “那我们回去吧!你妈妈让我带于绍言一块儿去你家吃晚饭。”于哲得意的小表情,袁锦悦都不忍心嘲笑他。   “那,我们怎么去?”袁锦悦只关心这个。“您就一辆自行车。”   “没问题,我能载两个!”于绍言看袁锦悦小眼睛一直偷瞥车前杠。“丫丫坐前杠,绍言坐后架。行吗?”   “行的!”袁锦悦迅速站到了前杠旁边。   于绍言当然不会和她争抢,他把两个书包一前一后背好:“你们先骑着走,我给你们表演一个飞身上车。”   “行!”于哲先上车,再把袁锦悦提起来放好,蹬上车缓缓起步。   “我来了!”于绍言在车后摆了一个百米赛跑的姿势。   “加速了,快来吧!”于哲腿上用劲,车飞驰起来。   袁锦悦透过于哲的胳膊向后看,于绍言背着两个包依然跑得非快,他追上了自行车,双手撑住车后架,就像跳马一样,双脚一蹬,双腿离地,咣的一声屁股落在了车上。   整个自行车发出不满的声音,袁锦悦明显感觉到自行车不堪重负下沉了一大截,又弹起来。她害怕车就此被压坏了,吓得不行。结果心大的两父子喜笑颜开,哈哈声洒满整条小道。   就这样吧!袁锦悦望向前方,于哲带着两个孩子蹬得稳稳的,清风徐徐吹来。   转到浣花溪的小路,人少了,于绍言在后面起哄:“爸,爸,蹬快点儿,飞起来!”   “好!”于哲半站起身,用体重带动自行车用力蹬着,车速一下就快了。风刮在脸上,耳边响起呼呼声。   “好快,好快,再快一点儿!”于绍言还嫌不够,他抓着车架,伸直双腿,身体后仰。   于哲低下头盯着小姑娘的后脑勺问:“丫丫,叔叔要加速了,你怕不怕?”   袁锦悦回过头,望向于哲亮晶晶的眼睛,玩心大起:“我不怕,加速!”   “那我们就飞起来吧!”于哲直接站起身,拼命蹬起来,脚的运动成了残影。车速再提一层,真的像飞起来一样,河边的柳枝被风卷起,飞得老高。   “哇!”小姑娘由衷地发出惊叹声,太爽了!“哇哈哈哈!”   于哲虽然累得要死,但是他很快乐,两个孩子更快乐。   终于回到了家,袁锦悦乳燕投林般飞向母亲,叽叽喳喳叫着:“坐自行车太好玩了!”   还有女儿能觉得好玩儿的事儿,太难得了。文莉君轻声说谢谢!   于哲得意地笑:“不客气,我应该做的。”   以后两个人结婚了,接送孩子可不是当爹的事儿?于哲很有自知之明。   他想履行丈夫和父亲的责任,可文莉君想起下午对结婚和亲密接触的纠结,她转过身忙碌起来,躲一刻算一刻!   文莉君准备做好吃的糖醋排骨和豆瓣鱼,让袁锦悦带着于绍言到楼上选蔬菜吃。   于绍言第一次见到这么小的家,比林家的平房还要狭小,瞬间对袁锦悦充满了同情。可当他看到屋顶的小菜园,他又羡慕袁锦悦了。   经过钱引章和邻居们几年的打造,屋顶早就变了样。方块菜地组合成各种形状,如同迷宫。一座座弯弯的葡萄架、丝瓜架、黄瓜架就像迷宫中转换天地的门,母鸡带着小鸡在菜地里穿梭,鸽子在笼子里打盹。   “哇!这些都是你家的?”于绍言在迷宫里跑来跑去,身边是玉米、番茄和辣椒。   “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宿舍区大家伙儿的。我家在这里。”文莉君指着一小块地和鸡舍。“这是我们家和隔壁钱奶奶一块儿建的,是屋顶第一个小菜园。”   “太棒了啊!你还种了番茄啊,我喜欢吃这个,能摘吗?”于绍言顿在番茄苗旁边,数着上面的红番茄。   “可以!”袁锦悦去捡了两个鸡蛋放在篮子里。“你喜欢哪个摘哪个。”   于绍言挑了两个最大最红的摘下,递给袁锦悦:“我还能吃这个扁豆吗?我还第一次看见紫色的扁豆。”   “这是外地的品种,今年试种的。我们也是第一次吃,尝尝。”袁锦悦和他一块儿摘了几串紫色扁豆,又掐了两根葱放进篮子。   看于绍言仍然流连忘返,追鸡逗鸽子,袁锦悦只好让他再玩一会儿,自己下楼送菜。   门没关,轻轻掩着,袁锦悦推开门,就听见厨房里传来说话的声音。   于哲好像在说什么笑话,文莉君听得很高兴,回答的语气很温柔。袁锦悦心念一动,蹑手蹑脚靠近厨房,藏起身子,伸了半个脑袋去偷看。   狭小的厨房,于哲偏要挤在文莉君身边,文莉君躲也躲不开。两个人一个去鱼鳞,另一个就清理鱼下水。一个焯排骨,另一个就挑出硬物,把水过滤了倒进水池。   文莉君手一伸,于哲已经把盐放进了她掌心。   “谢谢!”文莉君抬头看他。   于哲低下头,文莉君脑海里突然出现另一张狰狞的脸,快速低下了头。   他没有太多冒犯,只是用额头轻碰她的额头:“我们之间,不说谢字!”   这情话好肉麻,可这幅画面好美。   袁家的男人,文家的男人自诩家中权威,从不参与做饭的事儿,以至于文莉君母女一直觉得男人就是不会做饭的。可于哲一次次颠覆了她们的认知。他不光会做饭,还会和喜欢的人一块儿做饭,给她打下手。   平凡夫妻的感情总是在生活的琐碎中磨灭。可如果两人能一块儿做这些,尤其是男人能参与,恰恰能增进两个人的感情。譬如做饭洗衣、譬如做清洁、譬如送医院、譬如接送孩子……   袁锦悦突然觉得心里暖暖的,她把菜篮子放在厨房窗台上,偷偷离开了家。   楼顶上,于绍言抓了一只绿油油的金龟子,正在显摆:“快看,好漂亮的虫子。”   袁锦悦看他欢喜的脸,还有抓过虫子必然会滂臭的手指,都顺眼多了:“还有瓢虫、蝴蝶、菜青虫,我见过好多。”   “真的吗?还有菜青虫,长什么样?”于绍言转身去找虫子。   “养了鸡后虫子就很少了,它们捉虫子可勤快了。”袁锦悦语气温和了下来,耐心陪他玩了一会儿。   文莉君把鱼下锅,转身唠叨:“这孩子怎么还没把菜送下来。”   刚转过身,就看见于哲已经长手一伸,把窗台的小菜篮递了过来:“是这个吗?”   “嗯!是这个!”文莉君抬头望远。“这孩子怎么把东西扔这儿,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跑了。”   “可能是怕……”于哲猜到小姑娘别扭的心思,多半是看到了什么吧。但是他喜欢她,就想和她亲密一点儿,他不觉得自己犯错。   “怕什么?”文莉君刚说完,突然也想起于哲用额头抵着她额头的事儿。“都怪你,让孩子看到了。”   于哲无所谓地再把额头抵住文莉君的额头蹭蹭:“以后我们要天天在一起,不可能避得开。让他们习惯吧!”   文莉君说不过他,脸红心又慌,只能往后退。   后面就是锅灶,于哲赶快伸手捞住她的腰肢,自己的手背还被烫了一下,发出痛苦的哼声。   文莉君赶快转身,拉过他的手看。“烫到了吗?”   右手包着纱布,一点儿没烫着,只是烤煳了一小块:“不要紧,我逗你玩儿呢!把你吓到了吧。”于哲轻轻笑起来,看她紧张自己的样子,心中更是甜蜜。   这么大一个人居然这么淘气了,文莉君把他的手扔下去:“老大不小了,还和我开这种玩笑。孩子们一会儿就回来了。”   “老了就不可以撒娇了吗?让孩子们看看模范父母,将来找对象也知道这么相处。”于哲的脸皮突飞猛进地变厚。他知道,他不前进,文莉君还会退后。   父母相处模式,确实能影响子女对亲密关系的态度。文莉君想起女儿对待婚姻、男人的极端反对,应该也是受到她的影响吧!   见文莉君沉默了,于哲并没有得寸进尺,这两天两人的关系突飞猛进,要缓缓了。细水长流,两个人的日子还长着呢!   袁锦悦陪着于绍言这个纯粹的儿童在楼上玩了半天,逗鸡抓虫恐吓鸽子。直到于哲到楼顶来叫人:“孩子们,下楼吃饭了!”   叫得就像她和他们是一家人似的。袁锦悦拔完杂草,把杂草病枝收拢装袋递给于绍言:“待会儿下楼的时候帮忙丢个垃圾。”   于绍言本要拒绝,可看见亲爹那过分阳光和煦的眼神,把“凭什么”这三个字憋进了肚子里。他接过垃圾袋:“知道了!”   亲爹果然露出一个孺子可教的表情。   啊,真是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后娘还带来了一个恶毒姐妹。他于绍言,就是标标准准的可怜灰姑娘!看吧,已经开始被恶毒姐妹使唤了。   他看着手里的昆虫,不忍心捉弄它,小心放在了枝叶上,憋着委屈到楼下吃饭。   房间很小,桌子更小,盘子摆满桌,饭碗就得自己拿着。   可当于绍言捧起碗,吃到了文莉君分给他的第一口豆瓣鱼,他的眼睛瞬间就被点亮了。他觉得这个后娘也不是不可以接受,尤其在厨艺方面,比老爹和亲妈都强多了。   “阿姨,你这鱼怎么这么好吃?”    第126章   “真的好吃吗?”文莉君忐忑地问。   “真的好吃!麻辣鲜香, 太好吃了。”于绍言大口吃饭,又去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排骨红亮油润,拉出长长的红丝。放进嘴里, 软糯香甜。“这个也好吃!”   “绍言真是捧场,哪有那么夸张!你爸爸不也挺会做饭的。”文莉君笑容满面,给于绍言又分了两块鱼和排骨。   “我从来不骗人!我爸确实会做饭, 他做的菜味道只比学校食堂好一点点,但是你做的饭, 就好吃多了, 和餐馆里卖的差不多!”于绍言边吃边夸,嘴角挂着油渍。   “呃!好丑。”袁锦悦给他递过去一张草纸, 再给他舀了两勺子番茄炒鸡蛋, 本意是多吃点儿,塞住多事儿的嘴。   “这是袁锦悦自己种的番茄吧,唔!酸甜可口,这鸡蛋, 爸爸你尝尝, 和我们在菜市场买的就是不一样。”于绍言给亲爹眉飞色舞地介绍。   于哲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确实很香,丫丫好能干啊, 这么小年纪就学会养殖和种植技术了, 以后完全可以当农技员!”   农技员在七八十年代还算香饽饽, 未来可不一定。袁锦悦笑笑, 她只是在等时机,重复上一世的生财路轻而易举。   于绍言越吃越好吃, 根本停不下来:“我才不要跟妈妈出国,我要跟着文阿姨吃香喝辣的。”   文莉君夹菜的手顿了顿,看向于绍言, 他吃饭飞快,碗里的肉很快就没了,捞了一块摆在袁锦悦面前的肉骨头。女儿皱眉望着肉骨头离开,咀嚼了一番筷子头,赶快去夹鱼尾巴吃。   于哲看到了这一切,默默为袁锦悦添了一碗丝瓜汤,放在她面前。在桌下踩了于绍言一脚,于绍言愣了一下。叼着骨头看向父亲,满脸疑惑。   于哲看儿子不上道,只有捧着母女俩说了些夸奖的好话,于绍言这才明白过来,也开始称赞文莉君做饭好吃,袁锦悦种菜精心。   文莉君的嘴角终于起来了。袁锦悦本想指责这俩人真是会拍马屁,可别人愿意讨你欢心,至少说明他们的心里希望你开心。   这么一想,就算是拙劣地讨好表演,也挺让人愉悦。何况,文莉君的饭菜就是做得好吃,袁锦悦的菜就是种得好,他们夸得对,该夸。   母女俩开心,父子俩当然更开心,这顿饭后半场吃得十分融洽。餐后,于哲还让文莉君把豆瓣鱼剩下的调料汤水打包:“明天可以下面条吃!”   打包下面条,这是巴蜀地区的人对厨师的最高赞赏。   果然,文莉君笑得更开心了,如果不是腿脚不方便,她还准备把于哲送下楼了。“丫丫,帮妈妈送送客人!”   “不用了!天黑了不安全,丫丫也别去。”于哲带着于绍言离开了,六楼终于恢复了安静。   钱多强开门出来看了看,然后又关上了门。他走到钱引章的跟前说:“上次介绍的姑娘还不错,请妈给介绍人说一下,我们再见见。”   钱引章把眼睛从电视上移开,看着垂头丧气的儿子:“好!只是这姑娘工作的单位有点儿远,在铁路局医院。”   “反正蜀锦厂亏损这么久,倒闭是迟早的事儿。我也去铁路局找个工作吧!”钱多强不看母亲,看着水泥地面,住了这许久,地面有些翻砂了。这一次不用补了,说不定很快就会搬走了。   “那你要去住铁路局宿舍吗?”钱引章指了指楼顶方向。“要走你走吧,我舍不得我的小菜园。”   “你不跟我去?”钱多强疑惑地看着母亲。   钱引章摇摇头:“你本来就不属于我,我只是捡到你养大你而已。将来你娶媳妇建新家,我就不去凑热闹了。我以前是当苦媳妇过来的,知道媳妇面对婆婆,天生就要矮一截的痛。你放心去经营你的小家庭,不用管我。”   “妈!你养了我,就是我的妈,一辈子都不会变。”钱多强和钱引章一块儿挤在沙发上。“还有,我选的媳妇,最后还不要你把关。”   送走了于哲父子,文莉君也在和女儿说这件事:“丫丫觉得于哲这两天表现怎么样?我以为他会被袁鹏吓到,嫌我麻烦疏远我,可他好像,好像更……”   “殷勤!”袁锦悦开口帮亲妈补充。   “对!我觉得有点不真实,他对我太好了,我觉得自己不配!”文莉君从小就不自信,现在更是惶恐。“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我有什么值得他喜欢的呢?”   “妈妈,你当然有很多值得喜欢的地方。”袁锦悦搂着母亲贴贴。“你聪明、美丽,能干,饭做得特别好吃。你没看见,于绍言今天把锅里的米饭都干完了,要不是我瞪他,他连汤都打算全喝了……”   这个时代被规训的女性真的很悲哀,只要出了一丁点儿问题,一定会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只要有好事降临,就会诚惶诚恐地认为自己不配。   低配得感,绑架了她,绑架了很多人。   “真的吗?我做的饭真的好吃?”文莉君又欢喜起来。“果然,征服了男人的胃,就征服了他们的人。”   亲妈都是在哪儿看的乱七八糟的言论啊,袁锦悦无语:“妈妈,你少听别人的谬论,什么征服不征服的。”   “对,丫丫说过了,人与人之间还是要靠真情的。我们的真心换不来真心,就必须收回来。”文莉君恍惚起来。   于哲是看见自己真心待他,所以回馈了更多爱意。收到更多爱意的文莉君,只会对于哲更好,甚至对于绍言更好。   “今天绍言说他妈妈要去国外?”   “是的,可能是年底或者明年开春。”林暮雨想以圣诞节名义去陪读。   “绍言说他去吗?”   袁锦悦摇头:“我觉得不可能。好不容易甩掉这个拖油瓶,林暮雨巴不得跑快点儿。”   看着母亲沉默的表情,袁锦悦立刻知道母亲想做什么:“妈,于绍言是判给他妈妈的,不是给你的。之前于哲说是因为他在省大附小读书,不方便转学。现在他马上就六年级了,明年可以去他妈妈户口所在地区的读初中。就算他妈妈去国外了,还有他外公外婆照顾他。”   “可是,他外公外婆好像很自私,对绍言好不好,全看于哲给了多少钱、送了多少礼。他们文化程度也不高,绍言挺聪明一孩子,交给他们养,基本就废了。”文莉君其实不太理解林暮雨的做法。追求自己的幸福,也不能牺牲孩子吧。   “是于哲给妈妈提出要把于绍言要回来的吗?”袁锦悦皱起的眉头,成了一个川字。   文莉君轻轻抚平孩子的眉毛:“不是他说的,这件事儿迟早要面对的。孩子是无辜的。”   “那这事儿也不该由妈妈你主动提出来。”袁锦悦避开母亲的手,把脸转向另一边儿。“至少也该让于哲来求你,你看看开出什么对等的条件才行。”   “这,夫妻之间还要谈判提条件,和做生意一样?”文莉君不解,女儿前面不还说要用真情打动彼此吗?   袁锦悦凝重地点头:“谈判时大家各取所需,各退一步。谈判后签订合同,大家都依照合同执行,彼此都有保障。这么好的流程,为什么不能用来解决夫妻问题。   以前只要有人对妈妈好,妈妈就会努力对他好。即使两个人发生矛盾,妈妈总是不敢开口,没有原则地后退。后来你也知道了,坏人只会骑在我们的头上过日子。”   文莉君知道,女儿所说不假,可她总觉得于哲不是这样的人。   “就算这些人一开始占你便宜,还有点良心不安,可便宜占顺手了,怎么可能停下来?亲人如此,夫妻更是如此。既然这样,还不如先立好规矩,知道彼此的底线。”   袁锦悦也怕,于哲现在对她们的好,只不过是昙花一现。等文莉君到手了,又是另一番景象。   谁能保证,一个好人永远都是好人;爱你的人永远爱你,不会改变呢?   文莉君想起刚才吃饭时的情景,于绍言抢了女儿的排骨,夹走了女儿的鱼肚皮,女儿只能吃鱼尾巴。   今天他们是客人,母女俩该让着,可以后组成新家庭,谁该让着谁?   有袁鹏的前车之鉴,文莉君觉得防人之心不可无:“丫丫说得对,爱别人,不能没有底线。这事儿,我必须和于哲好好商量。毕竟你本来就是跟着我的,我带着你嫁过去,家里就只有一个孩子。   现在多了一个,还是个男孩儿,会多很多麻烦。于哲想让我照顾于绍言,他也必须要照顾你才对。林暮雨出国了,将来你们两个也应该有同等的出国机会。”   “出国不重要,我只想永远陪着妈妈!”袁锦悦知道妈妈明白自己的意思了。“我们对别人好,更要对自己好,守住自己的边界。”   “如果于哲不答应,那他就是假把式,我再也不相信他的甜言蜜语了。在大事情上对我们好,才是真的好。”   文莉君越想越害怕,于哲这两天的表现,是不是假的呢?他会不会变成袁鹏呢?毕竟刚接触袁鹏的时候,他也曾经温柔过,体贴过。   “时间还早,再多看看吧!”袁锦悦提醒母亲。   “对,慢慢来吧!日久见人心。”文莉君的恋爱脑上头了两天,现在理智脑上线了,恋爱脑分分钟退场。有这样的效率,还是因为第一场亲密关系的失败导致的。   可文莉君发现,这场婚姻对她的伤害,远远没有对女儿的影响大。她现在筑起高高的防线,看谁都不是好人,更不愿意打开心防。除了母亲,她谁也不信,谁也不爱。   也许这个重组家庭中,钱财、教育等浅表型问题更好解决,深层次的信任问题,无法破解。签订契约,也算是一种破解之法吧。   母女俩达成一致,父子俩也达成一致。   “今天儿子表现不错,知道谦让丫丫,知道礼貌待人。就像爸爸告诉你的,只要你真心接纳文阿姨和丫丫,人心都是肉长的,她们都会理解的。”   “嗯,阿姨对我真好,饭做得也好吃。以后她来了我家,我一定会好好孝顺她,照顾好袁锦悦的。爸爸,我妈去国外了,我能不能跟着你啊?外公外婆什么都不会,只会找您要钱、找我妈要钱。还在家里骂我……”   于哲摸摸儿子日渐抽条的瘦削肩背,马上就要青春期了,正是长身体、思想塑形的重要时候。他也希望把控好方向,不让孩子长歪了啊。   但是这件事儿必须和文莉君商量,她同意才行。可最近才出了袁鹏抢女儿的事情,他再去说希望于绍言留下,有点像是协恩图报。   “先缓一缓,文阿姨是个善良的人,她答应的事儿一定会做的,我们不能轻易提要求。爸爸找个合适的时间,先和你妈妈谈一下,毕竟这是我们三个人遇到的难题。”   于哲现在基本看明白了,文莉君太善良,没自我。林暮雨又太自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一切都以满足她为前提,所有人都要为她牺牲。结婚近十年的丈夫可以不要,连生亲儿子说丢就丢。   爱自己没错,可过于爱自己,是不是就能幸福呢?   至少她的身边人,都不幸福。   于绍言眼巴巴望着父亲,拽着他的袖子:“我一定会乖乖的,爸爸,您不要抛弃我。”   “爸爸会为你争取的。”于哲暗下决心,要为于绍言,也为自己,争取权益。   “爸爸,我们明天还能去文阿姨家吃饭吗?”    第127章   接下来的日子, 于哲跑前跑后接送袁锦悦,文莉君正好不出门复习,请张娟刘卉继续代买菜。一周后, 于哲请了假,陪文莉君去医院换药拆纱布,回家的路上顺便去派出所询问抓捕结果。   老公安摇了摇头:“袁鹏跑了!”   “跑了?”文莉君不可置信。   老公安叹气。“我们接到报案当天就去他单位了, 缫丝厂近年来亏损严重,不少工人都留职停薪了, 整个工厂都没几个人。我们去黄连村他家找, 不知道他是不是听到风声,一直没回去。我们配出是已经通知黄连村派出所留意了, 只要他一回家, 他们立刻把他抓捕归案。”   “那他跑了,这案子会不会就算了?”于哲焦急地问。   “今年严打,这种抢劫犯抓住了都是重判,就算没抢成, 拘留十五天都算轻的。尤其是他已经第二次在我们辖区干坏事儿。”小公安连忙解释。   可事实是袁鹏跑了, 暂时找不到了。他的案子还没严重到发布通缉令的地步,这年代在千万人口的城市里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文莉君说不出的失望。袁鹏跑到哪儿去了, 会不会再来骚扰母女俩?会不会再来绑架女儿?还会不会干别的坏事?她要一直担惊受怕下去吗?   “莉君, 别担心, 有我在。”出了派出所的大门, 于哲轻拍文莉君的背,给她力量。   “我没法不担心, 你总不能天天来守着我们。”文莉君忧愁地看一眼于哲,又回头盯着路面。   “为什么不能,只要你愿意……我们能一直……”于哲的声音低了下去。   “可我不希望这样!”文莉君盯着于哲的眼睛。“我们将来如果要生活在一起, 我不希望给你太多负累。你的家人会说闲话的。”   “生活总有各种问题,你有你的,我也有我的。我们不可能全部解决完了才在一起。管别人说什么闲话!”于哲把文莉君扶上车架坐好,推着车往宿舍方向走。   “可这事儿是我心里的坎儿,我自己过不去!”文莉君不愿带着前夫的阴影和干扰,去和新人在一起。   于哲停下脚步,他何尝不是这样。前妻的影响就这么摆着,没法忽略也没法解决。他也不愿意就这样把文莉君裹进这场漩涡。   两个人一时无话,于哲推车再次出发,默默回了宿舍区。   刚到单元楼下,于哲把文莉君扶起来,准备背上楼去。就看见楼下有一个打扮时髦的女人,挡住了去路。   “同志,麻烦让让。”于哲轻声提醒。   女人回转身来,看到拿着拐杖的文莉君,惊呼一声:“文姐?你怎么瘸啦!”   “曹云,你怎么来了?”文莉君也很惊讶。   “我这不是八卦……”曹云看了一眼于哲,又看了一眼文莉君。“我这不是来准备喝喜酒吗?”   “喝啥喜酒,胡说八道!”文莉君拄着拐杖,也不要于哲背了,她准备自己慢慢走上去。“你来找我是有事儿吗?”   “嗯,我是来通风报信的,咱进屋说。”曹云看了眼跃跃欲试的于哲。“文姐,你一个人能上去吗?”   她看了眼自己的腿:“医生说消肿了,给我拆了纱布,再敷几天药膏就行了。我总要活动活动。”   “这六楼还是有点高,我扶着你。”曹云伸出手扶着文莉君。   于哲无用武之地,只有道别:“下午我去接孩子们。”   “嗯,晚上吃莲藕炖排骨。”文莉君留下一句话,上楼去了。   于哲望着她逞强上楼的背影,缓缓离开。很多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着急不了。   曹云扶着文莉君进了屋,掏出带来的黄桃罐头、豆豉鱼罐头、烧肉罐头、午餐肉罐头……   “哎,你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文莉君好生奇怪。“你不是做服装生意了吗,怎么改卖罐头了?”   “我哪有做罐头生意,这不是知道你家没有冰箱,不敢多买吃食吗。这个罐头能放很久,随时能吃,也不怕坏。丫丫肯定喜欢。”曹云把罐头铺了一桌子,每样都有一种。   “这也太贵重了,你是专门为了送礼来的吧。”文莉君小心翼翼把罐头叠放起来,给闺女腾出写作业的地方。   “对!我来告诉你,袁鹏犯事儿跑了,袁大山应该是知情的。他们一家根本没去找,袁鲲也跟着不见了。”   “兄弟俩都不见了,那你和袁鲲?还有丽玲?”文莉君紧张起来。   “别怕,我和袁鲲在春天就离婚了!他们伤害不了我,先说袁鹏的事儿。”曹云找个凳子,开始讲述起来。文莉君听到她的讲述,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线索。   蓉城缫丝厂的丝织品在国际市场竞争不过,在国内市场也不如江浙地区。连蜀绣蜀锦两个厂都不再用蓉城缫丝厂的产品,其他合作社有样学样。缫丝厂从前年起就亏损。去年即便换了新机器提高了生产率,不过是加大了厂里的赤字而已。   袁鹏因为有把柄捏在后勤主任吴彦成手里,今年成了第一批被停职的员工。他也去找过工作,可惜这年头很多国营工厂都在减员下岗,到处碰壁。   就在这个关头,和他好了两年的夏寡妇准备另嫁他人,袁鹏急了。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所以他才想文莉君身上打主意捞钱。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文莉君母女当天回家晚了,刚好被于哲父子缀在身后保护着。袁鹏更没想到,会被文质彬彬的于哲打退,被街坊邻居追到狼狈落水。   派出所一路追查,不放过他。他深知自己这次进了派出所,没那么容易出来,连家都没回,连夜跑路了。   “黄连村民警没事儿就往袁家跑,袁鹏怎么敢回家。我怀疑他逃到外地去了。”曹云推测道。   “你的意思是派出所不可能抓到人,袁鹏早就跑了。可袁鲲为什么也跟着去了?”   曹云点了点头:“袁鲲有一次显摆,说他们兄弟俩要是去沿海地区去收货搞倒卖,早就挣大钱了。我猜测,这两兄弟早就对袁大山和田秀芬这对蛀虫十分不满,一定借机去了外地。”   “袁鲲也失业了吗?”文莉君盯着曹云。   曹云笑了笑,随着天然气逐渐普及,煤气罐也开始上市,蜂窝煤逐渐退出历史舞台,煤炭公司生意下滑,大量煤炭公司的员工留职停薪或买断工龄离职,涌入了市场。   袁鲲总以自己是大厂职工自居,看不起个体户和私企。没了工作,更不想从零开始。   “以前他每次看见我就躲,让他拿点儿钱像要命一样。我松口愿意离婚,他马上就签字了。谁知道他以为他赚了,后来才发现是我赚了。”曹云得意扬扬。   “去年底,喜鹊合作社亏损转私,王德全社长彻底退休了。我和几个工友商量着接了下来,多买了二十台缝纫机,专门做服装的辅料花边放到荷花池卖,小赚了一笔。袁鲲就像苍蝇闻到肉味儿一样,隔三岔五上我家的门,美其名曰想孩子了。”   曹云很惆怅:“袁家的男人都一个德行,身边的妻子儿女不好好不珍惜,离婚了又舍不得了。哼!”   “他们才不是珍惜我们,他们只是对我们的工资不舍。”文莉君笑了,曹云也笑了,两个曾经的妯娌笑歪到一起。同样的经历,让她们不由自主靠近。   “如果他们真的去外地是好事儿!我们俩以后就自由了。”曹云拉着文莉君。“你以后怎么办?纺织业变化太快了,蜀绣还能撑多久?你准备什么时候结婚,现在这人能帮你渡过难关吗?”   “去年蜀绣在亚运会大放异彩,又开拓了民族地区的生意,现在销量稳定,生产稳定,短期内没问题。当然为了避免以后像粤绣一样没落,我们积极向苏绣取经,学习新技法,刺绣新作品。今年暑假,我准备去苏绣一趟,实地考察学习。”   文莉君计划带袁锦悦一块儿去旅行加长见识,能省一半费用。   “去苏州吗?真好!”曹云由衷表达羡慕。“我想去广州看看,那边的服装业是不是真的那么先进厉害。”   “去年我去领奖的时候,广州已经有很多工厂和商贩了,分类特别细。连女装都分了运动,少女、成熟、老年、内衣几个大类,连内衣、裤子、袜子、包都有单独的商店和工厂。我有一个同事李华,他辞职下海去倒卖国外的旧衣服,听说还不错。”   文莉君怀念去年购物的场景,买回来的健美裤过于时髦不敢穿,今年已经满大街都是健美裤女孩了。   曹云的眼睛越来越亮,就像是真正找到了人生的方向。“太好了,我去调查看看,能不能做点儿小生意。以后我会发大财的。”   文莉君知道这种感觉:“恭喜你!”   “也恭喜你!”曹云追赶着文莉君,想要成为文莉君。“什么时候请我喝喜酒?我准备了一份大礼。”   “别胡说了,还早呢!”文莉君脸红红的。   “也对,要多看看这人行不行!”曹云简单问了一下于哲的情况,知道他是大学老师且有额外收入,立刻支持:“这条件多好啊,文姐还有什么地方不满意呢?”   “我们不是头婚,孤身一人,没有牵挂。他有个麻烦的前妻和儿子,我有个更麻烦的前夫和闺女。目前看来,这些问题如果大家没有在婚前达成一致,我们可能很难走到一起。就算勉强结婚了,将来也会争吵不断。”文莉君叹气。   “再婚确实麻烦!”曹云脑袋都听糊涂了。“我以后就一个人带着丽玲过吧!”   “现在还不能高兴太早,袁鹏、袁鲲如果真能离开就好了,可如果藏在这附近,我连睡觉都不安稳。你也要小心些,免得袁鲲来打你主意。”一想起过去,文莉君难受到无法呼吸。   “你说得对,我带着孩子住到合作社去,我们三班倒,一直有人在车间里。安全!”曹云离开,文莉君一整天脑子里都是这件事。   袁鹏真的离开了吗?他什么时候回来?母女俩的生命安全,始终得不到保证。如果过度依赖于哲,他会不会觉得是负担。现在他是乐意的,可时间长了呢?   在两个人的感情里掺入恩情、道义,只会让其中一方永远觉得亏欠另一方。这样建立起来的二婚随时都会倒塌。如果还要离婚,她宁可不再婚。   袁鹏如果被抓住就好了,至少她和于哲谈条件的时候,也要理直气壮一点。一个孩子和两个孩子,真的不一样。   就像是印证她的话一样,布置饭桌的时候,文莉君看到了于绍言的书包,一款新样式的双肩包。而女儿的斜挎包,还是一年级入学时文莉君给缝的兔子包。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   饭桌上,于绍言的饭量几乎是袁锦悦的两倍。文莉君什么也没说,只是多给女儿添了点菜。   吃完饭,袁锦悦照例把于绍言带到楼上干活儿,让他把鸡粪铲到一块儿堆肥。于绍言干一会儿,就去捉虫子去了。   于哲挤在厨房和文莉君一块儿洗碗:“莉君,有个事情要告诉你。我和林暮雨谈了下,她确实想把儿子交给我带,直到高中毕业,她再来申请他出国。不知道你是否同意,如果同意,需要什么条件?”   “我能提什么条件呢?”文莉君有些不悦。“家里有孩子不是很正常吗?有一个还是两个,有什么区别呢?”   感受到文莉君第一次这样的语气,于哲有些心慌:“莉君,别这样,好好说话。”   文莉君摔下洗碗布:“我怎么没有好好说话呢?他是你儿子,不是我儿子。你要带着他,我怎么能有意见。他们都说你条件好,我找了你是高攀了。你又救了我,你愿意娶我,我确实应该感恩戴德。”   “莉君,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在和你商量吗?毕竟绍言也是我儿子,我没法不管。”于哲跟着她慌忙解释。“我已经在学校申请了集资建房,新房的房间够多,能住下。”   不说房子还好,一说房子,文莉君觉得胃里泛起苦涩的汁液。   “我是因为住不下生气的吗?我是怕…… 我们的日子,最后又变成‘凑合’。”    第128章   于哲还想辩驳几句, 文莉君已把孩子的两个书包摆在一起。新的与旧的,在日光灯下那么刺眼。   “这周我们每天都见面,两个孩子吃穿用度, 能力爱好,没有一处是一样的。你也看到了,丫丫一直在让着绍言, 照顾他的情绪。不管是玩,还是吃。”   重组家庭的两个孩子天天在一起, 真的能做到一碗水端平吗?稍微有一点儿倾斜, 就会有孩子受委屈。   “对不起!我太粗心了。”于哲靠近文莉君伸出手想抚摸她的头发,手指的热度拂过她的耳廓, 不经意间扫过耳后的伤疤。   文莉君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 往后退了一步:“我觉得我们没有想好要怎么往前走,那就先停一下。我能自行上下楼了,明天就不麻烦你接送丫丫了。”   言下之意就是不用来找我了。   这一周,两个人的关系节节攀升, 于哲本想再进一步, 却发现文莉君捂着耳朵低着头,似乎联想到了很多不好的过往。   他只能后退再后退:“行, 你别生气, 我们先分开两天, 大家冷静思考一下。莉君, 请相信我,一定会给你一个最好的解决方案。”   文莉君像逃兵一样转身离开房间去了厨房, 还关上了房门。于哲只能到楼顶叫于绍言离开。   不知道被嫌弃的于绍言放飞了抓住的七星瓢虫,下楼和文莉君、袁锦悦道别,蹦蹦跳跳下楼回家。   袁锦悦看出了于哲的不快, 也看到了文莉君的委屈。   关上房门,温馨的小家只有自己人:“妈妈,你想和我说会儿话吗?”   文莉君憋不住眼泪滚滚而下:“嗯!丫丫……”   “你和于哲是不是吵架了,是因为我吗?”女儿从来都是剔透的,她的眼睛能看穿一切虚假和伪装。   文莉君没法隐瞒,她的内心纠结极了。她翻身上床,把后背对着女儿,把脸藏在了阴影中。   女儿脱下鞋爬上床,抚摸母亲汗涔涔的脊背骨:“说说看,你是遇到了什么困难解决不了?”   文莉君捂着脸摇摇头,又点点头。   女儿靠在枕头上,摸出一把扇子给母亲轻轻扇着,带去阵阵轻柔的风:“我想想,是不是因为袁鹏的事,你觉得欠了于哲人情。将来在一起,他会用恩情要挟你,让你抬不起头?”   “还有,于哲准备把于绍言接回来一起住,他是个男孩儿又是大个子,你怕他欺负我;更怕于家偏袒他,全家欺负我!”   文莉君没吭声,女儿什么都知道。   “那妈妈你自己呢?你觉得和于哲在一起,感情和谐吗?”   “感情在二婚家庭中是最不重要的。”文莉君闷声闷气地说:“柴米油盐,工资存款,房子老人,孩子教育,什么都比两个人的感情更重要。”   “既然这样,那妈妈还纠结什么?直接放弃就好了呀!”女儿的话天真又残酷,文莉君哽咽了。“我……”   放弃吧!文莉君,解决不了事儿,还解决不了人吗?直接放弃于哲,什么烦恼都没了。   可于哲这个名字浮现在心里,全是美好的回忆,一起在蜀绣厂整理书籍,一块儿去团结镇采访,一块儿吃饭、读书、游玩,到学校挨骂。袁鹏扑上来的时候,是他保护了她,保护了女儿,又不辞辛苦地接送女儿,陪她去医院、去报警……   他那么好,可他能永远都那么好吗?可她如果放弃,还能再遇见这么好的人吗?她的心里早就住着于哲的名字,再也磨灭不了。   文莉君将脸埋在手心,脊背都开始颤抖起来。   “舍不得?”袁锦悦打破母亲的回忆?   文莉君捏着拳头,缓缓起身,靠坐在床头,和女儿肩并肩。“嗯!舍不得。”   袁锦悦扬起笑脸:“既然舍不得,那就把事情一件件摆在桌面上,两个人好好谈。不就是前任问题、孩子公平问题吗?”   “可我舍不得你受委屈,也不愿自己再受委屈。”文莉君揽过女儿抱在怀里拍了拍。“我们再也不能过当初的日子了。”   “妈妈要不大胆一点儿,把要求提得高些。于哲如果真喜欢你,想要当个好丈夫、好父亲,想和我们好好过日子,他一定会好好考虑的你的要求,和你协商的。如果他不是真心的,就会让你妥协,或者直接拒绝。用这些事情,正好试试他。”   “那我应该怎么和他提要求,说个大方向还是详细一点儿?”   “要不我们给他记下来,来个婚前协议?”   “婚前协议?你在哪儿听说的?”文莉君从没听说过这个词语。   袁锦悦含含糊糊地说:“就是两个人在结婚前,对财产、子女等事件的要求,双方共同遵守。还可以列一个婚后协议,写清两个人以后的义务范畴。虽说没什么法律效应,但是以后如果双方有争议,把协议拿出来说事儿,对于哲这种要面子的知识分子,还是很有约束力的。”   文莉君想象,这就像上次女儿说得一样,签订合同,把担忧的事情先写清楚,以后对双方都有保障。先说断,后不乱嘛!   “这方法可行,我可以好好想想。”文莉君接着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儿。“我这腿伤好了,估计学校也就放暑假了,我想带你去苏州看苏绣,我们在路上正好讨论这个协议的内容怎么写。”   “暑假去苏州?”袁锦悦站在床上兴奋起来。“那那那,我们去不去上海?”   “丫丫想去吗?如果想去,我们就去一次吧,反正两个地方离得不远。”文莉君想,到时候自己多准备一份路费住宿费好了。   袁锦悦心里雀跃,去了上海,她就有用武之地了!   接着几天,袁鹏没有再出现。文莉君恢复良好,能缓慢独立行走了,去医院把拐杖还了,还去电大把成人高考完成了。   考试这一天,袁锦悦就像送孩子高考的家长,在母亲的书包上挂上青羊宫求来的小红绳,在登车前给她呐喊助威。   一周后,省大附小考了期末。开家长会这天,于哲父子在学校门口守候着文莉君母女。   于哲没有一点儿被冷落的不耐烦,嘴角依然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睛里表达着露骨的思念:“莉君,几天不见,腿伤好点了吗?有没有需要我做的?”   文莉君一看见他,眼睛就像黏在了他的脸上:“好多了,谢谢你!上次你帮忙抬上楼的蜂窝煤还有很多,其他的,暂时不需要。”   于绍言走近袁锦悦,递给她一个口袋:“给,这是瑞士水果糖,我们一人一半。”   不吃白不吃,袁锦悦笑纳了。   “两孩子辛苦了一学期,我们一块儿下馆子为他们庆祝庆祝?暑假这么长,两个小朋友很久都见不着了。”于哲提建议,于绍言猛点头。   袁锦悦心里呵呵,我可没说想要见你。   不就是为了让大家聚聚吗?“那行,去哪儿吃?”文莉君答应了,却不像以往,会让于哲安排,直接问女儿口味。   袁锦悦明白母亲想要话语权的意思,立刻提建议:“麻辣烫可以吗?我想吃钢管厂的麻辣烫串串。”   “行啊!你们怎么样?”文莉君问于哲。   于哲看向于绍言,于绍言犹豫了一下,点了头。于哲觉得将来是一家人,谁提意都行:“那就一块儿去吃,我来付款。”   四个人往学校另一侧的餐饮小街走去。父子在前,母女在后,脚步声一致却又疏远。   “接下来暑假孩子有没有什么安排?丫丫要不要和绍言一块儿去少年宫学习?”于哲忍不住打开话题。   “不不不,不用了!我要跟着韦老师写书法画国画。”一个培训班就够了,袁锦悦不想开辟第二个。   “我会带丫丫去一趟苏杭和上海。”文莉君大方表达。   “你们要去苏杭?大概去多长时间?”于哲有些惊讶。   “可能会去一个月左右,苏州大概会待两周,其他地方三到五天,路上来回还有一周左右。”文莉君不由自主避开了于哲的眼睛。   于哲看向文莉君,她的侧颜依旧美好,神情依然淡雅,只是嘴唇紧紧抿在了一起。这是真的工作需要,还是对他不满意,借故离开?以后慢慢疏远。   她身侧的袁锦悦感受到他的注视,抬起头来。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一个大男人眼中流露出彷徨、慌张的神色,还不能用嘴巴说出来。不由勾起嘴角,准备看笑话。   于哲看到袁锦悦的笑脸,好像明白了些什么:“那你们什么时候出发,什么时候回来?行李多不多,我送你们到火车站吧。”   于绍言闻言举手:“我也要去送阿姨和袁锦悦!”   “太麻烦了,不用了吧!”文莉君很少依赖别人,有些不知所措。   “妈妈,让于叔叔送吧!火车站人好多好危险,万一把我挤没了怎么办?万一遇到拐子怎么办?”袁锦悦拉着母亲的手摇了摇,免费劳力也不用拒绝啊。   “对,这几年火车站盲流可多了,到处都是人,我去能看着孩子。”于哲赶快跟着说。   文莉君想想自己去车站看到的混乱场景,确实有安全隐患。“那,我定了出发时间再告诉你。”   听完这番话,于哲的嘴角明显翘了起来,能看见里面洁白光亮的牙齿:“绍言,你跑得快,去麻辣烫店先占个位置。”   “是!”于绍言收到父亲想和文莉君单独说话的信号,他拉上袁锦悦就跑。“走走走,我们去占个最好的位置。”   文莉君还没反应过来,袁锦悦已经被于绍言拖拽着,跑得跌跌撞撞:“慢点儿!慢点儿!”   于哲大喊一声:“绍言,注意!”   这一声就像是打开了于绍言的某个开关,他快速回头,立刻慢下脚步:“不好意思,我们慢点儿跑好了。”   袁锦悦这才得以跟上。   两个孩子跑开了,于哲立刻去拉文莉君的手,文莉君甩了两次没甩开,只能由他拉着,握在手心。   看她不再挣扎,于哲放松了力气:“莉君,你知道我,面对你的时候嘴最笨了。所以,如果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尽管说出来,我一定会改的。有什么要求,也可以提出来,我都会尽全力满足。”   文莉君低着头:“如果我的要求,你觉得离谱呢?”   “别人觉得离谱没关系,重要的是你觉得合适就好。”于哲慢慢走着,看向远方两个孩子奔跑的背影。   “未来有什么困难,我们可以一起克服解决。请你多相信我一些,多给我一点信任。但是……你别因为和我有矛盾,直接把我否定了。   我确实不够好,还在学习做一个适合你的好丈夫,可我愿意努力。不管是丈夫、还是父亲……女儿的父亲。”   听到这番话,文莉君诧异地停下脚步,望着于哲有些发红的眼眶。   这些话,她从没听别的男性说过,她只听过,社会上要求女人努力做好妻子、好母亲。不知道男人还可以学着做丈夫、学着做父亲。   “你,真的这么想?”文莉君不由自主捏紧了于哲的手,又被他干燥的大手更紧地握着。   “嗯!真的,我只想做你认可的、值得信任的好丈夫、好父亲。所以,你什么都能和我说,就算我办不到,我也会试试的。”于哲凝视着文莉君,她的眼角,散布着红血丝。   “就算我受点委屈,只要你高兴……”于哲的声音更低了。    第129章   于哲拿出最大的热忱去承诺未来, 只可惜文莉君此刻陷入上一段的恐惧。   她摇摇头,始终理智:“我们要长期相处,只让你一个人受委屈, 那是不长久的,我的良心更不安。你的心意我懂,我们俩都想往下走, 可也都怕再经历一次失败的婚姻。   丫丫说了,二婚家庭想长久, 光靠感情肯定不够。婚前不如把各自的困难和担忧都摆出来沟通, 看看能不能达成一致。能,我们就在一起;不能, 那也没关系, 做普通朋友就好。”   于哲马上回答:“我一定都答应!”   “那不行!绍言是你儿子,你总要为他考虑。”文莉君被这份急迫逗笑了。   “那我们今天晚上好好讨论?”于哲还是急。   文莉君摇摇头:“急什么,我现在没想好要提什么条件,你也没想过要对我提意见。这样吧, 趁这次我出差, 大家好好冷静考虑下。”   “那不是,要一个月之后?你能不能不走, 我们说好了你再出差?”于哲眼眶有点红了。   真没想到, 一个大男人会红着眼睛请求自己留下!文莉君, 你也有今天, 活久见啊!   “距离远一点,大家不见面, 能冷静些。放心,我会回来的,到时候, 我们坐下来好好商量!”文莉君安慰道。   于哲的嘴唇嚅动了两下,最后什么也没说,低头用额角亲昵地磨蹭着她柔软的秀发。   这应该是答应了,文莉君松了口气。   他再这么恳求下去,也许她的理智就要下线了。两个人这样不管不顾地结合,不知道幸福和后悔哪一个先到来。   两个小孩在餐厅占好座位,甚至选了麻辣烫串串,摆好了碗筷,才看见于哲和文莉君手牵手走进来。   啧!袁锦悦腹诽,就知道亲妈喜欢于哲,经不起他的软磨硬泡、糖衣炮弹。她甚至在想,当初真是林暮雨主动追求于哲的吗?被动型转主动型,是不是太快了啊!   可不管袁锦悦怎么在心里翻白眼,文莉君还是接受了于哲的建议,两个人就算是分开,也要至少一周通一次电话,保持联系,也保证安全。   总之,这顿饭吃得很愉快,除了被辣惨的于绍言。   看到他眼泪汪汪地找水喝,找凉开水泡舌头,她就忍不住高兴。   这下没人和袁锦悦抢菜吃了,她慢悠悠地烫着串,慢悠悠蘸着干辣椒面,一串接一串。   几天后,文莉君拿到了成人高考分数,刚刚上了电大的分数线。母女俩在楼顶小菜园邀请刘卉、张娟、钱引章一家人聚餐吃饭。   刚倒卖了一批旧衣服赚了钞票的李华刚好回蓉城,带上贺礼和家人,一块儿参加了庆祝。   回想起上一次大家这么庆祝,还是文莉君刚离婚的时候。才几年而已,大家仿佛都变了。   张娟和关松做的麻辣烫摊贩收入比关松的工资还高,关松趁机下岗再创业。刘卉的丈夫金大勇退役在即,已经在袁锦悦的启发下寻了一台二手卡车,找了几个退役战友入伙,尝试着开启搬家业务。李华在广州蓉城来回跑,身上的衣服,手指上的金戒指证明了一切。   几个孩子长大了,金豆豆和李高阳关系更好,关雨婷爱和袁锦悦一块儿玩。   等报了电大的名,文莉君给蜀绣厂备案请假,将公事出差和文化采风、私人旅行凑了一个月的长假期。张红蕾千叮咛万嘱咐,经费有限,就不派人跟你一块儿去了,尽量多学优点回来。   “一定完成人物!”文莉君细心给车间布置好生产任务,简单收拾了行李。于哲送母女俩去了火车站。   1991年的火车北站广场,人山人海。车站内外挤满了准备登上火车的人,从省内各地聚集而来寻找工作的人,同时招揽客人住店的,卖小吃煎饼的,偷鸡摸狗的,趁机卡油的,也在里面穿梭。   有于哲帮忙,文莉君确实轻松安全了很多。于哲买了进站的票,直接把母女俩送上了硬卧车铺位。   火车开动,袁锦悦心中一阵阵兴奋,她终于和妈妈安全离开了蓉城!不管是袁鹏,还是于哲,他们的骚扰都鞭长莫及。   两天多的火车后,母女俩第一站先去了杭州,此时的雷峰塔还是一片废墟,西湖边的游人不多,气温高得离谱,又闷又热。在能看见三潭印月的小瀛洲岛,袁锦悦中暑了。   躲在树荫下,把脚浸在水中,小姑娘勉强降温。“怎么杭州比蓉城还热!”   紧接着几天,台风影响,杭州又开始下雨。母女俩坐在小船上,终于感受到水光潋滟、山雨空蒙的西湖美。   不过袁锦悦更喜欢在莫愁湖里的喂鱼,在六和塔顶看钱塘江潮水。   文莉君轻松舒展了不少,她只给于哲回过一个电话,就和女儿像孩子般游玩起来。   第二周,母女俩才启程去苏州,给门卫提交了蜀绣厂介绍信,苏绣的营销部肖楚一接待了她。“文主任好啊,终于盼到您这位蜀绣大师傅到来了!您的作品,我可是亲眼去观摩学习了的。”   文莉君在刺绣界的名声早就传开了,因着双面绣熊猫在亚运会会场上展示,双面绣屏风在全国工艺展获奖,蜀绣不仅没像粤绣一样走向没落,反而越来越红火了。   “肖主任过奖了,都是韦青老师的稿子好,我才有机会获奖。”文莉君谦虚地说。   “文主任太谦虚了,我虽然不是绣工出身,但是经手售卖了好多好东西。刺绣好作品什么样,客户喜欢什么样,我还是知道的。”肖楚一恭维着文莉君,带着她走向苏绣的厂大楼。   “您太夸张了,我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这段时间,还要麻烦苏绣的各位同志多多指教!”   “没问题!互相学习,多多交流。”文莉君牵着女儿跟上了肖楚一的步伐。   苏绣厂由两栋四层苏式建筑组成,建筑的颜色和材质和蜀绣厂很类似,都是80年代初的苏式风格。内里的车间、销售部、展厅和设计室的分布和蜀绣也差不离。   唯一不同的是,销售部和展厅旁的花园里没有建大型水池喷泉。整体布局呈现出苏州园林的风格,树木花草掩映假山亭台,一条小溪从中流过,上门搭着一座石头小桥。   三个身着古代服饰的绣工,或在芭蕉树下,或在亭台之中,或在水榭之畔,专注而优雅地刺绣作品。   文莉君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表演,带着女儿凑近看了看。这三位绣工虽然戴着假发,穿着长裙,是真正在刺绣,不是假把式。   “这很有趣,引人注目。”文莉君看到来参观的客人,自然就会聚拢在她们周围。   肖主任得意地说:“那当然,她们表演的时候,销量都要翻倍。”   文莉君终于明白张红蕾参观苏绣后的紧迫感了,她甚至在存钱,准备把蜀绣厂外观翻修成中式建筑,更符合蜀绣的传统美。   肖楚一简单介绍了下他们的销售模式,带着文莉君去刺绣展厅参观。   刚进门,文莉君一眼就看见玻璃展箱内挂着一件大红金线的明代方领广绣短衣,旁边贴着标签《明定陵出土刺绣百子衣复制品》。   大红锦缎的底色,金色的龙盘踞其上,上百个黑发粉嫩的童子跃然而上。丝线、金线、绒线,还有不知名的变色线条,通过十余种针法变幻出一幅活泼丰满的人间图景。   太美了,袁锦悦凑在近处,几乎屏住了呼吸。文莉君心情很复杂,这就是苏绣的底蕴吗?   肖楚一笑着介绍:“你们来的正是时候,这件明代罗衣是厂里的老师傅在八十年代复刻的,当年复刻了三件,分别送到了明十三陵博物馆、故宫博物院、苏绣博物馆。这是最近复制的一件,摆在了我们厂里。”   “这变色的丝线是什么材质?”文莉君指着一处蓝绿色的童子服装。   “是孔雀的羽毛!”   “这金线织就的方法你们叫作什么?”   “蹙金绣和洒线绣!”   ……   文莉君和肖楚一一问一答,袁锦悦向旁边慢慢参观走去,这展厅里既有现代苏绣厂的作品,也有刺绣的文物,还有苏绣历史故事、苏绣研修班的照片,就像是一座小型博物馆。   等她草草浏览一圈儿回来,文莉君和肖楚一还在罗衣的前面讨论。   “文主任,您的问题我已经回答不了了。既然您准备在这里待半个月,那我先带您参观一圈儿,然后把我们最顶尖的刺绣师傅介绍给您,你们慢慢讨论,可以吗?”肖楚一看了下表,两个人在一个作品前,已经停留了快一个小时了。   “哦!抱歉,我看到好作品总是容易激动。”文莉君笑着道歉。   “理解理解,大师傅们都是您这样的,那我们就走吧!”肖楚一带领母女俩快速地浏览设计室、车间、销售部,然后把她介绍给在车间巡查的顾萍师傅。   得知顾萍师傅曾经在J国表演在三分钟内将一根丝线劈成96丝,简直惊为天人。   袁锦悦小眼睛都亮了:“真的吗?”   “过奖了,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现在年纪大了,眼睛不行了,做不了罗。只能指导指导年轻人,让他们把咱们老祖宗的刺绣技艺传承下去。”   顾师傅已经六十多岁了,退休闲不住,仍然在厂里担任技术指导。她胖嘟嘟的脸上几乎没有皱纹,有的只是岁月留下的和煦。   文莉君三分钟内最多能劈出32丝,如果要完整劈出96丝还不断裂,至少需要好几十分钟。   原来苏绣藏着这样的高人。她握住顾萍的手:“顾师傅,那您可一定要教教我。”   “没问题!苏绣蜀绣都是传统刺绣,各领风骚几十年。说起来,蜀绣的历史还要更早一些。文主任,你的师傅是哪一位,说说看,说不定我们认识。”顾萍带文莉君去了她的工作室。   “我师傅杨心,师伯何东妹,不知道您认识吗?”   “东妹我知道,我们曾经一块儿去北京开会领奖,我看过她刺绣的芙蓉锦鲤,一直摆放在大会堂里。她现在身体还好吗?”   “何师傅她身体很好,和您一样,现在是蜀绣的技术总指导。”   顾萍打开她工作室的门,文莉君一眼就看见桌上摆着的一架异色双面绣猫狗屏风。   圆形的透明纱质地,一侧的猫咪透着灵动劲儿,懒洋洋地趴在帽子里,眼神里藏着一丝狡黠;另一侧的狗狗却十分活泼,尾巴不住地摇晃,好像马上要从帽子里跳出来。   同为刺绣过猫咪的绣工,文莉君曾经很为自己和韦青合作的波斯猫自豪,可现在,她一点儿也笑不出来。   顾萍使用丝线的细致程度、丝线排列的精巧程度,丝理色彩构成的立体度,比她当年的作品强上很多,不愧是以精细、雅致见长的苏绣。   袁锦悦围着桌子左看右看,寻找猫狗之间的露出的线头,可完全寻不出任何破绽和端倪。   “太精致了,跟活物一样。”文莉君由衷赞叹。   顾萍很满意母女俩的崇敬眼神:“这是我十年前的作品,没什么难度,就是丝线细,排列密,费时费力罢了。”   “您可太谦虚了。”文莉君在她的工作室观看其他作品,发现顾萍的作品风格特点非常明显,题材也比较固定,基本就是小型的猫狗兔子等宠物和和服腰带绣片。   她的绣品动物特别有灵气,总觉得它们会从画面中蹦出来。   “真是活灵活现!顾老师是怎么刺绣的呢?”文莉君爱不释手。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把老师的绣谱多研究,再结合生活中的小动物多观察多研究,熟能生巧罢了。”顾萍从抽屉里拿出一本《雪宦绣谱》。“这是我们苏绣人都学过的教材,你看过吗?”    第130章   看到这本《雪宦绣谱》, 文莉君的眼皮跳了几下。四年前,文莉君送给于哲一幅双面绣《熊猫》,于哲第一次提到了这本书的名字, 告诉她书里写着:“留水路以显活气”。   当时这一举动,让她有了学习苏绣,编撰《蜀绣绣谱》的念头。于哲, 从很早就看出她深藏在内心,对刺绣的深爱和梦想吗?   怎么又想到他!文莉君摇了摇头, 把于哲的脸从脑海里抹去, 专注在顾萍老师身上。两个人交流一番,顾萍又找来徒弟姚芳带文莉君去见见其他的大师傅。   姚芳和文莉君年纪相当, 两个人说说笑笑去见了好几位大师傅。就连袁锦悦这样的外行也看出来了, 苏绣的几位师傅都有自己的风格和代表作,针法使用更随性自然,自成一派。甚至有两位师傅的作品和粤绣、蜀绣有些类似。   就像学剑一样,初学者总会在出招前想出招式的名字和过程, 才能出招;高手则能把门派中的剑法、套路熟练应用, 不再默念招式名称。   而顶尖高手则博采众家之长、融会贯通,不拘泥一招一式的名称门派, 在格挡的过程中随心所欲, 心随剑走, 击溃敌人。   刺绣针法如同剑术, 只不过剑化作了针,在方寸之间, 在顶尖绣工的手下,不再有掺针、乱针的名字。针法随形象、光线而动,变化万千, 丝线则记录下剑针走过的痕迹,留下动人心魄的美丽画卷。   文莉君通过整理《蜀绣绣谱》,早就熟悉了蜀绣、粤绣的一百多种针法,但是在应用上还有些小心翼翼。每次拿到作品,总要想想步骤针法,生怕出了错。   现在一头扎进这大师云集的苏绣中,心中突然敞亮起来。   两个星期,文莉君像初学者一般,忘记了所有针法绣法,从图案、明暗、效果等方面重新观察学习大师傅们的作品。   苏绣的师傅们没有人藏私,从顾萍开始,每个人都分享了自己的经验和技法。文莉君像海绵般吸收着。   在材料使用和传统针法上,苏绣、蜀绣经过两千多年的发展交流,本就有很多共通之处。在技法创新层面,苏绣与蜀绣各有千秋、各领风骚。   其中,苏绣的创新成果尤为亮眼。其研发的油画刺绣法与写真刺绣法,大胆突破了传统刺绣的固有式,通过将多种虚实针法巧妙交叠搭配,再借助丝理的变化营造出不同的明暗层次。   最终让观者仅凭肉眼,就能清晰感知到绣品中物体的立体感,以及画面所呈现的远近虚实关系。   这样的绣品,如同有生命力般,活了起来。   半个月一晃而过,母女俩在苏绣过得很充实。   “真好!”文莉君收好笔记本,在手绷上刺绣出最后的立方体模型。棕黄色调的背景里,搭着一块灰色的布料,布料中间放着一个白色石膏立方体。   巴掌大的东西上已经看不出是苏绣还是蜀绣,只能看出是油画风格的写真刺绣。   “不错不错!小文进步很大啊,你不说这是刺绣,还以为是画的呢。”顾萍戴着老花镜,仔细审视着文莉君的作品。   从最开始拘谨的用针,到现在随心而动,随形而走。文莉君在技术、心态上都有很大突破。   文莉君抚摸着绣面,仍然摇摇头:“还不够,这些作品不够平齐,摸起来都凹凸不平。肯定有地方刺绣层数太多了,个别角度太厚了。”   “慢慢来嘛!文师傅已经比我厉害多了。”姚芳芳接过手绷,和顾萍讨论起来。   袁锦悦在这两周,随同文莉君待在苏绣学起了刺绣,现在她能半懂不懂的凑热闹,听懂一些关键语句,还自己刺绣了一个小鸭子,做成了丝带系在头发上。   她能听出,文莉君对这次的学习很满意,苏绣的大师们对文莉君的评价很高。   最后一天,母女俩在苏绣博物馆待了很久,用照相机拍了很多照片。   作为蜀绣的技术员,她的任务就是把苏绣的技术长处尽可能多地带回去,让蜀绣和苏绣一样,发扬光大。   临别时,文莉君送给苏绣一幅《熊猫》,顾萍把桌上的双面异色绣《猫》放进锦盒送给了蜀绣。   “我生在了好时代,苏绣的发展繁荣我都参与了,四大名绣的名气也打出来了,我本以为退休后就是多带几个徒弟传承就完了。   可现在粤绣没了,苏绣厂发展也艰难起来,很多绣娘辞职下海自己开办刺绣作坊,抢走了不少厂里的日用品订单,价格有优势,风格也多样。但是为了增加收入,民间绣坊低价竞争,绣出来的质量……哎!败坏了苏绣的名声啊。”   顾萍有些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咽。   “机器纺织技术发展很快,南京的云锦和蓉城的蜀锦两个厂都要倒闭了。电脑绣花技术、西方十字绣进入,对国内手工刺绣的冲击也要到来,不知道苏绣的荣光还能坚持多久。我只希望在闭眼前,苏绣还在,你们还在。大家都还在……”   顾萍说完这番话,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文莉君眼中盈满泪光,她伸手拥抱着顾萍。“嗯,放心,我还在,我们还在。我们一定会努力的,苏绣和蜀绣,一定会传承下去的。”   苏绣厂送行的人很多,大家都被这场景感染,女同志纷纷和文莉君拥抱告别,男同志也和她握手致意。   在这种氛围下,袁锦悦的眼睛也湿润了。   她的妈妈,不只是一名绣工,还是蜀绣的传承人。接力棒不能掉下,蜀绣不能垮。也许将来蜀绣危难的时刻,她可以用她的两世智慧,尽一份绵薄之力。   母女俩告别苏绣,到各大园林转了转。从拙政园中,文莉君再次感受到苏绣和苏州文化的一脉相承。   “山水分远近之趣,楼阁得深邃之体,人物具瞻眺生动之情,花鸟极绰约嚵唼之态。”是明代记载的刺绣之美,也能形容中式的园林之美。   苏州园林精致美观,层次分明,色彩丰富。如同古人在大地上,用树木房舍假山小溪制作出的一幅锦绣画卷。   四大名绣可以交融,不同的艺术形式也可以互相借鉴,中华艺术,本来就同根同源,有着共同的气质和精神追求。   就算是粤绣没落了,苏绣岌岌可危,蜀绣拼命自救,可中华刺绣一直都在,刺绣人一直都在。文莉君似乎从顾萍、何东妹、陈艺芳身上看到了于哲的影子。   他最近好像在陶瓷厂忙碌记载原始资料,陶瓷厂好像也要引入生产线规模化生产了。手工制作的益州陶瓷,将成为过去时。   离开苏州前,文莉君和于哲通了一次电话。   于哲对苏绣很感兴趣,曾经做过不少研究调查,两个人聊得很愉快。他们的爱,本就起源于对传统艺术的共同追求。   “我很想和你同路而行,不仅是生活上,也在事业上。这是我们两个人终身的追求和责任。无论有任何困难,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度过。”   隔着千万里的距离,看不见于哲的脸,文莉君第一次对两个人的感情,有了清晰的认知和打算。好不容易遇到良人,不要为了过去的阴影而放弃眼前的幸福。   “我也是!”于哲喜出望外。   “别高兴得太早,请你答应我,回来后把我们重组家庭需要面对的事情好好整理清楚,不要回避。该我让步的,我不会强求,但是该你让步的,我不会退缩,会直接告诉你。希望你慎重考虑我的条件。”   “我会答应你的!”于哲赶快答应。   文莉君笑了,声音更好听:“别急着答应,你也想想吧。我们目前有几个比较严肃的话题,我们的前任、孩子、老人、财产、工资、住房,这些东西的归属、产权和纠纷怎么办?想得越细越清楚,将来我们的矛盾越少。”   文莉君不逃避愿意给机会协商,于哲当然乐意,他主动提出:“行,我们好好讨论。等达成一致,还可以写成两份文书,你一份我一份,盖上手指印,再请一个朋友来做见证。”   “……形式什么样的,见面再说吧!”他主动说签协议,文莉君顿觉安心不少。至少他是真心实意想和她过日子的。   “嗯,希望你早点回来,注意安全,我想你了……”于哲听到她平稳的声音,心中也安稳不少。   “好!”文莉君脸红红挂了电话,心里压着的石头搬走了。   袁锦悦跟在旁边,当然都听见了,她心情很复杂。既期盼文莉君和于哲谈判成功,共结连理,母亲幸福生活,事业有助力。   又希望谈判破裂,亲妈独美,只和女儿相亲相爱。   算了,顺其自然吧!   最后一站上海,是袁锦悦强烈要求来的。   可女儿不看豫园,也不逛南京路,拉着母亲直奔外滩的黄浦路 15 号。   这条路洋味十足,高大的梧桐树,气派的洋楼小街。路口坐落着一座宏伟的五层欧式古典建筑,红色的门窗和房顶,浮雕花纹装饰在墙面。很多游客在此拍照纪念。   旋转门吱呀转开,大理石地面映出来来往往穿西装的人影。   文莉君不明所以,望着头顶“上海证券交易所”几个字发愣:“这是什么新景点吗?人怎么这么多?”   “不是景点,这是卖股票的地方!今年7月11日才开的。”袁锦悦给母亲简单科普了一下什么叫股票和股票买卖收益。   文莉君听完,脑袋开始痛了。这些专有名词,比针法抽象多了。   走进交易所,文莉君惊讶地发现这里的就像步入了异世界,头顶的水晶灯洒下晶莹的光,黑板上写着股票的名字和成交价格,照射着木制的柜台和交易的人。人们穿梭不息,手持各种单据交换着,热闹而不喧哗,神秘离奇。   “就这堆纸,一张要卖10块?”站在柜台前,文莉君双眼圆睁,完全不能理解。   “10块只是面值,实际上买一股至少要高几倍。”袁锦悦悄悄地说。   “那不是要几十块?”   “对啊!”袁锦悦眨眨眼,“可这几十块,下半年就会变成几百块,十年后还会变成几千块,甚至几万块!”更多的,袁锦悦也不敢说了。   “不可能!国债都没那么赚。”文莉君都被逗乐了。几块钱变几万块,除非太阳从西边儿升起来。   “妈妈,你要相信我!我在报纸上学到的,国外开股市很多年了,购买原始股肯定能赚钱。我把钱都带好了,但是我没有身份证,只有你能帮我买。求求你啦!”袁锦悦拉住准备离开的母亲,这年头还没开始电话买股票,只能现场购买。   文莉君望着女儿的小脸,还是第一次听她求自己。别的小孩无非是求家长买文具玩具,买好吃的。可她竟然让母亲帮忙开户买什么股票。   一堆花花绿绿的草纸!   “你准备买多少?”文莉君被袁锦悦缠得受不了,终于停下脚步。   女儿掏出贴身放在小背心里的钱包,数出了六百块,全是崭新的百元大额钞票。   文莉君觉得头有点晕,女儿什么时候存了这么多钱?   “生日钱、压岁钱,卖废品的钱,包月餐介绍费,卖磁带的钱,卖电子玩具的钱……有点零碎,我去银行换的大钞票,方便携带。”袁锦悦一笔笔报告给母亲,带着小小的得意。   这三年,母亲在进步,她也没闲着。   “你好不容易存了这一点儿,都买了这些纸片吗?真的想好了?”文莉君很佩服女儿挣钱的毅力,但不明白购买这些东西的用意。   “想好了,我希望能给我们购买一份保障。您要不要也买点儿?”袁锦悦像个不靠谱的销售,说了很多股票未来的好处。   可惜,文莉君在刺绣上能干,在其他地方就不太灵光了。她拒绝了女儿投资的要求,可又同意借点钱给她。   因为女儿最后的话打动了她,女儿从小就知道做什么事,都要给家人多创造机会,留一条后路。就算她的钱都打了水漂,但母亲要支持她为两人考虑的爱心和决心。    第131章   于是, 除了留下在上海的生活费和回程车票钱,母亲把身上的钱都交给了女儿。   “你准备选哪只股票?”这个时候只有八只股票,有电子、电工、实业、商场等, 文莉君一个都不懂。   袁锦悦毫不犹豫,选择了“上海申华电工联合公司股票”,股票面值10元, 实际上购买价格80元一股。选择它的原因自然是这只股票现在的买价最低,以后涨幅比较高, 持续时间很长。   母女俩手上的钱凑完了, 只够买10股加手续费。   “还挺吉利的!”袁锦悦喜笑颜开跟着母亲开户,拿到了十张蓝色花纹的纸片, 还有一张手写的成交单, 盖了个蓝色的印章。   才走出大厅,文莉君已经有点儿后悔了:“丫丫,这东西到底靠谱不靠谱,这什么证券所真的假的。好几百块钱就交出去了, 以后能退吗?”   “反正今天不能退了!”袁锦悦把股票卡片塞进钱包, 又放回贴身的小背心里。她拍拍肚子上钱包的位置。   “妈妈,这些钱是您借给我的, 那就是我的。我买什么都可以, 您不能再要回去了!回家后, 我会把钱还给您的。等我挣了钱, 我还要买更多的股票。”   “还要买,就这破纸片?”文莉君最后只能摇摇头, 女儿什么都好,就是在钱财的事情上太固执了。   幸好她只借给女儿两百块,也不要她还了, 就当是未来几年的压岁钱了吧!   袁锦悦摸着怀里的原始股票,心里很踏实。在母亲再婚前,她给母女俩的未来,买下了一份保障。就算母亲再次离婚,夫妻共同财产要分割,这婚前的股票总不会被发现拿走的,让袁锦悦无比的踏实。   既然把钱都用来买股票,母女俩剩下的钱只能让她们在上海外滩散散步。   上海餐馆的盘子很小很精致,其中最可爱的要数香卤的螺蛳肉。小桌上一叠螺蛳、一叠盐水煮花生,一杯酒水,桌旁的几个人能聊很久。   文莉君掏出最后一点儿钱,母女俩在豫园后面的小吃街买了一碗红豆沙小汤圆分着吃。隔壁桌说着上海话,能从个别字眼里听出他们在讨论股票、财产、店铺、租金、投资、浦东……   确实不一样啊!文莉君默默吃着汤圆,和女儿在大世界、静安寺门口拍张照片,去南京路上买了双鞋,准备再去武昌路踩踩大街就打道回府。   可当天晚上,文莉君刚回招待所,就接到蒋巧巧的电话,告诉她一个意外消息。“莉君,你妈李桂兰出大事儿了!”   文莉君大脑懵了:“我妈在团结镇好好的,是突发疾病了吗?我哥应该在吧!”   蒋巧巧叹了口气:“这事儿很蹊跷,你妈今天早上被发现在镇外的破庙里,已经昏倒许久了。镇上的人帮忙送了卫生所,镇卫生所救治不了,立刻转了市里的三医院,现在仍然处于昏迷状态。   卫生所联系你哥,他说他没钱,不愿意去。医院在李桂兰身上发现你的联系方式,就打电话到蜀绣厂找你,高书记帮忙接的电话。他让我转告你,厂工会给你撑腰,他带人去医院帮忙了。”   “真的?那我马上改火车票回蓉。高书记找谁去的?刘卉还是张娟?”文莉君用脸和肩膀夹着听筒,腾出手急急忙忙翻钱包,找出原本的火车票,是三天后的硬卧。   “高书记说你这事儿肯定有人乐意管,她给你的对象于教授打电话了……”   蒋巧巧清脆的声音还在耳畔,文莉君立刻慌了神:“给,给于哲打电话啦?他……他怎么说吗?”   “于教授挺好的,立刻就答应了,同时前往医院。你还带着孩子呢,回来的路上别着急,注意安全。放心,高书记和于教授都是很稳妥的人,我明天也会去看看的……”   放下电话,文莉君脑子里乱糟糟的。母亲为什么会在镇外的破庙晕倒,文建军怎么做得出不管亲妈的事儿。于哲才帮忙赶走袁鹏,现在又要面对生病的李桂兰。   他会不会觉得文莉君家里好麻烦,他会不会帮忙,会不会讨厌她?   “丫丫,收拾行李,我出去买火车票,咱们马上回家!”文莉君简单给女儿说了下发生的事儿。   袁锦悦立刻表示理解:“外婆出了大事儿,肯定还是要靠您才行。妈妈快去换火车票,我在家把行李收拾好,您放心。”   文莉君冲出招待所,可惜火车站的售票窗口已经关闭了。好不容易找到门口蹲守的黄牛,用硬卧票换了两张第二天上午回蓉城的硬座车票。   换好车票,文莉君给于哲家楼下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小卖部摊主说今天下午看见于哲带着孩子离开了大院儿,现在还没有回来。   她又给文建军的店铺打了电话,接通后文建军只说“生意不好、没钱,你有钱你管。”   “二哥,你怎么能这样?”文莉君怒了。   听筒里传来王翠果在远处的咒骂声:“谁打的电话,文莉君?她怎么不去,老东西死了才好,省得拖累我们!”   文莉君攥紧听筒用力放回了架子,指节捏得发白。   整个晚上,文莉君都睡得极其不安稳,曾经草拟的婚后约定条款变成了背景音,和于哲李桂兰文建军的脸庞搅和在了一起,把她的脑子搅成浆糊。   天还没亮,文莉君就起来退房买火车上吃的东西。出发前,给蜀绣厂打电话报备了行程,踏上了返程的绿皮火车,和女儿挤在硬座车厢里。   三天两夜的硬座和卧铺的环境完全不一样。硬卧相对隔绝,只有住在车厢里的人。可硬座车厢是全开放的,每个站点上车下车人都很多,很多人只有站票。没有座位,他们在过道和火车关节处席地而坐,周围摆放着大小包袱甚至鸡鸭,母女俩连上厕所都挤不过去。   车厢里满是汗味和泡面味,旁边大叔的半导体放着《渴望》主题曲,周围天南海北的聊天声十分嘈杂。   文莉君抱着袁锦悦坐在靠窗的座位,不敢真睡着了,只能假寐。怕有人骚扰母女俩,怕有人偷东西,紧绷着精神十分疲倦。   袁锦悦缩在她怀里,小声安慰她:“妈,外婆不会有事的”。   母亲摸着女儿的头发,看着窗外掠过的沼泽水乡,心里盼着火车能再快些。这年代的路,怎么能这么长。   到了第二个晚上凌晨三点,人最疲倦的时候,车厢里发生骚动,原来是抓住了小偷。戴袖标的列车员、哭哭啼啼的乘客、脏兮兮的小偷、跟着看热闹的人喧闹着路过母女俩的座位。   文莉君睁开眼睛,女儿趴在她的膝盖上睡得正香。幸好母女俩这番出门没买什么东西,最值钱的股票一直贴身放在女儿心口。就算被人看见了,估计也没几个人认识。   只可惜,这么一闹,文莉君再也睡不着了,强撑着身体直到下火车。   蓉城的夏日漫长炎热,下午四点,正是最热的时候。母女俩背着行囊走得满头大汗,文莉君心疼女儿小胳膊小腿:“商量个事儿,我先送丫丫回家,我去守着外婆好不好?”   “不了,我们先去医院吧!我也很担心外婆。”袁锦悦顶着两个黑眼圈,打着哈欠。   行李不多,确实可以直接去,文莉君同意了。   母女俩手牵手拖着疲惫的步子走出火车站,迎面看见的是站在栏杆外面的于哲父子正在招手。   于哲看起来和文莉君一样疲惫,可仍然露出一个微笑:“回来了,累不累?”   在看到彼此的第一眼,三四天的焦虑慌张,似乎缓解了不少。文莉君摇了摇头:“不累!我妈怎么样了?”   “老人前天晚上醒过来了,昨天上午说了很久的话,现在正在休息。你们准备先去哪儿?医院还是宿舍。”于哲接过文莉君的包。   “先去医院吧,我想先看看我妈!”文莉君有气无力地说。   “好!”于哲把包递给于绍言,“儿子,你把行李带回去,我陪阿姨和丫丫去医院看看。你今天就不去医院帮忙了,好好休息一天。”   “没问题!”于绍言跑过来接过文莉君的包,还接过了袁锦悦的小书包。“都交给我吧,等你们回家,我给你们送宿舍去。”   在文莉君眼里,小学生于绍言还是孩子呢,可他就这么前后扛着两个包,自己跳上了去往省大的公交车。   连袁锦悦都愣住了,于绍言什么时候这么可靠了。   其实也不是突然如此。自从上次袁鹏想抢走自己时,于绍言主动出手帮忙护着她,他就已经在关键时刻显露出了善良本色。   “我们去医院!”于哲一手牵着文莉君,一手牵上了袁锦悦。   小姑娘挣扎了一下,就听见于哲说:“有些话我们路上先说,丫丫也应该知道。”小姑娘就顺着他抬起了头。   “是我妈妈危险了吗?”文莉君紧张起来。   “刚到医院的时候确实凶险,可她不是因为生病,而是受到惊吓,心脏病发作了!”   “什么?惊吓,我妈被谁吓的,我哥还是嫂子。她有心脏病,为什么没告诉过我?”文莉君看向袁锦悦,袁锦悦摇摇头,也表示不知道。   “是,袁鹏!”于哲咬着牙齿说道。“他去找你家敲诈,结果吓坏了老人。”   袁鹏!袁鹏!又是袁鹏!   这个名字,曾经是文莉君的梦魇,好不容易离婚摆脱了,却又一次次出现。每一次出现,都给文莉君带来伤害。   上一次他想抢走女儿,没有得逞。现在他肯定是到宿舍区找不到出差的文莉君母女,就去找她的娘家人算账。   文莉君觉得自己快窒息了,她的手颤抖着握紧,牙齿紧咬着,甚至尝到了血腥气味。   “莉君别急,我已经报警了,警察在处理。”于哲用力紧握文莉君,让她感受到自己。“有我在,你不是一个人。”   “妈妈你还有我!”袁锦悦放开于哲,去拉住文莉君另一只手,三个人手牵手,以文莉君为中心。   于哲的沉稳,女儿的坚强,让文莉君忍着泪意点点头:“嗯!把经过告诉我吧!”   于哲带着母女俩上了去三医院的公交车,在路上将事情经过大致描述了一遍。   前几天,流窜在外近一个月的袁鹏突然出现在团结镇。   他和袁鲲在广州混了几天,不舍得下苦力,又没有资本,根本挣不了钱。两人准备回到蓉城寻找资金,袁鹏、袁鲲不约而同准备打前妻的主意。   可惜文莉君带女儿出差去了苏州,曹云带女儿出差去了广州,没一个多月回不来。两兄弟饿着肚子,根本等不起。   他们不敢去曹家要钱,曹家兄弟多,不被拔掉一层皮就不错了。两人就找上了文建军,要他把当年给文莉君的彩礼折算成人民币还给两兄弟,加上利息一共3000块。   文建军当然不答应,把李桂兰推出门交涉。李桂兰又气又急,在和袁鹏袁鲲两兄弟的交涉无果后,被当作了人质。   可文建军不仅不给钱赎回老娘,还摆出一副要钱没有,要命拿走的架势。反正老娘的命不是自己的命,他把老婆孩子关在家里,对李桂兰不管不问。   两兄弟拽走老人暂住在镇外的破庙,不给水喝,也不给饭吃。等了两天,文建军仍然闭门不出不给钱,李桂兰突发心脏病不省人事。   袁鹏以为出了人命,赶快和袁鲲逃跑了。   到了清晨,路过的放牛娃发现破庙里双眼紧闭的李桂兰,赶快把她送到镇上卫生所,又被卫生所紧急转移到了城里的医院。   卫生所联系文建军去医院给门槛费,文建军坚决不去。护士从李桂兰的衣服里找到她贴身的小口袋,里面有文莉君给母亲用手绢包好的钱、地址和单位电话。医院这才联系上蜀绣厂高志川书记。   高志川通知于哲一块儿前往,代为垫付了医药费。抢救了一天,老人终于恢复正常心跳和呼吸了。   “前天晚上你妈妈一睁开眼,就喊着要报警。我正好有个高中同学到了市公安局,就没去找派出所办案。公安局听说袁鹏是惯犯,很重视,已经派人在昨天早上到医院录过笔录了。只是伯母说过话后,精神就不太好,一直昏昏沉沉的。”   只要脱离了危险,文莉君心情平复了不少:“你在医院守了我妈妈三天三夜,辛苦了。”   “三天没什么,伯母休息的时候我也休息,她不闹人。”于哲淡淡回答,就好像做了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这年头好医院少,三医院这样的地方人满为患,连过道都放着病床,挂着输液杆。就算是李桂兰这样的重症患者,也只能挤在四个病人的房间里。   文莉君在医院看了一眼就明白了,病人痛苦,家人进出,医生护士随时都会来,房间里充斥着厕所味、消毒水味,根本不可能休息好。   为着她,他愿意照顾她的母亲,文莉君只能把对于哲的感激放在心里。    第132章   李桂兰真的如同于哲所说, 闭着眼睛陷入沉睡。她的眉头平缓,脸色发青。旁边的氧气机、心率监测仪里的线条,有节奏地跳动。   “今天我来守夜, 你回去休息吧。”文莉君轻轻触碰母亲的手,是冰凉的。   “你才从火车上下来,坐三天硬座更需要休息。还是你先回去吧, 今天我继续守着,明天你再来。”于哲觉得文莉君疲倦得快要倒下了。   “不了!”文莉君摇摇头, 拖了把椅子坐在病床旁, 握住母亲的手。“我没和我妈说话,看着她醒过来, 就算回去也睡不着。就让我留在这里吧。”   袁锦悦爬上病床, 躺在李桂兰脚下:“我留下来陪妈妈,我也不回家。”   母女俩看着柔弱,其实都挺犟的。   于哲不劝了:“那行,我去给你们买点吃的, 今天你们守, 明天我守?”   文莉君盘算了一下,同意了。   等于哲去楼下买了包子稀饭回来, 母女俩早就撑不住旅途的疲惫, 倚靠着李桂兰的病床都睡着了。   他略微等了等, 医生查房来了, 叫醒了文莉君。   “家属终于回来了?”医生招手,把她叫出了病房, 带到了办公室。   通常医生要避开病人,单独和家属说话,都不是什么好事儿。   果然, 医生说:“老人有基础心脏病,这次受到的惊吓严重!虽说是抢救过来了,可危险依然很大。”   “昨天老人不还给公安做了半天的笔录吗?看起来精神挺好的。”于哲有些不理解。   医生从眼镜下看了两个人一眼,这眼神让文莉君如坠冰窖。   “李桂兰之前的检查报告里,其实早就提示有冠状动脉粥样硬化的问题。简单说就是心脏血管窄了,心肌一直处于供血不够的状态,平时看着没事,其实心脏早没多少力气了,她本人应该是知道的,这种病本来就没几年寿命。   这次受惊吓,对她的心脏来说给本来就脆弱的心脏加重了负担,直接诱发了急性心肌梗死,而且梗死的范围不小。现在她的心脏功能已经垮了,就算用了强心药、呼吸机,也只能暂时稳住循环,坏死的心肌没法再生,后续很容易出现心衰加重、肾衰这些并发症。”   医生的话再次让文莉君绷直了肩背,耳朵里鸣叫起来,嗡嗡声甚至和说话声一样强。   “医院肯定会尽全力治,但说实话,以她的基础病和这次发病的严重程度,后续能稳住的概率很低。”医生的声音越来越低。   两行泪水从文莉君的眼眶中滑落,顺着下巴滴到了膝盖上,说话的声音好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医生,我妈妈,还能坚持多久?”   医生尽量温和地告诉她:“以你母亲目前的情况,短期,尤其是接下来 72 小时内的死亡风险非常高。我们怕她,以她的年纪熬不过这个急性期。当然如果熬过去了,再坚持个半年一年的,也是有的。   咱们国内的医学技术有限,现在能做的,除了医疗上尽力维持,更重要的是让她少点牵挂,家属多陪陪她,说点她爱听的,比什么都实在。”   文莉君垂下头,泪水像止不住地滴落,才建立了不到一年的健康母女关系,这么快就要终结了。幼年时母亲温和的笑脸,母女俩的温情瞬间,就像电影一般在大脑中不断闪现播放。   于哲牵着她走出医生办公室。   此时的文莉君就像秋风吹落的树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于哲伸出手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后背:“别怕,伯母一定会挺过来的。我在你身边,一直陪伴你!”   这个时候,没有比温暖怀抱更让人安心的东西了。文莉君不由自主靠在于哲的胸前,低低啜泣。   袁锦悦是被饿醒的,她抬头没看见文莉君,也没看见于哲。   帘幕隔绝的小空间里,李桂兰静静躺着,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心率仪器上的线条起伏微弱,频率很慢,才50左右。   就算不是专业医生,袁锦悦也能感觉到这颗心脏快不行了。   上一世,袁锦悦对外婆印象不深,这个娘家人从来没有支撑过文莉君和袁锦悦。这辈子却和她经常见面,亲热的、吵闹的都有。她这个传统懦弱的女性,终于在老的时候,活明白了。   孩子有没有出息,孝不孝顺,不分男女。当父母的,不管男女,都要好好教育,保持公平。   对李桂兰来说,宠溺的儿子把她推出去挡枪,肯定失望至极;可才挽回的女儿给她的锦囊,在关键时刻救了她的命。   世事难料啊!   文莉君平复心绪,整理好衣服头发,抬头看见于哲的衬衣胸前皱巴巴的一团,还有点点水渍。“抱歉,把你衣服弄脏了。”   “没什么!反正我今天回家也要换衣服。”于哲使劲拉拽了一下衬衣,把背包的带子放在胸前挡着。“饿了吧,把丫丫叫起来吃点东西。”   “……好”文莉君本想说不饿,可想到后续还有很多事儿要做。母亲什么时候醒来未知,袁鹏必须抓住,女儿还小。   袁锦悦饿得不行,刚想下床出去找人,于哲和文莉君回来了。   热烘烘的包子和稀饭,最适合长途旅行回来的人吃,恢复体力。   送完餐,于哲交代了文莉君几句守夜注意事项就离开了。文莉君检查了一遍仪器和输液瓶,知道自己没有什么可做的。铺开行军床,和袁锦悦挤着躺在床上,一会儿母女俩就睡着了。   半夜,文莉君被急促的心率检测仪的报警声惊醒,李桂兰的心率不知道何时飙升到了130多一分钟。   她跳下行军床,来不及穿鞋,赤脚跑到住院部值班室。医生护士刚换班,闻言赶快跑进病房抢救。   一番闹腾,袁锦悦也醒了,她披头散发坐在行军床上,周围的人影来来往往。半梦半醒间,就像上帝视角俯视着一场人间影像。   说话声、哭声、电极摩擦的噼啪声、针管铁盘撞击的声音此起彼伏。生死都在这一线之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闪烁着红灯的心率检测器终于停止报警,李桂兰的心跳开始回落,100,90,80,70,最终落到了60下左右。   人群鱼贯着退出,天光已经大亮。   和煦的阳光照在李桂兰青白的脸上,有一种无能为力的平静感。   文莉君坐在病床前,握着母亲的手,脑海里全是儿时美好的回忆。那时候,父亲还在,母亲温柔又美丽。家中还有哥哥姐姐,母亲虽说看起来对哥哥更好,可私下里也会照顾她。   因为她从小身体不好,有营养的肉食会留一点给她,糖果会藏一颗给她。直到父亲去世,母亲再也没办法生存下去了,才卖掉姐姐、卖掉她。   要一个挣扎在贫困线上的人有多么道德,本来就是一件不道德的事。所以,她从没恨过李桂兰,只期盼着自己再能干一点儿,母亲能再爱她一次。   可惜,李桂兰早就在多年的劳累中掏空了身体,母女俩从重逢就开启了倒计时。为什么她不大度一些,早一点和母亲达成谅解呢?一旦母亲走了,她又只有女儿了。   就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李桂兰在晨曦中睁开了眼睛,回握住了文莉君的手,她的声音细弱游丝。“闺女,你回来了!”   “妈!您醒了。”文莉君喜出望外,扑到床前。   “嗯!我听到你的声音,就是张不开嘴……”李桂兰的嘴无力地开合。   听到李桂兰的声音,袁锦悦一骨碌爬了起来。“外婆,你好了呀!”   “丫丫,我的乖孙女,婆婆好想你们……”李桂兰一只手拉着文莉君,一只手摸着袁锦悦的小脸蛋。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文莉君擦擦眼泪,去找医生。   又是一番忙碌,医生叮嘱几句保持休息,注意观察,白大褂们再次离开。文莉君这才有时间询问整件事发生的经过。   袁鹏自私凉薄,除了自己,看不上任何人,为了钱,他什么都干得出来,现在更是穷凶极恶到文家绑人勒索。   虽说事情恶劣,不过袁鹏的恶尚在文莉君母女的想象范围中。   可文建军两口子的表现就超出寻常。   他把李桂兰关在门外,坚决不开门帮忙。李桂兰被带走三天,文建军不管不问。李桂兰被送医院,文建军拒绝去医院。   袁锦悦忍无可忍捶着床怒吼一声:“为什么会这样!做儿子的不冲在前面,还要妈来面对危险,太不要脸了。”   李桂兰闻言脸色很难看,是啊,何止不要脸。身强力壮的男人,关键时刻躲在孱弱的母亲身后,她这是养了个巨婴啊!   这个畸形巨婴,蚕食着家族中女性的生命,得以猥琐发育。当女性们拒绝喂养的时候,他就要主动吃人了。第一个人就是把血肉哺育给他,没有任何底线的母亲。   “是啊,自作孽不可活啊!都是我自己做下的冤孽。”李桂兰的眼泪顺着双颊流到了枕头里,袁锦悦找出纸巾给她擦着。“婆婆别哭,小心心脏不舒服。”   房间里三个女人沉默下来,李桂兰才说了一会儿话,嘴唇就开始发白,明显心脏崩坏,供血不足。   “先休息一会儿,后续我会处理的。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文莉君心中压抑着熊熊的怒火,这几个坏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嗯!”李桂兰闭上眼睛。   文莉君给她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让她好好睡了。   没一会儿,于哲带着于绍言又来了:“伯母怎么样?”   “今天早上醒过来了,说了一会儿话,又睡过去了。昨天晚上心率飙升,抢救了很久。”文莉君再也不想回忆起这个场景了,无能为力地看着生命在医生手中拔河,全是一场噩梦。   “既然伯母睡着了,今天我来守着,你们母女回家好好休息。我让绍言帮你们拿行李。”   文莉君这次没有拒绝,她一路奔回蓉城,已经连着四天没有睡好觉了,女儿也狼狈得不行。   “那我回去一趟!”文莉君看着手表,“我下午过来,可以吗?”   “伯母一睡就是一整天,你明天再过来吧,你出差回来还没向单位汇报过工作,还要好好感激一下高书记。明天我约了公安分局的人过来,你精神好点儿方便配合破案。”   于哲的话确实有道理,回到蓉城一天,很多事情都没做,连苏绣送给蜀绣的礼物,都还在她的背包里。   “嗯,晚上我来给你送饭,绍言今天就在我家吃吧!”文莉君拉着萎靡困顿的小女儿,看向于绍言。   于绍言很自觉地拿着剩下的行李:“那我今天就跟着阿姨和袁锦悦。”   虽然两人还没有正式结婚,但是面对意外的外部困境,四个人已经按照小家庭的结构模式自动运转起来了。   “绍言是个有担当的男子汉了!”于哲赞叹着,于绍言更高兴了。   有于绍言帮忙,文莉君只需要照顾袁锦悦一个人。小姑娘这几天吃不好睡不香,说话有气无力。好不容易坚持到了宿舍,她倒在床上立刻就睡死了。   于绍言把行李放下,主动请缨:“阿姨,您先休息一会儿,我回家去拿你们其他的行李,中午来和你汇合。”   文莉君没有拒绝,她也需要洗漱休整一下才能去见单位的人:“好的,那就麻烦你了,回来正好吃午饭。”   “好!”于绍言转身离去了,下楼的时候还碰到了钱引章,很礼貌地喊了一声钱奶奶好。   钱引章一下就明白文莉君母女出差回来了,欢欢喜喜去敲门,结果却看到形容憔悴的文莉君。   “你这是怎么了?”钱引章吓了一跳。“家里出事儿了?”   文莉君点点头:“我妈住院了。”   钱引章简单了解了情况,关心道:“那你赶快休息,我来做午饭,待会儿一块吃。”   “哪个……”   “还有什么?”钱引章准备离开。   “绍言也要来我家吃,不太方便吧!”文莉君有些不好意思。   “哎,这小子以后就是你儿子,那也是我孙子了。我怎么对丫丫,就怎么对他。多煮一碗饭的事儿,你有啥不好意思的?”    第133章   “可我们现在还没结婚呢, 也不知道以后怎样。”文莉君有些纠结。   钱引章笑了:“莉君啊,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至少现在这父子俩对你好, 就值得好好珍惜。趁着这次你妈住院,你可以好好观察观察他们,患难之中最见真情。耍嘴皮子谁不会, 真正能做到的才是值得托付的。”   文莉君点点头,她曾经担心于哲像袁鹏一样, 只是想占她的便宜。可现在看来, 他在用实际行动一次次证明自己,他是一个有担当的男人, 真心想和她过日子。   李桂兰住院这么多天, 全是他跑上跑下,照顾老人、联系医院和公安分局,连于绍言都使唤上了。   于绍言这孩子知道父亲要再婚的时候,反对强烈。可当他开始接受母女俩后, 对文莉君母女的态度慢慢转变了。袁鹏抢人的时候, 他愿意护着袁锦悦,现在甚至愿意帮忙照顾李桂兰。   父子两人, 都有着一样善良的本性, 和这样的人共度余生, 文莉君的心踏实起来。“您说对, 说得好不如做得好。他们真心实意对我和丫丫好,我也会对他们好的。”   “这就对了嘛!”钱引章笑眯眯地。“莉君, 我们都是盼着你幸福的。这次,你一定会走好运的。”   于绍言取了行李回来,发现文莉君对他更亲切了, 隔壁严肃的钱奶奶做了他喜欢吃的糖醋排骨。   就连一向不给他好脸色的袁锦悦,也纡尊降贵帮他添了饭。小男孩装不下心事,开心就一定在脸上。   父亲于哲说得对,不要等着别人对你好。当男人的,要先做出实际行动。只要对文莉君母女好,她们一定会感受到的。何况,于绍言在袁鹏的事情上看明白了,袁锦悦是个可怜的小姑娘。   他的母亲不过是要再婚出国,他都受不了。她的父亲是那样一个人,母女俩当初一定吃了很多很多苦头。所以,袁锦悦看起来总是又成熟,又可怜,不相信任何人,就像一只胆小的刺猬。   “谢谢阿姨,谢谢钱奶奶,谢谢袁锦悦!”于绍言大口吃着饭。   对于跟着亲妈去M国享福什么的,于绍言已经不期待了。能和文莉君、袁锦悦成为一家人,平平淡淡地过日子,吃点好吃的也不错。   他很幸运,有个好父亲。将来,他还会有新妈妈和新妹妹的,只要他当一个好儿子,一个好哥哥。   下午文莉君回了蜀绣厂,把工作事宜和礼物简单交接了,到张红蕾的厂长办公室将这次的见闻汇报了。   文莉君从包里掏出笔记本,递给张红蕾:“这是我记的苏绣创新技法,还有顾师傅的建议,咱们蜀绣厂也开个研修班吧,让年轻绣工多学学。”   张红蕾翻着笔记,笑着点头:“你这趟苏杭没白去,蜀绣会记得你的。何东妹大师傅也是一样的想法,退休前多培养几个学生,培训班我们立刻开起来。我们还要招一点儿新工人,革命火炬必须代代相传下去才行。招新工人的事儿,到时候就麻烦你一块儿参与。”   想起四年前自己考蜀绣的场景,文莉君笑着同意了。   从厂长办公室出来,文莉君特别去感谢高志川书记在危难中又一次出面,帮忙安置她的母亲。   高志川听闻她要去医院,准备了一份水果当礼物,和她、于绍言一块儿去看望李桂兰。   下午时分,李桂兰半睁着眼睛,静静凝视着窗外翠绿的树叶,于风中摇曳,前半生的一切如同树影婆娑,恍然而过。   就这几天,李桂兰觉得自己活得比过去几十年都清醒,一瞬间就看清了周遭所有的人和事。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就比如她这位准女婿,于哲拿着新药单,正在和医生仔细核对用量,记下一切叮嘱。   从前天她睁眼起,就是他一直陪伴着她,几乎寸步不离。男女有碍不方便的时候,还会花钱请女护工来帮忙。他不嫌医院闷热杂乱,也不嫌弃药水味冲鼻,没日没夜始终守护着她,按照医生的叮嘱照顾着她,一会儿换药、一会儿换点滴、一会儿倒尿液。   半生辛苦养大的儿子不如女儿,甚至不如这个还没结婚的准女婿。   感慨间,帘幕掀开,文莉君一行人聚集在病床前。   “老同志,你好点儿了吗?”高志川前几天曾经来帮忙办过住院手续,认得李桂兰。   文莉君介绍高志川第一时间来医院帮忙的善举,李桂兰十分感激,勉强勾起嘴角堆出笑意:“谢谢,莉君有这样的好领导,真是好福气!”   “我们蜀绣厂就是职工的家,肯定要给文主任撑起。”高志川见老人精神萎靡,没有耽搁太久,说了几句关心的话,放下水果就离开了。   文莉君把两个饭盒递给于哲:“饿了吧,这几天在医院肯定没吃什么好的,这是我烧的鸡公,不够还有烧肉和鸡汤。”   于哲打开饭盒,红亮的鸡肉让人食指大动:“那你吃晚饭了吗?”   “我待会儿回去吃,你们吃完把盒子给我带回去洗。我请了一天假,明天早上给你们带早餐。”   既然她这么安排了,父子俩到病房外找了个地方吃晚饭。   文莉君把保温桶里的鸡汤舀了一小碗,细碎的鸡肉末放了一小勺:“妈,这几天你都吃的米汤,没什么营养。医生说可以吃一点肉食,暖暖胃。”   李桂兰犹豫了一下,张开了嘴。   就像母亲喂孩子一样,文莉君仔细认真地为李桂兰舀了一勺带肉末的汤汁,吹凉了后放进母亲的嘴里。等她闭上嘴巴,用手绢给她擦干净嘴角,接着喂下一勺。   不过三五勺后,李桂兰闭上嘴不再吃了。   “能吃就好,身体慢慢就能恢复了。明天我再给您熬点儿鱼粥。”文莉君很为母亲恢复食欲高兴。   李桂兰不过笑笑,轻轻摸了摸女儿的手,挤出一点儿气声。文莉君不得不放下汤碗,贴近她的嘴唇听她说话。“妈,你需要我做什么?”   母亲的声音细微,却清晰:“这女婿不错,好好把握……”   于哲父子俩掀开帘幕回到病床前,文莉君趴在病床听李桂兰说话。看到于哲回来,莫名地脸红。   “路上跑热了吧!”于哲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把蒲扇给文莉君扇着。“等凉快了再回去,绍言也和你一块儿坐车走,晚上我一个人就够了,医嘱我都记下了。”   “那我明天来换你。”文莉君确实需要好好睡一觉,没有再推辞。   “好!明天我们一起见公安局的人。”   文莉君点点头,带着于绍言离开了医院。走到医院大门口,她仿佛有感应般回头。三楼病房的窗前,立着一个人影,肩膀宽阔、身姿挺拔,让人很安心。   曾经纠结在心中的好多话语,都不用说了。   她和于哲的矛盾,从来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而是值不值得信任。   文莉君曾经和女儿草拟了各种条款,甚至想要签订纸质协议去公证,只为了保证他的承诺不会变,他的人不会变。   她害怕,再一次捧出真心,却被狠狠摔碎。   可现在,于哲一句“相信他”的话都没说,但是他的行动胜过千言万语。“久病床前无孝子”,充分说明病床前最考验人性。不是所有人,都能不嫌麻烦的,持久地对另一个人的家人好,能担起这样的责任。   她有复杂的哥嫂母亲,有纠缠的前夫,有精明计较的女儿。可他不在乎,他只在乎她,愿意为了她,扫平一切障碍,承担一切苦难。他甚至不居功自傲,只一遍遍地告诉她:“有我呢!你回去休息。”   文莉君是可以相信于哲吧!   这一夜,她睡得特别踏实,梦里的她手边是一排排丝线,在她的心念间织成一片花海。蝴蝶在花海中翩翩起舞,鸟儿在树梢歌唱。清澈的小溪对面,站着一个人。花雨中他撑着一把伞,向她伸出手。   有个声音告诉她,和他在一起,不用再害怕。   清晨醒来,文莉君脸上挂着两行泪水,心中一片明镜,有了幸福在手的踏实。   女儿还在熟睡,也许是昏睡,誓要把前几天缺的瞌睡补回来。   文莉君熬了浓浓的小米汤加了挑过刺的鱼肉,切了细碎的榨菜。在路上买了几个芽菜肉包,送到三医院。   于哲早就起来了,把病床周围清理得干干净净,和医生做了交接。看到文莉君送早餐,没有多话,立刻搭手把李桂兰扶起来坐好,在一旁端着菜碟,帮忙给李桂兰擦嘴。   吃过早餐,文莉君给李桂兰擦洗干净,于哲在旁边一边吃包子一边介绍昨晚李桂兰的情况和用药。   老人脸色好了很多,嘴唇有了些红润,望着女儿和于哲默契的模样,心中欢喜。   上午时分,公安分局的人再次来临,和李桂兰确认袁鹏、袁鲲两兄弟的恶行细节和可能前往的方向。   李桂兰回忆着当天和袁鹏、袁鲲两人在破庙里的种种细节,听得人头皮发麻。   袁鹏、袁鲲的恶早有端倪,是个人也是时代的产物。他们的恶是没有跟上时代,固守封建思想的恶;是能力不足,又在经济浪潮中妄图不劳而获,贪图荣华富贵的恶。   他们为了钱,抛弃了最基本的人性。李桂兰说到激动处,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加快。   医生冲进来抢救一番,把病房里的人通通骂了一遍,赶了出去。   第一次听到李桂兰亲述袁鹏兄弟的歹毒,文莉君悲愤不已。于哲送走了警察,回头看见文莉君在过道角落里咬牙切齿地擦眼泪。   “莉君别慌,刚才警察说了,已经在各地派出所、铁路、长途车站都发了通告,一定会把这两个坏人逮住的。善恶终有报,正义一定会来临的。”   于哲伸出手揽着文莉君的肩膀,文莉君含着泪水点了点头。   李桂兰就这么看着于哲牵着文莉君的手走进病房,女儿的眼睛红红的,于哲就拉着她的手轻声和她说话。等她情绪平复了,于哲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福兮祸兮,只从这件事来看,女儿找到了牵手一生的良人。   李桂兰闭上眼睛,她默默摸着被推搡过受伤的胳膊,对自己说:“袁鹏袁鲲有法律的制裁。可我养了文建军三十多年,不能让他不管我。”   她要努力活着,看到女儿结婚,走向幸福的一天。她还要给女儿孙女留一份礼物,补偿她对女儿的歉意。   也许苍天也是怜惜世人的,李桂兰自此之后,状态越来越稳定,脱离了72小时危险期。于哲又托人找到了省医院的关系,把李桂兰转移到了离两家人更近的省医院干部疗养病房。   虽然价格不菲,可病房条件好了很多,只有两个病人,能够放上足够大的陪护床,让陪伴不再过于劳累。   文莉君和于哲商量好守护时间,于哲利用暑假守护白天,文莉君白天上班,晚上到医院换班守夜。李桂兰病情稳定,不需要夜间输液,晚上能好好休息,再观察两周就可以出院。   于绍言和袁锦悦偶尔会在文莉君、于哲繁忙的时候来医院帮忙,只可惜两人一见面就会争斗。   两个孩子可能都感到家庭重组的迫近,正在为将来的家庭地位谋取最大利益,占据主导优势   可他们的斗争又不能明显、不能恶劣,否则会迎来两边儿父母的严厉打击。于是,争斗变成了争宠。   一个给李桂兰喂饭,另一个就要给李桂兰端水;一个帮忙擦洗,另一个就积极扫地。只要李桂兰吩咐一声,两个人就要抢着做。   外人看不懂这家人的弯弯绕,只知道孩子们嘴巴甜,干活儿利索主动。   隔壁病床的一个老奶奶,无比羡慕:“您老真有福气,有这么乖两个大孙子,抢着给你干活儿!你看我家,一个小辈儿都没来过。”   李桂兰确实挺得意的,两个都是她的好外孙。再想想文建军,出事到现在,已经二十天了,文建军和家人一个影子都没出现过。李桂兰觉得又要心肌梗塞了。   其实,李桂兰不知道,文建军的恶,一部分是他个人的原因,更大的原因是农村重男轻女落后思维和习惯培养出的巨婴型子女。   一旦不能如愿,这些巨婴就会反噬抚养者,将来还会影响到社会的发展。   李桂兰抚着自己的胸口,长长叹息。    第134章   文莉君安慰李桂兰:“妈, 等你病好了,就跟我回蜀绣厂宿舍去住。不要再回家受气了。”   “你家房子那么小,楼层那么高, 我去了你和丫丫不方便,我也不方便。”李桂兰拒绝了。   “我们宿舍区最近好多蜀锦厂的职工搬走了,有低楼层的房屋出租, 也不贵。我可以给您租一个小一点儿的。”文莉君觉得这样安排,母亲离得不远不近, 方便照顾。   李桂兰笑笑, 并不搭话,可等身边只有袁锦悦的时候, 李桂兰问她。   “那天文建军把我推出去, 袁鹏拽我头发拉走,我就彻底看清楚了,文建军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是,我养他文建军几十年, 凭什么这么对我。就算现在我病好了, 他也不能就这么把我丢给莉君。   文建军是我儿子,享受了家里的所有的好处, 他现在必须管我。丫丫, 我知道你最聪明了, 你帮外婆想想法子。让他拒绝不了, 还要对我好。”   袁锦悦眼睛一亮,然后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办法吗, 当然有!”   外婆这是真觉醒了啊!   ……   八月中旬,早晚不再燥热,气温舒爽了下来。公安局传来好消息, 经过多日追查,袁家兄弟终于落网了。   于哲第一时间到医院看望文莉君和李桂兰:“以后没人能欺负你们了!”   “真的?”文莉君激动地跳起来抱住了于哲的脖子,两个孩子和老人已经习惯了两个人的亲昵,都很愉悦。   “真的,以后你们可以安心睡觉了。对了,你们和我一块儿去吧。公安还要问问上次袁鹏到蜀绣厂劫持袁锦悦的事儿。”于哲把于绍言留在医院陪伴李桂兰,带着文莉君、袁锦悦直奔公安分局。   接待室的角落里,袁家兄弟衣服裤子被撕破了,鼻青脸肿,异常消瘦。看见文莉君,袁鹏习惯了嚣张:“你别得意,没几天我就出来了……”   话没说完,于哲上前一步挡住文莉君,冷冷道:“抢劫、绑架,你等着判刑吧。就算这些都没有,我们也不怕你。你来一次,我揍你一次,直到你趴下。”   上次在于哲手下没占到便宜,袁鹏抖了一下,龇牙咧嘴还想骂人。   “都进来了还敢废话?把你们俩都关起来,看看还嚣张不!”年轻警察怒斥一声,把两人铐着带到了铁栅栏里。   专案警察告诉文莉君和于哲,十多天前,袁家兄弟以为把李桂兰吓死了,逃离了团结镇。本想再去南方,可惜身边没有半分钱。   他们徒步回城到黄连村寻找回家的机会,可惜周平安带着治安大队的人始终在袁家老宅附近出没。村里人都知道他犯了抢劫绑架的大罪,都想举报他赚钱,连袁鹏的姘头夏寡妇也不敢接待他,他们没机会回去。   两个人被逼无奈,只有在垃圾场捡吃的,熬过了两天。   连垃圾场都捡不到食物的时候,两兄弟蹲守在城外,抢劫了两个骑自行车的人,终于有了衣服、食物和交通工具。本来他们卖了自行车,就此准备南下,结果李桂兰醒了,供出了他们,警察开始抓捕,大街小巷贴着通缉照片。他们不敢去汽车站、火车站,到处都有警察出没。私营车太贵,他们钱不够。   两个人破罐子破摔,找偏僻的小路继续抢劫,等待时机。   可他们运气不好,昨天抢劫遇上了个退伍军人。一个人就把他们俩都制服了,打了个鼻青脸肿。等派出所民警调查情况,发现是两个在逃嫌疑犯,敲锣打鼓地把他们打包送到了公安局。   多行不义必自毙,坏事一旦开了头,便如脱缰野马般再难收场。   起初,袁鹏兄弟不过是对失败婚姻抱有扭曲的错误认知,又滋生了发不义之财的贪念 。可欲望一旦膨胀,行为便步步失控,从最初的偏执算计,渐渐滑向深渊,最终沦为实质的刑事犯罪。   这一次,法网恢恢,他们再也无处可逃。   不多久,袁大山、田秀芬到了,曹云也来了。   袁大山早已不是几年前的模样,他的极端父权无处施展,只能更加阴郁焦躁。天天遭受袁大山虐待的田秀芬没了白白胖胖的外形,和袁大山一般无二的消瘦和焦虑。   袁大山蹲在角落,头埋得更低;田秀芬盯着地面,手指抠着衣角,一句话不敢说。麻木地坐在角落,等着传唤。   只有曹云,穿着大红的衬衫裙,踩着高跟鞋,一进大门就欢呼着吹了一声口哨。等看见袁家老两口和袁鹏兄弟,更开心地放声大笑起来。   四个袁家人,脸更黑了。   相比之下,文莉君显得理智多了,她希望袁鹏被绳之以法,又不希望袁鹏的罪孽影响到女儿袁锦悦。   女儿十分淡然地表示,反正自己有的是本事,不考公,不当兵,袁鹏判刑对她没影响。“妈妈千万不要求情,也不要隐瞒,恶人必须受到惩罚!”   袁锦悦看见袁鹏如今的下场,心中只有一个字:爽!太爽了!   还有什么比终结两世几十年噩梦更爽的事儿呢?   可文莉君还是担心,她把于哲绑架女儿要钱的事儿清楚交代了,问出了心中疑虑。老警察摇摇头,政审永远存在,这是没法的事儿。   “那怎么办?”放了袁鹏,文莉君不甘心。抓了袁鹏,文莉君又心疼女儿。文莉君后悔极了,如果没有当初选择嫁给袁鹏,后面所有的破事儿都没有。   于哲在桌下拉着她的手:“莉君,别急。这事情不绝对,是可以规避的。你们早就没在一个户口上了,丫丫上我户口吧。我一定会是个好父亲的,要审核,就审我吧!我这一辈子,都会遵纪守法,安分守己的。”   文莉君听到最后笑了一下,是啊,现在纠结这些有什么用呢?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吃!   况且袁鹏后来犯的一切罪行,都和文莉君无关,抢劫、勒索、绑架,统统是刑事案件。他被抓,被判刑,理所应当。   询问结束,袁鹏两兄弟被押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这一次是真的消失了。他们不满的嚎叫声响彻整个楼层,然后一声重响,喧闹戛然而止!   文莉君下意识攥紧于哲的手。不是因为恐惧,而是终于解脱的振奋。   严打期间,袁鹏的刑罚不会轻,不管是无期还是死刑,都是他咎由自取。最关键的是,袁鹏彻底从文莉君母女的生活中消失,母女俩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袁锦悦凑过来抱住母亲的肩膀,文莉君摸着她的小手,望向了于哲。   于哲伸出手摸摸袁锦悦翘起的小辫子,换回她认真且好奇地注视。和文莉君一模一样,坚韧而美丽,如同野花般绽放。   新生活要开始了吧!   ……   再一周后,李桂兰康复大半。袁锦悦盘算着可以归家了,请文莉君代表李桂兰一纸诉状递交到法院,状告文建军遗弃虐待老母,谋财害命。   传票寄到了团结镇,镇派出所民警亲自上门送,还询问了两句关于虐待老人的事儿,文建军惊慌不已,躲在了媳妇身后。王翠果害怕文建军被关起来影响孩子升学找工作,只有挺身而出赶快否认。   当文莉君还在劝说李桂兰跟着自己回蜀绣厂宿舍的时候,文建军带着全家到了省医院,摆出孝子贤孙的模样:“娘啊,我的亲娘啊!我亲亲的娘啊,您受苦了,儿子我来接您了。”   王翠果十分贤良淑德:“妈,我给您收拾好了房间,熬好了鸡汤,您跟我们回家吧!”   文建军对文莉君赞不绝口:“还是三妹重情重义,包里又有钱,不像我,胆子小、钱又少。我真不是故意把咱妈推出去不管的,这不是想着她是老人家,还是他袁鹏的岳母,他不敢怎么滴吗?”   演得和真的一样,这是不知道在肚子里排演了多少遍的借口。   12岁的文美丽学着亲爹妈的样子撒娇:“奶奶,我爸妈知道错了,就算是没钱没能力,也不该让奶奶去面对。早知道袁鹏这么可恶,我们该早点找人来帮忙的。”   只有14岁的文帅憨憨地说:“奶奶,我爹知道错了,奶奶原谅他吧!他还是个孩子呢。”   袁锦悦差点儿喷出来,快四十岁的孩子,应该是个巨婴!   李桂兰抬眼看着这家人,恶心得不得了。可不跟他们回去,让他们花钱,不让伺候,她又不甘心。   凭什么有事文莉君,无事文建军。文莉君出钱出力给看病,文建军推母亲挡枪,连养老都不愿意。明明当母亲的,把最多的爱,最好的资源都给了儿子。   心跳又在加速了,李桂兰深深呼吸,冷下心肠。   在李桂兰阴冷的目光里,文建军渐渐低了头。“妈,您这么盯着我做什么,你要什么你说啊!”   枯瘦的手指伸出来,指指文建军,又指指文莉君:“医药费!给她……”   “什么?要我们出医药费?”文建军差点儿跳起来。“我哪儿有这个钱。”   袁锦悦靠坐在李桂兰身旁,笑得天真:“婆婆,我就说舅舅舍不得吧!您哪有力气和他吵啊,还是走法律途径吧!法院判下来,警察会帮忙执行。”   “小屁孩儿,你掺和什么?”王翠果忍不住呵斥道。   文莉君还在旁边呢!她毫不客气给王翠果怼回去了:“国有国法,法律上写得很清楚赡养老人是你们的义务。团结镇文家亲戚多,家家户户尊老爱幼。孩子哪一句说错了,你给我指出来,我们找公安、找法院、找文家的老辈子来评理?”   与恶人斗,就要比恶人更厉害!   文莉君这声音一出来,气场十足,王翠果瞬间矮了一大截!   王建军不服气:“咋地,你要当孝女,你把妈接回去呀!凭什么找我们要医药费。”   文莉君早有准备:“行啊!”文建军正准备高兴,就听见文莉君悠悠出声:“谁赡养,谁继承家产,这是老家的规矩……”   “对呀对呀,婆婆家的房子可多了,院子可大,还有店铺、农田……”袁锦悦在旁边把巴巴掌拍得巨响,揶揄地盯着文美丽看。   果然,从王翠果到文美丽,脸色更难看了。   “你们不愿意,我们就走法律程序,最多麻烦点儿。”文莉君抄着手。“妈,我记得文家的祠堂还在,文家的叔伯老辈子们身体还不错对吧。我爸是上了族谱的文家人,请几位老人家主持公道没问题吧。”   “你!”王建军说了个你字,就再也说不出下一句话了。   这是要让他社会性死亡啊,他以后还怎么在镇上混日子啊!乡里乡亲都要把他们骂死,他们还要脸呢。   文莉君、袁锦悦两个人打配合,嘴巴都利索。李桂兰只需要点头、摇头。旁边还有个于哲,抄着手靠在旁边的墙上,眼镜后面的神色看不清楚。   听说袁鹏袁鲲被快速抓捕有于哲的功劳,文建军心中开始打鼓。“我们,今天来接妈回家,没准备那么多钱。”   见丈夫投降,王翠果送给他一个白眼,不说话了。李桂兰的医药费不便宜,今年一年又白干了。文美丽拽着亲妈的手,紧紧抿着嘴唇,但眼神遮不住的仇恨。   于哲笑眯眯的:“今天大舅哥辛苦了,理应我们送。我找了辆面包车,大家回去的路上坐着舒服一点儿。”   这意思就是到家门讨钱了?王建军这下真找不出借口了,脸部扭曲:“我,我们……”   “那就这么说定了!”于哲从过道推进来一辆轮椅,文莉君把李桂兰抱下来搀扶上去。袁锦悦拎着李桂兰的行李塞给文建军:“拿着!”   文建军转手丢给文帅:“拿着!”   乐呵呵的文帅听不懂话语中暗藏的机锋,觉得能把奶奶接回家去了,还挺高兴。这个家,他最亲近的就是奶奶,是她老人家一把屎一把尿亲自带大的。比只会骂人的亲妈、只会忽悠他干活儿的亲爹、只会撒娇抱怨的妹子还亲。   袁锦悦心中感慨,这个家里总算还有个好孩子,要不外婆这一辈子也太惨了。   王翠果很憋屈,准备忍到回家再说。反正到时候院子门一关,老人躺在床上,他们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   几个人坐上面包车,文莉君等人很不客气地占据了前排,让文建军一家挤在最后一排。    第135章   饶是司机开得慢、开得稳当。文建军几个人也在汽油味道中被差点熏吐了。   到了家门口, 王翠果的算盘再次落空,门口站着一溜人,是镇派出所、镇民政局、镇妇联和人民法庭的工作人员代表。   这些人的出现不言而喻, 李桂兰的事儿已经不是家事儿了,政府插手了。   文建军的眼睛都快喷火了,王翠果嘴唇哆嗦, 脸色铁青,还得赶快去李桂兰的房间收拾。半个多月没住人, 房间根本就没整理过。   本想给李桂兰一个下马威, 现在来了那么多人,她再不行动就不光是丢文建军的脸了, 她王翠果也是要脸平的。   文莉君翘起嘴角, 招呼大家进屋。   袁锦悦实在忍不住,躲在于哲身后偷偷乐。于哲也很愉悦,下意识摸了摸她的小辫子。   才绽放的笑容瞬间凝固,袁锦悦望着于哲的后背, 他已经帮忙推外婆去了。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辫, 嘟着小嘴,有什么可摸的。上次他也忍不住摸了两把, 就像摸小宠物似的。   虽然她现在已经不是黄毛丫头了, 青悠悠的小辫子捏在手里鼓鼓的, 很好摸。但是他这样亲切, 有些突然。   袁锦悦慌神的功夫,文莉君、于哲已经将李桂兰送进了卧室。   派出所等人带着审视的目光在院子内外打量, 进了李桂兰的房间更是细细观察。文建军带着孩子住在新屋子里,李桂兰住在老屋子里。   老房子是文壮和李桂兰结婚时修建的,四十多年过去, 墙面、地面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老人还睡着当年陪嫁的木雕花床,只是因为年久失修,布满灰尘和裂缝。挂着的蚊帐都是昏黄的。   除此之外,房间里一个柜子,一张桌子带椅子,玻璃窗狭小斑驳,房间里的光线昏暗。大家不得不打开天窗、打开门才好说话。   派出所女警察望着对面文建军崭新的窗框和屋瓦,不满道:“自己住新屋,老娘住旧屋,差别真是大!”   几个同去的代表纷纷点头。袁锦悦递交上去的起诉状里,明明白白写了经济上虐待,吃喝都不能保证。   文建军一家四口圆润的身材,再比较李桂兰枯瘦蜡黄,大家还有什么不明白呢!心中的秤砣,早就偏向了李桂兰。   把老人扶上床,一群人围坐在她床前。文莉君毫不客气,把文建军的罪行愤怒控诉了一遍。尤其强调,一个大男人把老母亲推出家门,让她一个人面对穷凶极恶的袁鹏兄弟。甚至在母亲失踪三天的时间里,依然不闻不问,不报案、不寻找。后来,母亲好不容易送医,文建军不出面、不付钱。   这番经历真的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文莉君说着说着,泪水涟涟。她回想着母亲李桂兰的艰难,一个农村妇人,拼命护着夫家的这个命根子,她做错了什么?结果付出一切,事与愿违。   李桂兰侧身向着床内,再不说话。   派出所老公安气得拍了桌子,妇联的女代表站起来开始数落,调解员也不调解了,说话夹枪带棒,民政局的代表连连叹气,不像话啊!我们镇上居然有这么不孝的人。   文建军和王翠果听到此话,脸色红了青,青了紫,紫了黑,就像开了个大染坊。   这几个人不仅是官方代表,同时他们还是本地宗族的话事人。大家都是拐着弯的带着亲,好几个都是自家的长辈。文建军两口子这下子,臭大街了!!!   他们完全可以预知,文家的店铺生意肯定要受影响。文建军脑门上全是汗珠,他再也不敢犟嘴了,甚至连连认错。   “请各位领导,叔伯婶子,原谅我吧!我就是年轻不懂事儿。”   “你多少岁了,快四十了吧!还不懂法,不懂事儿?你儿子都12了!”妇联代表嘴都气歪了。   文建军咯噔了一下,他确实觉得自己该永远被关照。   王翠果赶忙求情:“各位叔伯,各位干部,咱家也不是故意对老人不好的。这不是家里穷吗?我们真不是故意的。”男人不给力,婆家也不给力,她也觉得委屈,怎么当初瞎眼了,嫁了这样的人家。   “你们家有自留地种蔬果,有铺面经营,店铺还装了电话。你家闺女一身时鲜连衣裙,你妈还穿着二十年前的破布衣裳呢!你们哪儿穷了?”民政代表毫不客气的戳穿。   被牵连的文美丽,哇的一声就哭了。她明明没有袁锦悦穿得漂亮,为什么就指责她一个。   有官方和镇上大家族的代表上场,李桂兰的诉求很快就实现了。   王翠果数了四百块钱给文莉君,文建军保证好好伺候老母,吃喝管够,绝不说难听的话。   文莉君收了钱,又让两口子写了保证书。要不空口白牙的,谁会当真。人民法庭的调解员手写调解书,双方签字摁手印,暂时不需要到法庭进行民事诉讼。   妇联的代表还不放心,和派出所的女警察商量着,隔三岔五上门回访。文莉君和于哲表示,周末定期看望老人。团结镇的熟人多,文莉君还请了杨心的媳妇白凤林帮忙照看。一旦发现问题直接给她打电话。   民政局的同志在李桂兰的家门口上贴着关于妇女儿童保护条例的大海报。路过的人都能看见。   文建军两口子彻底偃旗息鼓,他们想当巨婴,可法律和社会规范自有规则,只能好好做人。   这场闹剧落幕,王翠果还得捏着鼻子做一顿好饭菜在院子里招待文莉君几个。   文美丽气得吃不下饭了,坐在房间里生闷气。亲妈告诉她,以后她做完作业,就要和文帅一起伺候外婆,听候命令。   文帅憨憨地笑,觉得都是他应该做的。   王翠果手艺一般,被文莉君养刁了嘴巴的袁锦悦随便刨了两口,就下桌进了李桂兰的房间。   刚才文莉君给她喂了小米粥,正靠在厚被子上闭目养神。看见袁锦悦来了,祖孙俩同时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接下来,我应该怎么办,才能把房产分给你妈妈?”李桂兰已经想好了,虽说她没什么现金,但家里的房产、铺面还是值一点儿钱的。   “婆婆,铺面的产权已经在文建军名下了,想要让他拿出来分比较困难。但是家里在你名下的房产、田地是可以再分配的。”袁锦悦坐在床边,把小腿一晃一晃的。   “那我应该找民政还是法庭?”李桂兰弄不清里面的弯弯绕。   “等法庭的调解员来送调解书的时候,您可以让她帮您立一份遗嘱。”袁锦悦坦然地望着李桂兰,两人都知道外婆命不久矣了。   “明白了!”李桂兰躺在床上,闭上了眼。“虽然我很想看你妈妈结个幸福地婚姻,可我如果早一点走,她拿到的就是婚前财产了。哎!”   袁锦悦心一惊:“外婆,您可千万别这么想,更不能做什么。我妈妈不在乎您的财产,于哲更不在乎。我只是因为您不愿意给文建军,才帮忙出主意的。您不好好爱惜身体,我以后可什么话都不敢说了。”   李桂兰睁开眼看着她,小家伙赌气呢:“小机灵鬼,我知道了。临死前,没当一个糊涂鬼,已经不遗憾了。只是,我可能没机会看到你读中学,考大学了……”   和母亲相似的面容,露出悲戚的神情,袁锦悦难受得爬上床,靠在李桂兰身边,闻着她淡淡的药水味。   “婆婆,你会长命百岁的。”   老人伸出手,揽着小女孩的肩膀,亲热地靠在一起。   临走前,文莉君和李桂兰依依不舍,把才到手的四百块钱数出一百,塞进李桂兰怀里:“藏好了,想吃什么就买什么,干部们来看你,也不能让人茶水都没有一口喝。万一文建军克扣你,也能过下去。每周我都会来看你的。”   “好!”李桂兰没有拒绝,把钞票藏进内衣里。   文莉君这才和于哲、袁锦悦离开了文家。来时面包车,袁锦悦坐在了前面专注风景,来了个眼不见心不烦。   身后的文莉君的情绪很低落,无声啜泣。她知道李桂兰破釜沉舟和文建军闹开的原因,老人已经没几天好活了。心脏这台泵机生锈病变了,随时可能停止工作。   于哲揽着她的肩膀,轻声安慰着她。经过这一场,两个人的心贴得更近了。   没过几天,袁鹏和袁鲲的判决就出来了,严打期间判案从简从重从快,袁鹏无期、袁鲲二十年有期。   两兄弟很快剃了光头,被卡车载着送到了很远的山上。袁大山一病不起,田秀芬关门闭户,袁家的噩梦彻底成了过去。   文莉君和袁锦悦顿觉轻松了不少,摆在面前最大的难题解决了。母女俩可以放心大胆地走在街上,轻松地出门觅食玩耍。   曹云带着袁丽玲特意来了宿舍一趟,约文莉君母女俩下馆子吃饭庆贺。餐厅选在了琴台路附近的高档中餐厅。   此刻的丽玲已经四岁了,看起来是个很清秀的小姑娘模样,喊阿姨和姐姐的声音弱弱的。可桌上的人都知道,她只是外表看起来是个女孩而已。   “袁家兄弟落网判刑,袁大山田秀芬日子难过,我今天真开心,我们一定要好好庆贺一番。”曹云点了好些菜,甚至要了一盘昂贵的白灼海虾。   第一次吃海虾的袁丽玲圆圆的眼睛亮晶晶的,口水挂在嘴边。袁锦悦笑着给她剥虾,很熟练的样子。   “丫丫连这个都会啊,以后肯定要当女状元。”曹云笑着帮忙剥虾,分给两个孩子。   “女儿就是好,以后好好教,玲玲也会像姐姐一样棒的。”文莉君得意极了。   “对,我一定挣好多好多钱,给玲玲最好的生活、最好学校。”曹云去了一趟广州,拉了不少订单,算是吃到了不少地区差异福利。   “我发现那边生产纺织品、服装的厂子多,价格特别便宜。可真皮鞋、真皮包价格却很贵。我特意打听了一下,原来他们使用的皮革原料反而是我们巴蜀省出去的,运费贵、加工费也贵。我手上有点钱,想开一家皮革制品厂,文姐,你有没有兴趣入股。”   “我手上可没几个钱,而且……”文莉君脸红了一下,她还要留着结婚用的。   “也不一定给钱入股啊,我在找厂房,文姐有门路也行。听说蜀锦厂这几年效益不好,空置了很多仓库。能不能帮忙问问?”   生产皮革制品需要不少机器、车间不能太小,还要有仓库堆放才行。   文莉君回想了一下:“蜀锦厂虽说停产大半了,可他们毕竟是国资,私自出租估计不行。不过蜀锦厂和蜀绣厂后面的农田有很多农民的房屋,最近很多年轻人去厂里上班了,农田没人耕种,房屋闲置起来了。我去帮你问问,他们的屋子带院子,挺大的。”   “那感情好!”曹云雄心勃勃,又讲了很多计划。   袁锦悦听了听,曹云的生产方向挺正确,迟早要发财。只可惜她把钱全买了股票,既没钱大量入股金大勇的搬家公司,也没钱投资曹云的鞋包公司。   赚大钱的机会就这么溜走了,还挺可惜的。   文莉君没觉得有什么可惜,她一贯秉持有多大能力干多大事儿。做喜欢的才是最正确的。   袁锦悦嘀咕了几天,也就放下了。妈妈的朋友们发了财,将来自己总归能沾些光。眼下母女俩的生活里,还有更要紧的问题要解决,其中便包括与于哲磨合重组家庭的种种细节。   经过这一场大变故,两个家庭之间的冰块慢慢消融。彼此看到了对方人性中的底色。   曾经,袁鹏是文莉君迈向重组家庭的最大心理障碍。   从最初的家暴、离婚后的持续骚扰,到后来的抢孩子、威胁勒索,他的存在让文莉君始终活在被伤害的恐惧里,连带着对于哲也充满戒备:怕他像袁鹏一样只会花言巧语,更怕他重男轻女,偏心于绍言。   那时于哲再怎么反复表态,承诺也只停留在口头上。文莉君因过往阴影生出的过度防备始终未消,这份不信任又让于哲觉得她过于计较生活细节,两人间总隔着一层若有似无的隔阂。   若是带着这样的失望与防备勉强走到一起,恐怕也难长久。   如今,文莉君纠结许久的信任问题,终于被于哲的行动彻底打消。他第一时间放下工作去救护李桂兰,跑前跑后联系医生、协调医院,甚至动用自己全部的人脉助力抓捕袁鹏,半点没有推诿。   连一直冷眼旁观的袁锦悦,也不再说于哲半句不好。   母女俩心里的防备,终于一点点松了下来。    第136章   整个暑假忙得人仰马翻, 文莉君休整几天后,于哲约她逛美术馆散心。文莉君觉得是时候谈谈了,她打扮得很精神, 等在了美术馆大厅。   蓝色的短袖衬衣,白色的长裙,让于哲眼睛一亮, 默不作声地牵上了她的手。这里正在进行俄罗斯油画展,两人逛了一圈儿, 就坐在能看见巨幅油画《桦树林》的大厅里。   文莉君和于哲愉悦地讨论刺绣和油画的关系, 聊到苏绣的仿真绣,文莉君充满干劲。关于未来婚后孩子们的安排突然就到了嘴边。   “阿哲, 我听丫丫说, 绍言的妈妈已经再婚了?”   于哲一时弄不清文莉君的意思,低头说:“是!她没在蓉城办酒席,只给孩子发了喜糖。”   “9月开学,绍言就六年级了, 要早点谋划初中的事儿了。他读的是重点小学, 初中能去个重点中学比较好。你看,要不要就在省大附中读?等他读完高中, 再看是考国内的大学, 还是去M国留学?”文莉君的声音缓缓地。   在她望向他的闪亮眼睛里, 于哲突然读到了什么。“莉君, 你,真的这么想?愿意把绍言留在我们身边?”   虽说于哲已经做好了完全按照法院判决结果, 让于绍言去外公家生活的准备,大不了周末辛苦点接他回来补课补营养。可儿子天天在身边和不在身边,完全不一样。   文莉君主动提出接纳于绍言, 这是信任自己能平衡好未来家庭关系了吗?   “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我的好,我能看见,能感受到。绍言是好孩子,他妈妈不在家,靠外公外婆管肯定不行。你会为他争取,证明你是负责任得好父亲。就这样的人,丫丫也能放心交给你。”文莉君羞涩地表达。   突如其来的巨大幸福击中了于哲的心,他捧住文莉君的手,眼眶在镜片后微微发红:“莉君,你放心,我一定会对两个孩子都好,一视同仁!哥哥有的,妹妹都有,哥哥没有的,妹妹作为女孩子,也可以多一点儿。”   “嗯!我会像对丫丫一样对待绍言,把他当自己孩子。”文莉君眼睛也红红的。   于哲激动地表达:“学校集资房下来后,我在房产证上加上你的名字。”   文莉君摇摇头:“不用急,先把房间拿到再说以后的事儿。我还有很多两家人的问题,你看看怎么安排。”   她对用财产保障安全的执念淡化了不少,讨价还价变成真心实意的商量。   于哲感受到两人之间的隔阂在这次李桂兰急病事件中慢慢减少了,他把在心中想了很久的婚后生活安排说了出来。   “我们之间没什么矛盾,工资差距不大,最大的分歧不过是老人和孩子。两边的老人,我作为男人肯定多担待些。我的父母身心健康,还有退休金。逢年过节你陪我过去看看他们就行。你妈妈那边确实需要人多照顾,你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吩咐,我会把她当作自己亲妈看的。   以后我的工资交给你,房子也交给你,都由你安排。家里的活儿,我都包了,你好好保护手。”   听到这话文莉君扑哧一笑,“我哪有那么娇气,炒菜烹饪还是我来吧!孩子们更喜欢我做的味道。”   美丽的笑容,难得的娇俏,让于哲的心颤动起来:“莉君,你这是同意嫁给我了吗?”   “嗯!”文莉君这几年,变化很大,于哲这几年的变化也很大。他们为了自己的事业、爱人和孩子,勇敢了许多,成为了更好的自己。   文莉君靠在于哲的肩头,望着对面的油画。画面是一幅秋日风景,白雪初落,阳光初绽;白色的树干斑驳,金色的树叶微落。白色与金色交相辉映,就像他们未来日子般美好。   “丫丫一直等我决定,回家我给她说说……”   “嗯,我也和绍言谈谈。”   两个人默默靠坐着,空旷的美术馆大厅里,一幅幅精美的画作,见证了他们重组启航的诺言时刻。   回到家中,文莉君将包中草拟的各项婚后协议条款看了一遍,最后撕掉放进了蜂窝煤炉灶。一瞬间,火焰高高跳跃,又迅速缩小坍塌。   写得再多再全,还是要靠人来实现。如果人可靠,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行;人不值得信任,就算写上一百条也没用。   袁鹏,终究是过去式了。   虽说文莉君主动提出接纳于绍言,可于哲并不打算这么简单告诉林暮雨。他不愿意让善良者吃亏,自私者得利。   在文莉君母子出差期间,正好是暑假,于绍言回了林家。   这时期,林暮雨和罗文应扯证结婚了。林暮雨借口罗文应家在外地,一个人去举行了简单的婚礼,没有带于绍言。为了安抚他,又给他买了最时兴的游戏机。   于绍言曾经在蜀绣厂宿舍看过袁锦悦母女的相处模式,知道母亲和孩子究竟是怎么彼此关爱的。   他什么也没说,抱着游戏机假意表示很高兴,然后萎靡地留在林家看电视打游戏消磨时光,和外公外婆在一起也没什么交流。活像个没人要的,养废了的留守儿童。   林暮雨婚礼后和罗文应蜜月度假一周。等她开开心心回来后,发现于绍言不高兴、不好哄、不好骗了,更加觉得烦躁。她天天和罗文应在一起,就不想看见这个拖油瓶。   七月底,罗文应出国了,林暮雨主动到省大宿舍,找于哲深谈了一次,表达于绍言年龄大了,青春前期十分难管。现在只喜欢打游戏看电视,外公外婆说的话他根本不听。希望于哲接手,把于绍言接回去好好管教。   于哲冷笑一声:“电视是我给他看的?游戏机是我给他买的?你们乱宠孩子,教坏孩子,为什么要我严格管教?他在我家从不这样。”   “所以,你是亲爹,你教最好。外公外婆都是老年人,哪里有这个精力和能力。他小时候,都是你带的。你带最好了,我什么都不会。”林暮雨拿出了当初追于哲的所有手段,又是撒娇、又是哭泣,楚楚可怜到别人会以为是于哲这个亲爹无情。   于哲看着前妻各种表演,却始终不说对于绍言的具体安排,只想甩脱这个拖油瓶,他确实心更冷了。   “林暮雨,当初是你选择和我在一起,我从没逼过你。既然在一起,我尽了全力对你好,可你还是觉得不够。后来也是你抛弃了我,我从没纠缠你。如今你这番闹腾,说了绍言这么多缺点,只不过是不想要他了吧。   你觉得我不好,可以丢弃我。可为什么对孩子也这样?他是你亲生的,他不好你可以多陪伴,多教教。   难道你宁愿照顾罗文应的孩子,却不愿意带自己的亲儿子?你自己过好日子,舍得把亲儿子丢国内吃苦。反正法院是把孩子判给你的,没给我!”   要比冷硬心肠,那就试试看吧!   于哲抄着手看向窗外,他已经不是以前的于哲了,可林暮雨还是以前的林暮雨。永远以自己第一位。   林暮雨没想到于哲变了,变得不好说话了,以前他都是百依百顺的。她开始委屈起来,却始终不愿意承认,她的自私自利对父子俩的伤害太大了,让于哲心里对她那点儿最后的好感彻底消耗没了。   于哲晾了她几天,没管于绍言,也不出一分钱生活费。于绍言就像个街头小混混,在林家好吃懒做,吆五喝六的,日子过得很懒散。   直到李桂兰出事儿,于哲才把于绍言接回来帮忙。于绍言跟着跑进跑出,十分珍惜和父亲在一起的机会。等文莉君母女回来,他就更有干劲了。   看着儿子明显的变化,于哲叹了口气。父母博弈,孩子成了牺牲品。可为了保证儿子应得的利益,于哲不能退缩。   就算文莉君主动愿意收留于绍言,他还是决心要给前妻好好上一课。   ……   两个孩子很快知道了父母计划携手前行的决定。   袁锦悦心思灵敏,目睹了于哲的所作所为,自然明白于哲能打动母亲的是他的真诚和人品。这样的人,不需要太多的算计,大家商量着,万事能成。   只是对于要分走母亲关爱的于绍言,袁锦悦还是有点小小的不高兴。但是在大是大非面前,袁锦悦从不和母亲唱反调。   她高高兴兴祝福母亲,承诺自己会和于绍言好好相处。当然是以大姐姐的姿态和他相处。   于绍言心思单纯,得知文莉君主动提出让他继续留在省大附小读书,高兴得直接从沙发上跳起来欢呼。   于哲趁机教育儿子,以后要和袁锦悦好好相处,要有个大哥哥的样子。   小男孩拍着胸口保证:“爸爸赶快把阿姨和妹妹接来吧,我一定会做个好哥哥的。”   文莉君善良,更不能利用她的善良。   思虑良久,于哲对于绍言说了向林暮雨讨要于绍言的利益事儿。于绍言思索了半天,决心全力配合,向林暮雨隐瞒了文莉君主动接纳他的决定。   既然孩子们都同意,于哲和文莉君协商年底结婚,到时候,集资建的新房就修好了。扯证后,两家人直接搬到新房开启新生活,就不在老房子过渡了,毕竟老房子里很多陈设摆件,还是当初林暮雨留下的。   订好了日子,两家人相约去青龙场吃温鸭子,然后逛动物园以结束忙碌的暑假生活。孩子们恢复上学,于哲回到课堂上课,文莉君安心刺绣,同时开启在电大读书生活。每个人都忙忙碌碌的。   拖了好久的蜀绣厂培训班办起来了,定在每周一的下班后。何东妹带头,干部、技术能手轮流讲一讲蜀绣的常见的题材和刺绣方法,也会分享自己的拿手绝活儿,年轻人的进步很快。   文莉君心无旁骛,一心刺绣,顺利地完成了油画乱针绣的制作。   完成的这一天,装订师傅从绣绷上小心翼翼取下来,装进金色木头边的油画镜框里,一幅以假乱真的油画绣就诞生了。   油画和刺绣摆在一起,全厂职工都来看热闹。丝线自带光泽,让画面散发着温润的荧光,所有人都说好,连张红蕾都无比激动。只有油画师陈星宇披散着长发,站在镜框前,散发着浓浓的忧郁气质。   文莉君心中忐忑:“陈老师,我这刺绣您不满意吗?”   陈星宇摇摇头,直接蹲在了绣品面前,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   文莉君慌了神,准备再问,被崔碧泉和韦青一左一右拉了起来。   韦青笑道:“别理他,星宇这是觉得你的刺绣超出他的预期,他准备下一幅画搞个更复杂的。”   原来是憋大招啊,文莉君笑着对陈星宇说:“陈老师,按照蜀绣厂工作流程,下一步可能需要您先创作一些小型作品,推广到市场上。如果受人欢迎,才是大幅作品制作呢!”   “是这样的吗?”陈星宇站了起来,拉上文莉君的袖子。“那我有很多小幅作品,文老师帮忙选一下。”   哎?文莉君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陈星宇拽走了,带到了画室。   在她研究乱针绣制作油画的这大半年,陈星宇没有闲着,临摹创作了不少作品,还有之前带来的油画,大大小小摆满了画室。   “我看了蜀绣厂的销量,花卉宠物的销量最好,所以我画了不少,您看看。”陈星宇挑出好几幅递给文莉君。   文莉君挑了两幅40X60的竖幅瓶花,一幅紫灰色系,青花瓷花瓶里是淡雅的白牡丹和紫色月季。另一幅是橙色系,墨绿色的花瓶里插着橘色花蕊的洋水仙和郁金香。   “我在苏绣学习的时候,确实是瓶花景物、宠物类最受外国客人欢迎,要不陈老师主攻这个题材吧!”   陈星宇一愣:“苏绣的题材是固定的吗?”   文莉君点点头:“是的,画师和绣工几乎是固定组合,这样比较方便双方深挖题材、精益求精。”   “我最擅长的其实是肖像画。我想试试肖像画市场,文老师愿意和我组队吗?”陈星宇热切的心绪,变成热气喷到了文莉君的脸上。“您现在可是唯一会油画刺绣的师傅。”   作为一个马上要结婚的女人,文莉君敏感地退后:“我现在只会花卉的乱针绣,肖像画的方法应该是不同的。在这次职工培训活动后,我会帮忙选出擅长人物刺绣的工人和您组合的。”   “文老师就不行吗?”陈星宇就像没有发觉似的,拉住了文莉君的手腕。    第137章   文莉君辨不清陈星宇此时的靠近究竟是为了工作, 还是别的。   她只能再次后退,挣脱开手腕:“恐怕不行,我和崔老师去年就约好了。她创作的装饰人物画要去参加全国工艺展比赛, 需要我亲自带队完成。您先别急,从花卉小幅作品开始,一步步来吧。”   陈星宇的眼睛被额前的长发遮住, 看不清神色,只低声说了一句:“真可惜!”   这分辨不清的话, 让文莉君只想赶快逃离。不管陈星宇是放荡不羁的花花公子, 还是不修边幅的艺术家,她可不想节外生枝。女性单位多的地方, 最忌讳男女关系不清。   蜀绣厂早就有传闻, 陈星宇对好几个女绣工眉来眼去,想用个人魅力拉拢人才,组建自己的团队。可现在类似文莉君这样的几个高级绣工,早就和设计师固定搭配好了。搭档们彼此很熟悉, 很难换人。   文莉君几乎只和韦青、崔碧泉两位搭配。两位设计师的大作品也会优先考虑文莉君, 甚至会协调时间等待她的档期。去年为了创新油画刺绣,两个老师可是忍痛割爱。陈星宇必然要自己选拔新人、培养合拍的绣工才行。   陈星宇不知道文莉君即将结婚, 用个人魅力显然是行不通的。   文莉君准备让高志川和陈星宇好好谈谈, 自从赵勇离开, 单位的男女关系正常了很多, 少了很多八卦流言。作为车间的管理者,文莉君可不希望自己手下的女工们, 搅进是非之中。更希望她的蜀绣厂永葆纯洁,团结向前。   进入崔碧泉的画室,文莉君把自己的打算说了。崔碧泉当然高兴, 她的画作已经画好很久了,她立刻拉着文莉君组织团队,进行绘画分析和刺绣研究。   崔碧泉创作的这幅《西游记》非传统的国画,绘画方法仍然是工笔画的三渲九染。但画面的构图和衣服图案,借鉴了西方的平面构成图形,效果上更像是一种介于年画和装饰画的装饰重彩人物。   上面的唐僧师徒四人和各路女妖怪姿态各异,形象夸张。人与人穿插在一起,图案与图案穿插在一起,形成了独特的美。最重要的是,人物身上的衣物极其华美,是参考蜀锦设计出来的夸张锦纹。让整幅画面有一种置身万花筒般的效果。   此时的文莉君对针法有了更多的认识,她提出先图案再人物的刺绣方案,很快得到大家的一致通过。国庆后,锦纹绣《西游记》正式开始制作。   同时巴蜀省工艺美术师的名额到了蜀绣厂,张红蕾毫不意外地再次在行政会上推荐了文莉君。文莉君这一次拒绝了评选,推荐了韦青老师。   随着时间一步步推进,林暮雨的赴M国探亲签证下来了。于绍言的周末节假日依然要回林家,他现在个子高了不少,不再像小时候一般听话好糊弄。他不愿意做的事情,几头牛都拉不动,让林暮雨十分棘手。   林父林母经常给林暮雨告状,说于绍言嫌弃家里脏、嫌弃饭菜肉少味道差,嫌弃两个人说话声音大没文化。可让他帮忙干活儿,他又一脸不高兴转身打起了游戏机。   “于哲不答应接走,那你赶快想办法,把孩子接走吧!去罗家也行。”林父被于绍言折腾得不行。   凭什么没得到一分钱,女儿把外孙甩自己家里了。林父林母一贯计较,当然不愿意。   可罗家就愿意接受吗?   罗文应是当地的高考状元,一朝成了凤凰进了城。他乡下老家的条件比林家还不堪。婚礼按照农村规矩办的,九大碗摆上桌,几分钟就没了。亲戚朋友更是个个穷得像恶鬼,话里话外就是你们在城里,不要忘了本,要拉扯兄弟姐妹。   罗文应居然答应了!   林暮雨回忆自己几次和罗文应关于于绍言的谈话,他从没主动说过接纳和照顾于绍言。一提到儿子的话题,罗文应就会告诉林暮雨,出国后他们可以再生一个属于两人的小孩。林暮雨再提,他就会说到自己家庭负担重,还有儿子、弟妹,侄儿侄女都要出国。   林家不想管,罗家不愿管,自己没空管。   重压之下,林暮雨只有再找于哲谈,这次她话说得极其柔软好听。   “虽说孩子判给了我,可儿子也是你亲生的。我们各退一步,好不好?未来几年我确实有些困难,需要到M国站稳脚跟。儿子请你先带几年,费用我出,按照现在的生活标准,一个月一百块。等绍言成年了,我一定接他出国读好大学。你的继女如果成绩很好要留学,我也能帮忙联系常青藤大学,给她做担保。”   “行,你这提意还算是中肯,能考虑孩子们的未来。”于哲终于松口,林暮雨正准备高兴。   “只不过口说无凭。”于哲笑着摸出纸笔,让她写了下来,还掏出印泥,让她盖红手印。   居然还要签订纸质协议?林暮雨惊了,于哲对她的信任,已经降到了冰点。   她确实觉得于哲对她无情,想着先假意答应于哲,先给点儿抚养费一年一千两百块钱糊弄着,等出国后就撕毁协议,分文不给,儿子也不管。可现在怎么办?林暮雨本不想让罗文应知道这事儿,免得影响她出国探亲。   就好像看出她的小计策一样,于哲冷冷地来了一句:“协议一式两份,希望你信守承诺,每年一定准时把钱汇回来。我相信你挣了美金,给这点儿生活费就是指缝里漏一点儿的事情。也请记得,高考前来接儿子。   如果你不小心忘记了,林家的老人还在,罗文应的大学同事我认识几个,国外也有我的同学。我会想方设法送儿子去找你讨债的。”   说完,于哲吹干了承诺书的墨迹,和钱一起塞进了包里。   听到这句话,林暮雨嘴巴都气歪了,这是要追着她不放啊:“呵呵,那不会,不会。绍言也是我儿子。”   如意算盘落空了,林暮雨必须和罗文应摊牌,把双方家属的事儿说清楚。他要把他的女儿、兄弟姐妹、侄儿侄女都弄到M国,她就要把儿子、父母也弄到M国。否则大家都不准任何亲戚占小家的便宜。   一个换一个!林暮雨暗下决心!   出了茶馆的门,于哲换了一副面孔,拿着承诺书去找文莉君邀功:“你看,绍言的生活费和大学都有着落了,丫丫也有机会送出去。她就算跑到国外,我也能找到朋友们给他们压力。”   文莉君看着纸上的签名红手指印笑了。   值得信赖的人,只需要一个眼神,彼此就能理解。不值得信赖的人,写成白纸黑字,还是让人担忧。   幸好当初和于哲并没有真写这样的协议书,既然彼此不信任,又何必在一起。   于绍言很快知道亲妈妥协了,他再也不用去外公外婆家假装坏孩子了。周末他留在省大的家里,开始看初中的教材,准备初中的功课。还计划着买了很多小玩意,准备摆着新家,让家人开心。   儿子太黏人让林暮雨不开心,可儿子对林家一点都不在乎,林暮雨更不开心。继于哲后,于绍言的心也离开了。   十月底的天气凉越发凉了,于哲陪于绍言去机场送林暮雨出国,儿子没有留恋,眼见的轻松愉悦。才短短一年,儿子就不在乎亲妈了。   于哲冷冰冰的,只送给林暮雨一句话:“别忘了接你儿子!这可是你亲生的,等你老了,还是只有这个最亲。”   林暮雨突然想到,临行前,罗文应还在电话里催她快来,家里的水管坏了没人维修,草坪上的草没人修剪,天天吃汉堡披萨胃受不了。去M国,到底是好是坏?   到了国外,自己人生地不熟,没工作没收入,罗文应就是她全部依靠。如果他把罗家亲戚都接到M国。到时候,自己不成了伺候他们一家子的老妈子?如果她受了欺负,一个自己人都没有。   到时候,还真需要于绍言这个好大儿来帮忙平衡家庭关系,给她撑腰。   她赶快伸出手,想要拥抱快要和自己一般高的儿子,抓紧时间表达母子之情,可于绍言僵硬地推开了她。   于绍言早就看透了,这个母亲心中永远只有自己,没有任何人。   在林暮雨幡然醒悟儿子很重要的时候,儿子对林暮雨的依恋结束了。   ……   秋天过去,冬天来临,省大的宿舍封顶装上了玻璃,两人在事业上奔跑着!于哲抓住一切挣钱的机会,为未来铺垫。文莉君专注刺绣,其他的活儿没管。   第一期绣工的专题培训结束,效果显著。年轻的沈新华学东西最快,特别乐于挑战新鲜事物,对油画刺绣尤其感兴趣。文莉君推荐沈新华作为陈星宇的固定绣工组组长。   陈星宇对沈新华的技术和刺绣思路很满意,两个人每天待在一个画室里工作、聊天,欢声笑语不断。还不到一个月,两人宣布了恋爱关系。   所有人都为此高兴,文莉君也松了口气,终于没人骚扰车间里的姑娘们了。   唯一可惜的是,秋季招了两次刺绣工人,参与者寥寥,熟手更少,大多是文化程度不高的乡下大娘和找不到工作的小学毕业生。好不容易选到几个心灵手巧的,没人会刺绣,必须重新培养。   文莉君找到杨心推荐几个能干的绣工,年轻有灵气手巧的新人也可以。   杨心师傅第一次吞吞吐吐表达拒绝:“蜀绣厂的产品定价贵,但是到绣工手上的并不多,都拿去维持大厂的运转去了。员工的工资奖金还是以前这一点儿,早就跟不上时代了。店里的绣工采用计件分成制,每个月的收入会高很多。好手艺的师傅,都不愿意去蜀绣厂了。   手艺差的工人,只能刺绣点儿花边、绣品什么的,成本高,摆在店里根本卖不出去。他们拿不到钱,都离开做别的去了。莉君啊,不是我不给你推荐人,是无人可推荐啊!”   机器工业化对传统手工艺的冲击是全方位的,民间更是感受明显。团结镇上的低档刺绣店铺关了三家,绣工减少了三成,。如果不是因为杨心早早在文殊院找到店铺,走高档刺绣路线,连维持生存都难。   大势如此,蜀绣厂淘了两轮,只招了十个新人。   文莉君不负责新人培训,她把新人交给了刘卉,一头扎崔碧泉的作品里。   巴蜀地区,蜀锦蜀绣从来就分不开。蜀锦会模仿蜀绣的常用图案,织进布匹中。蜀绣会模仿蜀锦的图案和织法,让人物穿上蜀锦的华衣。   如果说有多少种蜀锦纹,就有多少种锦纹针。那这幅《西游记》就是锦纹针的炫技之作,它从一开始就设计出,让作为装饰陪衬的锦纹针,成了刺绣的主场。   锦纹针的针法十分特殊,在文莉君整理的《蜀绣绣谱》中,单独列为一个大类。按照纹样大致分为编织锦、拉花锦、闩花锦、做花锦、组合锦五种,下面又细细地分了几十种。按照刺绣手法分,有虚底虚绣、实底实绣、虚底实绣、实底虚绣四种表现手法。   为此,文莉君这组作品还请来了何东妹师傅把关,她熟知着很多老艺人的手法。两个人经常讨论到很晚,下了班文莉君脑子里还是这些横七竖八的锦纹针。   幸好电大的课不复杂,四年级的袁锦悦长高了些,能全方位地照顾母亲。文莉君这半年来,只需要好好刺绣,学习新东西,创造新绣法。   她所做的这一切,于哲都是支持的。于哲会陪她去拜访老绣工,收集锦纹针的方法。去看国画展,研究人物衣纹的设计和色彩搭配。去图书馆、书店、档案馆查找资料,既是学习,也是约会。   她进步,他也进步,陶瓷厂的资料整理完毕,他对蓉城的历史文化研究更上一层楼。准备撰写一本《老城新工艺》,把以蜀绣、蜀锦为代表的传统工艺的历史和文化传承、代表手艺人全写进去。   “你不要写我!”在一个冬日阳光的午后,文莉君有些不好意思靠在他的怀里。   于哲搂着她的肩膀,轻嗅她温暖而芬芳的味道:“我当然要写你,还要写你最爱的蜀绣。”最爱的巴蜀技艺,最爱的传承人。   “我怎么听着这话,有点酸。最近我确实太忙了,我们谈话内容全是工作。”文莉君笑了起来。   于哲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轻吻她额头:“没关系,你爱蜀绣,我爱着你。你爱工作,我爱工作着的你。家里的事儿你不用操心,我时间多,我来就好了。”   “嗯!”文莉君还给他一个青涩的下巴吻。于哲闭上眼睛,很享受这样的时光。   没有催促、没有急切,一切顺其自然。文莉君慢慢地,一点点地,走出对男人亲密接触的阴影。对于哲温柔的触碰,不再抗拒躲避。    第138章   十一月中旬, 省大的集资建房修好交房了。于哲把家底全部掏空,还找父母借了些钱,终于付了尾款换回一套四的大房子。虽然文莉君再三推辞, 他仍然在房产证上加上了文莉君的名字。   于是,学校的人很快都知道,一心钻研学术的于教授居然换老婆了。大家连于教授什么时候离婚的都不知道, 八卦之火熊熊燃烧起来。找院系领导,最多得到一句少管闲事的话。闲话越发多起来。   最后还是靠于哲的两个得意弟子周川、李冠男给学生老师们辟了谣。他们去年夏天就看出来了, 导师总是往蜀绣厂跑。   文莉君感动之余, 也掏空了积蓄,购买了新的家具和家电。把每个房间都布置得实用又温馨。   于翰林专程为儿子娶文莉君, 挑了一个黄道吉日领证。万事俱备, 只欠一个仪式。   92年的元旦节前,两个人约着去照相馆拍了合影,去民政局领了证。简简单单的白衬衣加红背景,简简单单地在街上吃了顿抄手, 就到各自单位上班去了。   借着元旦假期, 文莉君和于哲在金河宾馆办了两桌半时兴宴席,只请了最亲近的人。   于哲这一桌, 是于翰林、苏雅琴、于绍言, 还有学校的几位领导、文化馆的朋友。文莉君这一桌, 是家人李桂兰, 单位的高志川、蒋巧巧、韦青、崔碧泉、张娟、刘卉、李华。孩子们凑了半桌,于绍言和袁锦悦坐在一起, 还有文帅、金豆豆、关雨婷、李高阳几个熟悉的。   李华专程帮忙从广州给文莉君带了件正红色的羊毛大衣,衬得她唇红齿白,分外美丽。   虽说是简单的婚礼, 礼数却不能少。   文莉君给于翰林、苏雅琴敬茶,叫了爸妈,送上了亲手绣的熊猫双面绣小屏风。于翰林本来就喜欢文莉君,高高兴兴接过茶,认了亲。   苏雅琴说过几次难听的话,后来听说文莉君主动接手了于绍言,她的心就安了。现在收到双面绣熊猫,更是喜不自禁。连连称赞,这个媳妇选得好。   于哲给李桂兰敬茶喊了妈妈,给老人送了一套崭新的保暖衣。这东西是固定尺寸,谁也拿不走穿不了。   李桂兰本来就感谢于哲,现在更喜欢了。心情好,饭都多吃了两口。吓得袁锦悦把筷子给抢了,不让外婆多吃。   高志川作为证婚人,站起来说了两句祝福的话。掏出一本书送给两个人:“这算是你们的定情信物了吧!”   文莉君接过来一看,居然是刚出版的《蜀绣绣谱》,翻开第一页,作者这栏的第一排只有两个名字:文莉君、于哲。其他人的名字,全在下面挤着。   推辞的话再说不出,文莉君和于哲只有反复说着:“谢谢!”   “于教授,您什么时候又出书了,我们可要看看!”省大的副校长刘为民伸手接了过来,几位学术大佬脑袋凑在一起看了起来。   于哲今天脸红红的,喝了很多敬酒:“没什么,我就是帮忙整理了下文字,都是蜀绣厂领导好,干部职工好。”   “那肯定是文莉君老师更好吧!”民俗系的王庆国喜滋滋地接嘴。   “这么多好菜,还不够你吃,快吃快吃!”于哲只想堵住好友的嘴。   当初请他到蜀绣厂帮忙沟通唐卡的事宜,他第一时间就看出了两人的暧昧。当老师的,常年在学校抓早恋,眼睛都是毒辣的。   刘为民可不依他,非要让于哲讲一讲怎么靠写书追上老婆的故事。于哲怎么敢讲,只能认罚,一杯接着一杯。   小孩子这一桌,于绍言想和袁锦悦套套近乎,可惜文帅、金豆豆、关雨婷和李高阳一直在她身边讲话。   无论别人说什么,袁锦悦都不慌不忙,沉默地听,偶尔点评两句,几个孩子眼睛瞬间就亮了。于绍言想,以后她就是自己妹妹了,他有的是机会慢慢了解她,亲近她的。   文莉君也有属于她的小圈子,她笑着和蜀绣厂的好朋友聊天,说说工作说说娃。简简单单的二婚喜宴一样吃出了头婚的热闹。   人少,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甚至没人逼着两个孩子改口叫爸妈,袁锦悦大大松了口气。酒过三巡,大家就散了。   曹云和文莉君的关系十分尴尬,前妯娌变成好朋友。曹云没有参加文莉君的婚礼,头婚妯娌参加新婚总是有点古怪的。   当天她给文莉君准备了一个红包,一份来自香港的大礼,混在新婚的礼物里。晚上文莉君一拆开,就赶快收起来塞进了柜子里。   女儿好奇:“曹云到底送了啥?”亲妈像看见了瘟神似的。   “没啥没啥!”文莉君顾左右而言他,躲去洗澡睡觉。   袁锦悦当天忍住了,过了两天趁亲妈不注意,翻开柜子打开口袋。原来是一套大红的胸衣内裤,带钢丝衬托和花边的。   怪不得亲妈当天脸色都变了,结婚可不就要遇到这些事儿?袁锦悦笑着放了回去,然后又开始忧虑。   这些男女之事,当妈的可以和女儿讲;可当女儿的,总不能和亲妈说讨论吧!袁锦悦完全能够想象,如果闺女和她讲这些房中私密,肯定要怀疑她是不是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书籍和录像。   亲妈不知道女儿忧虑的东西这么少儿不宜,她和于哲坐在一起,商量搬家的时间和东西的整理。   袁锦悦一放寒假,文莉君收拾好东西,做了金大勇“老实人搬家公司”的第一笔生意。   住在宿舍区四年了,家里的书籍、衣物被褥、家电用具等细软打包后,居然把小车装了一半。   钱引章送母女俩出门,依依不舍。“以后常回来看看我,还有你们种的菜,养的小鸡崽。”   钱多钱专程回来,和金大勇、关松一块儿帮忙把母女俩的行李送上卡车,挥手告别。这一次,是真的告别了。   省大的教师集资建房在学校后门和人工湖之间。七八栋七层高的楼房整齐朝湖排列,外墙雪白崭新,层层叠叠的阳台上有些空着,有些已经晾晒上了被褥,摆上了花盆。   于哲、于绍言早就等在新房的楼下,东西堆在三轮车上,准备和母女俩同步入住新家。   卡车停下,于哲上去和文莉君先把筷子和锅碗找出来,搬进新房,寓意着添砖加瓦,越来越旺。再和金大勇带来的搬家工人一起,把两家人的东西搬上五楼,不分彼此地摆满了整个客厅和过道。   袁锦悦第一次看到新房,90年代新修的房屋结构已经开始学习西方大客厅小房间的格局。   一进门就是客厅连着餐厅十分敞亮,巨大的推拉玻璃窗外是学校的人工湖,再远处是教学楼和学生宿舍区。客厅一旁连着走廊,走廊两侧是四个房间。   客厅另一旁是厨房和卫生间。厨房里水电气三通,厕所外阳台装上了新式热水器,能在冬天洗淋浴。   四个房间里,除了主卧,还有两个小卧室和一个书房。书房里一侧摆着书桌书柜,一侧摆着绣绷绣架。熊猫刺绣摆在书桌上,让整个房间灵动不少。   于绍言大方表示,让袁锦悦先挑房间,他是男孩子,没那么讲究。于哲没有阻止,文莉君含笑同意:“丫丫先选吧!”   袁锦悦比较了两个卧室,同一条走廊里门对门,一个向南小一点带阳台,一个向北大一点没阳台;一个挨着主卧,一个挨着书房。里面的布置差不多,一张木头单人床,一个书桌带书柜,一个立式衣柜,一张木头靠背椅。   “我要向南的房间吧!”袁锦悦喜欢从小阳台眺望人工湖,能看见美丽的夕阳。   “行,那我住向北的。”于哲也很满意,这房间大不少,能放他的各种游戏机、枪炮玩具。   孩子们没有在第一天共住时起争执,两个成年人都松了一口气。   不仅如此,于绍言还从包里掏出好多小玩意儿送给袁锦悦。长得很俏皮的玩具娃娃,有点丑萌的小熊,上了发条到处跑的小车……   袁锦悦虽然觉得不好看,还是笑纳了,这是家庭新成员的心意。她也掏出兜里的变形金刚模型,摆在了于绍言的桌子上。   于绍言更高兴了。   当天中午,文莉君开火煮面条。第一次用煤气炉,于哲和文莉君一块儿挤在厨房商量着做。   两个孩子整理好自己的房间,就开始整理客厅、厨房。   袁锦悦在屋顶小花园选了几株长势良好的萝卜,种在花盆里,摆在自己的小阳台上。   于哲看见了,下午出门买菜的时候,给她买了仙客来、长寿花和蟹爪兰。小姑娘高兴极了。   吃过晚饭,一家子换好暖融融的新家居服聚在客厅看电视。   老电视卖掉,换了一台进口大彩电,声音画面都不是原来屋子里24寸彩电可以比拟的。电视机下面是录像带和播放机,旁边摆着电话机。沙发是新的,摆成了L形。可以坐着,可以躺着,旁边的茶几上全是零食。   袁锦悦窝在母亲怀里,于绍言抠着脚丫子横靠在亲爹身上。文莉君和于哲保持了一段距离,中间至少能放三个抱枕。   不到十点,于哲招呼孩子们洗漱,于绍言让袁锦悦先去。文莉君教女儿用热水器的水洗脸洗脚……自己也顺便洗漱了一番。   等袁锦悦上了床,文莉君给她盖好被子道了晚安关灯关门,又回到客厅继续看节目。   于哲和于绍言很自觉地在母女俩之后洗漱,于哲同样把于绍言送进房间关上门。   水流的声音没了,走动的声音没了,外面只听得见电视机里人物传出来的说话声、背景音乐声。   袁锦悦小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得很吃力。今天晚上,这两个新婚人士,不发生点儿什么吗?   记得在袁家住的时候,文莉君很不愿意和袁鹏同房,总是把女儿当作挡箭牌放在两个人之间。袁锦悦积极配合,随时捣蛋,让袁鹏没机会下手。   可现在这一关,母亲准备好了吗?   时间大约来到了十一点,电视只剩下沙沙声,两个人关掉电视,前后脚从袁锦悦的门前经过。突然,脚步声停了。   袁锦悦手疾眼快爬上床,用被子蒙住头。   果然,门开了。   文莉君摸黑进来看着床上一大团鼓包,把被子掀开,把女儿小脸露出来。   袁锦悦紧闭双眼,一动不动,由着母亲把她的被子头发整理好,亲亲她的额头,再缓缓退出。   房门关上,隔壁的房门打开,袁锦悦睁开眼睛,把耳朵贴在墙壁上。   等了好久,啥也没听见。是墙体隔音效果太好了吗?   袁锦悦平躺在床上,很想说服自己不要去好奇,可她就是忍不住。她当然知道新婚夜该发生什么,可她又不希望母亲被欺负。她觉得自己应该尊重母亲,可她又不放心她一个人。   忍了又忍,袁锦悦再次溜下床,打开房门,绕到了主卧门前,把耳朵贴了上去。   门内似乎有动静,又似乎没有。说话声音很小,一切都像是袁锦悦的幻想。   她直起身子,刚一转身,看到一个黑黑的人影:“啊!”    第139章   袁锦悦刚张开嘴, 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她可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在偷听。   可面前这人被她吓了一跳,他一出门就看见旁边有个模模糊糊的黑影在动, 走近一看,只看见披头散发的一个人影,忍不住大叫一声:“鬼啊!”   “谁是鬼, 你才是鬼!”袁锦悦不高兴了,不就是吓了你于绍言一大跳吗?   两个孩子的尖叫声, 引得主卧的门自然打开。两个大人整齐穿着睡衣, 脸蛋都没红一下。   于哲打开过道的灯,就看见两个孩子大眼瞪小眼。文莉君温声问道:“孩子们, 怎么了?”   于绍言告状:“她吓我!”   “谁吓你了。你不声不响走到我背后, 我还没说你吓我呢!”袁锦悦抄着手,把头扭开。   “我出来上厕所,发现地上一大团黑影,我以为家里来贼了, 可不得看看。”于哲觉得自己才是被冤枉的, 指手画脚指着地面。   文莉君看了下袁锦悦蹲着的位置,盯着她:“你蹲地上干什么?”   “我吃多了, 肚子疼!要上厕所。”袁锦悦连忙编出谎话, 还捂住肚子, “这房子太大了, 第一次住,黑灯瞎火找错了门。”   文莉君一听孩子肚子疼, 不疑有他,牵着她就往厕所走:“那丫丫快去厕所,我去找找肠胃药。”   “我去找, 你不知道放哪儿的。”于哲说着就进了客厅,在电视柜下翻找药物。   不要吃药啊!袁锦悦进厕所前无力抗争了一番。然后故意在厕所里待了很久,出来腿都蹲麻了。她站不稳的样子,还真挺像生病了。   文莉君把女儿抱上床,于哲递药,于绍言端水,袁锦悦凝望着这几个人关心的模样,突然觉得听壁角的自己好无耻。   她硬着头皮拒绝吃药,缩进被子里闷闷说:“我肚子已经不痛了,明天再说要不要吃。”   见她如此抗拒,文莉君也没勉强,摸了摸她的额头,不冷不热:“可能是到了新环境,水土不服。那就先观察观察。”   上午搬家,下午整理,晚上照顾家中小闺女。一番折腾,所有人都疲倦得不得了,关上门离开了。袁锦悦躺在漆黑的房间里,睁着大眼睛,一点睡意都没有。   过道上,于哲在文莉君耳边低语:“孩子到了新家,可能有些害怕。你陪陪她,我去看看绍言。”   这也正是文莉君所想的,女儿蹲在自己房门口,一定是想找妈妈了。毕竟昨天之前,母女俩天天睡在一起,从出生开始就密不可分。   袁锦悦一个人在床上摊煎饼,门开了,她支撑着自己看着门口。   文莉君抱着枕头轻轻走进房间,挤上了小床:“今天妈妈陪你睡!”   “真的?”袁锦悦忍不住高兴起来。   “嗯!换了新房子、新床,丫丫不适应,妈妈也睡不着。今天还是我们一块儿睡吧。”文莉君把被子拍拍理理好,把女儿抱在怀里。   袁锦悦伸出手揽住妈妈,把小脑袋拱在妈妈的脖子窝。妈妈香香的,就像浓郁的催眠剂。多闻两口,疲倦感瞬间袭来,让她睁不开眼睛。   现在拥有的一切像在做梦,幸福得不真实。   她的妈妈还活着,事业有成,改嫁良人,袁鹏一家罪有应得,晚景凄凉。她的桌板下,藏着原始股票。母女俩将来的生活都会有保障。   以后,她真的可以为自己而活了。   ……   几天后,文莉君和家人终于把家整理完毕,张娟、刘卉、韦青、蒋巧巧相约带着搬迁贺礼来参观,顺便关心文莉君新婚情况。   文莉君红着脸,嘴角带着微笑什么也不肯说。好姐妹当然不会再问。   刘卉知道文莉君曾经受过虐待,现在能和于哲亲密相处,十分不易。“一切都过去了。”   “后面都是好日子了。”韦青十分欣喜。   “反正你不要委屈自己,只要于哲敢欺负你,你记得你有我,有卉姐,还有巧巧姐的工会呢!”张娟挥舞着拳头,表示永远有姐妹们给文莉君撑腰。蒋巧巧附和点头,单位工会肯定会为她撑腰。   于哲胆战心惊,赶快承诺:“我发誓,一定会对莉君母女俩好的,否则,出门被撞死,晴天被雷劈。”   几个女人笑着拥抱在一起,为于哲的承诺,也为文莉君的幸福。   送走客人,就该准备新年了。   文莉君在蜀绣厂带着小组加班加点制作锦纹绣《西游记》,于哲把书稿放一边儿,带着两个孩子,主动承担过年筹办的任务。   92年的年货市场比去年还丰富,特别是增加了不少海产,墨鱼、虾米、虾干、鱼干,都是袁锦悦最喜欢吃的。   袁锦悦喜欢,于哲给买;于绍言喜欢,于哲也给买。他还揣度着给文莉君的爱好,买了一双新样式的羊皮靴子,配着结婚时的红大衣穿。父子俩的背包塞得鼓鼓囊囊的。   袁锦悦跟在两个人身后背着双手,视察了市场销售情况,忍住了想要搞个摊位一块儿卖年货的冲动。   有原始股票在手,这些小钱都不够看。等等,再等十几年。   省大和蜀绣厂年前发了不少年货和年终奖。大年三十这天,文莉君接来了李桂兰、文帅,于哲接来了于翰林和苏雅琴一块儿过年团聚。于哲打下手,文莉君主厨,弄了新鲜的鸡鸭鱼,做了一顿丰盛且美味的年夜饭,过了个肥年。   于翰林和苏雅琴下午就来了,带了一瓶茅台一瓶红酒。   两人参观了一圈儿新家,苏雅琴仔仔细细观察了一下书桌上的熊猫双面绣,觉得这一幅作品虽然更大,可没有文莉君婚礼时送给她的熊猫精致有灵气,显然现在的文莉君刺绣水平更强,更觉得满意。   再看她绣绷上的新作品,是半幅小熊猫,红棕色的毛发,黑亮的眼睛。哇,太太太戳中苏雅琴的小心脏了。   教了多年书,苏雅琴一直喜欢可爱的东西。以前最喜欢熊猫,现在最喜欢文莉君刺绣的熊猫。   她挽起袖子进了厨房,接过于哲手中的活计:“去陪你爸和你丈母娘,我来给莉君帮忙。”把儿子撵出厨房,苏雅琴低声问:“媳妇啊,书房刺绣的小熊猫卖吗?”   “这一幅双面绣已经被客人订走了,下一幅我给妈绣吧。”文莉君觉得只要苏雅琴喜欢,她就会尽力满足。   “真的给我绣啊,那得耽搁多少时间啊,我给钱好不好?”苏雅琴可不想得一个爱贪便宜婆婆的臭名声。   “我怎么能收妈的钱……”文莉君也不想得一个事事和公婆算计的坏名声。   “媳妇你还是收钱吧,你收了钱,我才好提要求啊!”苏雅琴着急了。   文莉君把烧好的板栗鸡从炉灶上端下来,给苏雅琴先盛了两块递给她:“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钱就不用给我了,实在要给,就给孩子们吧!”   苏雅琴端着碗,用筷子夹起红亮亮的鸡块放进嘴里,咸香油润。“莉君手艺真不错!太好吃了。那我就大胆提要求了,我听说双面绣是可以绣不同花纹的。那我可以要一幅一面是大熊猫,另一面是小熊猫的双面绣吗?”   一面是大熊猫,另一面是小熊猫,文莉君想象了一下这个画面。“这创意真不错!我可以试试看。”   “真的吗,这创意很好?”苏雅琴高兴起来。   “嗯!我还没试过异色双面绣呢!”文莉君想起顾萍老师的猫狗双面绣成了她的招牌,如果自己能创作出天衣无缝的大小熊猫双面绣,是不是也能作为自己的拿手戏呢?毕竟最会绣熊猫的蜀绣人,就是自己呀!年后就去拜托韦青老师起稿子,还是她的画作绣起来最舒心。   文莉君和苏雅琴,第一次找到了共同的话题。两个人一边做饭,一边讨论。于哲在厨房外看了几次,没再进场打扰。   客厅里,李桂兰的腿上盖着薄被子,身边靠着袁锦悦,面带喜悦地看着电视节目。于翰林、于哲陪坐旁边,一边讨论今年的春晚,一边喝茶吃瓜子。   文帅被于绍言带到了房间,两个人嘴里嚼着虾片,一人手里拿着一台掌上游戏机。哔哔哔、哒哒哒的声音此起彼伏。初中生和准初中生的爱好看起来差不多。   “吃饭了!”文莉君一声吆喝。   于哲和于翰林把吃饭的小方桌,组装成大圆桌,把厨房里的美味菜肴一一端上来。   把李桂兰扶上桌,袁锦悦站在于绍言房门口喊:“吃饭了,快去洗手吧!”   两个男孩激战正酣,哪里舍得放手,喊了半天也没回应。袁锦悦迈着大步走进去,一手一个遮住了屏幕:“哎,你们俩没听见吗,吃饭了!”   文帅从小就有些惧怕袁锦悦,闻言立刻丢手:“好,我去洗手!”   输了游戏的于绍言非常不高兴:“今天大年三十,你管得着吗?”   自从两家人搬进了新房子,于哲是大包大揽,文莉君、袁锦悦都是爱干净的能干人,家里面的活儿都被几个人包圆了。三个大人,只有于绍言一个孩子,他被大家宠着,偷懒好吃是他的主要生活状态。   文莉君向来宽容,觉得这不过是小男孩成长的正常阶段,长大了自然会好起来。于哲可不愿意纵着孩子,所以时不时就要敲打他,还给他布置了好多初中的学习内容。   于绍言已经好多天没玩游戏了,有文帅陪着一块儿玩,正开心着,没想到被袁锦悦打断了,说话难免难听。   袁锦悦可不惯着任何人:“那行,你爱吃不吃!我告诉你爸去。”   一听她要告状,于绍言更不高兴了,不敢反抗又不服气。坐在饭桌上,边吃边小声嘀嘀咕咕的。   “初中课程多难啊,我那么辛苦,休息玩一把怎么了……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反正你又不需要考初中。”   文帅附和:“初中确实好难啊,尤其是数学。明年我可能考不上高中,读职高中专也不错。”   文莉君做了满满一桌子饭菜,这俩小屁孩儿不好好吃饭,静说丧气话。几个大人面面相觑,大过年的,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   “大过年的,你们俩别在桌上说丧气话!”袁锦悦受不了这俩学渣。“下功夫学,有什么难的。”   “你没见过初中教材,站着说话不腰疼!”于绍言从小声嘀咕变大声哔哔了,文帅猛点头表示附和。   李桂兰前面都没听见,就听见初中两个字:“啊,谁要考初中了?”   外婆一直念叨着想看外孙女读中学,袁锦悦突然心头一动:“我!我要跳级考初中。”   此言一出,全桌的人都惊呆了。文莉君赶忙问:“丫丫,你这开玩笑的吧。”   虽说刚才是灵机一动,可袁锦悦越想越觉得方法好,她在小学待了快四年了,实在是英雄无用武之地。每天上课都在看课外书,开小差,唯一能上的课就是音乐、美术和体育。   之前她个子太矮,年龄太小,一步跨越到初中有些难以自保,可现在她快十岁了,读个初中没什么问题吧。就算有人欺负她,这不还有于绍言嘛,他是标准初中男生,营养好个子高身体壮,调教好了当个保镖没问题。   “我没开玩笑!”袁锦悦看向了李桂兰。“我想让婆婆早点儿看到我读初中。”    第140章   袁锦悦这理由完全让人无法拒绝, 谁都知道,李桂兰命不久矣。文盲李桂兰不奢望孩子们读大学,能看到他们读中学就已经很幸福了。   可跳级读中学……文莉君看向了于哲。   于哲收到文莉君的眼神, 在桌下捏了捏她的手安慰她。   他觉得袁锦悦是个无欲无求的小孩,几乎没什么喜欢的东西。能有这样的想法,家人应该支持。“丫丫想做的事情, 我和你妈妈一定支持。我去学校问问如何跳级考初中。”   他最初想说爸爸和妈妈,然后惊觉, 两个孩子好像都没有改口, 他也不好意思自称爸爸。   果然,袁锦悦甜蜜地说:“谢谢叔叔!”   于绍言一脸惊愕:“爸, 你和阿姨怎么这么随便!”袁锦悦如果和他一块儿读初中, 他哪里还有任何学术上的优越感?虽然本来也没有!   袁锦悦当然知道他的小心思,就是不要他摆初中生的谱,还要在成绩上碾压他。   两个孩子没改口,于哲并没有强制纠正:“绍言, 你如果想跳级读高中, 爸爸也不会反对的。只要你们想读书,我们会尽全力支持。改革开放十几年了, 国家最缺的就是人才, 大家都要好好读书才行。”   换言之, 不好读读书, 走上社会的日子会很难过。   于绍言彻底哑火了,和文帅彼此交换个眼神, 安静如鸡。   袁锦悦挺感激于哲能这么快理解她,支持她,可要她喊爸爸什么的。她可开不了这个口。   既然大家没要求, 就这样也不错。毕竟,在袁锦悦心目中,爸爸并不是个好词汇。   袁锦悦不改口,于绍言和她较劲也不会喊妈。两个人装模作样地品尝美食。   今天的菜,全是文莉君的拿手菜,所有人吃得都很满意。电视里的节目很精彩,《超生游击队》让所有人开怀。   晚饭后,于翰林拿出两个一模一样厚的红包,一个给了于绍言、一个给了袁锦悦,再给文帅单独包了二十块。李桂兰摸出两个一样的红包,分给两个孩子。   两个男娃欢呼之后,下楼买鞭炮玩去了。   于翰林、苏雅琴回家去了,趁着于哲和文莉君在厨房洗碗收拾,李桂兰把一个纸信封塞进了袁锦悦的手里。   “这是什么?”袁锦悦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张。上面赫然写着遗嘱几个字,下面的落款处还摁了红手印。   袁锦悦一目十行看完,李桂兰把家里的财产分成三份,文莉君、文建军、文兰君,一人一份。店铺给了文建军,家里的房子院子给了文莉君,田地给了文兰君。文兰君没回来之前,她的部分由文莉君代管,相当于时都给了文莉君。   信封中还装着房产证明、土地使用证明、自留地证明。这就相当于把所有李桂兰名下的财产都给文莉君了。   “文建军两口子知道吗?”袁锦悦把遗嘱放进了信封。   “当然不知道!前几天我趁他们回娘家打秋风,请邻居帮忙请法庭的小张同志帮我立下的。遗嘱有两份,一份我交给了派出所的文伯,另一份请丫丫你帮妈妈保管着。等我死了,你们两厢对上,就能执行。先别告诉你妈妈,我不要她伤心。”李桂兰平静说着死后的安排,就像命不久矣的人不是她一样。   “好,我收着。”袁锦悦把遗嘱放在了桌板下,和股票在一起。真要执行这份遗嘱,估计还有一番闹腾。   李桂兰这一招,几乎是把文建军一家彻底扫地出门,但又留有余地的没和他争铺面。或许,这正是她,作为母亲,因痛恨亲儿子两次将自己推出去面对恶徒袁鹏,而做出的最后反抗;也是她作为母亲,对儿子最后的仁慈。   等袁锦悦回头,李桂兰招呼她上了沙发,两祖孙亲亲热热看电视吃零食。晚上,文帅和于绍言挤,李桂兰和袁锦悦躺在一张床上睡。   祖孙俩头挨着头:“丫丫,你和妈妈在这里过得好吗?”   “挺好的!”这是袁锦悦的真心话,于哲对她和于绍言一视同仁,买东西都是双份。说话轻言细语,多支持少批评。   于哲对文莉君更好!自从他放了寒假,包了家里的所有活儿。如果不是过年,文莉君都没机会进厨房。   每天晚上,母亲会在书房刺绣,于哲就在书房写稿,录音机里播放着文莉君的大学讲课音频,不懂的地方,于哲还能帮忙解释。两个人真是无比和谐。   “你对于哲满意吗?我看你还没改口喊爸爸。”李桂兰轻声说。   袁锦悦不想撒谎:“我不知道,因为我并不知道好父亲应该是什么样的,坏爸爸倒是有很多模范代表,所以我不知道如何评价。”   李桂兰以为是袁鹏、袁鲲、文建军的所作所为,让外孙女失望了。她不知道的是,上一世袁锦悦所经历的一切更加悲惨。   “就这么过吧!于哲挺好,没让我改口,我过得很开心。”袁锦悦缩在老人的臂弯里,闭上眼睛。   “外婆,你别操心我和妈妈了,你要好好保重,把身体养好了看着我考上初中,再考高中,读大学。”   “好!”李桂兰拍着孙女的脊背,摸着她有点肉乎乎的身体睡着了。   初一中午,全家人慢慢起了床。李桂兰早就为孩子们包好了汤圆,黑芝麻馅儿的、红糖桂花馅儿的、芽菜肉末馅儿的,还有青椒肉末馅儿的。   文莉君煮了一大锅,大家吃汤圆像开盲盒。一会儿甜,一会儿咸,一会儿辣!于绍言大呼好玩。   饭后等李桂兰睡了午觉,于哲借了面包车,一家人送她和文帅回到了团结镇。   文建军对三妹一家接走老娘过年,举双手赞成。李桂兰现在不能当家庭保姆全劳力了,还需要有人照顾吃饭洗澡穿衣。   王翠果百般不情愿,可架不住三天两头就有妇联和派出所的人上门查看老人的情况,只要照顾得不好就要说三道四。尤其是年前派出所的文伯和法庭的小张来来回回好几天,让文建军一家紧张了好久。   幸好文伯和小张走的时候笑容满面,李桂兰没告状,王翠果才放下心来。   这个春节,文莉君新婚,家里房子宽敞。她本想留亲娘多住两天,可李桂兰怕自己随时翘辫子。“还是死在自己家好,不给你们新家添堵了。”   文莉君和于哲只有送李桂兰回家,带着挑剔的目光里外把老宅里外巡视了一圈儿。袁锦悦和于绍言把带来的新被褥、新床单给李桂兰换上了,扶着老人上床休息。   于哲细心地为老人换了明亮的电灯泡,还把开关延长线系在床头:“妈,这样晚上您方便一点儿。”   袁锦悦看在眼里,真心觉得这个于哲这个二婚女婿,任何时候都比袁鹏,甚至比亲儿子文建军用心。   等文莉君等人离开,王建军觍着脸到老娘的房间:“妈,你看三妹送的这些东西,放哪儿?”   现在他可不敢独吞,明天说不定又有镇上的人上门。现在两口子名声臭了,连带着店里的生意也不好。镇上另一头开的小超市,明显客流更多。   李桂兰看了看桌上的奶粉、罐头糖果、腊肉香肠、熏鱼:“奶粉我吃,罐头糖果给文帅。这些肉食吃多了我消化不了,你们吃的时候,给我切一点儿碎末就行。”   “哎,好。”白得了几十块钱的好东西,文建军高兴得搓手。   趁着亲妈好说话,文建军一个不小心把藏了好久的心里话说了。“妈,您看您身体也不太好,随时要去医院。要不把家里的房产证、土地证这些贵重物品东西交给我保管?免得您万一记不起来,我们还得到处翻,弄坏您的东西……”   他还没说完,被刚进门听见的王翠果一巴掌打在后背上,顿时收了声。   昏暗的大床里,李桂兰的眼睛闪着寒光:“我还没死呢!你们就惦记我的财产了?我如果给了你,是不是就不用活了?明天你们就能掐死我!”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不想……”王建军还想解释,掩饰自己的贪婪。   李桂兰举起床边的搪瓷缸,用尽全身最大的力气给他砸了过去:“滚!你给我滚。你这个无底洞、白眼狼,咒我死了,一个字儿也不会给你的。”   哐一声,水洒了一地,飞溅在两口子的裤腿上。   “妈,是建军不会说话,您别生气。我们可不敢咒您的,一定好好伺候您,您一定长命百岁。”王翠果拉着文建军赶快退出了房间。   文建军心有余悸地擦了擦脑门上不存在的汗:“她怎么这样,她死不死的,这些房产不都是我的吗?早一点晚一天咋啦?”   “咋啦!你的名声已经臭了,我也跟着你没脸。现在还想抢老娘的房产,这话传出去,你不要脸,孩子们上学读书还要脸呢!”王翠果听到他这话也生气,没本事哄得老人给钱,就别去激怒他。   这里是团结镇,是政府法律和宗族人情共治之地。出门在外,人都是要脸皮的,否则寸步难行。   王翠果现在觉得这个男人真不靠谱,怎么就嫁了这样的人,当初看他长得好,嘴皮子甜,家里房子大有钱。现在真是后悔极了,家产是姐妹们挣的,铺面是她在经营主持。李桂兰生病后,家务是她带着孩子做,还要伺候老人。   赡养自己的父母,这些本来应该都是文建军自己的事儿。   过年前,文莉君和于哲忙着搬家、加班、过年,孩子们跟着忙碌。除了搬进新家的第一天,发生了蹲门角的小插曲,一切风平浪静。   把李桂兰送回文家,文莉君一家四口终于可以开始过自己的小日子了。   正月初三,新组家庭一如既往去了文化宫看灯会。他们曾经在这里偶遇,也曾经在这里相约。今年的灯更多,人更多。大家吃了小吃,就赶快离开了会场。   初七的时候,文莉君恢复了上班,中午就不回家吃饭了。她在食堂午餐,把宿舍当作了午睡地。还给钱引章送去了年货。   尚在假期中的于哲在家负责照顾两个孩子。   经过于哲的观察,袁锦悦除了会睡懒觉,没什么要求没什么坏毛病,自己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唯一一点儿,文莉君对袁锦悦的伙食特别上心,可能是她个子小又瘦弱的原因。她每顿都要吃一点儿肉,还要搭配新鲜的蔬菜水果。口味要求高,咸香麻辣糖醋要搭配好。   原来在中午煮点面条就能对付于绍言,于哲现在可不敢随意了。   虽然袁锦悦自己说自己并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能吃食堂,也能自己做饭。但于哲总更希望袁锦悦能因此多喜欢他一些,继女也是女儿,她还没改口呢!   开学后,两个大人忙碌,孩子们吃食堂的概率会上升,现在正是于哲大显身手的时候。   于是,过年后到开学前这一个星期,于哲买了好几本各地菜谱,让袁锦悦点菜,做了好多好吃的,每天都不同样。香菇炖鸡、红烧带鱼、酱香排骨……   于绍言惊叹:“爸,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你慢点儿吃,给丫丫留一点儿。”于哲愁啊,好不容易做的饭菜,大半进了儿子的肚皮。   他好不容易抢了一块带鱼,放进了小姑娘碗里。   袁锦悦个子小胃口也小,矜持地动了两筷子,就放下了。她当然能感受到于哲的善意,但是她并没有于哲想象中的感动。这一切才开始呢,日久才能见人心。   寒假过去,学校开学了。   一家人住的省大教师宿舍离省大后门比较近,对孩子们上小学更方便,走路十来分钟就能到。   可不知道为什么,除了第一天报道,两个大人带着两个小孩同去认了一次路后。袁锦悦就不乐意和于绍言同路,于绍言也不愿意和袁锦悦同行。    第141章   吃完早饭, 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出门,于绍言腿长脚快,很快就没影了。袁锦悦个子小腿短, 自然落在后面。   偶尔于哲骑车去上班,还能看见袁锦悦慢腾腾地在路上溜达。   “丫丫,我送你去吧!”再走下去, 都要迟到了。   夏天坐在自行车前杠是享受,初春气温低, 坐在前杠是折磨。袁锦悦连连摆手:“不了不了!”   “那要不要我陪你走出校门?”于哲对袁锦悦十分殷勤。   “不用了!”袁锦悦转身走进绿化带的另一条路。“我一个人挺好。”   于哲只有眼睁睁看着小姑娘形单影只地走出校门, 拐弯上学。   放学时,于哲特意来接两个孩子, 可袁锦悦仍然躲得远远的。   “你们是闹矛盾了吗?还是你欺负她了?”于哲觉得有错一定在儿子。   于绍言委屈极了:“我们没有闹矛盾, 我更不敢欺负她。就是开学第一天我们一块儿走,有些爸妈是省大的同学说了些闲话。”   “说什么了?”   “嗯!没什么好话。”于绍言抬头看了看父亲凝重的眼神,吞吞吐吐地说。“就说她妈妈是个女工人,配不上大学教授, 不知道是什么狐狸精来的。还有说我以后有了后妈, 就会被虐待,让我小心别当灰姑娘的。还有……”   “我知道了, 别说了……”于哲没想到小孩子们居然这么八卦, 更八卦的是同住在省大院子里的同事们。“那你怎么做的呢?”   “嗯, 开始还反驳了几句, 可这些流言太多了,我哪里禁止得过来。”于绍言心想, 嘴巴长在别人身上,我还能堵住别人的嘴吗?   “儿子啊!流言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态度。”于哲拍拍于绍言的肩膀。“无论怎样, 我们和阿姨、丫丫都是一家人了。一家人,应该一致对外。这些流言伤害了我们的家人,作为家里的男人要拿出我们的态度。”   于绍言挠了挠脑袋,文莉君和于哲确实算是一家人,文莉君照顾于绍言也算得上是一家人。可连哥哥都不愿意喊的袁锦悦,怎么算是一家人呢?   可亲爹说了,他得拿出态度,于是他准备好好拿出态度。   转天早上,他一直等着磨蹭的袁锦悦:“再不出门,要迟到了。”   袁锦悦没想到他竟然在等自己:“你着急就先走。”   六年级要考初中,功课紧,袁锦悦四年级,迟到一点儿也没关系。   “你不是要提前考初中吗?不早点去努力怎么行。”于绍言用老师教的话忽悠袁锦悦。“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早晨多美好啊,头脑多清醒啊!”   袁锦悦就在于绍言的唠叨中出了门,食指插在耳洞里,一目了然的不想听他啰嗦。   于绍言见她堵着耳朵,更来劲了,搬了好多大道理,和袁锦悦一路走一路唠叨。   快到小学校门的时候,学生们多了起来。袁锦悦突然拔腿就跑,把于绍言甩在了人群里。   再主动和你说话,我就是狗!于绍言气呼呼地上学了。   就这么过了几天,文莉君和袁锦悦到学校申请跳级考初中,校长惊讶于袁锦悦的志气,同时提出让她先去六年级适应适应。   “直接跳两级,我们没有这个先例,要不让悦悦在六年级试读一段时间,根据半期考试成绩来决定是直接考初中,还是先跳六年级。”   虽说袁锦悦有这个信心,可确实需要见时一下题型,调整生活节奏。母亲更担心女儿和高年级大孩子相处困难。   母女俩同意了校长的方案。开学两周后,袁锦悦借读在六年级一班,也就是于绍言的班级。   当老师把个子小小的姑娘带进教室的时候,全班都炸了。   小家伙不怎么和别人交流,就是听课刷题。一个月的几次单元考试下来,袁锦悦的语数成绩排名逐渐攀升,已经到了班上的前十名。   于绍言无所谓,可同学们不乐意了。敢跳级的孩子,都是冲着重点中学省大附中去的。名额有限,多一个竞争者,少一个机会。   班上成绩拔尖的几个同学,顾及自己的面子不愿真动手,只是暗地里传起了谣言。一来二去,谣言愈演愈烈:大家不仅刻意避开于绍言,还纷纷议论袁锦悦是校长的亲戚,说她考试全靠漏题,根本不是什么天才儿童,就是来抢大家名校初中名额的。   这话传得多了,竟渐渐有人信以为真。班里的男生霸王游世军、女生头领谢爱珍受这股谣言挑拨,觉得该主持主持正义,给袁锦悦一点下马威,最好能让她彻底打消跳级的念头。   游世军对谢爱珍说:“这是女生,你们更好解决。”   谢爱珍特地打听了一番袁锦悦的家世,结果发现袁锦悦居然是二婚家庭,她跟着蜀绣厂的绣工妈妈嫁进省大才当了教授女儿,冷笑着:“她妈还真了不起,只要舍得套住男人,乌鸡也能变凤凰。”   在一天中午的放学路上,她特意拦住了正孤身一人去吃包月餐的袁锦悦。   这几天袁锦悦打起精神学习,天天沉浸在题山书海里。她给自己的目标更高,不仅要熟悉小学课程,还要熟悉初中课程,准备提前把语文应背诵篇目和英语单词、政治、历史都背了,上初中的时候轻松一点儿。   走在路上,她脑子里全是功课。冷不丁看到几个女生拦住了自己,只想绕行。   “去哪儿?”谢爱珍拎着她的衣领,把她拽了回来。   袁锦悦抬头一看,是班上的女头头。“同学好,有什么事儿吗?”   “没什么事儿,就是看你不顺眼。”谢爱珍抄着手,满脸不悦。   这么直白的欺负发言,袁锦悦还是第一次听说。这年头网络不通,信息不畅,校外小孩子们经常打架,很少有人重视,打了就打了,挨了就活该。   “那你想怎么样?”袁锦悦警惕地看看周围的人,四个女生,都比自己高大。   “滚回你的小四班去,别来抢我们省大附中的名额。”谢爱珍说。   袁锦悦笑了笑:“就算我不考,你们也没机会去省大附中吧!当然,如果你们家长是省大的职工,还是有机会的。”   这是间接说几个人是学渣,必须依靠父母吗?谢爱珍几个女生更生气了。   “过来,让老娘教训教训你!”她们围拢过来,其中一个人搭上了袁锦悦的肩膀,暗暗用力把她往她怀里拽。   敌众我寡,和这群人硬碰硬是没用的。袁锦悦抓起书包带,突然用全身的力气往后一顶,丢开书包,借着自己身材瘦小矮身溜了出来。   谢爱珍手疾眼快捞了一把,只抓住她的小鸭子发夹。   “站住!”袁锦悦顾不得凌乱的头发,拔腿就跑,四个女生一路追了过去。   幸好袁锦悦这几年比较重视身体锻炼,身姿矫健灵巧,就像一只小猫。几个大个子女生追了几百米,竟然没抓住她。让她溜进了包月餐店铺。   于绍言正和李高阳说没看见袁锦悦呢,李高阳抱怨着:“老大要提前考初中,我爸也说带我去广州读书,我们三个以后就分道扬镳了。哎!大家只能在包月餐见面,见一次、少一次了。”   “什么三个,是你们两个小屁孩儿。我和丫丫现在一个屋子里住着,永远都在一起。”于绍言还挺得意。   李高阳一听这话,眼睛红了:“言哥,你嘴巴有毒吧!哪壶不开提哪壶。”   于绍言正要打趣,就看见院门被冲开,袁锦悦披头散发跑了进来,书包都没了。   “怎么回事儿?”两个男孩站了起来,于绍言赶快扶住了袁锦悦。李高阳冲出院门,远远看见几个高年级女生远远站在路边。   “于绍言,是你们班的吧!”李高阳曾经到袁锦悦班上去找她玩儿,看过类似模样的女生。   这几个女生不慌不忙地把袁锦悦书包打开,翻找了一遍,没啥值钱地、有意思的玩意儿,直接把书倒在了路上,书包扔到一边儿。   “你们干什么?”于绍言在门口大喊一声,谢爱珍轻笑一声,带着几个女生潇洒地转身离去。   “太可恶了!”李高阳捏着拳头。   袁锦悦走出去捡起书包,把书拍拍放进书包:“回去吧,吃饭。”   “你还吃得下去?”李高阳为老大打抱不平。   “有什么吃不下去的,我吃饱了才知道好收拾她们。”袁锦悦背着书包进了包月餐店铺。   于绍言和她擦身而过,什么也没说。袁锦悦也不在乎,她从来都是一个人。安静静吃饭,安安静静午睡,安安静静憋大招。   午睡结束,袁锦悦穿好鞋,背上书包去学校。李高阳站在她身侧:“我和你一块儿去,我们找老师告状。”   “好!”袁锦悦笑眯眯的,李高阳真是好孩子,哪怕他下学期就要去广州了,也认她这个老大。   于绍言在门口拦着她:“我们是一家人,我跟你一块儿去。”   不管两个人在家里如何争宠,关系微妙。可在外面,他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要一致对外。   “你?行啊!”袁锦悦来者不拒。   三个孩子中午到学校找教导主任告状,教导主任一看袁锦悦和于绍言的组合就脑袋痛。“你们俩今天什么事儿?”   “老师,有人欺负我……”袁锦悦可怜兮兮说了情况,李高阳和于绍言连连点头。   “还有这种事儿!”教导主任找到体育老师,去找谢爱珍几个女生谈话。   谢爱珍当然不承认,还编造谎言说自己只是捡到袁锦悦的书包,还贴心地还给她,怎么被当成了驴肝肺。谢爱珍的同伙自然支持她的说法。   这年头没监控,几个孩子各执一词吵了起来。   可除了书本脏了,袁锦悦没受伤,真没什么证据证明谢爱珍欺负人。   教导主任最后只能口头上说两句都是误会,大家以后相处要注意的话,就把几个孩子放走了。   李高阳气鼓鼓的:“怎么这些人全撒谎,老师还相信她们。”   “哎,主要是没证据。”袁锦悦摇了摇头,不过这么一闹,谢爱珍暂时是不会再招惹她就是了。   可从这天起,于绍言每天跟着袁锦悦上下学。她迟到他也迟到,她早起他也早起。在学校里,袁锦悦找到几个以前就认识的好友形影不离,谢爱珍几个女生再没机会对袁锦悦单独下手。    第142章   袁锦悦的又一次单元考试成绩出来, 继续前进了几个名次,来到了班上的前五,秒杀了谢爱珍和她的同伙, 让她们又恨又无可奈何。   谢爱珍找到游世军:“如果于绍言干扰,我早就收拾她了,你们男生想想办法!”   游世军听了下谢爱珍打听的关于袁、于两个人的家庭特殊关系, 笑着说:“行!”   状若安静了两个星期,四月的天气暖和了, 运动场上的孩子们增多了。班上的男生约于绍言踢球。半场休息的时候, 游世军状若无意地说:“听说你家和袁锦悦家组合在一起?”   “是啊!”于绍言不疑有他,坐下喘气, 男孩子们围拢了上来。   “听说她妈妈是个女工人, 很漂亮吗?”“我家就在省大,看过两次,样子挺温柔的,实际上是怎样的。”“后妈厉害不?”几个球友好奇地问东问西。   于绍言回忆了一下, 文莉君真的很像一个好妈妈。漂亮温柔, 做得一手好菜。最重要的是,她支持孩子们做任何有意义的事儿。两个月相处下来, 还挺好。   但是她再好, 也不是自己的妈妈, 她总是对袁锦悦更亲一些, 笑容更多一点。看见他的时候,有些拘谨。不会摸他的头, 不会拥抱他。   他有些遗憾:“整体而言,还行吧!”   这态度、这语言,不由自主泄露了他的真实想法。于哲对袁锦悦母女俩并不是绝对满意。   游世军笑了, 不满意就对了。几个凑在旁边的同伴跟着笑了。   “就是,我也觉得后妈永远不可能有亲妈好。”游世军趁机接着说下去。   “你没看我们班的周豇豆,他爸妈离婚后给她找了个后妈,开始也挺亲热的,又是做饭又是缝衣服。可后来她生了个小的,你看看周豇豆日子有多难,饭都吃不饱,所以才这么瘦。”一个外号叫曹大嘴的小孩儿大大咧咧地讲出别人家的隐私。   “真的?”于绍言知道,周豇豆本名周江,因为长得又瘦又高。被取了这个外号,是班上唯二的离婚小孩。他家离婚早,再婚更早,日常不太爱说话,于绍言并不清楚他在家的详情。   一个胖胖的男孩凑上来附和:“真的呀,你看周豇豆一年到头都穿蓝色条纹运动服就知道了,他后妈和弟弟穿得可好了。我们是一个小院儿的,就在菜市场后面。”   于绍言不说话了。   “对后妈什么的,你可得小心些!书上、电视上都是这么说的,后妈是坏人、巫婆……没一个好东西。”曹大嘴说。   游世军拍着于绍言的肩膀:“所以啊,我们几个同学六年的,才是真兄弟!你初中准备去哪儿读?省大附中,还是七中?”   “我哪儿考得上七中,能上省大附中就不错了。只要不是17中就行……”于绍言对自己的能力心知肚明。   “真能考上省大附中也不错啊,他们的重点班和七中的水平差不多。只可惜我们学校只有前十名能去附中的重点班,竞争太大了,也不知道我能不能考上。”小胖子哀怨着。   游世军眨眨眼:“听说我们学校毕业生大多数都去17中,于绍言,你爸爸是省大的老师,你读省大附中的普通班应该没问题吧。”   “是,省大教师子女能有一个免费读的名额。”于绍言就指望着这个呢!   “只有一个名额啊,那你和袁锦悦谁去?”游世军突然问道。   “谁去?还用问,肯定……”于绍言本想骄傲地说是自己,可他突然想起最近父亲对袁锦悦的态度,他有些不敢确信了。   “那肯定是我们言哥去啊,你们还用问。”曹大嘴大声说道。“袁锦悦算老几,又不是他爸亲生的。”   “那可不好说,毕竟现在于绍言亲妈出国了,后妈总是偏向自己孩子的。”游世军刻意说道。“你看看周豇豆嘛……”   “袁锦悦正在积极准备考试呢,说不定是想考前十名拿到名额入学名额!”于绍言还有些不愿承认。   “哎呀,考试这事儿谁能说得清,她想考前十就一定是前十?万一呢……”游世军在于绍言摇摆的天平中又加了一个砝码。   曹大嘴苦逼兮兮地跟着哀号:“如果少几个人考试就好了!我肯定也能当前十。”   “算了吧,除非大家都不考试,否则你永远不可能前十……”   “哈哈哈……”   几个孩子笑闹着散了。于绍言突然觉得有些揪心,父亲,不会真的把读重点中学的名额给袁锦悦吧!他才是他的亲儿子。   回到家,于哲已经做好了饭,叫来袁锦悦和文莉君吃。“今天同事钓了一条花鲢鱼,肚腹上的肉最嫩刺最少,来丫丫来一块!”   于哲给袁锦悦夹了一块鱼,再给于绍言夹了一块。   于绍言看了下碗里的两块鱼肉,袁锦悦的鱼明显大很多。再回想起寒假期间父亲专程给袁锦悦做了很多美食,碗里的鱼都不香了。   父亲他,不会真的偏心了吧!袁锦悦会不会抢占于绍言的省大附中名额?   如果于哲把名额给了袁锦悦,让于绍言自己考。万一没考上,亲爹会不会觉得他没用?对他很失望?于绍言这个晚上失眠了。   转天到学校,于绍言就把自己的担心给游世军说了,游世军立刻表示理解,还安慰他,鼓励他自力更生,多多钻研。“要不你考一个前十看看?”   于绍言的成绩一直是中不溜秋的,骤然考前十,怎么可能?   “那就和我们一块儿去17中也不错,兄弟们互相关照嘛!”仿佛这名额已经给了袁锦悦,游世军安排好了于绍言未来的初中生活。   还是六年的同学好啊,两个人下了课越发爱在一起玩儿,好几天故意没跟着袁锦悦回家,也没发现有什么异常。甚至和游世军放心大胆地踢球,回家越来越晚,直到被于哲批评。   于绍言更不服气了,于哲就是偏心。   吵吵闹闹了半个多月,明天就要半期考试,于绍言还在球场踢球。袁锦悦怕他又被于哲唠叨,有心等他一块儿回家,便留在教室刷题验算数学。   对她来说,语文相对简单,但数学已经遗忘了太久。重点小学的计算量和计算法,与当初在村小不可同日而语。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开始昏黄。   空旷的走廊上响起脚步声,曹大嘴冲进教室:“袁锦悦,于绍言刚才受伤了,你快去看看吧!”   “怎么回事儿,他在哪儿?严重吗?”曹大嘴经常和于绍言玩耍,袁锦悦认识,她迅速丢下书站起来。   “于绍言和我们在学校后院儿用围墙练射门,一不小心球踢上了树,他爬围墙的时候摔到隔壁省大去了。你快跟我来吧!”男孩儿拉着袁锦悦的手往教室外跑。   袁锦悦刚想离开,又甩开他的手,回头把书本装进了书包背上:“现在走吧!”   曹大嘴心想,两兄妹果然不是亲生的,书包都比哥哥重要,拉着她不由分说下楼狂奔。   学校后院是一片泥巴地,时不时就有孩子在这里玩耍,高高的围墙被孩子们当作靶子踢球,有些斑驳。   袁锦悦跑到了后院儿,气都跑没了,根本就没看见于绍言。但能看见于绍言的书包,挂在围墙上面的树枝上。   “于绍言就是从这儿翻墙过去的,书包被挂住了。”男孩儿指着旁边的校办印刷厂的小楼房,现在工厂空无一人,工人们都下班了。   “从这儿走!”男孩儿率先顺着楼梯爬上了二楼,袁锦悦下意识跟了上去。   等到了二楼,男孩儿翻出栏杆,准备跳出围墙,还对袁锦悦伸出手:“来,于绍言就是从这儿摔出去的。”   墙外是省大一处废弃的仓库,沿墙的高大树木枝条浓密,伸展到了小学的围墙里面。灰白色的墙体大概四米多高,墙角下长着厚实的杂草,杂草下遮挡着东西,根本看不清楚。   “这墙太高了,我不去。”袁锦悦没看见于绍言,往后退了一步。   翻墙这种活儿不适合她干。何况上次为了偷窥于哲,在省大的假山发现蛇,差点让她淹死,现在她对省大没人管理的绿林绝不涉足。   “别怕,快来啊!于绍言就在草下面。翻墙最快了,我翻过的。”男孩儿再一次伸出手,袁锦悦再退一步,突然身后被推了一把,双手手腕被大力抓住了。   她回身一看,居然是谢爱珍和同伙儿,再看男孩儿闪躲的眼神。袁锦悦立刻就明白了!   “你们要干什么?于绍言在哪儿。”袁锦悦大声喝问。   “他没什么事儿,这事儿只和你有关。只要你从这围墙上跳下去就行。”谢爱珍笑着拍了拍她的脸蛋。   袁锦悦看了一眼,围墙不算太高,跳下去肯定摔不死,但是她这样的个头和缺少运动的体能,下去受伤难免。腿脚受伤影响不大,把胳膊折了,明天的半期考试……   “搞这么复杂,不就是为了不让我参加明天的半期考试?”袁锦悦嗤笑一声。“就算我不考,你就能去省大附中了?”   这话可戳到谢爱珍的痛处了,可她不紧不慢地说:“我是不能去,可你也不能去。你受伤了,这跳级的事儿就作罢,至少我们兄弟于绍言能去。”   “真可笑,省大附中的门开着,只要努力学习谁都能去。”   “你还不知道?省大附小对口17中学,只有省大教职工的子女和周边小学前十名的学生才能去省大附中读书。你本来可以过几年读初中,就不会抢占于绍言的学位,可你偏偏爱显摆要跳级。”谢爱珍不慌不忙地说道。   “你的意思是,今天这一出,都是于绍言的主意?让我摔下去受伤,考不成半期,被退回四年级?”袁锦悦顺势抱着栏杆蹲下,死赖着不动。“我不信,你们让于绍言出来,我要他亲口告诉我!”   谢爱珍笑着对围墙外喊道:“于绍言,你自己说,是不是这样?”   袁锦悦往下一看,围墙外的大树后,钻出几个人影。领头的正是于绍言,身后站着游世军和同班几个男生。 竒 書 網 ω ω w . 3 q i δ h μ . c ó M   于绍言的脸隐藏在刘海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紧紧咬着的嘴唇。   游世军在他身后还在煽风点火:“看吧,她看见你书包挂在树上,也不愿意翻过围墙去帮你。她们母女俩就是来占你的位置,是一定要去省大附中的,这名额没你什么事儿。”   “少挑拨离间!”袁锦悦对着于绍言喊。“于绍言,你最清楚我为什么考初中,你也知道我的实力。我会考上前十,不会占用你的初中名额。”   于绍言猛地抬起头,望着袁锦悦:“万一呢!”   是啊,万一呢?袁锦悦犹豫了一下,语文没问题,数学确实有点难度。   “万一不行,你能不能?”于绍言的眼睛有些湿润,他只是想读好学校而已,他又有什么错呢?   袁锦悦没想到于绍言这么在乎省大附中,一时弄不清他要去这个学校,到底是因为想去好学校,还是担心她占了他的名额,抢了他父亲的爱!   “我一定会考上的!”袁锦悦想给于绍言多一点信心。   “她骗你呢!谁能保证考前十?我们学校毕业班三百多号人,每个班都有七八个学习特别厉害的!”谢爱珍笑着说。   “我绝对会考上的!”于绍言迟迟不表态,袁锦悦怒了。“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我兄弟不信!除非,你放弃半期回四年级。你看,我们把理由都给你找好了,跳下来就可以了。我们会告诉老师家长,你是为了帮受伤的于绍言,所以才摔倒受伤的。你是他的好妹妹,最关心他,不会抢走他任何东西!”游世军在下面颠倒是非。   说来说去还是要她跳下去,袁锦悦没想到儿童的恶意歹毒居然能超过成年人,他们为了达到目的,能超越一切道德底线。   而于绍言的智力能力显然没跟上,被挑拨两句就开始敌对她,说了也是白说。   蠢材!袁锦悦生气了。    第143章   “我不会跳的, 我还会告诉老师,你们威胁我!离间我和于绍言的关系。”袁锦悦站起来准备离开,既然已经撕破脸了, 她不介意动手。   “想走,没那么容易!”谢爱珍显然不知道袁锦悦去年和于绍言打架的事儿,她仗着自己高出一头, 伸手去抓袁锦悦的胳膊,准备给她几记耳光。   可袁锦悦反手抱住她的胳膊, 一口就咬在了她露出的手背上。新长出来的门齿和犬齿正尖锐, 咬下去瞬间破皮。   “啊!”谢爱珍没想到袁锦悦居然咬人,瞬间发出凄厉的叫喊。   周围的人反应慢了半拍, 几个女生慌忙去拉袁锦悦, 可她就像长在谢爱珍手臂上一样。无论是拉她的书包,拽她的头发,抠她鼻孔,她都不放手。   袁锦悦不理睬任何人, 就盯着谢爱珍咬!   “打起来了!”游世军笑呵呵地说。“你放心, 珍珍她们几个会收拾她的,给你出气。”   “对, 谁叫她妈妈抢了你妈妈的位置, 后妈都是坏人, 后妈的小孩都是坏人!”几个男孩集体起哄。   于绍言抬起头, 他的眼中是袁锦悦和几个女生顽强纠缠的身影。就在去年,和她打架的人还是自己, 他也被她咬了一口,当时她很生气。   她说,他的父亲有权力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 他父母的离异和别人没一毛钱关系。他们的价值观不一样,他们对生活的选择不一样。如果于哲不是遇到了文莉君,还会有别人。   父亲曾经告诉他,新家会更好,新家人会爱他,他会更爱他。   文莉君说,我支持孩子们的发展愿望,给他们一切帮助。丫丫有的,绍言都会有。   袁锦悦说,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三个女孩儿终于把袁锦悦扒拉下来,谢爱珍捧着手号啕大哭起来。袁锦悦吐出一口血渍,满脸凶相。   女孩子们不敢靠近,引导袁锦悦爬上二楼的曹大嘴从后面悄悄靠近,突然举高一根棍子。   “丫丫!躲开……”本能比理智先上线,于绍言大喊一声,抱着树干爬上去,翻上了学校围墙。   袁锦悦听到呼喊,就地一滚,避开了重击。   楼上的女生见于绍言凶神恶煞的样子像是要杀人,大姐谢爱珍又被咬哭了,尖叫着跑了!   游世军连喊:“不好不好!”也带着几个男孩爬树翻墙。   女生跑了,男生还在。于绍言冲过去和曹大嘴干起架来,两个人打得难分难解。袁锦悦爬起来,抡起棍子给曹大嘴的脚来了两下,把他疼得抱着腿直跳。   游世军几个人爬上二楼,“别跑!”于绍言把曹大嘴猛推倒在地,拉着袁锦悦就往楼下跑。   袁锦悦人小腿短,哪里跑得快,没几步就被拽得踉踉跄跄。   于绍言把袁锦悦夹在胳肢窝,带着她脚尖点地地逃走了。袁锦悦这才发现,于绍言一着急,爆发出来的力气也太大了吧。   游世军等人跟着追,于绍言慌不择路在街上乱跑。   “回家没用,去派出所!”袁锦悦指挥于绍言拐弯。   几个男孩儿没反应过来,跟着一块儿跑进了派出所。   于绍言带着袁锦悦刚拐弯进大门,就被民警抓住了:“小孩儿,干什么呢!”   袁锦悦嘴角是血,哭唧唧喊道:“叔叔,救命啊,我们被坏孩子追着欺负!”   民警一抬头,几个男孩儿刚拐弯进了派出所,一看蓝白标志和警服,又立刻转身逃跑。   都到自家门口了,怎么逃得掉呢?不仅游世军等人没逃掉,不多久谢爱珍等人和家长们也都到了。   教导主任正在吃晚饭呢,听说学校的学生们被抓进了,丢下碗骑着自行车飞快到了派出所。   派出所低矮的两层小楼,一楼的审理厅里,家长学生吵成一团,闹哄哄的。   被咬了手的谢爱珍、被打肿了腿的曹大嘴和家长们闹得尤其厉害,游世军就在一旁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袁锦悦和于绍言坐在一边儿,不慌不忙说着悄悄话。   天塌了啊!   又是袁锦悦和于绍言这两个小魔神,每年都要搞出一个惊天动地的大事儿,这次终于搞进派出所了。   教导主任觉得自己需要狠掐人中,才能正常呼吸。   家长们围着民警吵吵,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民警把被告家长孩子全轰出去,只留了原告一家。   文莉君和于哲两个人正在家里亲亲热热一块儿做饭呢,就听到电话响,还是派出所打来的。两个孩子都受到了欺负,两人关上煤气就跑来了。   派出所房间很小,隔音不好。文莉君气愤不已,泪水在眼睛里打转,于哲拍着桌子,要求严惩凶手。   刚走出门的谢爱珍家长听见了:“胡说八道,明明就是你女儿先咬人。”   “我女儿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咬人!除非受到了生命威胁。”文莉君毫不客气朝门外吼去。   个子小的袁锦悦,唯一的武器就是牙齿,轻易不会使用。   “不可能!”谢爱珍的妈,声音尖锐。“我闺女最乖了,怎么可能做威胁人的事儿。”   教导主任听了个大概:“谢爱珍家长,你们先别闹,等民警问完了孩子,再来分辨是非。我们是不会错过一个坏人的。”   家长们不怕派出所民警,但比较怕学校,怕老师们给孩子们档案记一笔,以后不好读书升学找工作。   办案民警把两拨人分开两个房间同时询问,把喧闹的家长安顿好,派出所终于安静下来。   教导主任陪着办案民警了解事情经过。   袁锦悦将谢爱珍骗她,逼她跳围墙,游世军几个男同学打她,最后是于绍言带着她逃跑的故事讲了一遍。隐去了于绍言眼睁睁看着她被欺负的细节。   于绍言感激地看着袁锦悦,袁锦悦偏转脸不理他。   文莉君气得发抖,抱着女儿大声愤怒控诉:“太坏了,这群学生必须受到惩罚。”   于哲十分敏锐,他发现于绍言在这个事件中扮演的角色很微妙。他盯着儿子:“你的事儿,我们回去再说,先对付外面的人。”   于绍言在老爹严厉的目光下打了个哆嗦:“是!”   另一个房间,两个民警询问谢爱珍和游世军及同伙,是怎么欺负袁锦悦的,为什么欺负,两个当然不承认,拼命喊冤枉。   他们按照早就准备好的说辞,一个说我们只是陪同袁锦悦找于绍言,一个说我们和于绍言玩球,最多是翻墙去找球而已。   “你们确定没有打人?那谢爱珍怎么受伤了?”民警根本不信。   这一问,谢爱珍和曹大嘴立刻就哭着把受伤的地方给公安的人看:“他们恶人先告状,明明是他们两个欺负我们。”   谢爱珍的妈大声嚷嚷:“我家珍珍是乖小孩,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她看见袁锦悦要翻墙,怕她危险,还拉着她不要跳。结果被反咬了一口!真是没良心。”   “对!你看她把小姑娘咬得多惨。”曹大嘴的爸猛拍桌子:“你们再看看,我家孩子的腿被打得多惨,都青肿了。袁锦悦、于绍言两个小孩儿一点儿重伤都没有。到底是谁欺负谁?”   游世军的爹和游世军一般无二无赖:“这小丫头,好好的四年级不读,偏要跳级来六年级挑拨是非,连她这个兄弟,她也看不起。哎,重组家庭就是问题多啊!”   老公安笔录了一大堆,看起来人多力量大,口径一致,证言很丰富。   笔录做完,两组公安聚在一起比对,教导主任听了被告的描述,皱起了眉头。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各执一词。   从因果线来看,袁锦悦和于绍言逃进派出所报案,肯定是真的。   从受伤情况来看,谢爱珍和曹大嘴的伤也是真的。   “缘由说不清,也没有成年人旁观证明。袁锦悦、于绍言人少伤不重,谢爱珍几个人虽然人多,但是受伤严重。从结果看,两方人员至少是打了个平手。小孩子打架没有真刑拘的。”   老民警建议:“主任,要不您去劝劝他们,互相赔礼道歉认个错,这事儿就算完了。你们学校怎么处罚都可以。”   教导主任思索良久,确实也没办法理清这事情的前因后果。她和老民警一块儿,先做谢爱珍、游世军等人的工作。   “这事儿有游世军、谢爱珍几个孩子的责任,放了学不回家在学校后院躲着踢球,还翻墙到隔壁大学找球,都是违反校规的。如果没有翻墙找球这起因,后面也没有袁锦悦说她被谢爱珍骗到二楼让她跳墙的事。”   主任不愧是经常做学生工作的,她才不管谁各执一词。有因才有果,就算是误会,也是游世军、谢爱珍先犯的错。   “所以你们要先道歉,不该带着于绍言翻墙,不该和袁锦悦拉拉扯扯。她要翻墙就翻嘛,摔伤了也是影响自己。干什么去拉着她,让人说不清楚你们是拉她别跳,还是逼她往下跳。”   谢爱珍张了张嘴,最后撅了噘嘴:“可她下手也太狠了。”   “就是,她也必须道歉,还要让她家长赔钱,我们要去打狂犬疫苗。”谢爱珍妈妈心疼地为女儿吹吹。   曹大嘴伤不严重,嘟嘟囔囔看着游世军。   游世军知道这事情本就是他们设的坑,让于绍言看清袁锦悦的真面目,两人反目成仇;袁锦悦摔伤退出半期考试,让出考重点中学的名额。   只可惜袁锦悦看着人小,却机灵得很,还手快,下口还特别重,根本惹不起。于绍言临时倒戈,反过来帮袁锦悦。这小子优柔寡断,以后也不能当自己人。   哎,失败了能有这结果也不错,他轻轻点头:“这事儿确实有我们的错,可于绍言是自愿和我们一块儿玩的,也是他把球踢出院墙的。”   “就是,就算犯校规,也不只是我们家孩子!那两个,也要受惩罚。还要给我们道歉,看看把这几个孩子伤成什么样了。”游世军的父亲抱臂。   主任和老警察对看一眼,这工作按照计划完成一半了。   本以为下半场更轻松,可文莉君和于哲寸步不让。   于哲作为父亲,代表家庭发言,语言简洁犀利:   “我儿子于绍言说得很清楚,他和同学一块儿玩,是他们故意传球踢出院墙的,也是他们带着于绍言翻墙的。怎么变成了我儿子是主犯,他们成了从犯?而且他们带他翻墙,目的可不是找球,是为了威胁袁锦悦。   我家袁锦悦更是清白。她惹了谁,好好在教室学习,跑到印刷厂二楼找于绍言,差点儿被推下楼去,就为了不让她参加半期考试,不和他们竞争省大附中。   这些坏孩子预谋已久,分工明确,完全是个团伙犯罪。我们不道歉,还要追究他们的责任。就算法律管不着,学校也必须给他们处分!”   “可是,这也只是你们的一面之词,你们的证据在哪里?”教导主任嗓子都说冒烟了,只想早点结束。   老警察也劝:“都是小学生,差不多就算了。你女儿儿子把别人揍得好惨,你以为不付医药费吗?”   于绍言确实没想到解释成这样,仍然不能让警察和主任辨清事情的真相。如果他当初没有帮袁锦悦,她是不是已经摔伤了,而且百口莫辩?如果自己还站在她的对立面,她是不是更可怜?   他心中泛起强烈的愧疚感,逐渐红了眼圈:“是我,都怪我!如果我没有相信他们的鬼话就好了。他们接近我,和我玩儿,就是为了栽赃陷害我们。我居然相信他们说的话,相信他们能理解我的处境,相信他们想帮我得到属于我的东西,是我太蠢了……”   袁锦悦除了最开始录口供,一直坐在角落冷眼旁观。   现在她抬起头,看向于绍言。   忏悔的泪水顺着少年的脸滑过,从下巴滴落到深色的裤子上,晕染出一个个圆圈。袁锦悦知道,是她出手的时候了。    第144章   诺大的一个审讯厅, 于绍言鼻涕眼泪横流,哭得可太丑了。   “于绍言,现在明白了吧!”袁锦悦站起来, 走到于绍言旁边,递给他一张草纸。“你相信外人,怀疑家人, 就是这个结果。我被冤枉了,靠嘴皮子根本说不清, 就算你反悔也没用。”   于绍言望着她, 眨了下眼,又一颗泪珠滑落。“对不起, 丫丫!我真没想到, 他们会颠倒黑白。”   于哲看着儿子的蠢样,握着拳头捶在了膝盖上。“你啊!”   “回去再给我道歉,今天这事儿肯定不能这么结案。”袁锦悦站起来,摘下书包。“这年头没监控真麻烦, 所以上次我输给了谢爱珍, 就是因为没证据。可我绝不会在一个坑里摔两次!”   一群人看着小姑娘从书包里不慌不忙翻出一个黑色的盒子。刚才在仓库被推时,她死死护着书包, 就怕里面的东西摔坏。现在黑盒子放在了谈话用的木桌中间。   很多人不认识, 一个年轻女民警一瞅:“哟, 最新式的便携录音机!”   “说对了!”袁锦悦笑着按了倒带键, 然后又按下播放键。“是误会还是预谋,你们听听吧!”   安静的会客室里, 呲啦啦响声后,磁带里谢爱珍尖锐的声音响起:“只要你从这围墙上跳下去就行。”   游世军嬉笑的声音更残忍:“她们母女俩就是来占你的位置,是一定要去省大附中的, 这名额没你什么事儿。”   “你们不要把我推下去……”   房间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于绍言的头越来越低,他的拳头紧紧握着,是他的愚蠢和嫉妒,让袁锦悦遇到了这样的危险。   袁锦悦关掉磁带:“怎么样?这案子能判清楚了吗?”   警察们真没想到,一群12岁的少年少女如此恶劣。他收起收音机:“这下能弄清楚事情经过了,谁也逃不了。”   教导主任木然地看向袁锦悦。她的眼睛里毫无儿童的惧怕,只有对她作为教师,辨不清是非黑白,还要和稀泥的蔑视。   文莉君轻拍桌子,所有人看向她:“必须还我女儿一个公道!”   “知道了!”教导主任和民警离开了。   文莉君脸上露出一个笑:“丫丫,你也太厉害了,什么时候买了个便携录音机备着,花了不少钱吧!”   “也没什么……”女儿最喜欢亲妈夸夸和贴贴了,她坐在母亲的腿上,依偎在她怀里。“您知道的,我经常在城隍庙电子市场倒卖磁带,买个走私小录音机很容易。”   袁锦悦在谢爱珍处吃过亏,早就想给她弄点儿证据了。可她居然隐忍不发,还和游世军勾结做了一个大局。   只可惜,小孩子们虽然坏透了,可并不知道,耍嘴皮子、强词夺理是没用的。   剩下的事儿就是派出所和学校的了,于哲终于能扬眉吐气地带着家人回家。路过隔壁会客室时,只看见一圈儿家长、孩子围着录音机听得脸色铁青。   磁带里,孩童残忍的话语一句接着一句。“跳下去!”“不要占我们的初中名额!”“退出去,别考了。”“跳下来就可以了。”   还没听完,曹大嘴的亲爹已经举起铁拳:“你居然真干了这事儿!”   砰砰几下,是人和椅子摔在地上的声音,房间里乱成一团。   袁锦悦轻笑,等待他们的,绝对是这个年龄能得到的最高惩戒。   ……   夜已经深了,回家的路上,于哲忍不住怒气。“说说吧,这次错哪儿了。”   于绍言走在父亲旁边,只想把自己再缩小一点儿:“我不该听信别人地谎话,不该让丫丫遇到危险。”   “如果不是丫丫机灵,录音保留证据。你就是个吃里爬外的坏东西,还要连累你爸。你再犯糊涂,别怪我要外来的女儿,不要亲生的儿子!”   父亲这一句相当刺人,儿子低着头,眼圈儿瞬间红了。   活得患得患失,在利益面前总是怀疑父亲的决定,还是因为没有安全感啊!   于哲摸着儿子的头叹气:“儿子啊,你为什么就不能相信爸爸永远爱你呢?”   于绍言的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再也忍不住了:“我错了,我就是害怕。我看你对丫丫更好,给她的鱼都要大块一点儿。”   “儿子,我们家是两个孩子,爸爸和阿姨已经尽量做到公平分配了。可你们毕竟男女有别,体型食欲差别很大。   你不看看你吃的饭菜是丫丫的多少倍,以你吃鱼吃肉的速度,我再不给丫丫挑两块好肉,一盆子菜都能给你一个人吃光了!”于哲觉得儿子简直是睁眼瞎。   小少年回忆了一下,好像真是这样。一上桌,父亲就会给袁锦悦赶快挑两块好肉,剩下的,好像、大概、似乎、确实是全部进了自己的肚皮。他只记得开头,不记得结尾。   呃,没想到真相是这样,于绍言不说话了。   “再说,我对丫丫好,文阿姨是不是对你更好?你想想,我们说好了一视同仁,东西都一样。可你不爱干净又爱淘气,你的衣服是不是经常破?   文阿姨给补了多少补丁,又改了多少我的旧衣给你穿?丫丫一件衣服穿两年都不需要补,你文阿姨用绣熊猫的时间给你补了几十件。   还有,你的书本文具和丫丫一块儿买的,结果你的用几天就乱糟糟了。还是文阿姨给你的教材每一页的边角都贴上透明贴纸,隔几天就用报纸挂历给你折换个新书皮。   还有你的房间、你的游戏机……”   于绍言脸色都变了,和袁锦悦比起来,他确实任性恣意多了,也确实得到文莉君的各种关照。“爸,你别说了!”   “你啊,不长眼睛,也没有心。爸爸好不容易给我们找的家人,你别给我气走了!”   “啊?文阿姨会为这个和你生气吗?她们会离开我们家?”于绍言睫毛上挂着眼泪,吓傻了。   父亲看着儿子萌蠢的模样:“你以为男人是家里的权威,好处占尽,别人还必须听你的?你错了,男人应该是家的支柱,遇到困难和危险应该是我们先上,有好处应该是我们最后拿。父亲和哥哥,不是荣耀,是一种责任。   可你是怎么做的?你不就是以为自己没机会去省大附中和我置气吗?那你怎么不主动问问我,会怎么安排你和丫丫,就知道争风吃醋!”   “我不敢问你,丫丫聪明好学,我好吃懒做,小心眼,还,还贪玩!”于绍言又哭了。   你还知道自己缺点多多啊!于哲笑了,拍怕儿子的后背。“本来我觉得你成绩一般,就别去重点中学了,压力大,你不一定过得好。读书这件事,适合的才是最好的。   可丫丫早就和我说了,她准备自己考省大附中,不占你的名额。万一你长大了懂事了,喜欢学习了呢。总要给你留点儿机会。绍言,你不像个哥哥的样子,但丫丫像个大姐姐的样子啊,你白白多长几岁。”   没想到袁锦悦说的是实话,她真的不会抢占他的位置:“可,如果她考不上呢?”   “丫丫说,考不上明年再考就是了,她才四年级,可以考很多次。”于哲慢悠悠地说。“多有志气的孩子啊!”   于绍言脸红了,父亲的言下之意,他其实也可以拼命学习搏一把,而不是指望靠父亲的名额去上重点中学。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于哲拉着于绍言走得很慢,昏黄的路灯拉长两个人的影子。就看见于哲絮絮叨叨,于绍言的手擦过脸颊,一次又一次。   他们身后,女儿拽着母亲的手,问出天真的问题:“妈妈,如果这次推我下楼的人里面有于绍言怎么办?”   “如果他真的伤害你,我肯定和他爸离婚!”文莉君毫不犹豫。   袁锦悦没想到母亲这么坚决,反而有些犹豫:“嗯,您就不先和他说清楚,让他好好教育儿子。他们俩不一样,于哲是于哲,于绍言是于绍言。”   文莉君摇了摇头:“他们是父子,也是这个家庭的父亲和兄长,他们有义务保护你。如果他们其中一个人只看重利益心长歪了,必然是家里无穷无尽的祸根,欺负你一次,就能欺负你无数次。尤其是于绍言,他还年轻,就算他爸活着时能压制他,我们都死了,他也能欺负你。”   “可您不是喜欢于哲吗?就为了于绍言,舍得吗?”   母亲看向女儿,她明亮的眼睛里全是担忧:“丫丫,大人的感情是二婚家庭最不重要的东西,爱过了,也就过了。你才是妈妈最重要的,如果你不安全,我不会留在于哲身边。”   母亲坚定的话语,抚平了女儿一晚上揪着的心:“幸好,于绍言最后跑来救我,知道他错了,还算有点良心。”   文莉君点头:“这样看来,绍言本性还是好的,就是耳根子太软了,别人说什么就信了。我们好好教他吧,看在去年他跑进跑出照顾外婆的份儿上。”   想想于绍言去年的担当,还有他知晓真相后在派出所后悔大哭,哭得难看死了。袁锦悦忍不住笑了:“这次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不能让他再起二心。”   “那我们就给他一次机会再看看……”文莉君看向远方的路。二婚家庭的组合,就像一台拼装起来的二手车,跑起来晃晃悠悠、哪哪儿都在响,时不时需要修一下,时不时需要人下车来推一推。   只要这辆二手车向着一个目标前行,那就是一辆幸福的小车。   于绍言一夜间知道当哥哥和当独子的区别,碗里的饭菜,是需要给人留一份的。身上的衣服,是需要爱惜,让家人少操心的。两个孩子间,父母自有比较。会给更弱的孩子,更多的帮助。   袁锦悦身体弱,于绍言生活习惯差,于哲在吃喝上多照顾袁锦悦,文莉君在生活上多照顾于绍言。学习能力上,袁锦悦更强,所以家里人放开手支持她,同时会尽量拉扯于绍言,给他兜底。   多子女家庭里每个孩子就像星星一样,占据着不同的位置,各自发亮。不存在谁更好,谁更糟。家长也好、孩子也好,如果用生活中的小事去一一比较,每件事都要公平,只会得出扭曲的结论。   于绍言责怪自己相信了别人关于后妈的鬼话,怀疑袁锦悦,害她差点受伤。幸好她聪明机敏,吃一堑长一智,知道用上便携式录音机存档,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越想越后悔,辗转反侧睡不着。第二天早上两只眼睛像桃子一样,红亮亮的肿着。   一家人正在吃早餐,看见他这样,都笑了。   “哟!造型挺别致。”袁锦悦咬着筷子头打趣。   于绍言羞愤不已:“我错了,你也别笑我,我诚心诚意弥补,看看我怎么赔偿你,你才满意?”   “真的愿意赔偿我?”袁锦悦昨天憋了一肚子气,今天正好讨回来。   “真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于绍言胸口拍得咚咚响。   “那好!”袁锦悦从房间里抱出一堆初中资料。“那就做一遍吧!”   “啊?”于绍言望着如同天书一般的数理化,脑子开始发虚,眼前开始重影。“能不能,换一个?”   “不行!”袁锦悦抱着双臂,摇着头。   “求求你了!我不想学习……”于绍言低声下气,他愿意干体力活儿,不愿意动脑筋。   文莉君和于哲笑着离开餐桌,在厨房偷看两个孩子交锋。   本就理亏的于绍言最终拗不过袁锦悦,拿起一本丢进了自己的书包,满脸怨气:“知道了,做就做。”    第145章   吵吵闹闹的早晨结束, 一家四口去了学校。   教室里,游世军等人的位置全都空缺着,袁锦悦和于绍言从容地参加了半期考试。上午先考语文, 再考数学。结束后,两个孩子下楼去找父母汇合。   教导主任似乎昨天也没睡好,黑眼圈很重。今天一大早, 就被文莉君、于哲带去找校长告状,讨要校方的说法。现在, 她代表学校宣布了处置结果。   谢爱珍欺负过袁锦悦两回, 情节特别严重,记过一次;游世军、曹大嘴欺骗于绍言、袁锦悦, 哄骗他们翻围墙, 校内警告一次。其他的孩子做书面检讨,全校集体朝会被通报批评。几家人的父母,还要准备两人的慰问品。   “丫丫满意吗?”于哲争取了很久。   袁锦悦对慰问品不感兴趣,再多钱财都不能弥补她受到的伤害。但是这群人被学校记过处分, 会放在档案里跟着他们一辈子, 以后读书考公入伍都受影响。“行吧!”   她同意了,于哲的肩膀松了下来, 于绍言握着的拳头也放开了。   文莉君伸出手, 拉着女儿:“打败坏人, 成功考试, 我们去庆祝一下!”   “好!”袁锦悦开开心心出了门,路过垂头丧气的于绍言。   “来!”袁锦悦伸出手, 拉住了于绍言的袖子。“哎,家人,一块儿去庆祝一下。”   “家人, 嗯,我们是一家人!”于绍言的泪水盈满了,亮晶晶的。   于哲牵住了于绍言的手:“走,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们吃点儿好的。”   “去哪儿?”   “龙抄手、耀华、努力餐、温鸭子……想吃什么都可以。”   “那我要吃,算了,丫丫先选……”   “我呀,我就……妈妈你呢?喜欢吃什么?”   “只要和丫丫在一起,我吃什么都可以……”   袁锦悦望着母亲生动的脸庞,只要妈妈在身边,什么都可以。   四个人最后聚集在龙抄手店里,母女俩擦桌子占座位,父子俩负责排队买抄手、取汤圆,拿筷子,一家人十分默契。   袁锦悦吃着龙抄手,突然想起上周去看外婆时,她感冒了,咳得厉害还在说,“丫丫考上初中,我就放心了。”   “我给外婆报个喜吧,我能跟上小学六年级,参加今年夏天的小升初考试了。”   文莉君摸了摸她的头:“好,下周我们去看外婆,给她带爱吃的文殊院宫廷桃酥。”   “我也要去看婆婆!”于绍言觉得文莉君的妈妈,也算是他的外婆。   于哲笑了:“那就一块儿去。”   文莉君笑容满面,一家子去,当然更好了!   这年的夏天,袁锦悦如愿以省大附小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省大附中重点班,于绍言虽然没有考上前十,也获得了37名的好成绩。于哲用省大教师子女的名额送于绍言去了省大附中,成了一名普通班的学生。两个孩子将再一次成为同校同学。   所有认识袁锦悦的姨姨、叔伯都为她高兴,纷纷送来了礼物,包括钱引章带来了钱多强送的一块电子小闹钟。   只有一个人哭了,就是李高阳。   他本来想继续当袁锦悦的小弟,直到六年级。可现在梦想提前破灭,他只能跟着李华去广州借读。   送他离开的时候,袁锦悦把钱多强送她的,李高阳馋了很久的电子表项链作为临别礼物。李高阳则送了袁锦悦一个铁皮糖果罐,这是他们两人在包月餐做小摊位时的第一个收钱的罐子,里面装满了88年的小硬币。   袁锦悦把糖果罐放在房间的书桌上,听硬币叮当叮当落入铁桶的声音,回想起四年前刚入小学的场景。   时间过得真快啊!来到妈妈身边,已经快五年了。虽说有点小波折,可幸福的时光总是多的。   如果可以,袁锦悦真想时光停留,亲人、朋友们永远在一起。   可惜,天不随人愿。   在得知袁锦悦考上中学的消息后,李桂兰在一个凉爽的夏日午睡时闭上眼,再也没有睁开。平静的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   文建军开始还想偷偷办丧事,把老妈拉到文家的祖坟地埋了。结果在动土挖坑的时候,惊动了文家的亲戚,接着是镇里派出所、妇联的人都知道了。   派出所上门调查死因,妇联的人联系了文莉君。   文莉君在单位接到电话,声音都颤抖了:“我妈,她去了?我上周才去看过她的!她是出什么意外了吗?”   妇联的同志连忙解释,经过派出所法医检测,排除刑事案件,老人确实是心脏衰竭死的。   于哲刚放暑假,听到消息赶到蜀绣厂把文莉君接回家:“我们赶快去给老人料理后事,你看看除了钱,还需要我准备什么。”   文莉君茫然地摇头,脑子里没有完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她坐在沙发上反复念叨:“我妈不老啊,怎么就走了呢?”   袁锦悦听到消息光着脚从房间跑出来:“外婆去世了?”   于哲点点头,袁锦悦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跑回房间,从桌板下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妈,您先看看这个。”   文莉君不明所以地从信封里抽出三张纸,遗嘱、房产证、国土证。落款写着李桂兰歪歪扭扭的名字,盖着红手印。“这是……”   看完这几张纸,这回不仅文莉君惊了,连于哲都惊了:“这是哪里来的?”   “我外婆过年的时候带来的!她不让我提前告诉你。”袁锦悦盯着母亲。“妈妈,这是外婆早就想好给您的东西,时她给您的补偿,是她的心愿,请您务必接受。”   黑色的字迹和红手印异常刺目,文莉君的眼睛酸涩了。母亲李桂兰,用最后的一切,弥补了她的女儿们。“我知道了!”   赶快安排了手里的工作,文莉君带着于哲、袁锦悦去奔丧。于绍言很有家里长男的自觉,也跟着去葬礼帮忙。   这半年来,文建军两口子夹着尾巴做人,天天伺候老人吃喝拉撒,不能打不能骂,憋屈得不行。   好不容易盼着老娘嗝屁,文建军只想早点草草埋了,把家里的财产找出来转移。只可惜,还没把坑挖好,就被文家老宅的人发现了,只有老老实实打开家门迎接派出所调查。   派出所查验老人是自然死亡,开具了证明。文建军又被镇上的文家人盯着摆灵堂,接受亲戚朋友的吊唁。   亲戚邻居们来来往往,文建军装不出悲伤。他和王翠果低着头站在灵堂一侧,装作沉痛的样子,实际上盘算着房子、国土、自留地这些东西的证明文件到底被老娘藏在哪里。   文莉君一行人远远就看见门口胡乱摆放了两个廉价的白色花圈,院子里乱糟糟地摆放着折叠桌、塑料凳,来吊唁的人随处坐着吃瓜子、打麻将,扔了一地瓜子皮。   虽说巴蜀人有打麻将打丧火的传统,也不至于这么脏乱差,打麻将也是守夜人消磨时间用的,不是大白天就开始玩的。文莉君脸色顿时就不好了。   文建军见文莉君带着于哲沉稳走来,脸色也不好。他把老娘的房间翻了个遍,什么都没找到。心里揣度着,难道老娘在临死前给了文莉君?   不可能啊,老娘今年只有过年的时候去了一趟文莉君的新家。她回来后一直没出过院子的大门,难道在哪个时候?   王翠果看向他,两人仿佛想到一块儿去了。   “三妹来了呀!”文建军假意擦擦眼角,装出悲痛的神色。“哎,爹走了,妈也走了,以后这个世界上就只剩下我们兄妹俩了。我们只有相依为命。你有困难找我,我有困难找你。你别嫌哥哥啰唆啊,你还有两个侄儿侄女没成年呢!还需要你帮衬帮衬。”   这番话恶心至极,袁锦悦忍不住露出嫌弃的表情,转过脸去。于绍言看见了,拉着她往外走:“别看,外面清静一点儿。”   文帅见于绍言来了,给他搬来两个板凳,让他和袁锦悦坐在院子里。   文美丽本就躲在房间里,搭眼瞅见袁锦悦来了,更不愿意出去。这个暑假结束,袁锦悦也上初中了,而且是跳级考上的市内重点中学。而她和文帅,不过是在县上读普通初中而已。   王翠果一贯觉得丈夫没救了,但是儿女还不错。聪明、孝顺,可听说袁锦悦和于绍言双双上了重点中学后,她在家里憋不住怨气。说文帅白长个大个子,一点儿不长心眼儿;说文美丽只知道打扮、好吃懒做,也不知道努力。都是文建军遗传不好!   文美丽冤枉极了,她哪有打扮什么,明明袁锦悦穿着白色的素裙,还在头上别了一个黑色的蝴蝶。于绍言这个小帅哥坐在她旁边,一脸亲热地说着安慰话,她还是那么傲慢没一点反应。文帅这个傻的还要去凑热闹,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是他表妹。明明他的亲妹子在房间里,没人管!   啪的一声,文美丽关上了窗户,拉上了窗帘。这个家里的男人不像男人,女人不像女人,大人和孩子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待着好难受。   文建军还在逼逼叨,文莉君没有理睬他,和于哲向着母亲的棺材磕头、点香,穿上了孝衣,系上了麻绳。灵堂内断断续续的话语,传到袁锦悦耳朵里。   “最近团结镇来往客商少了,我家的杂货铺生意也受影响。不是故意不办丧事的,这不是没钱嘛,只够买一口棺材。还好妈可怜我,走的时候很安详,要不再去一趟医院。我家就只能变卖家产了。就算这样,这些桌椅板凳也是我厚着脸皮借的,厨房的米面菜也是我去赊的。”   “那你这灵堂花圈、香蜡纸钱、茶叶开水也是赊账来的?”文莉君站在文建军旁边,接待上门的客人。   “嗯,这些没赊,亲戚朋友送的。”   文莉君没想到,办个丧事,文建军居然一分钱都不愿意出。“二哥,你现在家里困难成这样?”   “是啊!”王翠果赶快接话。“我们店铺生意不好,好多货物都挤压一年多了。日用品还好办,食品过期吃不完,扔了不少。我想着小姑和我家建军是一母同胞,总不会看着兄弟日子不好过,就撒手不管的。所以这葬礼我们就大胆赊账了。”   “对对对,妹妹,你可要帮帮哥哥,可不能不管哥哥啊!”文建军拿出当年糊弄老娘的手段,还想对着亲妹子撒娇。   主意打到自己亲妈头上去了,袁锦悦很想给这两口子几记耳光,教他们重新做人。   根本不是因为团结镇客商减少导致的杂货铺生意差,明明就是去年文建军把亲生老娘赶出家门的事情,让全镇的人都远离他们家。如果不是李桂兰为人有口碑,连这次葬礼,文建军都赊不到任何东西。   袁锦悦刚站起来,就被于绍言拉住了:“丫丫,别急,还有我爸呢!”   果然,王翠果说话,于哲也开始搭腔:“二哥二嫂,给妈办丧事本不该由我这个外来的女婿插嘴。你们说家里困难,丧事的费用想让文莉君全出,那文家的财产是不是也该由文莉君继承呢?”   这话可捅到文建军的痛处了。   “妈没有收入,生前都是我家养着的。按照我们农村的规矩,谁伺候老人养老送终,谁继承家产。所以她死后,家里的房产、院子、铺面也理当由我继承。她没有存款,所以没钱给我们兄妹分享。”文建军无赖着,观察着文莉君的表情。   “你的意思是,我尽义务,你享权力,是吗?”文莉君看向他,心中忍不住怒火。   “那不至于!”文建军厚着脸皮。“这丧葬费你出一半,家里的自留地给你一块。以后没事儿,欢迎你回来种种地,陶冶情操,还能吃点儿自家的新鲜瓜果蔬菜嘛!”   人能无耻到什么程度呢?为了自己的利益,是没有下限的。文建军算准了文莉君根本不可能回来耕种荒着的两块地,拿来许愿一点儿不心疼。   “看,哥哥对你好吧!不会亏待你吧。”文建军还在扬扬得意。   文莉君的眼睛盈满了泪水,亲娘还在棺材中躺着,亲哥哥已经开始算计亲妹妹了。在利益面前,血缘不过是一个笑话。她本来不想把遗嘱的事儿捅出来,可现在不行了。   袁锦悦冲进灵堂,拉着母亲的手:“妈妈,我们先把外婆的后事办了,明天安葬后再和他们计较。”    第146章   文建军是个畜生, 文莉君不是,她反手擦掉眼泪:“好!既然哥没钱,那我来。家里的事情和东西也由我安排, 房子里有些多余的东西可以抵押出去。总之,别人家白事有的,我们家也要有。”   于哲看向电视机:“这电视没人看可以卖了!”   文家两口子正准备高兴, 突然听到后半句心凉了半截。“三妹啊!可不兴卖电视啊,卖出去不值价, 买回来可就不止这点钱了。算哥嫂求你的, 您先垫垫?我们的份额,我们以后还。”   “借钱好办, 那就麻烦哥嫂签个字了!”于哲早就预测到这番场景, 摸出纸张,刷刷写了借条。“金额填多少,两百?五百?一千……”   “不不不,两百就好, 两百!”文建军慌忙写下一个数字。他没想到, 这于哲一板一眼的,还要立字据, 盖手印。书包里居然随时揣着这些东西, 就像写过字据一样。   (上一个写过字据的林暮雨同志, 在大洋彼岸抖了抖。按照协议, 她每个月还要给儿子写信表达母子深情呢!)   王翠果眼瞅着于哲和文莉君配合默契,再对比文建军, 深深叹息。她怎么就遇不到好男人呢?   挣不了钱,连老娘这点儿家产都弄不到手。如果有后悔药可以吃,王翠果绝对不会贪图文建军的外表和家里姐妹的支持。她会找一个勤快的男人, 穷点儿都不怕,只要夫妻共同努力,白手也能起家。   可世界上没有后悔药,王翠果心冷了。   有了文莉君和于哲的加入,葬礼终于井井有条起来。   文建军被安排在灵前接待亲属,王翠果进了厨房,于哲负责收取礼物和书写挽联。于绍言带着文帅把院子内外整理了一遍,给客人们端茶送水。   袁锦悦到文美丽的房前,把门拍得咚咚响:“表姐,起来了!再睡下去,分不了遗产了。”   “谁想分遗产!”文美丽气鼓鼓地爬起来。   “既然你不在乎,那就不用来了!”袁锦悦笑着说。“街坊邻居都看着呢,文家这几个子孙真是团结镇的笑料。等我和我妈走了,看看你在学校有没有人说闲话。”   除了容貌,文美丽最好面子,现在只有灰溜溜爬起来。“说那么多废话,你们要我做什么。”   袁锦悦抄着手:“去厨房劈柴烧水做饭,客人多着呢!你妈一个人忙不过来。别一天天当吸血鬼、蛀虫。”   文美丽嘟囔着走进厨房,王翠果忙乱中也没好脾气。“快来帮忙,熬过明天就好了。忍他们母女最后一次,拿到家产,我们两家再也不会往来。”   “袁锦悦每次看到我,都说我们是吸血鬼。既然文莉君她们来了,这次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文美丽把院子里的柴火带进屋。“妈,你想过没有,这个家全是你在支撑。外婆走了,我爸啃不了老的,一定回来啃你,啃我们兄妹。”   怎么办?离开吗?王翠果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她不是没回过娘家,没看过同学同乡的姐妹们嫁了好人家,过上了好日子。甚至,连离婚的文莉君工作、再婚都那么顺利。让她羡慕,让她嫉妒!   文美丽早就嫌弃家里穷了,她继续煽风点火:“如果这次拿不到房子铺面,我们离开我爸,离开这个家!”   王翠果低着头添柴,没说话。   ……   袁锦悦摸了摸书包里的信封,里面装着遗嘱和房产证。明天大戏开场,妈妈再也不用和文建军这家人当亲戚了。   夜半时分,客人们走了,把明天一早出殡和入土的事情安排妥当,灵堂的灯火暗下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文建军早就借口累坏了,带上老婆孩子关上房门睡了。   于哲从厨房端来一碗热腾腾的奶汤面条:“来,吃一点儿,明天还有一场仪式。”   文莉君把白天收支的账目核对了,关上笔记本:“我没办过农村葬礼,不知道这些项目合不合规矩,会不会委屈了妈。”   “你一心一意办事,妈一定不会怪你的。真孝顺是在老人生前对他好,死了把仪式办得再漂亮,不过是给外人看的。”于哲把面条筷子放在院子里的桌上,拉着她来吃,还给她扇着扇子。   于绍言和袁锦悦围在桌边,放上了一些咸菜和几块板鸭。这板鸭还是端午节的时候,文莉君来看望李桂兰时送的。   虽说文莉君早就做好了母亲离开的准备,可在端着热碗看向摆放着棺材的灵堂时,还是忍不住酸楚。生与死、热与冷、阴与阳,就在这方小院划分开来了。   于哲什么都没说,只是用手轻拍了她的手背。   90年代的葬礼比70年代复杂了很多,又比解放前简化了很多。城里人会去琉璃场火葬场火化,乡下没有火葬场还是以土葬居多。亲人们遵循传统穿上了白衣,系上了麻绳,随同棺材一同前行。   天刚麻麻亮,文家的孙子文帅抱着遗像,文美丽在旁边抛洒着纸花,带着一行人出发了。   文建军混在抬棺队伍里,出工不出力。文莉君和于哲、王翠果站在棺材后,袁锦悦、于绍言站在更后面的地方。真心的人流着伤心的泪,不真心的人只能假意号啕。   一些沾亲带故的文家人,不远不近跟着队伍,沉默地前行。   镇外的大树下,杨心穿着素衣带着儿媳妇白凤林,等待出殡的队伍。   “师傅,您怎么来了。”文莉君惊讶道。   “听说你妈去了,我来送送。接下来你和你哥是不是还有纠纷,我来给你撑腰。”杨心说完,看向袁锦悦。   小姑娘回了她一个笑容,昨天下午她溜出家门,给十字街的欣欣向荣送了信。   “那谢谢您了!”对文莉君来说,杨心是她另一个意义上的母亲,而且是更加值得依赖的母亲。   有她在,文莉君心稳了很多。   哀哭、下葬、覆土、默哀、立碑……一环环折腾下来,李桂兰终于和躺在土里好多年的文壮合葬在一起,去了另一个世界了。   天不亮就起的文建军一家子饿得饥肠辘辘。葬礼刚散,院子里的纸钱灰还没被风吹净,文建军就把文莉君一家关在了院门外。“仪式结束了,三妹你们回去吧!”   衣服没换,饭没吃,急吼吼就要霸占房屋赶人走,袁锦悦知道,文建军已经装不下去了。   派出所的文伯此时还穿着便服系着麻绳,他不满地使劲拍门:“把门打开,先让亲戚朋友吃点热汤饭。”   杨心的媳妇也在门口吼着:“哪有人才入土,就把帮忙打丧火的亲朋好友拒之门外的道理。”   街坊邻居跟着叫嚷起来:“开门,要吃饭!”有现成的感谢饭,不吃白不吃。   “快开门,我可不是我妈!别想把我关在门外。”文莉君高声喊道。   邻居们想起去年文建军将老娘关在门外对抗袁鹏兄弟的事情,大家纷纷批评文建军。只管自己,不管亲人死活。   文建军被骂得脸发烧,只得让文帅开了院子门,让王翠果下面条:“少放酱油、少放盐,他们吃不了两口就离开了。”   可文建军低估了文莉君的脸皮,她早就不是任人欺负的小姑娘了,她一家子每一个是任人欺负的。   于绍言和袁锦悦把厨房的调料拿出来放在饭桌上,大伙儿随意。   亲戚邻居们终于吃了一顿舒心饭。   文建军躲在屋子里骂道:“穷鬼,都是穷鬼。”   团结镇他已经快待不下去了,他想把房产证拿着,把院子卖了,把铺面租了,去城里生活。换一个地方,别人不知道他的过往,他能从头开始。而且进了城,有的是机会。听说火车站五块石这个地方,以后会建批发市场,可以去拿一个铺子看看。   文莉君不离开,肯定对财产有所图谋。文建军让儿子文帅给几个参加葬礼的文家宗亲赶快递了话,送了包烟。   大多数人吃完就离开了,文伯和杨心,还有一些文家人留了下来。于哲把文建军叫出来,两家的当家人对坐在一张桌子上。   文莉君盯着文建军:“妈已经离开了,你说说吧,父母和姐姐留给我们的东西,你准备怎么分配。”   文建军皮笑肉不笑:“昨天我已经说过了,这一年多,是我和翠果在家伺候妈,熬粥端茶、请医抓药,哪样不是我们来?按农村的规矩,家产传男不传女,何况我还是独子!对吧,二爷、三叔、小幺爸!”   文家临时被留下来的三个宗亲老人点了头,文二爷还补充:“建军说得在理。团结镇的规矩,历来是儿子承家业,闺女泼出去的水,哪有分家产的道理?”   小幺爸和文建军关系好一点儿:“莉君啊,不是我说你,你现在在城里过得好,有工作有房子,就别跟你哥争这点东西了,放城里也不值钱。”   “三妹啊,这事儿就这么结了。你们辛苦两天来帮忙,可以回去了。”文建军站起来。“我欠你的钱,肯定会还你的。”   王翠果也跟着站起来,这事儿有什么好争的。儿子继承家产,天经地义。   于哲看向两个人:“你们是不是不懂法律,继承权是不分男女的。莉君当然有继承权。”   派出所的文伯用手指扣着桌面:“确实是这样,除非老人立有遗嘱,说明了单独给你。”   杨心帮腔:“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想着气死老娘,赶走亲姐妹,独吞家产。电视看多了吧!”   文建军被气得脸涨得通红又坐了下来:“谁说没有遗嘱,我妈死前还说我是个孝顺的好儿子,以后这个家就交给我处置了。翠果,你也听见了吧!”   “是的是的!我也听见了。”王翠果挨着文建军坐下,开始编瞎话。“我妈说了,她原谅我们了,还是亲儿子亲儿媳最好。”   “口说无凭吧!”文莉君笑着招手。   袁锦悦跑上前,掀开书包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叔伯爷爷、师祖奶奶,这是我外婆立的遗嘱!上面对家里的房子有安排,这个院子和房子,是归我妈和大姨的。”   “什么,我妈立的?”文建军抢过遗嘱,白纸黑字,红手印,那么鲜明。王翠果地眼睛从不屑到震惊,再到通红。   文建军地手指划过“李桂兰”三个字,突然嘶吼起来:“我不信,我不信……我妈最爱我了,从小到大,我要什么给我什么。她明明知道我要这家产,她怎么可能把房子给别人。这不是我妈写的,她去年还说要给我留房子支持我搬进城的!”   王翠果拍桌而起:“这遗嘱是假的,我妈身体不好,又是文盲。这么多字,她怎么写得出来?”   “当然不是她自己写的,上面不是写得很清楚,遗嘱是法庭的张立光帮忙写的吗?她签了字,盖了手印。外婆也签了名字,盖了手印。”袁锦悦笑眯眯地一一指给文建军两口子看。“文伯伯,您也是见证人,说说呀!”   文伯从兜里掏出另一张遗嘱,平放在桌上:“去年八月我来看望李桂兰同志时,她就多次提出想请派出所帮忙立遗嘱,担心自己百年后儿女争家产。当时她说起文建军两次把她推出去挡袁鹏的事,说自己已经彻底对这个儿子失望了。这个家每次遇到难处,都是两个闺女出面解决,儿子却只知享受成果,对女儿们太不公平。   不过那时候她身体状况不好,记忆也有些混乱,我们没敢贸然帮她办。直到今年春节前,李桂兰同志身体好转不少,头脑也恢复了清醒,我们请卫生员检查确认后,才同意帮她推进这件事。这份遗嘱是法庭调解员代笔的,上面的手印也是她亲自摁的,完全合法有效。”   袁锦悦回想起春节时,李桂兰偷偷把遗嘱交给她,对她说:“丫丫,这是大姨和你妈妈挣下的房子,以后给你妈拿着。你帮外婆收好,等我死了,交给你妈妈,别让你舅舅抢了。虽然不值几个钱,可我希望补偿你们。”   老人的失望、愧疚化作泪水,滴落在遗嘱上,放在了天光下。袁锦悦红了眼眶:“这是外婆的遗愿,请爷爷伯伯们看清楚了。我妈妈也是姓文的,她有权继承。”   文家的几个叔伯没想到真是李桂兰临死前立下的,就因为文建军是个十足的混账。   文建军没想到忙活一年,竹篮打水一场空,他圆睁着眼睛:“不可能,不可能,这些都是我的。”    第147章   七月的天气本是炎热的, 文建军却全身发冷。   这些是他翻身的本钱,可亲妈居然给他斩断了。到底是哪一步错了呢?他明明已经很努力在伺候她了。这一年,她要吃什么, 买什么也尽量满足了。   文莉君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二哥!你是不是觉得你已经很孝顺了,为什么妈还不把家里的房产给你,所以觉得不公平?”   通红的双眼、粗重的呼吸显露了文建军的心思。他当然是这么想的, 这个家里,他才是最重要的唯一, 他是儿子, 是传宗接代的继承人。从小到大,父亲、母亲都是这么告诉他, 也是这么做的。   没钱了, 爸爸妈妈可以打工干活儿,姐姐妹妹可以卖掉。作为文家的儿子,他只需要享受和夸赞就可以了。   可自从文莉君离婚了,亲妈就变了。文莉君在蜀绣越来越好, 亲妈越来越看不起他。去年出了袁鹏的事儿, 文建军报复性地让李桂兰独自去面对。你不是看重女儿吗?看看她给你带来了什么?   可没想到,袁鹏不中用, 李桂兰被救了;于哲多管闲事, 李桂兰活了。文莉君插手了李桂兰剩下的一切事务, 找了不少人来监督查看, 每周基本上都会亲自来一趟。   他发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李桂兰的心已经偏了, 否则剩下的房子遗产就拿不到了,所以他让老婆孩子多伺候老太婆,尽量让她舒心一点儿。   可他明明这么做了, 为什么李桂兰还是不同意!   “对,我想不通!”文建军的拳头攥了起来。   乱糟糟的文家小院里,文伯和杨心坐在正中,两边是对峙着的文莉君两兄妹。   文建军的优势是传统、是男性,是面子上的养老送终,是他口中认定的母亲会把遗产给他。文莉君的优势是她曾经用嫁妆换来了家里的店铺,还有这份有着法庭工作人员书写,派出所见证的纸质遗嘱。   三个文家的宗亲此刻不说话了,安静得就像鹌鹑一样,生怕被牵扯进去。院子里本还有些街坊邻居没有离开,此刻更是舍不得走了。送上门的家庭伦理剧,谁不想看结局!   “这么多年,都是我养着我妈,就算我有点什么不对,她凭什么不能原谅我。”文建军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别说笑话了!”文莉君忍不住痛斥起来。“家里的房子是父母挣的,你读书钱是卖我姐换的,店铺是卖我换的。去年暑假我妈生病前,家里的家务是我妈一个人包办。   十几年来,她没有白吃你一粒米。这一年,我前前后后送了多少东西、买了多少药,你做了什么?连端茶送水倒马桶,都是你儿子文帅做的,充其量你媳妇王翠果还给我妈做了饭。”   “不对不对,你去问我他们,我们这儿家家户户都是这么做的。有困难,都是姐妹们帮忙,镇北的天哥,他的房子还是她妹妹拿城里工资给他买的。   这镇上不独我一个人自私自利。我妈为什么不一样!她为什么不全部留给我,还要分给你。还有什么大姐,她在哪儿,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文建军想不通,双手抓住了头发,痛苦至极。   文建军这样的巨婴,永远想不通母亲为什么最后这么做,可袁锦悦知道。   “这个家是大姨和我妈妈挣下的,外婆临终前终于醒悟过来。拿女儿填补儿子,对不起女儿,所以要平均分配遗产,弥补我妈妈这么多年来的辛苦。   外婆她对你还有最后的恻隐之心,给你留了店铺,让你不会饿死、不会挨冻。拿走你的住房,希望你重新振作,成为真正的家庭顶梁柱。舅舅,不要再当巨婴了,别让舅妈、表哥、表姐看不起……”   虽说文美丽讨厌袁锦悦,可她这话是对的,连王翠果都对她刮目相看。   “不可能!绝无可能!这遗嘱是假的,假的!”文建军冲上来抢遗嘱。吓得于哲和文伯手忙脚乱把纸收走推开。   “我妈不可能这么对我!”文建军脑子里全是小时候李桂兰对他的百依百顺。   他读不了书,找不了工作,李桂兰忍痛送走了两个女儿,为他换来了学校、住房、铺面和新媳妇。为他无私奉献一生的李桂兰才是他的母亲,这个拿走他房子的女人不是。   她变了,李桂兰变了!   “是你吧!”文建军突然看向袁锦悦。   小姑娘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我妈什么脑子,我知道,我三妹什么脾气我也知道。就算这个于哲,也出不了这么隐蔽的馊主意。”文建军放开凌乱的头发瞪着袁锦悦。   “袁鹏和我说,三妹和他离婚,全是你捣的鬼。你不是小孩儿,是妖怪!”   袁锦悦已经很久没听到有人这么称呼她了,她现在和同龄人的生活方式一致,心态上也回归了童年,变得纯粹、洒脱、无畏。超越时代的特征被她很好地掩饰起来。   “你胡说什么!说不过我,就骂人!”袁锦悦抄着手侧转脸看向于绍言。小男孩儿憋不住笑了。   “就是你!破坏我的家……”文建军迅速跳起来,伸出手掐住了袁锦悦的脖子。   嘴皮子再利索,脑瓜子再聪明,袁锦悦的身体依然是最弱的。她来不及反应,就被文建军掐着脖子摔倒在地上。   离她最近的于绍言最先反应过来,赶快扑上来拉住文建军的手:“放开她!”   疯狂的人力气好大,于绍言这个少年根本拉不开。   文莉君惊呼着,手忙脚乱拉住文建军的另一只手,于哲和文伯一左一右拽住文建军的胳膊,硬给拉开了。文建军还要扑着上前。   三个大男人扭打在一起,文莉君冲上前把女儿拖出来抱住。袁锦悦的小脸已经通红,好不容易能喘气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妈妈,妈妈!”袁锦悦缩进文莉君的怀里。   于绍言气得头上青筋鼓起,唰地站起来,对着文建军狠狠踹了几脚。   王翠果被这番场景吓傻了,丈夫好吃懒做、拖沓无赖的表象下,是破罐子破摔,是我得不到就要毁灭一切的恶霸巨婴。他居然动手杀人!   她赶快大喊:“帅帅,快去借辆板车!美丽、美丽,去收拾东西,我们回外公家去!”   听到王翠果要带着孩子离开,文建军更愤怒了:“王翠果,你敢走!我弄死你。”   眼看着于哲和文伯压不住,文家这几个老头子也冲上来,一块儿压住了文建军,还纷纷劝阻着。闹财产不过是家庭纠纷,要杀人性质就不一样了。   文建军已经听不进去了,他脑子里只有完了完了,全完了。   院子外的邻居赶快跑去报了派出所,年轻警察一来,几个老头终于松了口气。   “呜呜呜……”文建军被压住,再不能动弹,身上的勇气像潮水一般退去,剩下的全是恐惧。   未来怎么办?没房子、没钱。他大哭起来,唯一的救命稻草是王翠果:“媳妇、翠果,你别走,别走……”   可惜他看不到王翠果对他深重的失望,只看到长子文帅红着眼圈无可奈何地摇头,文美丽对他的嫌弃。   文建军被控制住,于哲冲过来看见小姑娘脖子上的几大块红痕,他一把抱起袁锦悦:“先去医院!”   在父亲般温暖安全的怀抱里,袁锦悦忍不住靠了进去,紧紧抱住了他的脖子。   于哲突然觉得满心欢喜又酸涩,小闺女终于认可他了呀。   文莉君擦了一把眼泪,被于绍言拉着跟着于哲跑去了卫生院。等到了卫生院,于绍言才发现,已经拉着文莉君走了一路,就像真正的母子一样。   袁锦悦躺在病床上,看着他们担忧的脸,看着他们默契地为她忙碌,好像有一个坚硬的壳,在温暖的热流中一点点碎掉了。   文建军被拖着去了派出所,他仍然不明白,文莉君其实并不在乎这座房产,为什么就不能给他。   板车来了,王翠果翻出藏在糖罐子里的生活费,又摸出褥子下藏的私房钱。   为了自己的利益,文建军能把亲妈推出去,能坑亲妹,还能下手掐侄女。如果她和孩子们,与文建军利益不一致。她们会有什么下场?   王翠果他毫不犹豫地带着几个值钱的细软包袱和孩子们跳上车。   “走了还回来吗?”杨心关切地问道。   白凤林对王翠果说。“这房子院子,以后是我师姐的,有东西赶快都拿走。”   “不了!”王翠果心中一片冰冷,丈夫是烂泥扶不上墙,家里姐妹不愿管他,父母都死了,更没人托底。   如果被文建军缠着,一辈子就全完了。趁着年轻,她还能改嫁,还能做自己的事儿。“我们再也不回来了,我会离婚的!”   王翠果就这么决然地走了,只有文帅哭了两嗓子,还被文美丽呵斥:“你要跟着你爸,你就下去!”   文帅虽然淳朴,毕竟年纪慢慢大了,他知道别人家的爸爸是什么样的,自己的爸爸是什么死德性。他以前靠外婆,现在靠亲妈,将来一定会寄生在自己和妹妹身上的。   “我只是想外婆了……”文帅真心希望,外婆永远都在,家里的丑陋永远都藏在阴暗处,无人知晓。   文家的小院子里,灵堂的东西还没拆,就这么人去楼空了。   为袁锦悦做了检查上完药,已经是傍晚了。   文莉君带着袁锦悦、于哲、于绍言走回李桂兰的院子。大家默默地打扫、整理。院子里值钱的电器器皿都被王翠果带走了,剩下的细软被打包放进了文建军的杂货店里。   院子里只剩下空荡荡的房屋、家具。可夏日里的树木花草还正艳丽,袁锦悦指着墙角的老槐树:“外婆以前在这儿给我摘槐花。这棵金桂可香了,我以后要经常回来浇水。”   于绍言蹲下来,摸了摸李桂兰种的月季花:“我帮婆婆浇过花,捉过虫。我和你一块儿回来照顾。”   文莉君看着两个孩子,突然觉得母亲没走,还在这院子里看着他们。   “等我退休了,就回来住。”文莉君对于哲说。   于哲拉着她的手笑道:“我陪你!”   ……   派出所批评教育、拘留十天后,文建军出来被毒日头一晒,人已经恍惚了。他回到家,发现院子门紧锁,门上贴着法院的字条。从门缝看进去,里面空空荡荡的。   李桂兰的遗嘱已经强制执行,他只有离开。   走回店铺,隔壁店铺的老板赶快把钥匙递上:“你媳妇让我把这个给你。”   打开门,店铺里值钱的货物被搬空了,角落里用床单裹着他的被褥和衣服,锅碗瓢盆随意摆在柜台上。   进门的台面上,赫然放着离婚协议,上面写着财产分割计划,孩子归王翠果,店铺的一半产权也归王翠果。如果要拿回这一半铺子,就出钱赎回。   房子没了,铺面被分一半,文建军已经没了掐死袁锦悦的锐气,他只能哭,在店铺里哭,拉着隔壁店老板哭,到李桂兰坟头哭。   父母都不在了,婴儿哭又有什么用呢?团结镇上的人对文建军避而远之,都知道,他精神垮了,离疯不远了。   文莉君拿到了李桂兰补偿她的房子、院子,自留地。还从李桂兰的衣柜里翻出一个旧布包,里面是李桂兰保存的大姐文兰君的照片。   照片上的姑娘扎着麻花辫,和自己很像。布包里还有一封信,是大姐 1980 年写的,字迹娟秀工整:我在湖北嫁了个老实人,婆家对自己挺好,以后会回来看妈妈和弟弟妹妹的。   信封上有个地址,于哲拿去拜托湖北的同学故友寻找。也许姐妹相聚的日子,终会来临。到了这一天,李桂兰将不会有遗憾吧!   ……   “吃瓜了!”于哲从厨房切了西瓜走进客厅,一家子守着电视机看重播的《西游记》。   刚端上茶几,于绍言和袁锦悦纷纷伸手去拿,于哲赶快抢了一块大的给文莉君:“这块甜。”   “你刚才在想什么?”于哲轻咬西瓜,甜滋滋的汁水灌满口腔。   “没什么!”文莉君抛开刚才的烦恼,大姐需要时间找,文建军暂时威胁不到她。“嗯,这块西瓜好甜啊!”   “我这西瓜买得好吧,新疆的……”于哲笑着,凑到文莉君面前轻吻她脸颊上的红色水滴。“确实好甜。”   文莉君脸红成虾米:“孩子们还在呢!”   于绍言和袁锦悦僵硬着脖子不敢回头看,余光中,袁锦悦看到于绍言红着脸,对她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   重生五年,十岁的袁锦悦觉得现在的生活虽然有点遗憾,已然是最好的结局,妈妈有事业、有亲人、有爱人、有朋友,坏人统统得到报应。   希望未来永远这么简单和睦就好了。    第148章   1992年8月底, 袁锦悦和于绍言一块儿去省大附中报到,一个上重点班,一个上普通班。   为着于绍言以后方便出国, 他的户口继续留在了林家。林暮雨出国后跟着罗文应工作的大学住在L市,为了办绿卡暂时不能回来。因着太远了,她和儿子只能写信, 打电话太贵会被罗文应啰嗦,只能躲着他少打。   也许是在外的人才能感受到故乡的好, 也许这场婚姻里, 林暮雨总是处于弱势,不让她爽快。   所以, 林暮雨开始怀念蓉城的美食, 于哲对她的好,于绍言的乖巧可爱。林暮雨在电话里和儿子倾诉在M国的不容易,也夸张描述L市的好,期望能接儿子到M国生活。   于绍言心中对母亲抛弃他们父子去M国一直耿耿于怀, 这几年和文莉君相处得十分融洽, 内心已经认可了这个母亲,和亲妈的通话也不过是草草了事。   林暮雨越发觉得应该把于绍言接出去陪她, 她独自在外, 一个亲人都没有。   可于哲听到她得抱怨, 并没有答应, 孩子还小呢,长大了再说。   附中距离现在的教师宿舍区较远, 交通成了最大的问题。走路大概半个多小时,骑车不过十分钟的距离。   刚上初中,比同龄人小三岁的袁锦悦, 远不到骑自行车的年龄。每天为了保证睡眠,是被于哲用自行车载着去上学的。   开学那天,袁锦悦在省大校外的街上看见游世军、曹大嘴背着书包往 17 中走。听说他们因被警告过没通过省大附中的审查,只能去普通初中。谢爱珍更惨,成绩差还被记过,最后托人找关系才去了郊区的乡村中学。   坏孩子再也不能对袁锦悦构成威胁,十岁的她一到新学校受到了老师同学的特别关注,让袁锦悦的初一生活十分顺畅。   初二时,于绍言开始猛涨个子,而袁锦悦始终保持着小孩模样。于哲出差或者特别忙碌的时候,就由于绍言骑车接送。到初三的时候,于绍言已经成长为一个称职的专业车夫了。   中学同学弄不清两人之前的渊源,大部分人都以为两个孩子是亲兄妹,一个跟着爸爸姓,一个是超生的,跟着母亲姓。   “你们兄妹感情真好!就是长得不像。”同学们向两个少年打趣的时候,两个人都没否认。   有袁锦悦作为比较,于绍言初中三年的日子其实并不好过,想偷懒都不行。可就算这样,他自觉很努力了,成绩始终比不过袁锦悦。   中考的时候,两个少年顺利考上了省大附中的高中部,这一次两个人都考上了重点班。只不过一个是重点班的前几名,一个是重点班的倒数。   高中时,袁锦悦满十三岁,突然开始窜个子了,于哲送了她一辆崭新的粉色捷安特作为生日礼物。   于绍言终于结束了当车夫的日子,变成了大小姐的陪驾,护着她在慢车道内侧行进。   “路上看着点丫丫!”每天清晨,于哲几年如一日地叮咛儿子。   “知道了!”有个跳级读高中的妹妹虽然令人骄傲,可更让人操心。于绍言就算是长到17岁,一米八的大个子,仍然跟在袁锦悦身前身后。   高一时,袁锦悦突然就长开长高了。狡黠的眼睛依然明亮,粉嫩带着婴儿肥的脸颊,如同一颗水蜜桃般让人欢喜。   加之她比同班的同学年龄小上两三岁,右侧脸上的小酒窝时隐时现,却特别睿智会说话,这样的反差感几乎让所有认识她的男生女生都喜欢她。   于绍言除了陪驾,突然就转向了保镖工作,隔绝所有不怀好意靠近袁锦悦的男同学、男学弟,负担越来越大。   到了1997年的高二冬天,于绍言还要负责处理写给袁锦悦的情书了:“你这情书也太多了。”   从来没有这么被男生喜欢过的袁锦悦还挺得意,上辈子的桃花运全聚集在这一世了。“我高二才收这点儿,没你多!”   当初初二的于绍言一年长了12厘米,突然拔高一大截,他阳光爽朗的模样,温和带笑的容颜,让情窦初开的女生们仿佛发现了一个宝藏。   巴蜀女儿向来胆大,第一封粉红色的情书,出现在于绍言的语文书里。   当时把他吓了一大跳,转头交给了老师,被老师上课时不记名地批评。让小女生偷偷掉了眼泪,此后就没人敢再写情书给傻大个于绍言了。   可到了高中,重点班会照顾妹妹的于绍言,比光是脸好看男同学受欢迎多了,从入学第三天就收到了新情书。   这回他长大了些,不会轻易告诉老师了。可他又不敢带回家,或者随意扔掉,全交给袁锦悦帮忙处理的。   “这又不是什么光荣的事儿,别告诉我爸!”   文莉君和于哲的育儿理念,仍然是谁的娃犯错谁管,于哲对亲儿子从来不客气。   “啧!”袁锦悦戴上口罩手套耳罩,全副武装保护好自己,才不耐烦地推出自行车,和于绍言一块儿回家去了。   随着大学逐年扩招,省大的教学楼和宿舍区早已不够用。学校先扩建了大片教师宿舍楼,还把于哲原先住的老房子区域拆掉,改建成了学生宿舍。除此之外,新的教学楼、体育馆也在同步施工,如今整个省大,乃至整个蓉城,都像一块大工地。   借着搬家早,袁锦悦的阳台窗口还能看着美丽的静湖,不用去看乌烟瘴气的建筑施工现场。   于绍言拿着书本作业,挤进了袁锦悦的阳台:“我窗户外面在修房子。太吵了,借用一下你的桌子。”   袁锦悦习惯地往左挪了半米,给于绍言留了一个位置。   没多一会儿,于绍言写完一张物理卷,回头一看,袁锦悦已经抱着兔子玩偶,挂着耳机,蜷缩在软椅子上睡着了。   她纤长的睫毛轻微颤动,说明睡得并不安稳。于绍言笑着去拿毯子给她盖上。不小心,碰到了她饱满的脸颊,他的心突然停了一拍,有种想要捏一把试试手感的冲动。   他赶快站起来,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的脸在发烧。这种突如其来的感觉迫使他快速离开了房间。   文莉君和于哲正在厨房忙碌,周六两个高二孩子在家吃晚饭,要给做点儿有营养的。   于哲看着于绍言路过厨房去了客厅:“作业写完了吗?”   “哪儿写得完!”于绍言选了个舒服的沙发位置,躺了上去。“袁锦悦睡着了,我也睡一会儿。”   “回你房间睡啊!”于哲压低声音说。   “我房间外面施工还没停,太吵了!吃饭再叫我。”于绍言把脸埋在枕头里,闭上眼睛。刚才手指的触感,太奇怪了。   文莉君对着于哲做手势,孩子们上课太累了,别吵。   于哲做了个ok的手势,两个人关上了厨房的门,一边做饭一边说着悄悄话。   “还没恭喜你,当上主任了!”于哲一边忙着处理手中的老母鸡,一边真心祝贺。   “哎,这主任现在可难当了!”文莉君戴上手套,帮着淘洗蔬菜。   “怎么说!”   “经济情况不好了呗。”   五年了,文莉君没了前夫和亲哥的烦恼,只有于哲一如既往地大力支持,全力向着事业前行。   她给自己定了每年刺绣一个新作品的计划,不断开拓蜀绣的新题材、新技法。1992年,她和崔碧泉一起完成了锦纹绣《西游记》,接着又刺绣了锦纹绣《红楼金钗》,两幅作品先后获得了全国工艺美术百花金奖。   93年,她和韦青合作刺绣了大小熊猫异色双面绣,被选为了国宾礼物,漂洋过海。同年启动和韦青最后一幅大作品的合作,韦青画了四年的锦鸡繁花《繁华锦绣》,以后韦青就只画熊猫挣零花钱了。   94年,95年……   文莉君陆续荣获了省级、国家级的工艺美术师称号。成了蜀绣厂当之无愧的技术骨干,车间主任。   她和于哲的关系愈发融洽,两个人偶尔还会抛下孩子,来个双人旅行。重组家庭在人间烟火中前行,一切都是幸福的味道。   就在文莉君以为蜀绣会继续繁荣时,没落的信号突然就来了。   80年代末,国际制裁中国的时候,蜀绣活着。90年代初,发达国家针对中国、制裁中国的时候,蜀绣活着。可全球经济下滑,外国客人访华大幅减少,蜀绣的寒冬来临了。   “从去年春天开始到今年的一月,蜀绣已经一年没外宾车来了,厂里吃着前几年的老本,勉强发着工资。现在靠着和苏绣联手,还有一点国内市场份额,也抵挡不过电脑刺绣越来越受人欢迎。   上个月广州来的客商说,他们服装厂用机器绣被面儿,一套成本才 20块钱,我们手工绣的要 100块,人家批量订了十万块的机器货。咱们的绣工半个月才绣一幅,就算接下来也根本拼不过。蜀绣二厂、蜀锦厂去年彻底关停。   我们厂里的成品双面绣屏风和单面绣挂屏,在好几次全国的展销会上的销路也不好。大家好像更喜欢洋玩意儿,洋品牌,舍不得给蜀绣花钱。我觉得我们厂子也快关了。”   文莉君现在不光是关心技术、职工培训。还要关心国家大事。个人的命运总是被裹挟在国家命运中的。   于哲很好奇:“可是你师傅家的店铺为什么还活着?”   杨心的欣欣向荣店已经彻底交给媳妇白凤林管理了,退休的老人没事儿的时候就带着零食来找袁锦悦玩,和她说话。   “蜀绣厂的绣品成本高,价格高。可我师傅店铺可以根据市场调节价格,绣工们有得挣就行。同样的产品,价格有优势。可是她店铺里的东西也没前两年好卖了,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   文莉君知道,十年前她一幅绣品售卖的价格,按照物价涨幅情况,现在应该翻一倍,可现在最多涨三成。   “也不要为了挣钱把眼睛熬坏了,太便宜的单子就不要接了。”于哲心疼不已。“我的工资现在涨起来了,还有项目津贴和版权费。你不上班,我也养得起。”   文莉君腾不开手,用脸颊蹭了蹭于哲的胳膊:“别担心,我有分寸。丫丫和绍言明年就要读大学了,家里要给他们准备一点儿。”   于哲低下头,也蹭了蹭她的头顶:“家里的困难,你别一个人挑,我多上几节课就行了。咱们还有点存款的。”   现在市场经济繁荣,只要人勤快,拉得脸皮,有很多赚钱的机会。   “嗯!”两个中年人不过片刻安宁,又开始忙碌。   饭做好了,文莉君去叫袁锦悦,看她盖着毯子睡得正香。“乖女,吃饭了!”   女儿虽然大了,文莉君还是忍不住亲亲抱抱她。袁锦悦在母亲响亮的亲脸颊声中睁开眼睛。   “妈你回来啦。”袁锦悦不觉得自己已经快一米六了,还当自己是五岁的小宝宝。十年如一日地抱着母亲贴贴撒娇。   母女俩亲密,父子俩简单得多,于哲到客厅一脚轻踹儿子的腿:“醒醒,吃饭了!”   两个疲惫的中年人,和两个困顿的少年,不声不响吃完了饭。   幸好美食一贯安慰人心,吃完后,一家人活了过来,四个人放下生活中的烦恼,打开录像机。周星星的《食神》笑料百出,又直击心灵。   几个人笑过哭过,压力丢下,生活继续。   没几天,就要过年了。1997年的春节,蜀绣厂破天荒地只发了一袋米。是文莉君入职十年来,最少的一次。   “有总比没有强,现在奖金都没有了!”张娟安慰自己,反正她家的主业现在是火锅店。每天晚上生意兴隆,挣了不少钱。   几年前,关雨婷初二的时候,家里太小了,无处复习。张娟很羡慕文莉君家住的大房子,关松一咬牙买了一套三室两厅的经济适用房,搬到了火锅店附近。   “哎,好怀念以前的蜀绣厂的福利啊!那是我一整年的盼头,有米有面、有鱼有肉。”刘卉现在也不缺钱了,金大勇的搬家公司越来越红火,不过几年时间,已经有二十多辆卡车,近百名工人了。   因为刘卉舍不得张娟,金大勇的房子就买在张娟家隔壁小区,一个新修的两百平米的商品房,还带着一个屋顶花园。两家人离省大宿舍也不远,三家人不过十几分钟车程。   “今年我们过年在谁家过?”文莉君回忆了一下,自从她搬家后,三个好朋友轮流做东过年请客。“是不是在我家?”   “不是,今年是卉姐家!”张娟毫不客气地给刘卉说。“卉姐,我要吃龙虾,吃螃蟹!”   “行,都吃都吃。”刘卉家里最有钱,住房最大,请客最大方。   三个好朋友笑着商量了一下,约定了过年聚餐的日子。    第149章   几天后, 三个好朋友齐聚刘卉家。女人们在客厅休息聊天,男人们系上围裙熟练地去厨房准备晚餐。   几个小孩儿挤在金豆豆的房间里,吃零食玩游戏。   金豆豆和关雨婷十年来几乎在一起同吃同上学, 比亲兄妹还亲。   “我要吃薯条,还有可乐。”关雨婷习惯指挥金豆豆。   “好!还要不要别的什么?”金豆豆放下电脑,看向关雨婷等着下一步指示。   “哎, 婷婷,我和豆豆的电脑游戏才玩了一局, 我们高二学生学业紧, 不比你们高一的,难得痛快玩一次。”于绍言抱怨道。   九十年代末个人电脑还属于奢侈品, 好不容易能见识见识个人电脑, 可不得多玩一会儿。   “没事儿没事儿,我去拿就好了。我是当主人的,可不敢怠慢大家。”金豆豆没等关雨婷和于绍言吵架,已经站起来出去了。   “就你话多!”关雨婷气鼓鼓地站起来, 追着金豆豆而去。   小时候, 金豆豆就对关雨婷言听计从,指哪儿打哪儿, 关雨婷习惯跟着金豆豆, 盯着他干活儿, 指手画脚。可现在两个人一个十七, 一个十六,正是青春期避嫌的时候, 还这么亲近。   “这两人是准备一辈子这样?”于绍言打趣道。   袁锦悦的眼睛从杂志上移过来:“这样一辈子也不错,知根知底的。”   “你的意思是他们……”于绍言后知后觉。“张姨和卉姨不反对?”   “应该是知道的,反正还小, 大家顺其自然吧!”袁锦悦收回了眼睛。   于绍言放下游戏机,盯着门外两人的背影,再回头看向袁锦悦。她的脸躲在杂志后,只留下白皙纤细的手指。   知根知底,青梅竹马,两个人的情分确实和别人不一样。金豆豆和关雨婷是这样,袁锦悦和他也算是这样吧!   新年饭桌上,菜色增添了不少,除了传统的鸡鸭鱼,还有张娟点的大龙虾和海螃蟹。   文莉君尝了尝,龙虾味道尚可,螃蟹的海腥味她吃不惯,于哲也不喜欢。   袁锦悦曾经在广州生活多年,对这个味道十分熟悉,忍不住大快朵颐。   于绍言想吃又不知道如何下手:“这螃蟹怎么弄?教教我。”   “这都不会!”袁锦悦吮吸掉手指上的汤汁,用纸巾擦干净,一脸嫌弃地教于绍言拆螃蟹。   金豆豆看见了,主动拿起一个螃蟹对关雨婷说:“我帮你拆,这个会弄脏手。”   “好!”关雨婷甜甜地笑,给金豆豆倒了一杯可乐。“谢谢豆豆哥。”   两个人的甜蜜对答,让于绍言和袁锦悦齐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好肉麻。   近年来生活条件好了,几个年轻孩子随便吃了一点儿东西,填饱独自就去客厅看最新出的vcd电影,吃零食。家长们还在饭桌上,边吃边讨论。   关松的红灯笼火锅店生意兴隆:“我准备搬到大一点儿的店铺去,想要要多招一点儿勤快的工人。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好推荐。”   “我的搬家公司也缺人,年前有人干不了走了,给不了你。”金大勇的老实人搬家公司年后又要加入两支车队,需要更多身强力壮的。   “火锅店不要男的,女的就行!”关松看向张娟。“你们单位最近几年效益不好,有没有工人想出来干?用熟人总比用生人好。”   张娟咽下嘴里的龙虾球:“哎,这事儿说来真伤心,我在蜀绣厂工作十年了,什么时候工厂这么萧条过。以前大家都是赶工刺绣,现在一点儿都不着急了。一年到头订单都没几个,没活儿干白刷着拿工资,当然这半年也没有奖金就是了。今年工资一分钱没涨,连过年福利都发不起。工厂里的姐妹人心惶惶,都说工厂快垮掉了,又还想再等等看形势。老关你也别请外面的工人了,我来店铺给你帮忙就好了。”   “真的这么严重?蜀绣厂这么老牌的集体企业维持不下去了,这是出了什么问题吗?”金大勇看向文莉君。   文莉君默不作声,用筷子戳着肉块,就像戳着她的痛处。   于哲和文莉君经常交流,他是知道的:“国际形势不好,外国人都收紧钱袋子了,新闻说了,这对我国旅游业冲击太大了。除此之外,广东那边的机器纺织绣花技术成熟起来了,生产线扩大,产品品类丰富,对手工业冲击极大。双重冲击下,蜀绣和苏绣算是坚持很久了。”   关松对媳妇说:“既然这样,娟子别去上班了,回家里火锅店当老板娘有什么不好!”   金大勇也对媳妇说:“阿卉,你也别干了,回家带带豆豆,享享清福吧!”   客厅里貌似看电视录像的几个小孩儿,实则一直在偷听大人谈话,关雨婷低声问于绍言:“如果蜀绣厂垮了,你爸什么意思?”   张娟与关松,刘卉与金大勇都是原配夫妻,生儿育女很多年,夫妻感情和谐。曾经妻子们是家里的顶梁柱,现在借着改革春风,丈夫们陆陆续续接下家里重担,自然应该照顾妻子。   可于哲和文莉君是半路夫妻。   “我爸虽说写书挣不了几个钱,不过这几年工资奖金不错,科研项目也有几个钱,养活我们一大家子应该够了。”于绍言看向袁锦悦,两个人心里盘算了一下,自家住在宿舍区,水电气费用都是最便宜的,家用电器齐全,只要不买房、不买大件,生活上完全没问题。   果然,于哲也是这么想的,他对文莉君说:“要不,你也回家吧!”   金大勇也跟着说:“丫丫前几年让你在我公司入股,这分红的三千块钱我还给你存着呢!莉君做点小生意都够了。”   文莉君停下筷子对腊肉的摧残:“谢谢大家,我还想继续待在蜀绣厂!”   袁锦悦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对她的回答了然于心。母亲对蜀绣厂的感情,和工厂的其他人不一样。   “蜀绣厂是我的娘家,在我和丫丫最困难的时候,庇佑了我们母女,给了我们住房和户口。高志川书记虽然退休了,但他提拔了我,帮助我打官司、照顾我母亲,给我撑腰……他走之前,让我好好干。”文莉君忍不住心痛。“我现在是工厂的技术骨干,我要再努努力……”   于哲伸出手揽住文莉君的肩膀:“没事儿,没人逼你走。”   “莉君不走,我也不走。”刘卉和文莉君的心情差不多,当初金大勇在部队,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住在宿舍,家里有什么事儿都靠蜀绣厂的同事和工会。   “我们是喜鹊合作社的姐妹,一块儿考进了蜀绣厂。这十年是莉君带着我提高技术,给我找设计师搭档做项目,也是莉君在大勇不在家的日子里安慰我,帮助我照顾婷婷。反正家里也不指望我挣钱,我留在蜀绣厂,跟莉君一块儿想想办法。”   张娟看了看两个好姐妹:“哎,我没啥文化,也做不来伺候人的活儿,还是在厂里继续刺绣吧。实在没活儿干,我就看小说、唠嗑,陪着两个姐姐玩儿。”   “嗯,卉姐,娟子……谢谢,谢谢。”文莉君没想到两个好朋友如此仗义。   十年的时光,不长不短,会有很多美好的过往让人依依不舍。文莉君的眼眶红了,声音有些哽咽。   “哎,都是我嘴欠,胡乱说话。你们愿意留就留,愿意走就走。我们做家属的,只有支持。”关松使劲拍打自己的大腿。   金大勇拿出啤酒,端出新菜:“大过年的,大家不提工作,只谈论吃喝。来来来,尝尝我买的威海海参,味道很正。”   于哲去找袁锦悦:“来帮帮忙,劝劝你妈妈。”   袁锦悦丢下抱枕,于绍言跟着起立。关雨婷和金豆豆看了一眼,也跟着前往。   “妈妈,我不劝你留下或离开,只要你需要,你的家人朋友都在。”女儿从后面抱住母亲的脖子,给她力量。   关于蜀绣厂的走势,袁锦悦真不清楚。她只知道在她的时代,蜀绣是非物质文化遗产,受到很多人追捧。   可现在蜀绣遇到的困境是实打实的,不仅仅是蜀绣厂,连蓉城东郊的很多工厂都遇到了类似的情况。   工厂养着很多工人,停工开销大,开工开销更大。生产出来的产品市场不需要,或者找不到合适的销路。挤压起来的东西堆成山,工人的工资却拿不到。   老工厂倒闭、变卖、分流、下岗,一个接一个。   新的经济模式正在打破重建,时代的洪流裹挟着每个人奔跑前进,必然有些人会头破血流。   “再坚持坚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女儿的话给了文莉君信心。   “嗯!”文莉君知道自己有些任性,蜀绣厂的没落在粤绣没落时早已初见端倪。   她勉强挤出笑容:“年前的行政会上,张厂长说我们申请了国际金熊猫展示会,就看能不能起死回生了。”   “嗯,希望如此。”于哲连忙安慰。   关松抓紧说了几个火锅店发生的笑话,金大勇也感叹起搬家时发现的穷富差距变大,终于把几个女人的注意力转走了。   大家聚集在客厅,看了一部外国电影《碟中谍》。男人们感叹电影的打斗精彩,男孩们感慨其中的高科技,女人们惊叹阿汤哥的绝世容颜。   这个团圆夜终于欢欢喜喜结束了。   临别前,金豆豆对关雨婷说:“这电影刺激,想不想体验一下?”   关雨婷莫名其妙:“我们还能去电影里?”   “猛追湾游乐园翻滚列车,比这个还刺激。要不要一块儿坐坐?”金豆豆发出邀请。   “豆豆,你让女生坐什么翻滚列车,你邀请我坐才对嘛!”于绍言大言不惭。   “你想去吗,那就大家一块儿。你们看年后哪一天,我们四个人一块儿去,我请客。”金豆豆大包大揽。“婷婷,丫丫,大家都来啊!我买个套票,所有项目都能体验一遍。”   这一年,游乐园摩天轮要五块,超级秋千要二十,翻滚列车项目一个二十五,所有项目的团票要一百。几个孩子和同学们相约去玩,最多坐两三个项目,就把钱包榨干了。   有金大款撑腰,关雨婷羞涩地答应了:“那我要坐摩天轮,坐两遍。”   袁锦悦当然不会扫大家的兴趣。“那就都去!”   “这可太好了!”于绍言和金豆豆商量了个时间,几个孩子回家去了。   大年三十,文莉君跟着于哲回了婆家。   前两年联大也开始集资建房,于哲文莉君出了一部分钱,给于翰林换了三室两厅的房子,带一个超级大的阳台。老人养花养鱼,还养了一只猫咪。   袁锦悦以前去于家总是拘谨,毕竟不是自己的爷爷奶奶。可有了这只纯白的猫咪,她就能和猫玩很久。   苏雅琴每年都会给袁锦悦偷偷塞一个特大红包,因为文莉君每一年都会抽出点儿时间给苏雅琴单独刺绣一张熊猫。   现在新房子的客厅里,摆着好几副精致的双面绣熊猫座屏,就像一个小型展览。连于哲都无比羡慕地说:“妈,莉君对你真好,我家才三个绣品,你这里就有六个。”   “媳妇对我好,还不是儿子你的功劳。”苏雅琴笑着打趣老儿子。“你们两口子和和睦睦的,我和你爸就放心了。我们开心了多活两年,退休金存起来,都是你的。”   这一年春晚,唱响了《春天的故事》,拉开了经济加快发展的序幕。可蜀绣厂的春天,到底没有来临。    第150章   一家人传统过年节目是观灯会。   今年的灯会叫国际金熊猫节, 除了文化公园主会场,造型复杂的灯组、展览遍布整个城市。顺城街的体育中心的主会场里,蜀绣的展览十分显眼, 参观的人很多。   虽说叫国际节,外国人并不多,基本上参展商是本地企业, 参观者是巴蜀市民。于哲带着于绍言楼上楼下逛着,找今年最火爆的展厅观看。   文莉君带着女儿徘徊在蜀绣展场外, 观察着来往的人群。   门口的双面绣刺绣屏风十分吸引人眼球, 展柜里摆放着不少实用的生活用品。大红的丝绸龙凤被面儿,绣着梅兰竹菊和精致花边的丝绸手绢, 成排的几何花纹刺绣领带, 还有香包、睡衣。   只可惜,隔壁的摊位售卖化纤毛围巾,十块钱一条,客人抢着买。蜀绣的售货员在柜台后打着哈欠。   好不容易来几个客人, 对着展品指指点点, 可掏钱包的很少。   袁锦悦忍不住靠近人群,就听见有老人告诉年轻媳妇:“看见这被面儿没有?小时候家家户户都有, 还是结婚的时候做的。这是两层, 丝绸的在上面, 纯棉的在下面。每次用需要针线把两边缝上, 塞进棉絮,清洗前必须拆下来, 还只能洗白色的被单。这刺绣的丝绸被面儿,一沾水就全完了,又贵又不方便。现在谁还买这个……”   又听见男人说:“除了干部开会, 有几个人用得上领带。广州的西服加领带,一套才80,这条领带就要80,太贵了。结婚倒是用得上……”   还听见小姑娘问:“妈妈,为什么不买这条手绢呢,好漂亮。”   母亲告诉她:“现在市场上的卷纸便宜柔软,擦完就扔了,买条手绢弄脏了还要洗,好麻烦,这丝绸手绢不能用洗衣机,需要手洗。”   这几样最实用的产品没人买,别的更是无人问津。   别的展厅展柜门庭若市,蜀绣的展厅更像是历史回顾的文化展览。   文莉君拍拍站久了的腿,对袁锦悦说:“回去吧!”   “晚上去看文化公园灯会吧!”这是母女俩的传统节目,袁锦悦希望妈妈开心些。   “嗯,好!叫上他们一块儿走。”文莉君再也不忍心看琳琅满目的展厅,产品堆得越高,说明销路越不好。   于哲和文莉君汇合后,发现她脸色很不好:“我们去吃喝玩乐一番,工厂的事情你别急,车到山前必有路嘛。”   文莉君仿佛很冷,抱着双臂,点了点头。   到了文化公园,袁锦悦和于绍言自觉占领了小吃街的座位,两个大人去排队买美食。   于绍言发现袁锦悦情绪不高:“阿姨刚才是不是不高兴,蜀绣厂的展位销路不好吗?”   “是吧!”袁锦悦趴在桌子上。“我看了这展位都难受,两个小时,就卖出去一件小屏风。售货员高兴得什么似的。以前在蜀绣厂的销售部,我亲眼看见一个旅游团队就能把货柜扫空。”   “风水轮流转啊!”于绍言让袁锦悦起来,掏出草纸擦干净桌子,再让她趴着。“你说这世道变化也太快了吧,前几年我爸的工资低,阿姨的工资高。现在我爸的工资高,阿姨的工资奖金都快没了。丫丫,阿姨真的决心坚持到底?”   “应该是的,不试试,她不会死心的。”袁锦悦也在叹气。重生十年,上一世的好多无关记忆都模糊了,她当初在南方,根本不知道蜀绣厂怎么衰落的,还有没有起死回生的办法。   “阿姨为什么一定要在蜀绣呢?”于绍言虽然知道蜀绣厂庇佑了文莉君,仍然不能理解为蜀绣拼命的想法。   “你不懂,蜀绣是我妈妈的命,她和蜀绣早就分不开了。”袁锦悦摇摇头。   文莉君不仅仅想要保住蜀绣厂,还希望蜀绣永远存在,发扬光大。   于绍言盯着她稚嫩的脸,听她说着看透世事的言论,好像窥到内里的另一个她。   小时候只是觉得袁锦悦天生聪慧,学东西特别快,懂的知识特别多。可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发现袁锦悦做着同龄人的事儿,可心态完全不一样。   学生们讨厌的学校生活,袁锦悦很感兴趣,乐在其中。学生们喜欢的吃喝玩乐,袁锦悦兴趣缺缺。她并不是不喜欢享受,而是这些东西她仿佛早就体验过了。   同学们凑在于绍言面前,他能把他们猜透大半,知道男生喜欢什么,女生大概喜欢什么。   于绍言和袁锦悦在一起生活五年,越来越弄不清她到底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很难猜透她的心思。   她明明才15岁,可已经能和成年人平等地讨论问题,提出见解。身边的成年人也会向她咨询,请她提建议甚至采纳。   这种极大的反差,吸引着于绍言盯着她看,挪不开眼睛。   袁锦悦抬起眼皮,就看见于绍言含笑望着他。“你看着我做什么?”   “哦!”于绍言收回目光。“我在想快点长大就好了,我多多挣钱,让我爸和阿姨都好好享清福,不用操心蜀绣厂垮不垮了。”   “你还怪孝顺的。”袁锦悦看着这个可爱的小男孩,变成更可爱的大男孩,露出了然的笑容。   袁锦悦冷漠的时候居多,这个突如其来的微笑差点让于绍言呼吸停滞,他赶快扭过头:“他们回来了,我去接一下。”   于哲和文莉君捧着小吃回来了,还是老三样:三大炮、荞麦面、酸辣粉。   “我要吃烤鱿鱼!”于绍言过了喜欢吃甜食的年龄,爱上了吃烧烤。   “要吃自己买!”于哲放下碗筷,拒绝再排队了。   于绍言刚想撒娇让老爹跑腿来着,就听见袁锦悦说:“我也要吃,买了分我几串。”   她一如既往喜欢三大炮,也一如既往会尝试新鲜菜。   于绍言立刻站起来:“烤香肠、羊肉串也不错,要吗?”   袁锦悦嘴里塞着三大炮的糯米团子,猛点头。   “好!”于绍言赶快排队买烧烤去了。   于哲看着他的背影,十分欣慰:“臭小子,终于有点当哥哥的样子了。”   “你别老说他,孩子长大了,要面子的。”文莉君帮忙分着美食。   虽然当初错过最佳改口时间,袁锦悦从没喊过爸爸,也从没喊过哥哥,于绍言也没喊过妈妈和妹妹。可两个大人没有勉强孩子们改口,只要默认了彼此的关系,就这么简简单单地过了。   吃完饭,于哲牵着文莉君沿着路慢慢看灯,于绍言和袁锦悦并肩落在后面,边吃边逛。   在纪念府南河改造工程的“府南河之春”的大型灯组前,一家四口亲亲热热拍了合影。   家里过道的墙面上,贴着这几年一家四口集体去玩的各种照片。合江亭、九眼桥、塔子山公园、青城山、都江堰……还有于哲出差去过的各种打卡照。   照片错错落落贴在一起,看起来生气勃勃、蒸蒸日上。   文莉君抚摸着一张张照片,看到了在94年天安门前的自己,神清气爽。   这是她和崔碧泉到北京参加工艺美术展领奖时拍的,此后蜀绣厂一直在走下坡路,就算得奖也没经费出差了。   “明天陪我去看看高书记、韦老师他们吧。给他们拜个年!”文莉君对于哲说。   “好!”于哲把照片贴在墙上,揽住文莉君的肩膀。什么话也不需要说,文莉君已经感受到了他的支撑。   春节假期最后两天,于哲陪着文莉君分别拜访了高志川、何东妹等人。大家对于蜀绣厂的现状都唏嘘不已,也无能为力。   韦青还在给杨心的刺绣工坊供应画稿,就算退休了依然生活无忧。她甚至一个人活得更潇洒,经常都不在蓉城。   “人与人有缘分,人与单位也是有缘分的。就算我们再努力,工厂依然要走向没落,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尽人事听天命吧!”   这不是文莉君想听到的话,她还指望韦青能出出主意呢!   韦青一瞧她这样就笑了:“莉君啊,我以前也怕退休,怕自己没用了,怕自己回家寂寞。可退休后我发现我一样能画画生活,还能结识很多新朋友。你师傅杨心介绍我认识了很多民间画家和绣工,并不比蜀绣厂的差。你不要把眼睛只盯着蜀绣厂看,你的事业说不定还很远呢。”   “我不会离开蜀绣厂的,这是我的家。我在这里十年了,每一个绣绷,每一颗花草都认识。”文莉君期盼地望着她。“我舍不得,您帮帮我吧……”   既然会失去,为什么要让人拥有呢?可人生而为人,本就注定什么都带不走。   哎,韦青长叹一声:“我答应你,如果你需要我,我一定会拼上老命的。”   在文莉君夫妻拜访退休老人的时候,袁锦悦和于绍言到游乐园与金豆豆和关雨婷汇合。   金豆豆果然买了四张套票,所有器械都可以坐一次。四个人优先选择了排队少的疯狂米老鼠、小火车、小飞机。虽说和小学生一块儿挤有点幼稚,可是一样很开心。   接着四个人排了半个多小时的队伍,坐上了摩天轮,等轿厢攀到最顶层,两个男孩就像土包子似地欢呼:“好高啊,风好大呀!”   关雨婷坐不稳,缩在壁角:“你们两个男生,坐下!坐下!别站起来到处跑,太晃了!”   金豆豆闻言马上坐下了,于绍言一个人站在轿厢还扭了扭:“哎,豆豆,你可真没意思,太听话了吧!她是你什么人啊?”   关雨婷不仅被晃得心惊,更是被这句话戳中心思。有些事可以做,但是不能说。“胡说什么呢?大家都是好朋友,豆豆和我都认识十年了。快别晃悠了!”   “我不信!”于绍言少年心性,虽说停止蹦跶了,还是要跳过去挤在金豆豆身边对他耳语:“哎,说说呗!这里有没有大人,你们俩究竟怎么回事儿?是王八看绿豆,看对眼儿了?”   “你这张嘴,你才王八呢!这有什么好说的呀,我和婷婷就像你和丫丫一样,都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妹!”金豆豆憋出一个解释,转脸求助袁锦悦。“丫丫,你说对不对啊?”   袁锦悦笑着看他们三个人闹,带的小孩儿终于情窦初开,她十分欣慰。“对,大家都是好朋友。绍言,别闹了,这轿厢悬在半空,危险得很。”   “就是!我看着这么高都害怕,待会儿翻滚列车我不坐了。这么刺激我受不了。”关雨婷抱着袁锦悦的胳膊,埋头在她的肩膀后遮住视线。   “你不坐,那我陪你去坐碰碰车。”金豆豆安慰关雨婷。“我也有点恐高。”   这金豆豆还真是关雨婷的跟屁虫。袁锦悦无语,刚想说自己也不去了,就看见于绍言哀怨的目光:“丫丫,你陪我去坐翻滚列车吧,我最想坐这个了。”   “你一个人也可以!”袁锦悦对翻滚列车有些发怵,她上一世没机会坐,这一世还没来得及坐。万一出丑尖叫,那不是抹黑她一直以来的高冷形象。   一个人多不好玩儿,尤其是这么好的机会能和袁锦悦单独在一起。她如果害怕就更好了,于绍言正好展示他男人的气概。   于绍言低头凑近袁锦悦的耳朵:“他们俩要单独玩儿,你就不要去当电灯泡了。还是跟我去坐翻滚列车吧。”   袁锦悦看着金豆豆和关雨婷,两个人自从下了摩天轮,就一直在一起。金豆豆就买了一碗炸土豆条,两个人你一根,我一根,蘸着辣椒面吃得正开心。   这两个孩子青梅竹马看对眼很正常。连两家大人都不反对,袁锦悦这个大姐姐只有支持的份儿。   不过这个支持可不是呐喊助威,而是不干扰不贬低而已。   可于绍言这个萌蠢的青春期男孩儿,非要把这事儿挑破。袁锦悦只有答应他:“走吧,去坐翻滚列车。”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第151章   蓉城的游乐园早在86年就开了, 翻滚列车差不多是90年引进的。车厢12节,不过24个座位,却是全国仅次于北京上海广州的项目, 更是年轻人追捧的游戏。   于绍言和袁锦悦到了围栏外,望着一眼看不到头的排队人群,暗暗咋舌。   “我先去排队, 你和金豆豆他们去玩儿别的项目。”于绍言目测了下,这里至少要排两小时。   “要不别玩儿了吧, 我看疯狂秋千、海盗船也挺刺激的。”袁锦悦又打起了退堂鼓。   “没事儿, 最多两小时就能排到。来游乐园怎么能不坐翻滚列车呢?而且这套票里最值钱的项目就是这个,不坐多亏啊!”   于绍言很了解袁锦悦这个小财迷, 果然她上钩了。   确实, 不坐太亏了。就算下次来人少,时间金钱成本也高。袁锦悦从善如流:“那就麻烦你排队了,我先去玩会儿别的项目。”   男孩儿一听就高兴了,像个小傻子似的站在队伍最后面。“你去吧, 两小时后回来找我就行。”   金豆豆撇嘴嘀咕:“还说我对婷婷过于殷勤, 你小子还不是一样。”   “你说什么呢?我把丫丫交给你了,你可别只管婷婷啊!”于绍言叮嘱金豆豆。   游乐园人多, 浑水摸鱼偷钱拿包、偷摸女孩子身体的坏人不少。“知道了, 丫丫也是我妹妹。”   两个女孩儿跟着金豆豆走了, 于绍言远远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有些不舍。   游乐园的人越来越多, 每个项目都要排长队。金豆豆和关雨婷自然黏在了一块儿,袁锦悦这个灯泡自觉落在最后。玩的时候, 两个人一排,袁锦悦和别人拼座。   没人陪,这些项目确实没那么好玩了。袁锦悦也就不上去了。   终于玩了两个项目, 三个人晃荡着路过翻滚列车时,袁锦悦看到于绍言百无聊赖地排在队伍中,也有点同情。这年头没手机,排队两小时就是纯罚站。   本来阳光般的帅气少年,现在在寒风中缩住肩膀抄着手站在围栏外,挤在人群里。一遍遍看着翻滚列车飞驰而过,一遍遍听着他们的尖叫,露出羡慕的模样。   有点像一条可怜的小狗。   “你们去玩儿吧!我去上厕所。”袁锦悦给关雨婷打了个招呼。   “那我们去碰碰车排队,待会儿在那边见。”金豆豆招呼她。   “我不过去了,待会儿去翻滚列车和绍言汇合,还要找吃的。大家各玩各的吧!”   “行!”关雨婷头也不回地跟金豆豆走了。电灯泡离开,终于是纯粹的二人世界了,两个人靠得更近了。   “哎!”袁锦悦叹气,去小吃街买了两碗碗醪糟粉子,热腾腾地端着给于绍言带过去。   雪中送炭,无疑是最让人感动的。“你专门给我买的?”   “快吃吧,一会儿凉了!”袁锦悦埋头喝着自己的这份。   温暖的醪糟捧在手里,吞进胃里,于绍言瞬间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他看向袁锦悦冻得红红的小脸,觉得她太可爱了。   “还想吃什么?你去吃吧,我在这儿排一会儿。”袁锦悦准备换他出去活动活动。   于绍言想想:“那你排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袁锦悦喝掉最后一口醪糟汤,暖暖地站进队伍,正准备叮嘱于绍言多玩一会儿。头上落下一个暖和的东西,围在她的脖子上。   “这里风大,别感冒了。”属于大男孩儿的清爽气息,瞬间包围了她。   这是一条文莉君给于绍言织的灰色毛线围巾,刚才一直被他随意挂在脖子上。   围巾太长,于绍言给她缠了三四圈,看着被冻红的小鼻头被遮住了才离开。   袁锦悦被他的举动弄懵了,虽说于绍言这几年很听话,也很关照她,可两个人很少如此亲昵。   最亲密的接触不过是初中时于绍言骑车载她上学。可她从来不会坐在自行车的前杠,而是坐在后架子上。她也不会抓他的衣服或身体,她抓着车架子,方便她随时跳车保护自己。   此刻她僵直着,藏在围巾下的脸有些发热。她想,于绍言这个幼稚的男孩,终于有点做哥哥的样子了。   于绍言走出去几步,恍然发现刚才的举动好像有些越界。他的手无意穿过她的秀发,蹭过她的脸颊,现在自己的耳朵莫名其妙烧了起来。   当哥哥的关心妹妹,应该很正常吧!很正常吧!   等了不到一刻钟,于绍言就回来了,提着一个大口袋:“各买了一点儿,想吃什么尽管拿!”   袁锦悦准备和他交换位置,却被于绍言挤在了围栏边。   “风大!吃完了再走。”于绍言用身体挡住风口,给她敞开口袋,薯片、炸鸡、烤香肠、热橙汁。看起来他的压岁钱都在这儿了。   “别吃多了,待会儿坐上去怕反胃。”袁锦悦张望了一下,选择困难。   “太饿了也不好,吃一点儿垫垫底。”于绍言拿出一根香肠塞进嘴里。   “行!”袁锦悦挑了橙汁和炸鸡,小口小口地咬着。   吃着聊着,时间过去很快,终于轮到两个人了。于绍言坐在袁锦悦身旁:“第一次坐吧,如果害怕就拉着我。”   我,会害怕?袁锦悦胸有成竹地坐下,袁总从来都没怕过!   “我不会害怕的!”小姑娘信誓旦旦!   铃声响起,翻滚列车启动,上升急降,旋转扭转,再翻个跟斗!   啊啊啊啊啊啊啊——太可怕了!前天吃的饭都要从嘴里冒出来了。   袁锦悦脸色煞白地下了车,小腿打着哆嗦。这几分钟简直就像是坐牢,逃不开,躲不掉,像衣服一般被洗衣机甩来甩去。太丢脸了,在出发前,还她大言不惭说自己不会害怕。   于绍言看她紧闭着嘴绷着一张小脸,知道她被吓坏了又不好意思说,伸出手扶着她胳膊:“别害怕,第一次坐就是这样的,多坐两次就好了。还有我呢!”   就这么一次都快吐了,谁还想坐第二次。袁锦悦只想给他个白眼儿。   “我没有害怕,就是颠来倒去胃不舒服。我还是不坐了。”   刚才吃的烤肉和橙汁在肚子里翻滚,这会儿是真不舒服了,袁锦悦找了张椅子坐下,才发现于绍言挽着她的胳膊。   她抽出手:“你自己去玩会儿吧,我缓缓。”   袁锦悦不去,于绍言当然不能一个人跑了:“我陪你坐一会儿,等你舒服一点儿了,我们再看去哪儿玩,还是回家。反正金豆豆已经不需要我们给他们打掩护了。”   说到这个,两个人都笑了。   高中学业压力越来越大,家长们都盼着孩子们考重点大学。放了假,好不容易出来透透气,不管是金豆豆、关雨婷,还是于绍言,都想做点儿开心的事。   袁锦悦勾了一下唇:“既然出来了,就统统玩一遍再回去吧!”   “那你不喜欢的项目,我们就不去了。”于绍言掏出公园地图。“你看看最想玩什么。”   “看起来都差不多,你选吧!我如果觉得不舒服,就在下面等你好了。你玩高兴点儿。”袁锦悦是个不扫兴的大姐姐。   “好!”于绍言看袁锦悦更觉得可爱了,她怎么能这么善解人意呢?   四个少年难得出来放松一下,自然不会早早回家,大家不约而同天黑前才离开。只是于绍言没想明白,公园也不大,怎么就碰不上金豆豆和关雨婷了呢!他们俩到底去哪儿约会去了?   袁锦悦看他叨叨金豆豆的模样好笑:“别人的闲事你少管。”   “这不怕他们被人看见穿帮了吗?”于绍言得意地笑。“学校可是三令五申不得早恋的,就算他们学校和我们不一样,规矩应该也是一样的。”   “确实不该早恋!”袁锦悦摇摇头:“好好学习高考才是学生真正应该做的。大学都没读,工作都没有,耍什么朋友!苍蝇耍蚂蚁,都是穷光蛋。”   于绍言没想到袁锦悦对这事儿这么排斥:“可别人不是说,学生时代的爱情最干净最纯洁吗?”   “干净纯洁能当饭吃吗?”小姑娘露出看透世事的不屑。“爱情在亲情、事业、金钱、权势面前,脆弱不堪。”   “你的意思是,他们俩成不了?”于绍言不知道为什么,还挺为他们着急的。   “看家世还行,门当户对、知根知底。可未来的事情谁知道呢?小孩子的爱情,可能不算爱情吧。”袁锦悦自己都没谈过,她没法给出答案。   于绍言盯着她低垂的眉眼,心里有些发堵。在她眼里,金豆豆和关雨婷都是小孩子,他也是吗?   两个人不再讨论金豆豆和关雨婷,坐着公交车穿城而过回了家。   “今天玩得开心吗?”文莉君帮着女儿递换家居服。看见她从脖子上拿下一条围巾,好像是于绍言的。   兄妹共用围巾,没什么奇怪的吧!文莉君没有多想,收好了待会儿准备拿给于绍言。   “还行吧!过山车挺吓人的。”对着亲妈,袁锦悦并不撒谎,还要撒娇。“妈妈今天去看韦老师了,怎么样,她同意帮您吗?”   “韦老师真是好人,她同意帮忙设计,但我现在没想好要做些什么。丫丫能不能帮我出出主意,蜀绣还能做成什么?”文莉君十分诚恳地盯着女儿。   袁锦悦回想了一下在熊猫节看到的场景:“蜀绣的艺术品现在老百姓消费不起,出口的话需要在外国经销商大力推荐,外国客人现在基本不来了,也卖不出去。蜀绣的生活用品价格太贵了,要不卖便宜点儿?还能像喜鹊公司一样,生产花边和绣片?比刺绣一套完整的服装便宜。”   曹云离开喜鹊合作社后,带着几个朋友在蜀绣厂后面租了一个农家院子做皮鞋,专门接广州的设计订单,生意还不错。   原来的喜鹊合作社转型成立了服装辅料加工公司,专门做服装辅料。   不管是皮鞋还是服装辅料,私人小企业出的货品种丰富,样式新鲜,价格比大厂便宜很多。蓉城这几年涌现出来的个体私企,把几家大的服装厂、纺织厂都干垮了。   同理,蜀绣的市场本来就小,小型蜀绣作坊都在想方设法抢客源,大厂再不改,真的没活路了。   文莉君听了下,认可袁锦悦的建议:“开工后,我去提一下试试!”   听到母女俩的谈话,于哲发表了自己的意见:“我觉得不光走低档路线,还要考虑蜀绣的文化特质。钢铁厂、服装厂、陶瓷厂随时都能再建,但是蜀绣没了,以后延续传承就难了。我去找找□□门的老朋友,看看能不能给厂里一些支持。”   “对,蜀绣不光是商品,还是文化。”袁锦悦对于哲提议。“叔叔看看能不能找找电视台的人,给蜀绣做做宣传。”   嗯!文莉君点头,多管齐下总是好的。   看见三个人顺畅无阻碍地谈论蜀绣厂和文化产业的变革,于绍言一个字也插不上。他越发感觉到自己和袁锦悦的差异大,想帮忙都不行。   他回到房间,衣架子上挂着灰色围巾。鬼使神差地,他把它取下来凑到鼻子下面深深吸了一口。淡淡的,属于年轻女孩的甜香进入了他的鼻腔,让他的心不受控制地怦怦跳动。   这是在干什么,于绍言丢下围巾,翻找起书柜里的书籍。除了教材,不过是一些补习资料和志怪小说。   他穿着拖鞋去了书房,第一次认真看着书柜里的书籍,手指一一滑过。书柜里一部分是历史类的,一部分是艺术类的。   他把手伸向了《蜀绣绣谱》,翻开第一页,作者这一栏写着文莉君和于哲的名字。   这是两人的共同杰作,也是定情信物,就从这本书开始看吧!    第152章   年后开工上班, 人们带着新年的喜气,相互拜年,期待来年的好光景。可行政们明显不是这么想的。   一周后, 蜀绣厂召开了行政会议,气氛眼见着沉闷。   高志川走后,蜀绣厂不再设置书记岗位, 张红蕾成了唯一的厂领导。文莉君初见她,不过四十多岁。如今十年时光过去, 她已经迈入五十大关, 不再意气风发了。随着这两年来蜀绣厂的日渐萧条,经营越发艰难, 她的头发明显白了很多, 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老。   “我们厂的经营情况大家也都知道了,过去一年几乎没有新订单,销售部和库房里产品严重积压。全厂人吃的是去前年的老本。现在账上只够发一个月的工资,还有不少欠账。”张红蕾艰难地说着, 指挥财务小梁把账本给大家看。   “厂长说的是实话, 我们现在每天的电费、水费,都是欠着的。”小梁把账本翻开, 摊平在桌上。   文莉君等人伸长脖子瞅了一眼, 销售主任韩文超把账本捡起来放在他和崔碧泉之间, 两个人慢慢翻开着, 神色凝肃。   “这周刚上班,我就去找轻工局老领导帮忙。好说歹说, 上级同意给我们借贷三个月的工资和日常开销,让我们维持运转。”   张红蕾深深吸气,吐出艰难的决定:“我们这三个月要抓紧完成前期订单, 争取拿到二十万元还账。否则,我们也只有学东郊的工厂了。”   东郊是蓉城的工业聚集区,集中了两百多家工厂,拥有蓉城 70% 以上的工业产值。90年代国企老厂普遍面临设备老化、机制僵化、市场竞争加剧等问题,其中的巴蜀棉纺一厂、蓉城纺织厂、蓉城印染厂纷纷关门,剩下全都岌岌可危。   学东郊,意味着蜀绣厂也面临工厂倒闭,工人下岗的结局。   此话一出,大家不再保持沉默。   “厂长,就算收到尾款,也不过才十万块,还能不能想想别的办法?”   “我们怎么做才能拿到新订单?”   “现在根本没有外国旅客,我们又没机会出国,怎么去找订单。”   “安静!安静!”张红蕾喊了两声,大家才平静下来。   “我和韩主任,未来一个月都会出差,看看上海、广州那边有没有机会。崔主任带着设计室,创作一些新花样出来。文主任,车间还有多少任务没完成,抓紧做完收尾款……”   “好!”文莉君盘算了下,车间的任务不多,还能空出几个人来。“厂长,您看,我们恢复日用品的生产好不好?”   “日用品,哪种日用品?我们厂里不是已经在生产领带、手绢这些东西了吗?”张红蕾轻轻敲着桌面。“文主任可能不太了解市场,这些东西根本不好售卖,库房里已经滞销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是用于服装上的绣片,比完整的刺绣要便宜,市场需求量很高。”文莉君翻开笔记本,拿出几块喜鹊合作社制作的花朵绣片。   她听了女儿的建议后,专程跑了一趟喜鹊公司,他们的生意很好,卖了五万块绣片,每个1块钱,都是给本地服装厂供货。如果供货给广州杭州的服装厂,质量好的可以卖到2~3块。蜀绣手工做的,供货给高档服装厂,价格还能再高一点。   张红蕾接过来自己看了看:“我知道这种东西,等我先考察一下,你别着急。”   “请厂长一定参考一下。”文莉君带着期盼。   “那就这样吧!今天的会议内容,请大家保密。”张红蕾关上笔记本,宣布会议结束。   厂里一百来号职工,眼巴巴看着行政小楼的门开了,鱼贯而出的干部们面容苦涩。   “怎么样?说没说什么时候发工资?”有好事者打听。   “这个月有,三个月以后可就没有了。”有口风不严地漏了消息。   “什么?三个月后就发不起工资了,蜀绣厂也要垮了吗?明明我们还在加班加点地生产。”   “这些东西都是去前年的订单,交货的钱,都是要还债的。我们现在的工资,已经是上级借贷的了。哎……临到老了,要被分流下岗?”   “我们要下岗了?”   “是真的吗?三个月后开始分流下岗,那我们去哪儿?”   “我不知道,我也要被下岗了。”   ……   好事不出门,谣言传万里。蜀绣厂三个月后要分流下岗的消息瞬间传遍了全厂。   设计师们不过是叹了口气,继续作画。他们从去年开始,重心已经转移到厂外的绘画市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外快来源。有仿制名家绘画的,有到字画市场售卖的,有到培训机构教绘画书法的。   但是工人们除了绣花,什么都不会,下岗意味着没饭吃。“我们工人只管生产,经营管理是干部的事儿,我们找干部去!”   几个工人找到了后勤主任姜雅丽讨要说法,姜雅丽怎么敢说蜀绣厂濒临倒闭,只能含糊其词。   工人们听了她的话,觉得她避重就轻,甚至有人说:“这些干部会不会以我们的名义申请贷款,结果把我们卖了,他们拿钱跑了呀。”   这一番煽风点火,工人们越聚越多:“不行,直接找厂长问清楚。”   “对,找厂长!”   张红蕾为了找订单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没想到后院失火了。她刚从轻工局领到了一个月的工资,回到工厂发现办公室门被堵了。搭眼一看,二十多个各车间的绣工,男女老少都有。   “工人师傅们,出什么事儿了?”办公室肯定坐不下,张红蕾站在门口询问。   平时工人都挺尊敬厂长,觉得她能把厂搞好肯定很忙,有什么事儿都不会去直接找她,要么找主任,要么找工会。   “我们也不想找您的,可今天这事儿,您一定要给我们说清楚。工厂是不是只能维持三个月,三个月后就让我们分流下岗了!”领头的工人已经五十多岁了,退休在即。   “对,给我们说清楚!厂里的情况究竟怎么回事儿?我们工人是信任你们干部的,大家老老实实绣花工作,没一个人偷懒的,为什么工厂说垮就垮了。”年纪大的工人已经没有退路了,说话不太客气。   低声下气去轻工局求了好多天,就为了给大家发工资,可一回来就被堵着门质问。张红蕾心里一下子就不舒服了。   “你们是哪个车间的?你们组长、主任没告诉你们?这是国际形势,是国家经济大势所趋。你们看看这几年,有多少厂子倒闭了。”   这番说辞,工人们听不懂也不服。“别拿国家国际来吓唬我们,我们单位也不是别的厂。他们人多机器多,负担重,被淘汰很正常。我们人少,也没啥大设备,蜀绣流传了上千年,怎么到厂才十几年就不行了。”   “就是!”工人们只听得懂朴素的道理。“厂长,说点有用的,我们厂怎么才能保住?才能给大家好好发工资。”   张红蕾心中憋着火气:“我能想的办法都想了,既然大家不信任我,要不这样。我向上级申请,蜀绣厂转为股份制,大家都来入股。谁的钱投得多股份多,谁股份多谁说话,我这个厂长也听你的!你让咋办就咋办!”   股份制大家没听懂,可谁股份多,谁来当厂长,这个可听懂了。如果大家都会搞管理经营了,还在蜀绣厂死守着干什么。“你这是推卸责任!”   “我哪句话说错了,你去轻工局告我啊!”张红蕾彻底怒了。   隔壁的蒋巧巧等人慌忙来拉架。“厂长厂长,犯不着和工人置气。”   “蜀锦厂和蜀绣厂本是姐妹工厂,可蜀锦厂在三年前就关门了,去年连地皮都卖了。蜀绣厂能维持到今天,我容易吗?”张红蕾说着说着,眼圈儿红了。   工人们也难受:“我们也不想来闹事,谁家不是上有老下有小,单靠那口子,根本养不活一家子。我们只想要工资,如果发不出钱来,也要给我们想办法。”   “你们有老人小孩,我就没有吗?我工作三十多年了,看着就要退休,还得天天在外求订单。”   工人们和厂长吵了半天,谁也不服谁,谁也没有赢过谁。他们私下讨论了半天,也没什么好主意,最后想来想去,找到了文莉君。   文莉君是车间主任,是工人出身干部,一定能理解工人群众的。而且她作为蜀绣厂第一个离婚的,曾经帮助过很多离婚的妇女,声望很高。   此刻,她正带着小组刺绣《银杏秋日》,用于省政府宴会厅的摆设。   绣工们靠近文莉君,又不敢打扰她,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绣绷上金灿灿的银杏叶片片闪着华光,却照不亮大家的眼睛。   “出什么事儿了?”文莉君收好手中的线,望向周围。全厂一半的绣工都站在她周围,张娟和刘卉一直在人群中在给她打眼色,让她小心。   “文主任,您读了大学,比我们更明白事理。告诉我们实话,蜀绣厂是不是要倒闭了,我们是不是要下岗了?”带头的女工人赵姐五十多岁了,眼看着就要退休。   “你们别急,厂长没说一定下岗分流呢!你们在哪儿听的闲话。”文莉君作为直接管理绣工的车间主任,必须稳住军心。   “这不明摆着的事儿吗?厂里去年就在吃老本了,今年还要借钱发工资。三个月后,工厂欠账几十万,还没有新订单怎么办?”胖胖的年轻绣工问道。   “厂长刚才还让我们搞什么股份制,谁给钱多,谁当厂长,谁出去卖货。”   “她真这么说?”   “是呀,你没听到,厂长不就该干这个吗?凭什么效益好的时候她分钱,效益差了让我们来当……”   文莉君吸了一口气,强制自己露出一个笑脸:“几十万看起来很多,只要能卖出去几个大屏风就能收回了。工厂前几年生意好的时候,一年一两百万随便挣,用自己账上的钱都把工厂外观翻修了。”   93年蜀绣厂挣了不少钱,学着苏绣把苏式冷硬的外墙穿上了中式外衣,加了中式屋顶。翻修后,客流量确实多了不少,还引来了不少回头客和国内客。   谁也没料到,辉煌不过三五年啊!   “早知道就不翻修了,省下几十万,又能多坚持一年半载的。”大家纷纷摇头。“厂领导没有远见啊!”   “姐妹们,别急。如果真的能卖出去几个大屏风,确实就能熬过去了。”刘卉帮腔,把大家的注意力转回来。   “对啊!所以大家要有信心,我们好好干,工厂一定会好起来的。”文莉君是真心希望蜀绣厂的低谷期快点过去。   “可展厅里的大屏风已经放了小两年了,一幅都没有卖出去。”   “对啊,熊猫节我也去看了,蜀绣厂的摊位根本没销路,连看的人都很少。”   工人们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也不傻!“文主任,您是我们工人的希望,您可要帮大家想想办法啊!”   四十来个工人齐刷刷望着文莉君,甚至小组的成员也望着她。这些期望的目光就像深潭,文莉君觉得自己被淹没了。   “我,我想一想!你们先回去吧,大家好好干活儿,别去找厂长闹事儿。有什么话,我去帮大家问问。”文莉君只有劝大家安心,把压力一个人背了。    第153章   蜀绣厂行政楼二楼的厂长办公室里, 阳光透过斑驳的玻璃窗,落在积了薄尘的旧账本上。   张红蕾坐在褪色的皮椅里,手指烦躁地敲着桌面, 上午被闹了一通,打电话去轻工局求助,却被局长批评心胸狭窄, 不能担事儿。不愿意干,有的是人接替。现在好不容易缓过来, 看到文莉君, 心中很不是滋味。   文莉君技术好、工人喜欢,如果她镇不住工厂, 说不定真的要晚节不保。   张红蕾耐着性子:“文主任啊, 有什么事儿?如果是工人工资的事情,你别担心,这个月肯定有钱发。我们把尾款收回来,说不定还能多发一个月。还是说, 工人闹完, 你是来替他们要说法的?”   突然被指责,文莉君吓了一跳:“厂长, 您别误会, 早上工人来闹, 我也是刚知道的。我要是授意他们, 怎么会现在才来?我刚才在车间拦着大家,劝了半天才散, 就是怕您为难。”   她半坐在板凳上,捏着手里的笔记本和绣片,眼神恳切, “我上次提议蜀绣厂重新做日用品绣片,您看能不能实行。”   “你具体想怎么做?”张红蕾没有直接拒绝她。   “我们有闲置的工人,可以承接绣片、花边辅料这类的东西。只要我们的手工比机器的好,价格相差不大,他们一定会选我们的吧!”文莉君把几块绣片递给张红蕾,她搭眼扫了一下,并没有伸手去接。   “还有厂里积压的手绢、香包,可不可以降价处理。按照绣工的工时和材料成本来重新核算成本。如果价格和私人绣坊的持平,我们的工艺更好,一定会有销路的吧……”   张红蕾盯着文莉君,嘴角没有笑意,眼神复杂。   “厂长,我说得不对吗?我们可不可以试试?”文莉君被这目光盯着,有些紧张地拽住了衣服。   “文主任!没想到你还有这些想法……”   “我只是不想蜀绣厂就这么倒闭了,想让她延续下去。”   “我说今天工人怎么来质问我,为什么不搞别的项目,不降价。是你把开会的消息透露给他们,叫他们来闹事的吧?看来主任这个官小了,还想当厂长是吧!”张红蕾突然变脸了。   “我没有!真不是我透的消息,我这几天赶着完成订单,给大家收尾款呢!”文莉君脱口而出。   “厂长,我绝没有当官的心思,更没有怂恿大家来找您闹事。我只想帮厂里脱困,这些是我去喜鹊辅料公司实地考察想到的办法,他们把服装厂的电话都给了我。我是真觉得这办法可行,才来跟您说的。再看看是不是能借助电视台的力量,把蜀绣多宣传宣传。”   张红蕾突然笑了,笑声里满是疲惫,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从抽屉里翻出一本销售记录。   “你以为我没试过?去年秋天,我就让草堂寺的销售部把手绢降价三成,结果呢?一个月才卖出去二十条,还不够付草堂寺租用摊位的租金。所以我把在外面的摊位全撤了,销售人员全部辞退了,总算省了点钱。”   她把账单翻开摊在桌上:“至于绣片,先不说找不找得到上游服装厂,单就我们的生产力就跟不上。厂里80多个绣工,一天能绣多少绣片,还能比机器快吗?   而我这次去轻工局听说,机器绣花工艺都不流行了,现在最时兴的是电子印染技术。把布料放在机器下面,像印刷挂历图片一样,图案就印上去了。你要什么花纹色彩没有?就算要钉珠,现在也有粘胶技术,粘上去就行了。东郊的棉纺厂,接了辅料订单,没赚到钱还欠了设备款,说垮就垮了!   蜀绣做日用品已经严重落后了,作艺术品严重依赖旅游业和外贸出口。现在改革最重要的是政企分开,政府是政府,企业是企业。我们这样的单位没有政府帮忙,根本没办法生存。谁有能力去引入外商出口,把外国游客调来?”   张红蕾越说,文莉君越心冷。“可是,我们就这样干等着,机会也不会来啊?如果上级不愿意救我们呢?我们总要自己找点出路。”   “文主任啊,别天真了,你确实很能干,就算离开蜀绣厂也能活下去,可你上哪里找这一百多号人的出路。”   张红蕾无奈地笑了,语气软了些:“莉君,我知道你想保厂,想保大家的饭碗,可我今年五十四了,还有四个月就退休了。现在一睁开眼就是工厂今天运转起来,又欠了多少工资,欠了多少水电费。”   她指着墙上挂着的 “轻工业先进单位”的奖状,声音越来越低:“我在蜀绣厂干了三十年,从学徒到厂长,看着厂里拿百花奖。当初我们是一块儿在广州跑订单的,后来我跑苏州、上海,求了不知道多少人,让蜀绣熬过了一年又一年。可现在我真的跑不动了,看着车间一层层填满积压商品,我比谁都难受。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轻工局三天两头催改制,隔壁蜀锦厂去年就拆了,我求爷爷告奶奶才借来三个月的工资钱,就想安安稳稳把这最后几个月熬过去。”   张红蕾站起身,走到文莉君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的心思我懂,可咱们拗不过大势。降价、做辅料,这些办法听起来好,可风险太大了。一旦弄错了,积压的东西更多,账上的亏空更大。别说工人,连已经退休的工人们工资都未必保得住。”   她眼神里带着无奈,“听我一句劝,这三个月,咱们把手上的订单做完,拿到尾款给大家发工资,至于以后…… 让上面定夺吧。我知道工人们大多都听你的,求你站好最后一班岗,安抚好大家,平稳过渡。他们要离开的,咱不劝,全都放掉。让我安安稳稳退个休,行吗?”   文莉君望着张红蕾满头的白发,收走了绣片样品,指尖的温度一点点凉下去。她张了张嘴,想说 “咱们再试试吧!”   可话到嘴边,看着老厂长眉头深深的皱纹,眼底无尽的疲惫和恳求,最终还是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缓缓点了点头。   全厂都知道文莉君代表工人去谈判,希望能用一切办法保住工厂,保住大家的饭碗。   工人们不远不近地等在厂长办公室周围,一看见文莉君出来,立刻拉着她到车间。   “怎么说,厂长准备怎么扭亏为盈?”   “需要我们做什么?我们都可以。工资低一点儿都行,熬过去就好了。”   “我眼睛不花,手也不抖,每天能工作8,不12个小时,只要有活儿,我都能干。”   “……”   文莉君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建议,心中既温暖又酸涩。“大家,听我说!听我说。”   四周安静下来,大家默默注视着文莉君,心中带着无尽期盼。   文莉君攥了攥手心,尽量不让语气里带太多沉重:“大家的心意,我都懂。刚才听你们说愿意少拿工资、一天干 12 个小时,我这心里好温暖。咱们蜀绣厂的工人,从来都是最实在、最能扛的,把这间厂,当成了自己的家。”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除了张娟、刘卉,有跟她一起进工厂的老姐妹,有刚学绣没多久的年轻姑娘,还有手上布满老茧的老师傅,眼眶忍不住酸涩起来。   “可我也得跟大家说句实在话,不是咱们不努力,是这世道变了。厂里现在账上,只够发这个月的工资;上级那边,也只肯再借三个月的钱周转。不是厂长不争取,是咱们的绣品,真的卖不动了。   你们去过今年的熊猫节展会吗?手绣的手绢比纸巾贵,被面洗着麻烦,年轻人不爱要,老年人买不起,外宾又来得少,机器绣的印花的东西又便宜又快,咱们手工拼不过啊。”   人群里有人低低叹气:“为什么几千年都过来了,现在蜀绣突然被人嫌弃了呢?”   “是科技进步了,还是崇洋媚外了……”   “明明大家兜里都有钱了,为什么我们反而要失业了……”   90年代以来,电视电影里充斥着外国的、科技的新玩意儿,快捷便利是现在的主流文化,快速高效是大家的共同选择。消费观念变了,蜀绣这样的传统工艺品正在被慢慢淘汰。   文莉君摇摇头,不应该这样的,这样是不对的,蜀绣不能断代!可就算她知道,她无力改变。   她忍住哽咽:“时代变了,蜀绣厂跟不上了。继续拖下去,对谁都没好处。我知道大家怕,怕没活儿干,怕家里断了收入,怕这绣了大半辈子的手艺没地方用。”   “我也怕,我比你们更怕!”文莉君鼓起勇气说出残忍的话:“蜀绣厂是我的娘家,我在这里待了十年,从没想过离开。可我不能骗大家,不能让你们抱着工厂能撑过来的希望,耽误了找活路的机会。”   工人们的脸色难看起来,整个空气中弥漫着沉重的气息,连春天的空气都更加阴冷了。   “我们都是绣花工,年纪也大了,失业了还能做什么?”老工人的脸上淌下泪水。   文莉君上前抱住了她:“李师傅,咱们手上的绣活儿不是白学的!现在很多私人成立的工作室就在家里,成本低,还能接到不少活儿。虽说大多数年轻人喜欢印染技术,仍然有老年人喜欢刺绣的。我师傅杨心的工坊还在收绣工,做些小绣品卖,虽说挣得不如以前多,也能糊口。   张娟家的火锅店缺人,年轻的姐妹们可以去帮忙;刘卉家的搬家公司也缺人,力气大的男工人,或者你们的家属可以去试试。九眼桥人才市场上,缺工人的单位很多……”   张娟刘卉赶快举手:“愿意来的蜀绣厂姐妹兄弟,我们优先考虑。咱工资绝不会低于蜀绣厂。”   工人们面面相觑,越来越多的人流下了无声的泪水。   文莉君握紧了自己的衣角,尽量让声音不再颤抖:“至于厂里,我会跟厂长再谈,至少把这个月的基本工资给大家发齐;后续要是有转机,比如接到定制的活儿,我第一个通知大家回来。可咱们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别等着、耗着,耽误了自己。”   最后,文莉君说完,深深鞠了一躬:“这些年,谢谢各位姐妹们相信我、跟着我干;以后不管在哪儿,我们都是蜀绣厂出来的姐妹,有难处,我文莉君只要能帮,绝不推辞。”   泪水从眼眶里不要钱似的滴落在地,染黑了水磨石的地面。文莉君低着头颅,真诚地等待工友们的宣判。   就算他们要打她,她也认了。   呜呜呜……   终于,一个人开始忍不住泣出了声音,就像打开了水龙头的开关,越来越多的人放开了压抑的声音。   没有谩骂、没有指责,整个车间回荡着无奈的、伤心的,绝望地哭泣。   文莉君直起身体,眼泪也止不住落下,张娟和刘卉拥抱着她,满面泪光。   蜀绣厂,真的要再见了!    第154章   这个晚上, 文莉君的情绪很低落。   袁锦悦和于绍言下了晚自习,刚进门就发现母亲窝在沙发上,靠在于哲的肩头。她低声说着什么, 于哲时不时给她递过去一张纸,再轻轻拍着她的另一侧肩膀。   “孩子们回来啊!”文莉君擦掉眼泪,站了起来。“肚子饿不饿, 我给你们留了排骨绿豆汤,上课辛苦了。”   袁锦悦今年15岁了, 和母亲一般高矮, 能很清楚地看见她红肿的眼睛:“妈,出什么事儿了?谁欺负你了?”   “没有谁欺负我, 也没什么事儿。”文莉君扭头去了厨房, 于哲也跟着进去帮忙。   “阿姨,你这几天都唉声叹气的,是为工厂里的事情烦恼吗?”于绍言伸手端过两碗汤,给袁锦悦分了一碗。   “妈, 上次给厂长的建议, 她采纳了吗?”袁锦悦端着汤,完全喝不下去。   “说了, 可是没用!”文莉君没想到两个孩子都这么敏感, 女儿就算了, 连于绍言也开始关心这事儿了。   “张厂长怎么说?”两个孩子目光炯炯地盯着文莉君。   “这些办法张厂长早就想过了, 没什么作用。我们这么大的工厂,这么多的工人, 还有那么多的库存积压,谁都不敢保证上马的绣片生意能挣钱,迟早也是抢不过机器的。”文莉君长长叹息, 坐在了桌边。“也许蜀绣本身就不适合开大厂吧!”   “现在刚刚解决温饱,国家正大力发展机械工业加速奔小康。传统手工业要做大做强可能时机不对。”于哲端了一盘水果,也坐了下来。“等到大家兜里钱再多一点,把外国的洋月亮看腻了,一定会发现还是老祖宗的东西最好。”   “可惜,蜀绣厂等不到了……”文莉君难过的点就在这儿,人少一点,接几件作品就能熬过去。可一百多人的厂子,大家都要吃饭,熬不过去了。   袁锦悦的脑子里突然有了一个新的想法,像个影子一闪而过。她曾经走过的未来,蜀绣是存在的。这段漫长的时光,一定能熬过去的。   女儿像小时候一样抱着母亲的脖子。“妈妈,虽然蜀绣厂不在了,可蜀绣是不会灭亡的。你看杨心师祖的店铺还在,团结镇上的铺子虽然少了,也还坚持着。也许化整为零,到民间,才是蜀绣厂暂时的出路。”   “丫丫说得对,爱好蜀绣的人肯定会越来越多的,你看我奶奶,现在除了蜀绣,什么都不想要。”于绍言尽力安慰着。   “希望真是这样吧!”文莉君拍拍女儿的胳膊,对于绍言点头致谢。   全家人这么齐心,文莉君感觉到工厂的日子不那么难熬了,万一还有转机呢?   三月的蜀绣厂的生产车间里,阳光透过明亮的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蒙了薄尘的绣绷上。本该针线翻飞的刺绣车间,此刻却空着大半。   张娟坐在角落的木凳上,嘴里嚼着牛肉干,手里捏着毛线针织围巾,线团滚到脚边也懒得捡;刘卉靠在绣绷旁,眼神发直地盯着手中的报纸。没有活儿干,只有闲着。   角落里有半幅《喜鹊闹春》,已经搁置半年了。   “唉,这喜鹊绣屏要是搁以前,早被外宾订走了。”赵姐走过来,指尖轻轻拂过光泽的画面,语气里满是遗憾,“现在倒好,绣出来也是堆着,还不如歇着省点线。”   早已当上技术指导的伍红玲看了看绣屏,伸手接了过来:“没人要我要,我带回家去绣完做个纪念。总之不能烂在这里。”   旁边几个年轻绣工凑在一起,低声聊着隔壁蜀锦厂去年工人下岗的事,有人说 “蜀锦厂当初比我们人多多三倍,还不是说下岗就下岗了。他们很多人去了南方,听说沿海地区服装厂很多,入职容易能挣不少”。   “还记得李华主任不?前几年还笑别人傻,丢了铁饭碗去经商,可人家现在是大老板了。广州开着一个大厂,专门做布料纺织的。你们如果愿意去,我还能介绍。”   有人询问电话号码,也有人叹息:“可我家祖祖辈辈都在蓉城,老人小孩拖着,根本走不了。”   整个车间没了往日的忙碌,只有聊天声、叹气声,偶尔夹杂着车间门被轻轻推开又关上的声响。没有干部监工,在与不在没人在乎,车间里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文莉君刚从行政楼回来,又一次行政会议的结果像块石头压在心里。   作为蜀绣厂引进的油画师,陈星宇是设计室最年轻,也是脑子最活的设计师。他在和沈新华搭档后,出了不少亮眼睛的作品。虽说蜀绣厂效益慢慢不好了,可该获得的奖项一个都不少。其中陈星宇和沈新华设计的作品就获得了省级金奖。   在这次会议上,设计室主任崔碧泉抛出一个消息,陈星宇辞职了。连这三个月的工资都不愿意拿,直接干净了当地辞了。   张红蕾听到这个消息,什么也没说,只说按原计划来。原计划,就是等着上级来宣布亏损关门吧。   文莉君走进车间,看着工人们闲耍的景象,刚到嘴边的 “抓紧干活” 又咽了回去,陈星宇走的消息也没说,大家迟早会知道的。她坐回了银杏树的绣绷前,拿起针线,用工作来摒除杂念。   就在这时,车间门口传来一阵响动。沈新华背着旧帆布包,手里拎着一个铁皮饭盒,脚步有些迟疑地走进来。   她曾经和文莉君一块儿入厂,当初是最年轻的绣工,还跟着文莉君参与了《夏日荷塘》,当上了最年轻的小组长。后来受文莉君推荐和陈星宇组了队,确定了恋爱关系,四年前,两个人结了婚,孩子还没上幼儿园。   她最近总是不在车间,也没人管。她此刻站在文莉君身旁,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跟大家说个事儿。我下周一,就不来上班了。”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死水,车间瞬间安静下来。张娟停下织围巾的手,刘卉也从报纸里直起身,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沈新华身上。   “新华,你咋要走?” 赵姐最先开口,语气里满是惊讶,“你跟陈星宇两口子都在厂里,你走了,他也走?”   沈新华攥紧了手里的饭盒:“星宇的辞职信交上去,行政会已经同意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无奈,“我们来得晚,没赶上分房,外面租住贵,回家住又远。孩子快上幼儿园了,厂里这情况…… 我俩现在都只有基本工资,加起来才两百,实在扛不住了。上个月上海朋友的广告公司来找星宇,说给他开一千二,还管住宿。我想了好几天,还是决定带着孩子和他一块儿去。那边帮我联系了一个服装厂,不愁没活儿干。”   “纺织厂?那你这绣花的手艺,不就白瞎了?” 有人追问。   “他们厂有刺绣车间,做服装辅料,用得上我的眼睛。” 沈新华说着,看向车间里几个跟她关系好的年轻绣工,“文主任要是愿意,也可以跟我去。那边大量缺人,待遇比这儿好不少。”   这话一出,车间里彻底炸了,赵姐眼里满是心动。“如果我再年轻几岁,就跟你去了。”有人羡慕,说 “新华你这是找着出路了”;也有人叹气,说 “这厂,怕是真留不住人了,早点走早点找到好工作吧!”   文莉君站起来,轻轻拥抱她:“找到好出路就去吧,你们两口子都能干,一定能在上海过得很好的。祝福你们!”   “嗯!”沈新华拥抱着文莉君,用了点力气。“师傅,再见了!”   文莉君张了张嘴,再想说点什么,比如 “再等等”,比如 “厂里说不定有转机”,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她知道,沈新华的选择,也是很多人的无奈。要生活,要养家,总不能守着空绣绷耗下去。   当天下午,有三个年轻绣工跟着沈新华两口子签了离职申请。   三人收拾东西离开的时候,车间里没人说话,只有赵姐偷偷抹了把眼泪。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厂门口,张娟把毛线团塞进包里:“莉君,绣了这么久,出去逛逛,休息一下眼睛。”   文莉君放下手中的线,交代了几句站起身。刘卉放下报纸,跟了上去,三个人漫步在二楼。下意识地就去了陈星宇的画室,这里已经空了。   草稿、画作,都带走了,曾经摆满油画架的墙壁露出斑驳的痕迹,只有浓浓的松节油的味道还在空中,没有散去。   听见脚步声,崔碧泉从最后一间的设计室走了出来,看着文莉君望着陈星宇的画室,她向前走了两步,又停在了韦青画室的门口。   崔碧泉脸上带着惆怅的微笑:“陈星宇画室的位置太靠楼道了,领导来了,想装认真都来不及。我的画室又太靠后了,领导来了,接待也忙不赢。还是韦老师的画室位置好,我以前还想和她换来着。听见你的脚步声,出门就正好接到你。”   文莉君笑了笑,走到韦青的画室前:“尹凯老师不在吗?”   “他有课,先走了。”崔碧泉摇摇头。“我们画国画的,现在特别不好找工作,尹凯去培训机构算好的了。还是星宇好,学油画的,又懂一点设计,上海那边争着要。我就不行了,只能和几个快退休的一块儿等结果。”   “崔老师,您爸爸不是大画家吗?”张娟忍不住询问。   “画家也安排不了工作啊!现在谁还买国画啊。书店里的挂历一年一个样子,什么画面买不到,几块钱一张,每个月一翻新。”崔碧泉自嘲地笑笑。“也只有懂的人才尊敬你,不懂的人,还觉你穷酸讲究,这些画纸换不来钱米。”   一路走过去,一排设计室只有崔碧泉房间的灯还亮着,现在她也收拾东西了。“快清明节了,我准备提前回老家去,免得人多车多。节后见!”   还能再见,已经很好了。   大家告别崔碧泉走下一楼,展厅的门开着。文莉君没说话,只一步跨了进去,进门处是韦青老师最后的画作《繁华锦绣》,得奖后本来应该复刻出售的。可惜生意直线下滑,超大型作品除了上级政府,根本没有客人问津。   她的指尖划过冰凉的木框,《繁华锦绣》《夏日荷塘》《西游记》《熊猫吃竹》……它们都默默注视着她,依旧那么美,那么温柔。   文莉君突然觉得眼眶发涩。她想保的不仅是蜀绣厂,还有这些人的手艺、这些年的情谊,可现在,连陈星宇、沈新华这样的年轻技术骨干都走了,她还能撑多久?    第155章   张红蕾带着韩文超最后一次出差找订单去了, 大家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他们安安静静的出去,灰溜溜的回来,给蜀绣厂本不富裕的财政状况, 雪上加霜。   还没到四月,蜀绣厂年轻的一代陆陆续续离去,车间里少了三分之一。《银杏》刺绣完毕后, 厂里拿到了尾款,又能多坚持一个月。   于哲跑了半个多月, 找到了省博物馆的同学。他们正准备复刻一批明代服饰, 正好要找蜀锦厂和蜀绣厂的高级工人。   三件长衫的订单,顶多需要12个人就能完成, 可报名的却有四十几个。大家已经闲了一个多月了, 越等越心慌,没活儿干只有最基本的工资,一个月才一百多块。   文莉君没办法,把报名名单梳理了一遍, 按照年龄和能力排了个序列, 交给张红蕾定夺。   “你看着办就行。”张红蕾把名单退了回去。“三万块钱除去材料费,也不够一个月厂里的开销。”   “现在已经走了不少工人了, 说不定三万块还能多坚持一个月。”多坚持一个月说不定转机就到了。文莉君幻想着, 来上十车八车的外国游客或者有钱的华侨, 蜀绣厂的危机就过去了。   张红蕾仿佛看出文莉君的想法:“依赖外国游客是不行的。还是要我们国人有这个消费蜀绣的意愿和实力才行。”   她站起来收拾东西:“清明节要到了, 以往大家都忙得很,今年我给大家放五天假, 都去休息吧!这长衫的事儿,节后再说,反正人多随便选。”   以前安排分组的时候, 技术好的带技术弱的。为了保证质量,经常要等手艺好的工人档期,现在真是人人都有档期,随便挑。文莉君收拾了人员名单,先去了一趟博物馆,把要复刻的三件长衫资料带回家研究。   三件长袍,一件深蓝缎面的交领百花纹,一件紫色的对襟百蝶纹,一件孔雀蓝土司蟒袍。   从工艺来看,蟒袍最难,百花最容易,比对着人员名单,先得选三个组长。文莉君的手指点着名字,从头看了三遍,挑了三个人出来。   正忙着,家里电话响了,里面传出欢乐的声音:“阿姨,我是高阳,我和爸妈回蓉城祭祖,你们清明节出门吗?我想和绍言、老大一块儿玩!”   李华要回来了,文莉君自然欢迎,他每次都会带着广州香港的新鲜玩意儿来,是女儿特别喜欢的。   果然,袁锦悦听说李华要来,清明节也不睡懒觉了,早早起床帮忙收拾房间。还把于绍言从床上踢了起来:“今天有客人,别睡了!”   于绍言揉着稀松的眼皮,在房间里做游魂状。相比起袁锦悦,于绍言很厌烦高中的学习生活。高一重点班就已经加快进度了,高二文理分科,重点班拆掉了。   老师要在高二把所有高中的内容都上了,留待高三好复习。理科生的日常就是做题刷题,做题刷题。好不容易睡个懒觉……   “动作快点儿!”袁锦悦再次走进房间,瞅着他乱七八糟的书桌一脸嫌弃。   “知道了!”于绍言打着哈欠,还是很听话地收拾完了。   自从李华在广州开了纺织厂,生意越来越大,从最初三十多人,现在已经发展到一百多个人。生活富裕,早茶好吃,李华很快就胖起来了。现在已经看不出原来大学生知识分子的模样了,整一个温和的中年富态男。   可袁锦悦不在乎李华的样貌,她喜欢广州的美食,李华每次都会给她带。   几个大人占了客厅,孩子们去了于绍言的房间。   “老大,我好想你啊,一年都回不来一次。那边的同学都不好玩。”李高阳递上礼物就伸开双臂,想要拥抱袁锦悦,被于绍言抢先了。   两个男生互相拥抱了一下,似乎一般高矮。李高阳去广州读书,很少回蓉城,每次回来,他都会长高一截。随着年龄渐长,五官逐渐长开了,模样越来越俊朗。   袁锦悦打趣他:“有没有人给你写情书啊!”   “有啊!”李高阳还挺得意。“那边男孩儿不知道为什么,都挺矮的,所以我确实挺受欢迎的。不过我这个头,比言哥还差一截。”   “他比你大三岁,应该不怎么长了。你以后还会长的!”袁锦悦明显偏向李高阳。   于绍言向上的嘴角垮了下来:“你小子今天不是来炫耀的吧?”   “那当然不是,是因为我爹听说蜀绣要垮了,来请文阿姨的。她的色感好,对各种面料的染、织、绣技术都熟悉,我家的电脑提花车间缺个主任。”李高阳听说亲爹要请文莉君去广州,举双手赞成。如果文莉君到广州,老大肯定也会去的。   居然这样,于绍言看向袁锦悦,果然她连思考三秒钟的时间都没用:“我妈不会去的。”   果然,文莉君听说李华来请她去广州,婉拒了。“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不会去广州的。我的家在这里,我的根也在这里。就算蜀绣厂没了,我也会继续在蓉城的。”   于哲似乎早就知道答案了,他给李华倒上热茶。“李总,辛苦你白跑一趟了,蜀绣不会永远走下坡路的,给我们一点儿时间,把蜀绣坚持下去。我相信能流行两千年的东西,不会在现代社会绝迹。”   李华笑着摇了摇头:“十年前我就知道蜀绣不行了,果然被我说中了,幸好当初我跑得快。莉君,我理解你热爱蜀绣,盼着她好,可你还有多少个十年。”   似乎这句话真的触动她,文莉君的手颤抖起来,连日来的苦恼、痛苦一起袭来。然后被于哲握紧了,温暖干燥的手仿佛一颗定心丸。   文莉君缓缓吐出压在心底的话。   “现在确实流行西式文化,流行快餐节奏,可这些虚浮的东西是不可能长久的。蜀绣一针一线制成,是画家、绣工和蚕丝共同完成的艺术品,是能打动人心的灵物,能让人放平缓心态。年少时,我第一眼看见蜀绣,我就知道离不开她。   现在大家不选择蜀绣,是因为不了解她,不知道她的美,不知道她的感染力。我会做这件事,让大家真正走近蜀绣,也许要十年、二十年,也许直到生命结束。   我会把火炬交给和我一样的人。这样,蜀绣的针法、纹样,永远都不会失传。直到,大家都爱蜀绣的这一天。”   李华没想到,文莉君对蜀绣的看法,不是抱着简单的赚钱糊口的心思,她是真正热爱这门艺术,并想为之奋斗终身。   “哎,你……”真傻啊!李华没说出口这句话,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袁锦悦在门口也听见了,妈妈真的很傻。她只要爱了,就是永远,除非被伤害。她只要做了,就是永远,除非被抛弃。   以前对袁家如此,后来对于哲于绍言如此,现在对蜀绣也如此。   袁锦悦觉得自己用尽全力想把妈妈教得更聪明些、更自私些、更物质一些,更像一个新时代的大女主。   可这些年,母亲其实一点儿没变。还是那么善良天真,那么执着。   她只有一个小小的梦想,希望能继续刺绣下去,刺绣出一个美好的图画,刺绣出一个美好的生活,再把刺绣传承下去。   可蜀绣厂倒闭了,工人设计师纷纷转行,谁来帮她实现梦想。谁能持之以恒地去把蜀绣当成终生的事业。   袁锦悦的心突突跳了起来,别人不行,但是她可以!   她以前一直想要去广州,重启上一世的销售之路。现在看来不用了,她读着好中学,将来还会读好大学,书桌下压着原始股票。就算不读书也没关系,她可以有更多选择。   蜀绣,妈妈想要延续,女儿可以帮你实现。   她走出房间,来到客厅,坐在母亲身旁:“李叔叔,谢谢您的好意,谢谢您送给我们的东西。”   “没什么,你喜欢吃,下次叔叔给你继续带。”李华胖胖的脸上全是和蔼的笑容。   于绍言和李高阳走出房间,坐在各自的父亲身旁。   “谢谢李叔叔在广州还想着我们母女,来告诉我妈妈不会失业,她还有地方可去。”   “可惜,你妈妈拒绝了。看来还是我开的工资不够高,我的魅力不够大啊!”李华笑了。   “嗨!李叔叔真谦虚,不过我妈妈确实不会为小钱动心了。她们小组刺绣的作品都是按千、甚至万为单位的。就算蜀绣厂垮了,杨心师祖的店铺还在,就还有老客户要我妈妈的作品。”   “可能再过一段时间,私人绣坊的生意也会下滑。”李华提醒道。“我去广州这些年,粤绣的小作坊减少了一大半。身边根本没人用粤绣,唯一看见的一次是在博物馆。”   “这不有趣吗?”袁锦悦耸耸肩。“没人做的事儿才有挑战性。我妈妈肯定能做一种符合新时代的,全新的蜀绣经营模式,倡导一种新蜀绣的流行趋势。我以后,也会和她在一起。我们母女俩,会有很多个十年的。”   “丫丫,你……”文莉君没想到女儿居然要做蜀绣,她下意识拒绝:“这行不适合年轻人入,一天天坐在板凳上不说话的时间太长了。”   “我说我会做蜀绣,又不一定要绣花。”袁锦悦笑道。“蜀绣根本不缺好的设计师和绣工,缺宣传、缺营销,缺找订单的能人。”   两个男孩听着袁锦悦自信且笃定的语气,看着她眼睛中闪着火花的蓬勃生命,心跳不由加快了。   “你!”文莉君想想,还真是。只是她觉得蜀绣已经是夕阳产业了,不适合朝气蓬勃的女儿。   她还想劝劝,于哲赶快打圆场:“既然孩子喜欢蜀绣,愿意为之出一份力是好事。不过现在说这些还早,等丫丫大学毕业了再说吧。高考都还要一年多呢……”   于哲暗示文莉君别和孩子着急,时间还多着呢。文莉君收到他的信号:“这事儿以后再说吧。高阳难得回来,让绍言和丫丫带你去玩儿吧,再吃点家乡味道。”   “对对,你们三个出去玩儿,我和于教授喝一杯去。”虽说文莉君拒绝了,李华也不着急。这世界变化那么大,谁知道后面的事儿是怎样的。   袁锦悦知道大人还把她当作孩子,说的话没人真相信,那就直接做吧!   “老大,走走走,你带我去玩儿,我请你吃饭。”李高阳高高兴兴站起来,拉着袁锦悦就要出门。   “你好不容易回来,还给我带礼物,哪有你请客的道理。等一下,我拿个包!”   袁锦悦进房间换衣服拿包,走出来一看,于绍言也换好了衣服。黑色的运动服套装,还挺酷。就是站在穿着白色卫衣的李高阳旁边,两个人像是黑白双煞。   “既然我最大,我来请吧。”于绍言伸出手揽住李高阳的肩膀,带着他出了门。   在所有人眼中,于绍言真是热情大方的好哥哥。只有于绍言心在滴血,他可看出来了,李高阳对丫丫绝对有别的心思。为了隔绝掉未来的障碍,他这是把所有积蓄都带上了呀。    第156章   四月的蓉城, 是一年中气候最舒服的时候。昨日小雨,空气中清新的泥土味还没有散去。淡淡的阳光照射下来,整个人暖洋洋的。   “言哥, 带我去哪儿?远的地方我可不去,累。”阳光洒在少年的脸上,朝气蓬勃, 明亮爽朗。   怎么中考在即,还没把这小子折磨得面容憔悴呢?于绍言心中腹诽, 嘴上却说:“逛街、滑冰、打保龄球、街机、游乐园、电影院……选一个吧。”   “看不出来, 言哥还挺懂的嘛。”李高阳看向袁锦悦。“老大,你说玩儿什么就玩儿什么。”   袁锦悦无所谓地说:“我都行, 你跳吧!反正今天是于绍言出血, 挑最贵的玩儿,不够还可以再来几个。”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蓉城的游乐园没有广州的嘉年华好玩,就不去了。游戏厅吵得很,我也不想看电影, 搞点儿运动吧!”   李高阳带头, 三个人去了旱冰场。袁锦悦比上一世长得更挺拔匀称,看起来人模狗样的, 可运动神经一直不太好。   旱冰场上人很多, 她穿着旱冰鞋就不会走路了, 脚下的轮子不听指挥地想向前跑。她本人却拖了后腿。只有扶着栏杆颤颤巍巍, 勉强走了一圈儿。   李高阳要来带着她,她拒绝了。于绍言要来扶着她, 也拒绝了。她怕两个男娃笨手笨脚,到时候把她给摔了,更麻烦。   “我就在旁边看你们玩儿。”袁锦悦及时退出, 坐在场边观看。   90年代的旱冰场大多设在闹市,吸引着大量的年轻男女来玩耍。于绍言和李高阳两个少年的身体素质好,运动神经协调,两个人很快就熟悉了轮滑速度,开启了你追我赶,偶尔还能转个圈,急刹车什么的。   袁锦悦就像看孩子的大姐姐,带着欣赏的眼神盯着旱冰场。别说,这群男男女女,就于绍言和李高阳最显眼,引得小姑娘追着他们跑。袁锦悦与有荣焉,有点我家男娃初长成的愉悦。   当然,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坐在墙角,自然也有人觊觎。几个小混混模样的年轻男孩就站在了她身边,其中一个问:“妹子,你一个人来的吗?”   大姐头出入江湖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她把脸转向一侧,并不理睬小流氓。   几个小混混不死心,还想挑衅两句,于绍言已经走过来了,一把拉着袁锦悦的手:“别理他们,我们走!”   “哎,干什么呀!”“说两句话而已。”“一起玩儿啊!”几个小混混还不死心,伸出手也想拉着袁锦悦。   “啊,不要!”袁锦悦的弱势就在身体,她缩着肩膀往于绍言身边躲。   于绍言把她往怀里一带,用后背隔开了几个人,露出凶狠的模样。“听不懂人话吗?给老子滚!”   “哪儿来的高中生,哟,还挺厉害!”领头的小青年身材壮硕,留着一圈儿小胡子。   李高阳看见场外的动静,赶快站在于绍言旁边。“走开走开,别以为我们人少就欺负我们,我们还有几个同伴在场里呢!”   几个小混混一看来了两个高大的男生,其中一个还指着旱冰池里的人群,弄不清他们的底细,悻悻然离开了。   袁锦悦被于绍言护在怀里,露出胳膊的眼睛眨了眨,脑袋有点懵,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还有点爱护鸡仔的习惯呢!   第一次被他这么抱着,好像有点古怪。袁锦悦下意识推开他。   “你没事儿吧!”于绍言也发现刚才的动作有些过于亲密了,现在红了耳根,可是眼睛还是上上下下检查她有没有受到伤害。   袁锦悦整理着衣服头发,撇开脸:“没事儿,你们去玩吧!”   “这里有流氓,不安全。我们换个地方去玩。”于绍言可不敢再放着她一个人坐着不管了。   “对,我们去吃肯德基吧,听说蓉城去年才开的,我去尝尝和广州的味道是不是一样的。”李高阳脱了旱冰鞋,“走走走,我饿了。”   既然这样,那就去吧!三人转战到了春熙路的肯德基店,排了很久的队伍,才轮到三个人。   “来,姐请你吃!”袁锦悦掏出钱包。   “怎么能要你请。”李高阳掏出钱包要付钱,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于绍言没看李高阳,只盯着袁锦悦:“我来付,跟丫丫出来,哪用别人掏钱。”   袁锦悦看了于绍言一眼,他今天主动得有点奇怪。还是笑着对李高阳说:“既然绍言请客,咱就省了。”   拿到了汉堡炸鸡和薯条,三个人围坐在一块儿,李高阳想起袁锦悦在家里发表的言论:“老大,阿姨坚决不去广州吗?那边真是好地方,经济发展最快,赚钱机会最多。你看我爸,才几年工夫,就开上大厂了。你那么聪明,也不用守着蜀绣,到广州肯定能赚好多好多钱。”   袁锦悦想想上一世的事,还真是在广州找到好机会,赚到了钱。可这一次,她不想走老路了。   “高阳,谢谢你惦记,可我喜欢蜀绣啊,我也算是在蜀绣厂长大的。小时候每年寒暑假,都会在韦老师的画室学画学书法,还会在前后几个院子里玩耍,偷偷去参观一楼的展厅。厂长书记设计师对我都可好了,经常给我零食吃。我记得蜀绣每一幅作品,希望它们永远美下去。”   “可是,蜀绣现在已经不行了,你要重新做起来,需要多少时间精力啊!跟着我家发财多简单啊。”李高阳着急道。“你真的就想一辈子做这个吗?说得好听是传承民族艺术,挺伟大的,不就是让人守着清贫吗?”   “这事儿总要有人做吧,我妈能做,于叔叔能做,以后为什么不能是我呢?”袁锦悦心如明镜。“这辈子,我只想做点喜欢的事情。”   于绍言就在旁边一直听着顺手帮她把汉堡的包装纸撕开一角,把可乐的冰块捞出来放自己被子里。   李高阳还想再劝袁锦悦去广州,话还没出口,于绍言就说了:“高阳,你别劝丫丫了,她喜欢蜀绣,不会去广州的。”   “可这行没前途啊,到广州,我还能罩着她。”李高阳咬了一口鸡翅膀,满心不情愿。   “你这是希望她好,还是希望她到广州,方便你啊?不要那么自私吧!”于绍言毫不留情地戳穿李高阳的谎言。   果然,男孩脸上浮现可疑的红晕:“胡说什么呢?我爸和阿姨是好朋友,我和老大也是好朋友,我肯定是希望她好的。”   “既然是他的朋友,就尊重她的想法,支持她的决定吧!”于绍言把汉堡塞进嘴里不说话了。既然袁锦悦想做蜀绣,他应该做什么职业来协助她呢?   李高阳小声嘀咕:“我又不是为了自己!”   “你是好意,谢谢高阳。”袁锦悦安慰完李高阳,又盯着于绍言的脸,他今天怎么回事儿,管得真宽啊!   回家的路上,袁锦悦忍不住问于绍言:“于绍言,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跟高阳是朋友,他劝我也是好意,你用得着这么针对他吗?”   于绍言愣了一下:“他就是想让你去广州陪他玩儿,根本没考虑你的想法!我看不惯他这番少爷做派。”   “那你也不用抢着给钱请客吧,说好了我请的,这是我小弟。”袁锦悦叨叨。   “你请我请有什么差别呢?”于绍言本想说我们都是一家的,可他把这句话吞了进去。在他心底,他不想再把她当作妹妹。   袁锦悦听到这话,自动脑补于绍言是因为觉得自己是家人,有责任保护她,给她说好话,还帮她给钱照顾朋友。他还惦记着当她哥哥呢!   既然这样,她露出一个莞尔的笑容:“我懂了,那我就谢谢你啦,哥…哥……”   在一起住了五年,袁锦悦从没喊过哥哥,于绍言脸色唰地就白了,慌忙转过身:“你,你为什么喊我哥哥?”   “嗯?你不是一直想当哥哥吗?好了好了,你做得很好,今天特别照顾我,帮我,我也就认可你啦!以后也可以喊你哥哥,就像小时候一样。哥哥,亲亲的好大哥!”   袁锦悦和于绍言认识十年了,最开始就是喊小哥哥的。后来是为了在重组家庭中占据有利地位,才坚决不喊他哥哥。   五年过去,两个人早就磨合好了,大家就像星座一样,各自占据自己最舒服的位置。   袁锦悦以为他会开心,可于绍言脸色更不好了。他脸红了,眼光躲闪:“还是别喊了,我,我不习惯……”   喊了哥哥,以后对她好,她都以为是亲情,他不想把这份懵懂永远锁在亲情里。   没想到于绍言居然拒绝了,袁锦悦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一脸无奈:“你说不喊,我以后可就真不喊了。”   “还是喊我名字吧,习惯!”于绍言笑了。   真是奇奇怪怪的男娃,袁锦悦瞅了他一眼,扭头走了。   家里文莉君还在苦恼蜀绣厂的事,见袁锦悦回来立刻坐在她房间,拉着她不放:“丫丫,今天和李叔叔说你要做蜀绣,说着玩儿的吧!你的未来还长着呢,不要着急选专业。蜀绣现在真不行了。”   袁锦悦没想到亲妈对此介意上了:“妈,我说的是真的。蜀绣真是好东西,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和方法去经营。”   “我们厂现在都没解决的问题,你能有什么办法。”文莉君愁眉苦脸。   “你们现在不就是想多挣一点儿钱,把厂子关停的时间往后挪,在此期间争取更多订单吗?”袁锦悦笑了笑。“虽说我不能帮忙找订单。可把已有资产盘活,方法很多。”   “说说看?”于哲也来了兴趣,坐在旁边聆听。   “蜀绣厂已有的房间、大型绷架、车辆都是可以出租的,食堂可以改为自负盈亏的餐厅对外销售,后院的花木苗圃也可以种植售卖。还有积压的丝线、绸缎、蜀锦,卖给团结镇的工坊应该没问题吧……”袁锦悦一口气说了好几个。   文莉君的眼睛越来越亮:“等着,我去找笔记下来。”   于哲帮忙找纸笔,于绍言问道:“这样蜀绣厂就不会倒闭啦?”   “当然不可能,蜀绣厂这样的庞然大物,必然是拖不动的。只是想让妈妈安心,她把能做的都做了,也许就该告别了。”袁锦悦抱着胳膊。“我将来要做的蜀绣,可能真不是蜀绣厂了。”   “那你准备选什么大学专业?”于绍言准备选和袁锦悦一样的。   蜀绣厂今年,最迟明年,肯定要倒闭。到时候文莉君应该就自由了,可以加入别的工坊,或者自主创业。袁锦悦沉吟片刻:“我不读大学,应该也可以吧!”   “不行!”文莉君刚好听到这句话。“丫丫这么好的成绩,一定要读大学。读大学才能长见识,读大学才知道怎么帮妈妈!”   “我不读大学也可以啊!我对蜀绣熟着呢。”对于销售经营,袁锦悦早就了然于心,书本上教的还没她自己总结得多呢。   “那也不行!”文莉君开始着急了。“我就是因为没有读大学,所以现在才对蜀绣倒闭一点办法都没有,只有死守着针线过日子。但是你不一样,你去了大学,一定会有更多选择。”   于哲见文莉君着急起来:“丫丫,你妈妈期望你能多读书,也是希望能找到更多解决蜀绣的难题。未来,蜀绣的经营方式一定和别的商品不一样。她的根在民族的魂里,但是她的魅力,应该让全世界都知道。这不是简单做做销售就行得通的。有一个民族文化认同的习惯在里面。”   这话有些道理,袁锦悦没有反驳。毕竟上一世她是卖汽车的,蜀绣要售卖成功,一定要和民族文化的发扬光大一起。但是对于传统文化的一切,还是在大学里能做更深入的研究。   “我知道了,我会考虑看看的。”袁锦悦没有拒绝考大学的可能,文莉君终于松了一口气。   于绍言心中怦怦跳,那他是不是应该选择和国际接轨的专业呢?袁锦悦扩展国内市场,他扩展国外市场。   他的亲妈好像在M国,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    第157章   清明节后, 李华带着李高阳离开了蓉城,母女俩去火车站送行。   临上火车前,李高阳仍然没死心:“老大啊, 来找我玩啊,你去过就知道广州的繁华了,一定会留下的。”   袁锦悦笑笑, 广州曾经是她的第二故乡,她创造过人生的辉煌。可现在妈妈在哪儿, 她就在哪里。   李华也没死心:“莉君, 我们是多年的好朋友,你千万别客气。如果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 我在广州永远欢迎你。”   “谢谢!”文莉君和李华挥手告别, 她想起还有一个做生意的朋友,总能找点路径。   蜀绣厂背后的农田现在渐渐地少了,建起了楼房,住了好些人。小块的田地分成一小块一小块的, 荒废着, 长着杂草。农舍也分散了,基本没有农人居住。这些小院儿大多改成了小型工厂, 有切割石材的, 有做钢材门窗的, 有酿造白酒的, 有做皮鞋的……   小小的皮鞋小院里,机器的哒哒声混着皮革的味道飘在空气里。曹云穿着沾了胶渍的皮质围裙, 刚把一双缝好的皮鞋从机器上取下来,就看见文莉君站在小院门口,手里拎着个大包, 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莉君,你怎么来了!” 曹云放下手里的鞋楦,快步走过去,把她往厂房里让,“快进来坐坐,外面乱得很。”   文莉君跟着她走到角落的小办公室,刚坐下就打开布包,拿出几块叠得整齐的绣片样品。有巴掌大的卡通绣片,还有绣着梅兰竹菊的小方块。   “曹云,我是来求你帮忙的。蜀绣厂现在,订单越来越少,库里堆了好多绣品,我知道你在广州有不少客户,能不能帮我问问,有没有服装厂或者礼品店愿意收这些?哪怕价格低点儿也行。”   曹云拿起一块熊猫绣片,对着光看。针脚细密,熊猫的眼睛绣得活灵活现,她忍不住感叹:“你这手艺还是这么好,可惜了,蜀绣厂人太多了、负担太重了。领导的经营方式严重落后,要不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她放下绣片,看着文莉君失望的脸,有些不忍:“莉君,不是我不帮你介绍客户,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就算我帮你推出去这一批,下一批呢?手工刺绣根本不适合做日用品,人手永远比不过机器,时代变了啊。”   文莉君捏着绣片的手握紧又放开,没说话。   曹云起身给她倒了杯热水,接着说:“莉君,你看我,当年从喜鹊合作社出来,租这小厂房做皮鞋,一开始也难,可我能自己接订单、自己定价格,广州那边要什么款式,我第二天就能改版型,比在厂里灵活多了。   你手里有这么好的蜀绣手艺,不如自己出来干。租个小铺子,或者跟我一样搞个小作坊,自己定价自己做,不比在厂里耗着强?如果你开了铺子,我一定来捧场。”   “我……” 文莉君捧着热水杯,指尖传来暖意,心里却泛起酸涩。   她想起 1987 年,自己刚离婚,带着丫丫走投无路,是蜀绣厂给了她第一个岗位,给了她集体户口和宿舍,让她们母女有了落脚的地方。   想起高志川书记帮她挡袁鹏的骚扰,帮她争取去苏州的机会。想起韦青老师带着她获得全国金奖还送双面绣到了亚运村。张红蕾器重她,让她从一个普通绣工,慢慢成了技术骨干,车间主任。   “曹云,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文莉君抬起头,眼里带着红血丝,却很坚定。   “可蜀绣厂对我来说,不只是个工作的地方。当年我最难的时候,是它庇护了我和丫丫,给了我尊严,给了我生活保障。现在厂里难了,我要是走了,那些跟着我学绣活儿的姐妹怎么办?那些绣了大半辈子蜀绣的老师傅怎么办?我想再坚持坚持,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也不想先放弃。”   曹云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她知道文莉君的性子,看似柔弱,可只要她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我懂了。广州那边的客户,我帮你问问。有做服装辅料的,也有开礼品店的,我把你的绣片样品寄过去,看看能不能谈成批量订单。”   文莉君眼睛一亮,连忙道谢:“太谢谢你了,曹云!”   “丑话先说在前面,我不能保证销路。”   “没事儿,有机会,总比没机会强!”文莉君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清明节放了个长假,节后的蜀绣厂的生产车间里,绣绷排成一排,却没几个人动手干活儿。四十多双眼睛都盯着文莉君手里的报名名单,空气里带着几分紧绷。   文莉君把拟出来的十二个人的名单贴在公示栏上,底下立刻就炸了。   “莉君啊,我不服!”赵姐第一个站出来,挽起袖子叉着腰。“我在厂里绣了二十多年,牡丹花、蝴蝶我哪样没绣过?怎么这次就没我的份?”   旁边的万胜男也跟着点头,声音带着急:“就是!我年轻,眼神好,手脚也快,每天能多绣两小时,主任为什么选郑招娣不选我?她去年还绣错过花纹呢!”   一时间,质疑声此起彼伏。   有人说 “凭什么按年龄排,按工龄排才靠谱”,有人抱怨:“选的都是跟文主任走得近的,关系好的”。   刘卉皱着眉,小声跟张娟嘀咕:“虽说我们俩没入选正常,可这选法确实容易让人多想。”   文莉君没急着反驳,走到车间中央,双手往下按了按:“大家先静一静,我知道大家盼这活盼了多久。三件长衫,能让 12 个人有活干,我比谁都想把机会分给每一个人,可订单就这么多,我只能按实际情况选。   我们一共三个组,需要选一个组长带着大家做,除了要刺绣还要会缝纫、盘口、收边等手艺。目前做得最好的是这三位。”   文莉君用笔圈了出来,大家看到名字,也算心服口服。   “其他人呢?她能做,为什么我不能做,我们手艺差不多。”   “我选这 12 个人,没按关系,没按资历,就按两件事:一是能不能干,二是适不适合。年轻的手脚快,负责赶进度;老手艺精的,负责抠细节。同等条件下,我选了家庭最困难的。大家可以对着名单仔细看,不是我瞎选的。我自己,还有我最好的朋友刘卉、张娟,几个车间组长基本都没入选。”   大家仔细看了看,一组剩下的三个人里面,一个是刺绣手艺好的,一个是年轻速度快的,还有一个是家庭困难的。要么是一个人带着孩子的,要么是老人生病丈夫瘫痪的,还有一个孩子正准备高三,要存钱供着读大学。   这话刚落,人群里有人小声问:“那我们没选上的,就只能等着了?”   “我问过博物馆了,如果这三件做得好,还有三件。这次做长衫的小组,每天收工后留一个小时,轮流教没选上的姐妹盘扣、绣暗纹、钉珠。咱们现在缺的不是活,是能拿得下各种活的手艺。等大家都学会了,以后再多订单,咱们也能一起干!”   车间里慢慢静了下来。万胜男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莉君姐,我刚才急了,没想着活还分细活粗活。”   赵姐也叹了口气:“再来三件又怎样,还是养不活这么多人。”   文莉君拿起名单安慰大家:“既然大家还在蜀绣厂,我一定会继续想办法的。就算蜀绣厂没了,蜀绣还在。我们的手艺还在,就饿不死自己的。”   “好!我们信莉君!”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接着更多人附和。之前紧绷的气氛消散了一些,有绣工开始跟选上的人讨教盘扣技巧,三个组长围着文莉君问长衫订单的各项细节,车间里终于又有了些过往的活人生气。   有工人把私活带到了单位刺绣,干部们也没有阻止。只要不用蜀绣厂的材料,允许他们用场地和时间。一个人有事儿做,总比没事儿做好,有事儿做才有希望。   文莉君把绣工们安顿好,她带着笔记本再次敲响了张红蕾办公室的门。   “又是你?”张红蕾打开门,带着一点不悦。   “厂长,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和我家闺女想了些办法,能给厂里赚点钱,不会让您投一分钱。”文莉君把笔记本摊开放在张红蕾桌子上。   张红蕾看了一眼,这次都是节能的方案。她终于有了兴趣:“食堂这事儿我怎么没想到呢!白白养着三个工人,还用了那么多水电气费用,完全可以用来创收呢!”   文莉君这回终于松了口气:“那请厂长上会谈论吧!”   “好!”张红蕾把食堂、绣绷、厂房、公车都打上钩。第二周的行政会,大家很快都同意这些自救方案。   第二天,文莉君带着食堂做的包子给于绍言和袁锦悦晚上加餐:“尝尝,我们食堂自己做的。材料地道,味道好,比省大食堂的好吃。”   “这就开始转变方法啦!”袁锦悦咬了一口,还真是肉汁饱满可口。   于绍言连吃了两个包子,才停下来说:“蜀绣厂干脆改成餐饮店算了。”   袁锦悦听到后眼睛一亮:“妈妈,蜀绣放在公园没人买,要不要放在高档酒店里试试呢?说不定客人吃完饭,发现这东西还没一桌宴席贵,就把蜀绣带回去了。”   “这确实可以问一下!”文莉君刷刷写进了小本子,眼见的高兴起来。   转天文莉君找到了崔碧泉,她正在画室焚香静坐。最近没有生产任务,她心中烦闷。   文莉君等她休息好了,给她说了想去高档酒店卖蜀绣的想法:“只是餐厅里摆大作品可能不容易卖出去,但是小东西一定是喜欢的。请崔老师帮忙,我们一块儿去库房选选。”   崔碧泉闻言立刻起身,找到韩文超打开了库房。韩文超指着堆满的滞销货品:“都在这儿了,你们挑吧!”   蓉城最高档的酒店和餐厅都是以男性消费者为主的,文莉君和崔碧泉挑选了领带、手绢和几个绣着老虎狮子的小绣屏。   当天两个人带着作品去了蓉城的第一家五星级宾馆,却被拒绝了。   宾馆经理很明确地告诉她们:“我们这里不能强制推销,如果你们要来售卖,就开个专柜吧!在我们这五星级酒店开专柜,一个月至少5000块租金,还要三万块押金。我们的服务员是不会帮忙推销的,你们要自负盈亏。”   连草堂寺的免费专柜都撤了,怎么可能花更多钱给宾馆开专柜。蜀绣厂根本拿不出这个钱。   “打扰了!”文莉君和崔碧泉只能告辞。   离开的时候,文莉君站在宾馆门外踌躇不前。她明明看着来往的客人衣着光鲜,都是潜在的客户群体,却不能靠近。   她在门口犹犹豫豫,被保安看见了:“这是外事接待单位,你们别站在这里。走开,走远点!”   回到蜀绣厂,张红蕾告诉她:“蓉城的宾馆我早就派人去问过了,我们连工资都发不出,风险太大。这个月糖酒会的时候,我向上级赊了个专柜,出掉了一些积压产品,可只卖出去小东西,大件的商品客户还是嫌弃太贵了。但是,让我低于成本价格卖,我还是舍不得。”   曹云带来的消息也不乐观,她到处求人,也没找到愿意定制绣品的工厂:“广州那边的工厂回复说,手工刺绣一个平方厘米的花纹至少两小时,机器只需要几分钟。而且这两年好像不流行刺绣风格的服装和纺织品,要不我们再等等?”   当天晚上,文莉君又一次失眠了。蜀绣厂太大了,就算是用了所有的方法,还是拖不动。   于哲感知到她的沮丧,就着被子抱着她的后背:“莉君,别伤心了,你已经尽力了,尽全力了。”   文莉君抱着于哲的胳膊,忍不住抽泣起来:“为什么,什么方法都不行,要让蜀绣厂活下来,就这么难呢?”   袁锦悦睡到半夜,听到低低的抽泣声,打开了房门。循声站到了母亲的门前,她犹豫着,没有进去。   身后的房门悄悄打开,于绍言也走了出来,看见门口站着的袁锦悦,丝毫不觉得奇怪。   袁锦悦转身看向于绍言,幽暗的光线里,眼睛仍然散发着光芒。   于绍言看见这段时间袁锦悦为了帮母亲,在繁忙的学业中学习蜀绣,整理绣片,查找书籍资料,甚至偷偷学刺绣。她为保护母亲这么拼命,他也想护着她。   心脏突然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黑暗中,于绍言带着笑意点了点头,你要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第158章   五一节前, 袁锦悦、于绍言带着零花钱到蜀绣厂找文莉君。“丫丫、绍言,你们来做什么?”   “我们来进货代销。”袁锦悦笑笑。   “代销是什么意思?”   文莉君不知道,袁锦悦笑着拉她去了销售部。“韩叔叔, 我买20条方巾手绢,20个香包,你给我个批发价呗。”   “买这么多干什么, 你们也用不完啊?”亲妈好惊讶。   “我拿去卖的,反正亏了赚了都算我的。”袁锦悦一副小老板的模样。   当初她在广州摆过地摊, 卖过文具鞋帽。现在她想试试现阶段人们对蜀绣的认知度和购买力, 摆个摊是最简单、最快速能摸清楚的。   韩文超笑着给袁锦悦数了东西,报了价钱。袁锦悦掏出600块巨款, 拿走了这些东西, 还让韩文超赠送了一个扇面。   文莉君又紧张起来想阻止。   “阿姨,就让我们试试吧!”于绍言笑着说。“我们只是想帮上您的忙。”   行吧!孩子们的好意,文莉君总不好再拒绝,反正这钱就当是自家给蜀绣厂的贡献吧。回头用家里的钱给两个孩子补上。   五一节的蓉城人民公园, 紫藤花把长廊染成淡紫色。老人们摇着蒲扇, 坐着藤椅坐在茶桌旁摆龙门阵,一杯杯的盖碗茶香气扑鼻。孩子们在周围追逐打闹, 争着玩滑梯。   袁锦悦蹲在树荫下, 把蜀绣的手绢、香包一一摆开。于绍言把折叠小桌子小椅子摆好架稳, 又帮着把东西摆得更整齐, 还学着小贩的腔调吆喝:“蜀绣手工做的高级货,送朋友、送家人都合适!”   “多少钱一个呀!”立刻就有带孩子的妇女来问价。   “20一个, 30两个,随便选!”袁锦悦笑眯眯地,很有小商小贩的劲头。   “这么贵啊!”妇女蹲下翻看了几个香包, 又放下离开了。   陆陆续续又有好些人来看,都说好美,但是好贵。   只有一个穿着旗袍的银发老太太,捡起一块方巾手绢:“我年轻时有一条差不多的,丢了后就找不到了。现在居然找不到类似的,今天好巧让我碰见了。”   “您真是找对了,这是蜀绣,以前商店里都是卖手工刺绣的,现在手绢都退出商场了,根本没人买。这是我从蜀绣厂里进货的,全是高级绣工亲手刺绣的。”袁锦悦绘声绘色地讲述着。   于绍言也帮腔:“蜀绣厂现在面临危机,以后厂子没了,您更没地方买。”   老太太本来还高兴着:“什么,蜀绣厂要没了,那我要再选一块。女娃娃,你帮我选选,男娃娃,你给我算便宜点。”   “好呀!”两个少年异口同声,配合默契。   两人正忙着,身后传来熟悉的笑声:“哟,这不是于绍言、袁锦悦吗?你们俩怎么在这儿当小老板啊!”   袁锦悦把两条方巾给老太太装好,回头一看,是高中同班的文娱委员周萌,还跟着两个女生。“你们卖的是什么啊?”   “这是我妈蜀绣厂的手工刺绣,有喜欢的吗?”来者都是客,袁锦悦都推销。   周萌凑到摊位前,拿起一个香包,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转,笑着打趣:“我说你们五一不跟我们出去玩,原来在这儿搞个体户啊?于绍言,你这吆喝的劲儿,比人家亲生闺女还卖力。”   另一个女生也笑道:“你们俩比人家亲兄妹还亲!”   袁锦悦无所谓地拿回周萌手里的香包:“我们本来就是兄妹,你们才知道吗?”   “你想当人家绍言哥的妹妹,人家想不想让你当呢?”女生们笑了起来。班上有省大的同学,大家早就知道于绍言和袁锦悦不是真兄妹了。   于绍言有些尴尬,却没反驳,他内心并不想让袁锦悦当妹妹,遂岔开了话题:“班里好多同学约着去春游,你们怎么也来人民公园了?”   “刚从百花潭公园过来,看见你们就过来了。”周萌把钥匙扣放回摊位,冲两人挤了挤眼,“行吧,不打扰你们亲……兄妹做生意了,回头班里见啊!对了,你们俩这搭档,还挺配的!”   “就像一对儿!”“嘻嘻嘻”几个女生走远了,于绍言的手心出了汗,刚才周萌的打趣,竟让他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甜蜜。   袁锦悦低头扒拉着丝巾:“你刚才为什么不说清楚?”   “说什么?”于绍言满面春光,还沉浸在甜蜜里。   “澄清我们是兄妹啊!”袁锦悦抬头盯着他看。“以前你天天盘算着当我哥哥,和我争吵打架争当老大。可现在我明明叫你哥哥了,也承认你是老大了。为什么你要否认?”   “我……”于绍言的脸从下到上变得通红。“我,只是……不想当你哥哥了!”   “?”袁锦悦盯着于绍言的脸看,越看他越心虚。   他把脸转向另一边:“我觉得你挺厉害的,聪明、有办法,也会经营,阿姨和我爸都不会把你当小孩子,我可不敢当你哥哥……”   我只想用平等的身份喜欢你,想和你永远在一起。这句话刚到舌尖,被他赶快咽下。他为什么有这样的想法,真是要命。   袁锦悦看着他脸可疑地红着,又避开她的视线,他这是怕她吗?居然不敢当她的哥哥了。   他居然崇拜她!她有些没闹明白,这家伙和她争了五年,怎么突然就变了呢?还是他早就变了,她没发现。   “行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你明白了?”于绍言还以为袁锦悦猜出了他的心思正准备高兴,就听见袁锦悦又补充了一句。“我知道你想当我小弟,但是在学校最好还是兄妹相称的好!免得同学八卦。”   少年膨胀的爱意,就像被扎了孔的气球,哧溜一声就泄气了。“知道了!”   袁锦悦没空管少年的别样心思,她通过在人民公园摆摊,基本了解蜀绣在老年人中还是有市场的,但是具有购买能力的青壮年却知之甚少。如果是她做蜀绣,需要让蜀绣在年轻人中普及开来。   得到这样的结果,袁锦悦记在了笔记中,头脑中开始规划未来的商业地图。她说要做蜀绣,绝不是玩玩而已。   假期结束,省大附中高二的走廊,袁锦悦刚抱着作业本从语文老师办公室出来,就被人故意撞了一下,本子散落一地。抬头一看,是班里的林薇薇。   小姑娘同样是住在省大湖畔宿舍区的,自高中才转到省大附中读书。人长得肤白貌美,即便穿着宽松的校服,依然能看见姣好的身材。是班里公认最喜欢追着于绍言跑的,常找借口要他笔记、递水。   “走路不长眼啊?” 林薇薇踢开一本作业本,声音不大却足够周围人听见,“有些人啊,不就是个蜀绣厂的工人女儿吗?蜀绣厂都要垮了,下岗工人可不怎么好听。这母女俩要不是攀着于教授,能住上省大的教师宿舍,读省大附中?现在居然仗着家里跟于教授沾点关系,就以为自己能跟于绍言平起平坐了。真是好本事。”   周围几个女生跟着哄笑,有人还故意说:“就是,上次看见于绍言帮她去食堂打饭,说不定是被她缠上了。”   “他们还住在一起呢?不知道关起门来做了多少舔着脸求男人的事儿!”   有病吧!袁锦悦翻了个白眼,不想和恋爱脑说话。每次遇见于绍言的追求者,都这样。   她刚想弯腰捡作业本,一只手却先她一步伸了过来 。于绍言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把散落的作业本一本本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然后挡在袁锦悦身前,眼神冰冷。   “林薇薇,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于绍言把作业本递给袁锦悦,声音掷地有声,“文阿姨是我家人,袁锦悦也是我……我妹妹,我们住在一起怎么了?什么叫攀附?什么叫求男人?你要是再胡说八道,我就去找你爸你爷爷。”   林薇薇没想到于绍言会突然出现,还这么不给面子,脸涨得通红:“我…… 我又没说错,大家都这么说!”   “就是!”旁边的女生小声嘀咕。“大家都说你们都去人民公园摆夫妻摊位了。”   “一群长舌妇!就是你们这群人天天造谣,搬弄是非。不是这个好了,就是那个看对眼了。搞得男生和女生现在连话都不敢说了。你们有这时间,不会多刷两道题吗?要高考了!”   于绍言扫了一眼周围附和的女生,“还有,我和袁锦悦现在是一家,将来也是一家,不是你们挑拨离间有用的,少管我们家的事儿。”   说完,他没再看林薇薇,转身接过作业本对袁锦悦说:“走吧,我送你回教室。”   袁锦悦本来还想出手的,现在保镖出师了,自己可以省心了,不禁老怀安慰:“不错,不错!孺子可教也!”   于绍言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她永远明朗大方,毫不畏惧,现在的道谢带着真诚和俏皮。可当他说自己是她哥哥的时候,她没有反驳,还挺用力地点头,真是让他心情不悦。   “我刚才喊你妹妹,不是要占你便宜,只是不想让她们再纠缠下去。”   “我知道啊!谢谢你出手,这群女生烦不胜烦。”袁锦悦眼神明亮磊落,好像一束光照亮了他心底晦暗的角落,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他突然为自己感到羞耻,喜欢上自己的妹妹,这可怎么办才好?   “不用谢,我们是家人嘛。” 于绍言慌忙移开目光,声音有些发飘。“以后有男生纠缠你,我也可以帮你赶走他们的。”   “那就太好了!”袁锦悦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可你还是不着急出手啊!万一有我喜欢的人怎么办,听我口令,看我指挥。”   “你有喜欢的人了?你才,才15岁。”于绍言没料到听到这个答案。   早就超过15岁心理年龄的袁锦悦耸耸肩膀:“哎,别紧张,暂时还没有,顺便看看嘛。万一有又帅又聪明,还会运动的阳光大男孩呢?总要先认识认识嘛!”   “我们学校哪儿有又帅又聪明还会运动的,他们都不如我!”于绍言越想越生气,她怎么就不能看到他的好呢!   “?”袁锦悦搞不懂少年的心思。“这有什么好比较的。你再好,我还不能看看别的小男生?”于绍言确实属于拔尖的男娃,可再好,看这么多年也审美疲劳了吧!   “啥,你还想早恋啊,你妈肯定不答应!”于绍言觉得胃里的气好像鼓成了气球。   “我就是纯欣赏不可以吗?”袁锦悦一脸谄媚。“你们男生不也喜欢看漂亮女生吗?别装了,大家欣赏欣赏美人,作为繁重学习的调剂。我帮你打掩护!”   “……我又不是你!”于绍言看着袁锦悦,她怎么能说出这么大胆直白的话呢?他明明只想看着她而已。   没法解释,他转身迈腿进教室,嘴唇一直紧紧抿着。   袁锦悦只能稀里糊涂地跟着走。“啊,这就生气了,为啥生气啊?”   “我没生气!”   没生气才怪,袁锦悦腹诽,青春期的男娃真麻烦。一会儿要当她哥哥,她愿意喊哥哥了又不让喊了。一会儿要帮她,一会儿又限制她,看个帅哥怎么了嘛!又不会影响学习,还能让人身心愉悦。拉他下水一块儿看美人,他也不愿意。   想不明白,于绍言一点儿都没有小时候可爱了,长大了,越来越矫情!    第159章   学校不顺, 亲妈的拯救蜀绣厂大业也不顺。就算她拼着命找来的订单,也不过让蜀绣厂多活了一个月。   端午节后,工厂正式停发基本工资。   食堂外的公告栏上的告示一张贴出来, 很多人都哭了,也有人开始骂娘。   张红蕾的办公室再次被堵了,她关着门窗、关着灯, 听着门外的绣工们的谩骂声,数着桌上钟表指针一格格的跳动。   文莉君站在走廊, 眺望对面行政楼的动静, 也难受得不行。   没人相信蜀绣厂是倒在了时代里,大家都觉得是厂长中饱私囊, 管理混乱, 能力低下。   骂声越来越难听,张红蕾在越发昏暗的房间,默默流泪。   工人们敲不开厂长的门,又纷纷回来找文莉君:“文主任, 我们信你, 再去和厂长谈谈吧!”   还能谈什么呢?文莉君心知肚明,蜀绣厂没救了, 但她还是去了。   门敲响了, 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可文莉君知道, 张红蕾一定在里面听着呢!她让大家安静, 注意秩序,清了清嗓子, 放声说道:“厂长,我是莉君,您能出来和大家说说话吗?工人们不是想造反, 就是心里难受,想找你说说话,听个准信。”   房间里面有一点动静,可门还是没开。   “厂长,我是您招进蜀绣厂的。那年新员工考核培训,我还记得您当时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从今以后,蜀绣厂就是你们的家。后来,蜀绣厂给了我一次次庇佑,我是真把蜀绣厂当作家。我相信,很多兄弟姐妹,也是一样的感受。”文莉君尽量平静地回忆着,周围的人的抽泣声更加明显。   “我们只是害怕!怕被欺骗,怕被抛弃,怕离开蜀绣厂活不下去。您是我们的大家长,您给我们说说,厂子卖了以后,我们还能怎么办?好不好?”   张红蕾一直在里面听着,如果可以,她也不愿意宣布这样的消息。可文莉君说得对,这个时候她更要有担当。   擦干眼泪,她打开门走了出来,看了看大家或期盼、或悲伤的脸。“既然大家想听,我们去活动室说吧!”   一传十,十传百,所有职工齐聚四楼的活动室。这次曾经是文莉君第一次进厂考核,后来无数次举行职工培训的地方。   张红蕾眼睛红肿,脸色憔悴,她把账本放在了第一排:“工人师傅们,我张红蕾绝不会把钱揣进自己腰包,和大家一样拿着工资奖金。大家如果不相信,这是今年的《资产审计报告》,这是厂里历年来的账本,大家可以去查查看看。”   后勤主任姜雅丽忍着泪水,把账本翻开递给工人们,上面的表格里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大家伸出脖子瞟了一眼,低下了头。   大家看不懂,可也知道,张红蕾开放账本,是想说明自己光明磊落,绝没有贪污。   “其实从90年起,粤绣首先就没落了,蜀绣也已经开始走下坡路。这几年,我们靠着高质量的画稿和绣工技术,努力开发国际国内市场,又坚持了许多年。可是从94年开始,厂里的效益一年不如一年,去年我们只出不进,已经用掉了往年来的全部存款,今年只有欠账和亏损。   上级派人来进行资产审计,厂里现在欠了银行三十多万,水电、原材料的欠账也堆了一摞。我们的厂房只值80万,可地皮是国家的,我们没有权利动用。   我们继续维持下去,欠账只会滚雪球,越来越多。上次我提过的全员买断,全厂实行股份制,可大家并不同意。我自己这几年来也许比大家多挣一点儿,但是远远不够,而且改制文件里明确写了管理层禁止自买自卖。   我也找过很多商人朋友,可现实是蜀绣厂拖累太大,谁也不能保证拿出钱来,还能收回成本。厂里给的这六个月最低工资,其实也是给大家机会,有能力有门路的都可以离开。辞职可以,留职停薪也行。”   这些事情文莉君也尝试过了,连李华这样对蜀绣厂有感情的老员工,听到蜀绣厂要倒闭,都觉得是迟早的事情,更不会接手这么大的包袱。   “工友们,不是我狠心。现在要么变卖厂房还账,要么申请破产。这已经是我们全部行政想到的最好解决办法了,你们的文主任也是知道的。”   工友们知道文莉君这半年多的忙碌,现在看她低垂的眉眼,知道张红蕾说的是真话。   文莉君站起来,她这半年也参与了很多经营工作,不像最初时那么痛苦自责。就像于哲说的,她尽力了,真的尽力了。   她艰难地向工人们解释:“工友们,我去过广州、苏杭上海和北京。真是时代变了,大家的消费观念变了。蜀绣是高价格长时间的传统手工产品,怎么比得过低价格短平快的机器洋制品。   张厂长真的尽力了,变卖厂房,至少还了欠账,还给大家补点安置费。可一直拖着,最后把蜀绣厂列进破产名单,大家一分钱都拿不到,临近退休的师傅们也没有退休金。”   “真的,没希望了吗?”一个工人问。   文莉君看向张红蕾,她闭上了眼睛;文莉君看向大家,很多人眼眶红了,包括坐在里面的崔碧泉、韩文超、伍红玲、刘卉、张娟、蒋巧巧。他们的脸上全是不舍和失望,文莉君想起早已离开这里的高志川、韦青、何东妹、李华。所有人的蜀绣梦都在这里终结了。   “真的,结束了!”文莉君看向最后一排的入口,好像看到十年前的自己,从这里意气风发地走进来。   “工友们,我张红蕾会待到最后,你们需要找工作,我会尽量帮忙联系。我的所有干部,也都会帮你们找到合适的工作岗位。”   这一次,没人再说话了,安静,很安静!心死一般的安静,一动不动。   天黑了下来,所有人像是经历了一场长跑,安静而沉重地离开了会场,从此各奔东西。   接下来,上级同意蜀绣厂改制的方案审批下来了,给出的安置标准:按工龄算,满 10 年补 5000 元,满 20 年补 8000 元,不足10年的给3000,不足5年的给1500。在职职工举手表决同意后,一一签字留档。   自主经营两个多月的食堂关了,食堂里的三个人背着菜刀锅铲,离开了蜀绣厂。   销售部关了,韩文超被推荐去了百货大楼,其他销售各自找到了工作。行政们找到各种门路,有去事业单位的,有直接办理退休的,有自主经商的。   崔碧泉和尹凯作为最后的设计师,选择待到最后,直接拿安置费。工人们大多也是留职停薪,能多一份保障总是好的。 竒 書 蛧 ω W ω . 3 q ì δ ん ū . C ǒ m   手艺好的绣工,很快就联系到了各地的私人绣坊,或者组合开办工作室。手艺弱一点的绣工或者年轻人,离开后选择了别的行业。年纪大的,纷纷办理了退休。   张娟火锅店招了五个年轻绣工,每月开 400 元工资;赵姐去了杨心绣坊后,绣的金丝猴香包被游客抢着买,第一个月就赚了 200 元,比在厂里的基本工资还高。沈新华在上海接手了几个姐妹,李华在广州招了七八个,曹云也帮忙接手了五六个,大家的日子比想象中好。   蜀绣厂的大部分区域关闭了,只留下一楼的一个车间还开着,文莉君、张娟、刘卉还在,还有另外9个工人仍然坚持刺绣工作。博物馆的文物服饰仿制工作尚未完成,给的尾款会单独作为几个人的工资。   一个月过去,夏日的阳光照在蜀绣厂的锈迹大门上。   蓉城蜀绣厂的招牌已经取下了,只留下招牌曾经遮挡过墙面的痕迹;空车间里,蒙尘的绣绷排得整整齐齐,上面空空荡荡的。没有绣工们的欢声笑语,没有绣品丝线的五彩斑斓。   在蓉城最热的夏天,蜀绣厂老厂房冷清且冰凉。   文莉君仿佛老了很多岁,喜欢睡觉,不想工作,又不得不扛着爬起来。一个热伤风,来来回回吃药打针都没康复。   七月一日,一个特殊的日子,文莉君一家待在客厅,从上午就开始看直播回归,也看到了香港的一切。   袁锦悦看着电视,吃着水蜜桃,一切都是熟悉的感觉。当年先去广州,再去深圳、上海,没少去香港。   于哲和于绍言看着这一切很兴奋,此时的香港高楼林立,经济发达,在蓉城人眼中看来如同未来世界。可以预见,未来几年港风流行,人们追求更高的物欲,追求极度的繁华,加入到快速的经济发展中去。   电视里香港会展中心升起国旗,于哲和于绍言欢呼起来;文莉君却摸着毯子上蜀绣厂的旧标记摩挲,隐隐约约还能看出蓉城蜀绣厂几个字。一个时代在狂欢,另一个时代在落幕。   香港回归的仪式还没播放完,文莉君已经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裹着旧毯子。就像一个遗留在旧时代的老物件,已经和新时代格格不入了。   稍晚些,文莉君醒来,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女儿在沙发另一头刷题。走廊的灯亮着,于哲和于绍言估计在各自房间里忙碌。   “丫丫,几点了,还不睡。”文莉君看看挂钟,十点了。   “我刷刷题,没事儿!”袁锦悦收了作业,盘腿坐在沙发上。“妈妈口渴吗?要不要喝水?”   文莉君点点头,袁锦悦到厨房接了杯凉开水,给她端过来:“妈妈最近太累了,多休息休息。”   “是有点累,现在蜀绣厂只剩下我们12个人,什么活儿都得干。清洁、做饭、修理、送货……”文莉君接过凉水喝了两口。   “蜀绣厂人多的时候,没活儿给大家做。现在没几个人了,时不时还有一两个订单。博物馆的服装复制完了,还有外贸局的礼物。”   “妈妈也要注意身体,蜀绣厂变卖走到哪一步了?”袁锦悦知道母亲不是真的累,而是心中的目标没了。   “前几天在进行登记拍卖什么的,快了吧!”文莉君故作轻松。“卖了也好,卖了大家就有钱了,我也不用去上班了,正好休息一下。”   “妈妈,蜀绣厂不在了,蜀绣还在的。您会去杨心婆婆家的欣欣向荣吗?”   文莉君把水喝完,放下了杯子:“不知道,也许就在家里吧。”   “妈妈,你有想过自主创业吗?”   “做个体户?”文莉君沉默了。   “韦老师上次到家里来看您,不还说只要需要她,她可以帮忙出稿子吗?张娟阿姨和刘卉阿姨也说这么年轻退休好无聊。您一直想把蜀绣传承下去,蜀绣厂不在了,可大家还在。”袁锦悦摸出书包里的笔记本递给文莉君。   “妈妈,你看,我这几个周末去摆摊做的调研。五十岁以上的妇女购买了六个产品,三十到五十岁之间的买了两个,三十岁以下的没人购买。说明什么,说明不是没有销路,是我们没有打开市场啊!”袁锦悦眼睛亮晶晶的。“明年我就毕业了,我能帮上忙。我们主动出击,在年轻人中宣传蜀绣。”   文莉君接过女儿的笔记本,厚厚的笔记本已经记录了大半,上面有她擅长的花纹和手法。有摆摊后的调查记录,客人的年龄和喜欢的纹样。还有她对未来的规划,进学校、上电视、找名人合作……   她的鼻子有点酸,女儿早就在为她构思出路。她应该振作起来,成为女儿的支撑才对。   “丫丫,蜀绣的事儿以后再说吧!你说的话妈妈会考虑的。可是你从小成绩就好,千万不要说不读了,考大学、读研究生才是你眼下最重要的目标。多学点儿东西,才好帮妈妈。”文莉君可不想女儿高中毕业就去工作,未来都是高智商人的较量,有知识有文化才有好出路。   “你这暑假过完,就高三了吧?蜀绣厂没了,集体户也没了。要不,我俩迁到于叔叔的户口上来?这样你读书高考都方便。这次迁户口,有一次改名字的机会,以后办了身份证,再改名字就不容易了。”   “改名字?”袁锦悦想了想,她虽然讨厌袁鹏,可这名字跟了自己那么多年,还真没想过要改。不过父母离婚那么久了,袁鹏上山劳改也不需要征求他的同意了。   改改也好,免得给亲妈添堵。“那就改吧,我都可以。名字就不用改了,改个姓吧!”    第160章   “那你是准备跟我姓呢?还是跟你于叔叔姓?好像教师子女考大学要加分的。”文莉君突然笑了起来。   “啥?”袁锦悦有点懵了, 难道为了加分,她不叫文锦悦,还能叫于锦悦?   名字于她, 不过是一个代号。于锦悦,好像也挺好听的!   “不,不好听!”于绍言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钻出来。“我自己都不喜欢姓于, 小时候被同学取了好多外号,什么大鱼小鱼咸鱼的。丫丫还是姓文吧, 姓文好听。”   晚来一步的于哲, 满怀的老父亲粉红爱心就被亲儿子吧唧一下戳破了。“为啥姓于不好,于锦悦这名字不正好吗?”   如果袁锦悦愿意跟于哲姓, 喊爸爸不是分分钟的事情吗?这臭儿子怎么想的呢?多好的当爸爸的机会啊, 亲生的皮夹克真是漏风啊!   “总之,人家丫丫可没说要姓于。”于绍言有点着急了,袁锦悦真的变成了于锦悦,他们将来就成真兄妹了。到时候他再表白, 两个人还能在一起吗?   这个理由牵强得明显, 袁锦悦挑了挑眉:“你以前也没说姓于难听啊,怎么现在……”   “就是难听!” 于绍言打断她, 转身就往房间走, 关门声震得墙壁都颤动了。   客厅里静了下来, 于哲看着儿子的房门, 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文莉君没想到于哲不反对,于绍言居然反对, 她看向于哲。眼神很明确:这孩子今天怎么回事?   于哲满脸尴尬:“你们的户口就迁到我这里来吧,改姓这事儿还是看丫丫,丫丫想跟着谁姓就跟着谁姓。谁也管不着。不过丫丫跟我肯定是好的, 教师子女考师范有加分,考省大也会额外照顾。莉君抓紧办,我陪你去。”说完,他去找于绍言谈话去了。   于绍言此刻也知道自己反应过激了,怎么也不肯开门了。“我困了,睡觉了。”   袁锦悦却盯着过道关上的门,心里泛起一丝疑惑。于绍言的反对,好像不只是 “外号” 那么简单。最近他有点反常,各种行为都难以费解。   文莉君站起来收拾了沙发:“太晚了,休息去吧。暑假也不要熬夜睡懒觉,对身体不好。”   隔了几天,趁文莉君带着袁锦悦去张娟家玩还没回来。于哲推开了于绍言半掩着的房门。少年正趴在书桌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暑假习题册,台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半天没写几个字。   “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出去打羽毛球!” 于哲拉了把于绍言出门,到了省大的灯光操场,父子俩打了个酣畅淋漓。于绍言终于露出一点儿笑容。   中场休息,于哲擦着热汗,目光落在儿子的侧影,“前几天你反对丫丫跟着我姓于,不是因为外号吧?”   于绍言的肩膀僵直了片刻,半天没说话,只拿毛巾盖住了自己的脸。   “你跟丫丫从小一起长大,她要是姓了于,在外人眼里就是你亲妹妹,” 于哲的声音放得温和,“你是不是…… 怕这个?怕爸爸以后不把你当作唯一的孩子,不再爱你了?这个你一定要放心,爸爸一定会对你和丫丫一样好的。”   儿子看了于哲一眼,眼神却很坦荡:“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会争父母的宠爱。”   “那是因为什么?丫丫得罪你了?你们最近吵架了?”于哲摸不着头脑了,他开始回忆曾经看过的各种青春期孩子的教育书籍。   “没什么!别猜了。”于绍言转过脸。“还打球不?”   于哲站起来,边打边回忆。于绍言整个青春期没什么特殊的,和袁锦悦在一起,脾气收敛了很多,两个孩子在学习上你追我赶,非常和睦。可现在,为什么他突然对袁锦悦要改姓这么敏感。   于哲再看于绍言,他并不讨厌袁锦悦,可说到袁锦悦却眼神躲闪。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可笑,一个不小心问了出来:“儿子,你不是害怕丫丫,总不能是……喜欢吧!哈哈哈”   这句话像戳中了于绍言的心事,他沉默下来,很久很久,久到于哲以为自己猜错了。   他停下手中挥舞的球拍,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爸,我…… 我喜欢丫丫,不是哥哥对妹妹的那种喜欢。我怕她姓了于,我们就真的只能是兄妹了。”   羽毛球掉在两个人的中间,弹了一下,滚到一边,谁也没去接球。   什么?儿子,他居然真的喜欢上袁锦悦了?   于哲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里的球拍指着于绍言:“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们是重组家庭,法律上你们就是兄妹,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我们又没有血缘关系!也没在一个户口本上。” 于绍言也急了,站在父亲的球拍前跟他对峙,大声喊着“我就是喜欢她,看到她被林薇薇欺负我会生气,看到她为蜀绣厂发愁我会心疼,我不想她当我妹妹!我想爱护她,想帮助她!”   “没血缘也不行!这是起码的家庭伦常。” 于哲走近于绍言,拉着他到墙角,语言急促:“你给我小声些,宿舍区都是爸爸的同事朋友,还有你的同学家属,大家平时本来就喜欢盯着我们家看。你要是跟丫丫出点什么事,你让莉君和丫丫怎么抬得起头?别人又怎么看你,你让我在省大怎么做人?”   “我又没做什么坏事儿,我只是喜欢她而已!” 于绍言涨红了脸,声音带着哭腔,“你从来都不问我的想法,就知道顾着你的面子,顾着所谓的体面!”   “我是为了你好!” 于哲气得狠狠拍了于绍言的背,少年一个踉跄,“你现在是青春期,懂什么叫喜欢?等你长大了就知道,这种心思会毁了所有人!”   “我怎么不懂?”于绍言狠狠摔了手中的羽毛球拍。“我不是一时兴起喜欢她的,是经过长久的观察和深思熟虑。我们性情相投,有共同的爱好,共同的追求。我愿意支持她的一切决定,我甚至想过我们一起创业,一起把蜀绣做大做强。”   “你才17岁,说什么深思熟虑,说什么做大做强。冷静冷静吧!你是因为青春懵懂,和漂亮的女生天天住在一起,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没有!你不知道吧,从小就有女生喜欢我,给我写情书,送东西。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我只喜欢丫丫,这辈子也只有她了。”   于绍言吵得面红耳赤,浑身颤抖,心里憋着一团火。不说出来,他和袁锦悦做了兄妹,以后就没机会在一起了。说出来,好像更糟了。   于哲看他这副模样,知道一时半会儿劝不了,激怒他更让他逆反。“你以后长大了喜欢哪个姑娘,爸爸绝不反对。可你现在还没满18岁,没去上大学,咱以学业为主,不想这些啊!先读书,读书最重要。”   于绍言捏着拳头看向于哲,他说的话确实无法反驳,他只能转身向着操场外走去。   “哎!散散步也好,冷静冷静。我先回去了,你别太晚回来啊!”   看到于绍言消失在夜色中,于哲转身收拾东西。新买的球拍被儿子摔断了,气得他胸口起伏。他不是没察觉儿子对袁锦悦的特别,可没想到会发展到喜欢,甚至非她不可的地步。   第二天一早,于哲把自己关在书房,给远在M国的林暮雨打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的声音还带着没消的火气:“暮雨,绍言最近心思不正,我想送他去你那边读高中,让他换换环境。”   林暮雨在电话那头愣了愣:“怎么突然要送他出国?他不是跟你们生活得挺好吗?上次他还写信告诉我想留在国内考大学。”   如果可以,林暮雨也不愿意接手于绍言。她和罗文应现在生活稳定,还生了一个小儿子。罗文应日常在大学教授数学,她在唐人街开了一间杂货铺,日常维持小生意还要做家务带孩子根本忙不过来。   “如果能去国外名校读,将来就业更方便。当初确实想过读了大学再出去,可现在儿子青春期,喜欢上了班上一个女生。我想着正好给他们分开,免得惹事儿。”   于哲揉了揉眉心,语气疲惫,“你帮我看看学校,越快越好。明年他就不高考了,直接去国外读大学吧!不到18岁出国,还不用考英语。你放心,他自理能力很强,不会要你在生活上照顾他的。”   “我有嫌弃他吗?别胡说。”林暮雨被戳穿也有点不好意思。“你说得对,早点来读书,去大学更方便一点儿。”   既然林暮雨同意了,这事儿就由不得于绍言了。   挂了电话,于哲看着书房的玻璃门外面。   袁锦悦正陪着文莉君吃早饭聊天,阳光落在她身上,笑得眉眼弯弯。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这是唯一能阻止儿子犯错的办法。   当天晚上,一家人围在小餐桌刚吃完晚饭,一人端着一碗汤,于哲把送于绍言出国的决定说了出来。   文莉君放下汤碗,很好奇:“为什么突然要送孩子出国啊?还有一年就高考了。他不是说想留在国内读大学吗?”   “当初和他妈妈说好了,高考前决定。我们考虑现在去更省事儿,读半年英语学校,就能直接申请读大学,非常方便。” 于哲避开儿子的目光,语气强硬,“手续我已经让林暮雨帮忙办了,少则三个月,最多半年就能出行。儿子也好久没看过他妈妈了,去陪陪她。”   于绍言猛地放下碗,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你就这么想把我赶走?都不问问我的意见?”   “这是为了你好!” 于哲长长叹息。   “为我好就是不尊重我的想法,把我推到国外去?” 于绍言的眼眶通红,“爸,你从来都没懂过我!”   袁锦悦没想到一向宽容大度的于哲居然不问于绍言意见,直接给他做了这么大的决定。她有些于心不忍:“于叔,你要不和绍言再商量一下?毕竟是他自己要读书。”   “没什么好商量的,他现在的成绩在国内最多上个普通大学,去M国能上更好的学校。这是早就定好了的,他妈妈说想他将来站得更高,我觉得她说得对。”于哲一口气把汤喝了,好像喝慢了,气饱的胃就装不下了。   “确实没什么好商量的。”于绍言笑了。“反正我不去,你还能把我绑上飞机?”   “年轻人,这件事由不得你!”于哲放下碗,露出强势的一面。   于绍言猛地站起来,板凳重重摔在地上,发出砰地巨响。“你为什么要逼我!”   “我为什么要逼你,我只是让你看远一点,看清楚自己。”于哲不甘示弱。   文莉君拉着于哲劝道:“孩子不愿意就算了吧,国内读大学也不错。”   于哲不愿意说出于绍言喜欢袁锦悦的实情,只能含糊地说:“男孩子总要离开父母才会成熟,要不总说幼稚的话。”   于绍言看向袁锦悦:“丫丫,这事儿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袁锦悦睁大双眼:“嗯,说实话,叔叔没说错。现阶段国外的大学确实比国内好,就业后工资也很高。很多人想去还去不了呢!”   于绍言肩膀颤抖着,说出来的话带着哭腔:“我懂了!”   说完他转身跑回房间,重重地关上了门。   袁锦悦看着父子俩的样子,心里满是疑惑。于绍言为什么会对出国这么抗拒?于哲为什么突然这么强势。   她想问,可看着于哲铁青的脸,还有文莉君担忧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想起刚才少年颤抖的双肩,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她明明觉得于绍言确实有点奇怪,可为什么,他的难过看起来这么真实,又这么…… 让人同情?    第161章   于哲既然下定决心, 出国的流程迅速开始推进,成绩单、推荐信、个人陈述都好办,于哲就能代劳。费用也和林暮雨商量好了, 林暮雨这几年没有带孩子,她负责于绍言在M国读大学前的生活费和学费,出大头;于哲给一点零花钱, 出小头。   麻烦的是办护照,于绍言扛着不去, 于哲也不能把他拽着去。毕竟于绍言现在比于哲个子还要高大一些。   9月, 林暮雨联系好了在M国的语言学校,给于绍言写信。   “儿子, 妈妈很期待你的到来。你来了先学语言, 再熟悉M国的课程体系,接着才是考大学。国内孩子数学好,考大学不在话下。我记得儿子你好像是省大附中的学生,数理化应该都不错吧, 你可以开始考虑想学什么了。争取明年初春天前入读语言学校, 后年读大学,只比国内晚半年, 不耽搁进度。”   林暮雨又给于哲写信“语言学校和高中都联系好了, 快点办理护照和签证吧!”   可于绍言对父母的话无动于衷, 拒不参与任何办理手续的活动, 我行我素。   于哲和于绍言的关系紧张起来,家里充满了硝烟味。袁锦悦巧妙地躲着两父子走。   文莉君私下对于哲说:“孩子究竟什么原因不想去, 好好问问,好好谈,别逼他。他跟着你生活了十几年这么多年, 和他妈妈没有感情基础,罗文应也不是什么宽厚的人,孩子肯定是怕自己过去吃亏。”   于哲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我再劝劝试试。”   周末,文莉君带着袁锦悦外出,留给父子俩谈心的机会。   高三学业紧张,于绍言被批评只能考个国内普通大学,正在发愤图强。   “我们谈谈吧!”于哲给儿子把水果端进房间。看着儿子埋在习题册里的后脑勺,头发有些凌乱。这孩子最近瘦了不少,眼底的青黑遮都遮不住,可那股拧巴的劲儿,半点没减。   “有什么好谈的?”于绍言头也不抬地写着题。   “我知道你最近学得很辛苦,” 于哲的声音放得缓,尽量避开针尖对麦芒,“但上次老师跟我谈,说以你现在的成绩,连考省大都玄乎。但是大专学校你又不想去,还想拼一拼。绍言,如果错过机会读世界上最好的大学,你不遗憾吗?”   于绍言握着笔的手停顿了片刻,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堆圈圈,却还是没抬头:“遗憾不遗憾,都是我自己的事。”   “怎么是你自己的事?”于哲的音量忍不住提了些,“你是我儿子,我不能看着你把前程浪费了!去国外读语言学习,再考个好大学,将来不管是回来帮你阿姨做绣坊,还是自己上班搞个体户,都比在国内混个普通大学强!”   “我不稀罕!” 于绍言猛地把笔摔在桌上,抬头时眼里满是红血丝,“我走了,丫丫怎么办?蜀绣厂散了,丫丫不想读大学了,她希望帮阿姨创业,我走了谁帮她?你只想着我的前程,想过我为什么这么做吗?”   于哲摇摇头:“蜀绣创业是我和你阿姨的事儿,现在还轮不到你们操心。丫丫是肯定要读大学的,读完大学学完本事再来帮忙,不比现在更强?”   “到时候,丫丫说不定都有男朋友了,你不知道,她有多受欢迎。”于绍言委屈极了。   于哲的火气也上来了,指着他的鼻子,“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你们是兄妹!你那点心思,早晚会毁了这个家!现在你要么出国,要么就断了对丫丫的念想好好读书。二选一!”   “我选不了!” 于绍言梗着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喜欢她不是一时兴起,我想跟她一起考大学,一起做事业。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是能彻底支持她,她也最了解我。我不想走,也不想跟她断!”   于哲看着儿子这副样子,心里又气又疼,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语气突然冷了下来。   “好,你不选是吧?那我替你选。你要是不肯出国,我就去劝丫丫出国。她那么聪明,又想把蜀绣推广出去,去国外学设计、学营销都可以,她肯定愿意。我把准备给你用的出国费用,送给她用就是了,反正都是我的孩子。”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于绍言的火气。他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在发颤:“你不能这么做!丫丫不想走,她要守着阿姨,阿姨这个阶段更需要她!”   “我有什么不能的?”于哲扯了扯嘴角,眼底满是对儿子的失望,“我是为了这个家好!你以为你这叫喜欢?你这叫自私!你只想着把她留在身边,只想着缠着她不放。   你从来没想过她需要什么!你现在成绩不好,自己的未来都无法保障,如何给她未来,连保护她都只能靠吵架打架。既然你说很多人追丫丫,你觉得丫丫真的看得上你?她要看得上你,早就看上了。”   于绍言的脸唰地白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上次女生们说闲话时,他只能耍嘴皮子摆脱他们。想起袁锦悦摆摊售卖蜀绣做调研时,想起她有条不紊地推进自己的创业计划,他只能默默守护,什么也做不了。   而他自己,高一高二心思没有全用在学习上,偷摸着打球打游戏,耽搁了很多时间。这两年成绩起伏剧烈,高二下就处于中不溜的水平。而袁锦悦始终目标明确,在任何班级都名列前茅,做任何事都十分出色。   两个人的差距真的好大,她可能真的看不上他!   剧烈的差距让少年的脸色变幻,于哲都看在眼里。   “你要是真喜欢她,就该让自己变得更好。” 于哲的声音软了些,带着一丝恳求。   “儿子,去国外好好读书,把成绩提上去,学点真本事。等你将来能撑起一片天,能帮她把蜀绣做起来,再回来跟她谈喜欢。那时候,你长大了,更冷静了,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喜欢了,做出的选择才是最好的。现在你这样,只会让她为难,让全家都跟着难受!”   于绍言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可那种喜欢却不能靠近,还要被迫分开的委屈,像刀子一样扎在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站起来,甩开凳子就往外冲。于哲想拦,却被他甩开了手。   九月的省大,迎来了一群大一新生,男男女女,青春朝气。他们借着周末,在校园内玩耍,好不惬意。   于绍言看得心烦,躲着成双成对的人绕着湖转了两圈儿,直到天黑才走回宿舍。刚好碰到回家的文莉君母女。   “咦,绍言散步回来了,吃晚饭了没有?”文莉君关心地问。   于绍言摇摇头,他一点儿都不饿。   “家里是不是没吃的,哎呀,你爸是不是忙工作没管你。”文莉君着急起来,高三的孩子首先要保证吃饱吃好。“那我马上回去给你做。”   “不用了!”于绍言答道。“我去教师食堂吃碗面。”   “那也行!”文莉君笑了笑,又去掏钱包。“身上带钱了没?我这里有饭菜票。”   袁锦悦搭眼一看,于绍言这副被抛弃的死人像和他小时候被林暮雨抛弃时一模一样,十有八九是和于哲吵架了。   “我身上有饭菜票有钱,我带他去吃吧!”袁锦悦按住了亲妈的手。   于绍言看着她欲言又止,默认了没说话。   “那行!”文莉君小声叮嘱女儿。“他最近心情不好,和他爸闹得厉害,你顺便劝劝。”   “知道了!”袁锦悦转身扯扯于绍言的袖子,“走,吃饭去。”   少年一步一顿地跟着她去了教职工的小食堂。袁锦悦把他按在角落的座位,帮他买了饭,放在他面前:“嗯!小食堂今天做了卤猪蹄,好香啊!分我一块吃啊!”   于绍言望着她小馋猫一样的脸:“你吃吧!”   袁锦悦毫不客气地挑了一块塞进嘴里:“来,你也吃。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我妈说,有啥不开心的事,吃顿好的就行了,还不开心,就吃两顿……”   “我……”于绍言低垂着头。“你看出来了?”   “有啥看不出来的,你小时候被你妈丢在周婶的包月餐,你就这个死样子。哦,不,当时你年纪小,比今天更严重点。你还记得不,你当时哭唧唧的不说,还拉着我要我把我妈妈分给你。”袁锦悦回忆着过去,忍不住笑了。   回望来时路,还真是,于绍言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儿,都会给袁锦悦说。依赖她信赖她,她总会给他办法的,从来也不会嘲笑他、贬低他。   “你和于叔是不是闹矛盾了,你们到底为了什么?说说看嘛。”   袁锦悦温温柔柔地问,于绍言憋在心里好久的话语突然就被舌头出卖了:“说什么?说我不想出国?还是说…… 我不想你当我妹妹?”   “?”袁锦悦差点被猪蹄噎住。“你出国这事儿,和不愿意让我当妹妹有什么关系。哎,兄弟啊,我也奇怪啊!你最近很反常,有点像哪个……”   “像什么?”于绍言迎着她的目光。   就算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袁锦悦从于绍言的纠结、不甘、委屈和闪烁的眼神中仿佛看到了一个陷于情感纠葛的少年。“你是不是早恋啦?”   她果然是敏锐且聪慧的。   “如果是呢?”于绍言这时反而冷静了,他内心渴望得到一个答案。   “是谁?”袁锦悦八卦之心熊熊燃烧,“你小子什么时候偷偷喜欢了个女生,居然没有告诉我。亏我帮你处理了那么多情书?”   “你说呢?”于绍言的脸开始发烫,但是他迎着袁锦悦的目光望了回去。“我爸让我出国,还说…… 还说我要是不走,就送你出国。”   两个人隔着烟火气的猪蹄盖饭,互相凝望。   袁锦悦看着他的眼神越来越火热,直勾勾地看着他,仿佛有千言万语,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突然清晰起来。   她沉默了几秒:“你不想让我当你妹妹,于叔叔坚决要把你送走,如果你不走,就送我走。难道,你……”   猜到这个可能,袁锦悦不免也脸红起来,说出来的话语艰难生涩:“你……我……我们是兄妹!”   于绍言挺直了腰背,倾身向前,眼神极其灼热,声音极其温和:“我看到你跟高阳一起笑,我不舒服;听到你喊我哥哥,我也不舒服;我怕你姓于,怕我们永远只能是兄妹……   我知道这不对,可我控制不住。看到你被林薇薇欺负,我想护着你;看到你为蜀绣厂发愁,我想帮你;我甚至想,以后跟你一起做蜀绣,再也不分开……你看,我们可以在一起吗?”   袁锦悦往后缩了下,她不是没被表白过,可他们都是她不在意的人,可于绍言不一样。他除了是她的家人,还是她儿时的玩伴,一起携手走过艰难的童年期。   他崇拜她、依赖她、喜欢她,她都知道。可她想,他们应该是像亲人一样相亲相爱的感情。   可她忘了,他们不是真的家人,爱意多了,也会发酵,会在青春期的男孩中变成别的味道。   她懂学习、懂赚钱,可她不懂男女。所以,她不理解文莉君为什么要再婚,为什么要选择于哲。如同现在她也不理解于绍言为什么会喜欢她,甚至和父亲闹翻。   她更不懂自己,她不知道如何去看待这件事,她只想逃避。   “咳!这个……”袁锦悦双手抱臂,露出一个自我保护的姿势,望向了窗外。“绍言,你还是个孩子,可能把对我的崇拜依赖,对家人的喜爱,和男女之间的喜欢弄混了。”   于绍言见她一副躲躲闪闪的模样,再听她的话语,滚烫的心脏突然就被泼了一盆凉水。   “我不是孩子,我十七岁了。我知道自己的感情什么样,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第162章   九月的蓉城, 仍然是闷热的。省大的教师食堂,一溜风扇在墙壁上摇摇晃晃。呜啦啦的扇叶转动的声音,掩盖着少年急促的声音。   “十七岁, 也是孩子。”袁锦悦很果断地看着他。“在我眼睛里,你,包括我妈妈、于哲, 都是孩子。”   于绍言听到她说的话,十分惊讶, 连文莉君也被她看作孩子。“我们, 都是孩子?”   “是的,不理智的, 感性的, 跟着情绪做判断的,都是孩子!”袁锦悦回过脸来,露出自己本来的模样,冷漠、无情、无畏。   看到这样的一张脸, 于绍言居然打了个哆嗦。他以为了解袁锦悦, 可他连她的外表都看不透。   “为什么?感性、情绪,这不是人自身具备的东西吗?”   “强大的人不需要感情, 我也不需要。我根本不相信爱情这种东西。”袁锦悦看着他, 擦干净手, 卤猪蹄一下就不好吃了。“我的生命里, 除了母亲,谁也不需要。我这一世只为她活着的。”   “不可能, 阿姨过得很好,她不需要你为她活着。人都是为自己活着的。”于绍言带着恳求的目光看着她。“我不求你答应我,我只期望你支持我。让我留下, 陪着你,照顾你!”   袁锦悦盯着他的眼睛,却没有露出丝毫笑意:“既然你要说感情,行,我们说说看。你虽然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可你喜欢我什么,能给我带来什么好处?”   不等于绍言插话,袁锦悦接着说:“儿童时期,你的父母离异,他们都不想搭理你,我曾经和你差不多的经历,所以你愿意和我常常待在一起。时间久了,你把我当作亲情缺失的替代品,或者单亲孩子的共鸣体。   少年时期,因为父母再婚的关系,你和我生活在一起。你想占据主导,我也是,所以我们不是兄妹,更像是竞争对手系。你对我特别关注,特别在乎,所以强化了我在你心中的形象。”   “不是这样的……”   “青春期,你身边的女孩子很多,只不过她们都是真正的小女孩,所以看起来都差不多的可爱、青春、娇憨等等,只有我独一无二的自律、理智、成熟,拥有超过别人的见解与知识。让你不知不觉间觉得我最特别,让你觉得我是最好的。”   袁锦悦一一戳破于绍言心中对她的想法:“这些都不是爱情的真相!你只是总看着我,身边长期有我,所以觉得非我不可。其实于叔叔的做法是对的,我们分开远一点,能让你看清自己,看清未来。”   “我对自己很清楚,我对未来想法也很清楚。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支持你的一切决定,振兴蜀绣。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留在你身边,我会证明我自己!”于绍言着急地说道。   “证明什么?”袁锦悦掀开眼皮,轻蔑地看着他。“我想做的事情,你一样都办不到!你是能搞设计刺绣,还是营销宣传,还是拉来资金赞助?”   这些,于绍言听都没听过,他当然,不会。“我可以学!”   “那就等你学成再说吧!到时候,你的想法自然会改变的。”袁锦悦把筷子放进于绍言的手心。“你帮不了我,还要给我添乱,还不如出国去。先吃饭吧,吃完了你想想我说得对不对。”   于绍言趁机想去握袁锦悦的手,被她冷漠地抽开了。   她站起身,拎着自己的包:“我就不陪你吃饭了,在外面等你。吃完了一块儿回去,免得我妈妈担心。”   “丫丫,这么多年,你对我,就一点儿都瞧不上吗?一点儿感情都没有吗?”少年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如同脆弱的水晶,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袁锦悦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涩。   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大半个头的少年,想起初中三年,很多时候是他骑车载她上学,帮她挡掉了狂热的追求者。想起他在游乐园为她挡风,给她买热茶,为她奔波,为她凶走林薇薇。这些时候,他都曾经让她的心温暖过,温柔过。   可这些记忆里的于绍言不是哥哥,突然变成另一个模样,他想变成她的伴侣。   “于绍言!”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尽量平稳,“我们是重组家庭,在外人眼里,我们就是兄妹。就算没有血缘,这个身份也改不了。我妈和于叔叔好不容易把这个家撑起来,我们不能因为自己的心思,把一切都打乱。你还是接受于叔的建议,出国去吧,你会在大洋彼岸找到好工作,遇到心爱的女孩子。我会祝福你的。”   袁锦悦说完就离开了,到了小食堂外随便找了个座位,要了一杯橘子汁喝着。   玻璃窗内,于绍言盯着已经没有热气的卤猪蹄套饭,默默流着眼泪。身边来来往往好些人,看他这样都躲开了。   好不容易不哭了,他拿起筷子,随意塞了点食物在嘴里。吃着吃着,他又开始流眼泪,然后一边吃一边哭,眼泪鼻涕都流进了嘴里。   好脏!袁锦悦想站起来提醒两句,可又没有动弹,脚像是灌了铅一般重。就这样吧,分开就好了。   晚风吹过带来了凉意,橘子汁居然是苦味的。   吃过饭,哭过的于绍言跟着袁锦悦回了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文莉君到女儿房间探询:“他怎么啦?”   “没事儿!”袁锦悦笑着隐瞒了实情。“他就是舍不得家,不愿意出国,我给他说通了,他应该会去的。”   “哎,绍言是个可怜孩子,以前没有妈,以后没有爹。我们对他要好一点儿才是。”文莉君摸着女儿的头。   “他哪儿可怜了,有外国的大月亮给他看,有铺着美金的前程等着他。”袁锦悦觉得于绍言不要金钱要爱情,纯属吃多了撑的。   文莉君倒是能理解于绍言,反而觉得女儿一点儿感情都没有,还有些焦虑:“丫丫,话不是这么说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有些人在乎事业、有些人在乎钱财,也有些人在乎人与人之间的感情。”   袁锦悦心中除了对母亲的爱和遗憾,好像对任何人都没有什么感情。她偏转了脑袋:“行吧,我反正更在乎有没有钱。”   “不是这样的!”母亲难得抱住了女儿的肩膀,把头放在她的肩膀上。“丫丫不是没有感情,只是害怕而已,怕喜欢的人抛弃你、欺负你。都是妈妈不好,给丫丫的童年带来阴影了。”   文莉君这番话,让袁锦悦的肩膀僵硬了。   “妈妈和于叔叔现在很幸福,我们都会好好爱你的,将来,还会有更多人爱丫丫。”文莉君蹭了蹭女儿的头,毛茸茸的,挺可爱的。将来她会找什么样的女婿呢?   女儿这么强势冷硬,会找个更强势的?还是更温柔的?   袁锦悦不知道母亲的胡思乱想,她只知道她和于绍言是不可能的。   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老牛吃嫩草还会被笑呢!   文莉君问了于绍言的情况,起身去了书房。于哲还在批改学生的论文,看到她进来,放下笔:“丫丫怎么说?”   “她说于绍言只是想家了,舍不得走。” 文莉君坐在他对面,翻过桌上的出国申请资料。   “这孩子小时候被母亲抛弃过,没有安全感。我们带了他那么多年,才好一点了。现在你突然让他离开家去国外跟他妈妈,他肯定对未来的一切都很害怕。”   既然袁锦悦和文莉君不知道于绍言喜欢袁锦悦的事儿,于哲也不准备说出来。他觉得文莉君说得对,儿子一直没有安全感。他对袁锦悦的依恋,说不定也是这么来的。   幸好早发现了,把他们分开,于哲觉得很幸运:“我已经跟他妈妈联系好了,她下周回蓉城,和孩子先聊聊熟悉下,顺便把学校的资料带回来。绍言是男孩子,不能总在我们的翅膀下面躲着,也该出去闯闯了。”   文莉君叹气:“那你好好给孩子说。他妈妈很久没见了,好不容易专门为他回来一趟,带绍言去给她买件礼物带出国吧!”   于哲凝望着文莉君的眼睛:“你真是好母亲!”   虽然袁锦悦和于绍言都没有喊出父母的称呼,可两个人还是把他们当作亲生孩子看待的。   金秋十月,林暮雨回来了,不同于大家想象的穿金戴银。归国人员很朴素,特别朴素。   她甚至引以为傲:“我们那边的老外,穿得舒服才是最好的,她们女同志里面都不穿内衣的,就这么自由。”   只可惜,她的嘚瑟没让袁锦悦看见,要不肯定要被嘲笑。这种只追求舒适的生活,不过是外国底层人民的自娱自乐罢了。高阶层人士的生活方式,她根本无可想象。   虽说穿着普通,可林暮雨给别人介绍的时候,都说这是好几十美金买的,相当于大家半个多月工资。带出来的小礼物,丝袜、口红什么的,在国人看来也是贵得离谱。   在林父林母,以及一帮朋友们的羡慕吹捧中,林暮雨趾高气扬地拜访了于哲的家,带来了一堆看似昂贵的M国超市的特价货。   于绍言对着亲妈还是高兴的,林暮雨出国这么多年,为了拿绿卡,前三年都没回来过。拿到绿卡后,她在两年前回来过一次,这是回来的第二次。   文莉君本想亲自下厨做饭请客,被女儿拉住了:“她和我家什么关系,尴尬得很,别留在家里,让他们出去吃。”   于哲听文莉君吞吞吐吐说希望他们出去吃饭,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放心,我们出去吃饭把绍言的事儿说了就回来,不会在外面多待的。”于哲也看不惯前妻到新家来指手画脚。   文莉君知道于哲在男女事情上向来守得住底线,非常放心地让他们出门了。   第一次回来时,林暮雨刚刚站稳脚跟,生了孩子,还有些低调。这一次回来就不一样了,她在罗家站稳脚跟,再加上她头脑聪明,在唐人街做起了小生意,小小赚了一笔。她带着儿子、前夫下馆子,点了海鲜和红酒。   少年难得见亲妈大方,两个人聊着聊着就亲近起来。于绍言儿时的所有美好,变成温馨的画面,出现在林暮雨脑海中。   这几年在M国,林暮雨为了绑住罗文应,给他生了个小儿子,今年快三岁了,名字叫布鲁斯,每天由她亲自照顾。这家里孩子生多了,家长自然就了有比较。   她发现布鲁斯没有于绍言小时候漂亮可爱,没有他安静专注,也没有他阳光洋溢。布鲁斯的眼睛小小的,脾气却大大的,一不高兴就要扔东西。   按照巴蜀女人的习惯,那不得拿出黄金条子抽人啊。可惜在M国,打孩子是犯法的。孩子哭声大了,还都可能被邻居投诉虐待而报警。   于绍言就不一样了,没怎么管他,他自己就长大了。   还长大成她理想的模样,高大英俊,性格温和却又有男人气概。学习成绩虽然在国内一般,出国也是学霸般的存在。更何况他动手能力强,跑步足球绘画都不错。和袁锦悦相处多年,学会了谦逊忍让,十分会照顾女同志。   人心都是肉长的,心中的天平慢慢倾斜。她看大儿子,越看越顺眼,也越来越愧疚。孩子一个不小心就长大,如果不是脸上还带着小时候的模样,走在街上她都不一定认识。   愧疚之余,她也下定决心,要给儿子联系好学校,考个好专业,弥补这几年的亏欠,也给自己长长脸。林暮雨说出来的话,更加热忱了。   于绍言被袁锦悦拒绝后,失落了很多天,也想清楚了一件最重要的事。他现在说什么都没人相信,没人答应,究其原因还是自己实力太弱了。   现在冷静下来看着国外学校的资料,心中盘算着如何提升自己,成为更优秀的男人。如果他能顺利在国外名校毕业,拿到资源回国。父亲和丫丫,一定会重新考虑的。   于哲见儿子不再抗拒,还热情地和林暮雨讨论,他终于松了口气。家里的隐患,终于排除了。    第163章   于绍言跟着父亲去办了护照, 等待签证的同时,开始重点复习英语。这正是袁锦悦的长项。   自从上次袁锦悦拒绝了于绍言,两个人几乎没有说过话了, 在学校更是形同陌路。   周六的下午,两个人待在家里复习。于绍言拿起英语教材和笔记本,还有亲妈送的巧克力, 站在袁锦悦的房间门口,敲响了房门。   房间里窸窸窣窣一阵响动, 袁锦悦跑出来开了门, 看见于绍言,眉头一皱:“有什么事儿吗?”   “我这不是准备出国吗, 正在拼命学英语。可我这个长句子的时态总搞混, 明明老师讲过好几次,我还是记不住。丫丫,你英语比我好,帮我看看呗?”于绍言笑着献上巧克力, 又打开了书。   家里没有大人, 袁锦悦拒绝于绍言也没人干涉,可她有些于心不忍。这小孩儿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 现在老老实实去国外, 也算是听话吧!   袁锦悦让开身, 让于绍言进了房间, 并排坐在阳台的书桌上。   于绍言看着她书桌中间摆着几张绘画草图,上面是一个繁复的莲花纹。他曾经看文莉君做过, 是刺绣服装的常用图案。   袁锦悦把桌上的图纸收拢在一侧,然后拿过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时间轴:“你看, 这里说‘到邮轮上后会定期写信回来’,是将来的动作,得用……这一个,说的是‘上一次没有完成的任务,还差一半’,得用……”   她讲得耐心,于绍言听得认真,偶尔点头,偶尔在笔记本上涂涂改改。窗外的秋日暖阳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女孩子粉红饱满的脸颊,纤毛可见,如同成熟的水蜜桃。少年看了一眼,就赶快转移视线。   可惜这一举动被发现了,少女盯着男孩浓长颤抖的睫毛,遮盖着古潭水一般深邃的眼睛。   只从外貌来看,袁锦悦对于绍言没什么意见,只是……哎,他们这样的身份,她这样的心态,怎么可能有未来。   讲完题,于绍言合上笔记本,把巧克力往袁锦悦面前推了推。   看着袁锦悦拆开一个放进嘴里,于绍言才开口说话:“上周跟我爸去办了护照,申请了签证,工作人员说大概要等一个月,还要去北京面谈。”   袁锦悦嗯了一声,抬头看他:“那你现在开始重点攻英语,挺好的。这本来就是你弱项,多补补,到了那边适应环境也轻松。只是我们这些语法,在老外嘴巴里没那么生硬,你说话的时候注意一点,别被嘲笑了。”   “好!”   “现阶段时态不是特别重要,在国外生活,起码要在5000个单词量以上,要读大学要8000以上比较顺畅。”   “好,那我多背单词。”   于绍言深吸一口气,眼神落在她的草图上,声音放得很轻,“我会好好读书的,将来不管是英语还是专业课,都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偷懒。爸说得对,我得变得像样点,将来才能帮上你…… 帮上阿姨的忙。”   袁锦悦被他这句话逗乐乐:“哎,绍言,这就对了嘛。你本来就聪明,好好学肯定能在国外当学霸。你要是有不会的英语,随时来找我问,背单词也是有技巧的。”   “那……” 于绍言的耳尖莫名红了,他别开脸,又很快转回来,盯着她的眼睛。“到了那边,我可以给你写信吗?就说说学校的事,还有那边有没有人喜欢蜀绣,能不能打开蜀绣市场。你要是有空,能不能也给我回几句?不用写太多,就…… 就说说你最近研究的蜀绣,或者高中的事就行。”   他说得小心翼翼,生怕被拒绝,手指甚至攥紧了笔记本的角,再使劲,书皮都要破了。   袁锦悦看着他这副样子,想起之前他红着眼眶表白的模样,心里软了下来,像个哥们儿一样用力拍拍他的肩膀:“小伙子,大方点儿。我们是十多年的好朋友,你放心吧,只要给我写信,我肯定回。不过我这边寄信过去好贵的,你得给我报销。”   于绍言听着她小财迷的发言,突然就笑了,今天这个下午是这段时间以来两个人相处最轻松的一次:“好,那我以后把零花钱存着,给你带回来。”   “行啊。” 袁锦悦把自己的作业放在面前,“你有没有想好学什么专业?在M国,贸易、精算、医生、计算机可都是高收入的工作。”   “这些我都没兴趣,我想学艺术相关专业。” 于绍言收起笔记本,垂眸站了起来,“那我先回去了,不打扰你做作业了。”   于绍言小时候就喜欢绘画,学艺术相关专业好像理所当然。袁锦悦不会发表什么反对意见,笑着说:“那就先恭喜你早日考上理想的大学。”   于绍言走出房间,轻轻关上房门。   袁锦悦拿起他刚留下的草稿纸,指尖拂过他乱糟糟的英语字迹,轻轻笑了。虽然将来要隔着千山万水,但能以好友的身份互相惦记,互相鼓励,也挺好的。   97 年的蓉城冬天,冷得比往年早。蜀绣厂铁门已经生锈,寒风卷着枯叶,绕着空荡荡的大楼打转,像是在跟这间矗立了几十年的老厂告别。   文莉君小组的文物复刻工作终于全部完成了,车间全部清空。她回到家休息了几天,新的消息传来,蜀绣厂卖给了蓉城文旅公司,安置费批下来了。   行政们又再次齐聚行政小楼的会议室,张红蕾没化妆,半年时间发福了不少,此刻佝偻地坐在第一席,首席让给了文旅公司来的曾玲经理。   这位年轻挺拔的女干部,说话干脆,脸上带着笑意,说话喜欢摆动手臂。意气风发的模样如同当年的张红蕾。   正式讲话完毕,在座的行政拿到了安置费的详表,上面记载着每个人的安置数据。   在这里,无论男女,技术水平高低,统一都装在乐冰冷且整齐的表格里。   姓名、年龄、工龄,价格,就像商城的价目表,也像餐厅的菜单。人的价值,不过如此。   文莉君看到张红蕾在第一个,自己的名字排在中间,按照工龄不前不后,后面跟着5000块钱的数字,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张红蕾从头至尾面无表情,只有在接过退休证时,手指头轻轻颤了一下,就像是突然就感到了冷风寒意。   关于人员的安排,曾玲承诺没有找到工作的职工,都可以由文旅进行培训再就业。关于福利住房,则要按照最新政策进行售卖,最少的都要补将近八千。   也就是说文莉君到手的5000块钱还不够补买宿舍的费用。   当场就有后勤主任姜雅丽提出质疑:“我的工龄算下来安置费才 5000,哪有钱补买下房产的费用。”   曾玲虽然笑容满面,可丝毫不退让:“主任,买房的钱也不是给我们文旅的,如果你觉得吃亏,可以考虑把房子退出来,我相信一定有职工愿意抢购的。”   90年代末虽然还没开始炒房,可商品房已经出现了,不少人通过买房改善了住房条件。就算是补八千,也比市场上的商品房便宜,谁也不愿意把到手的房子让出去。   文莉君看着闭目养神的张红蕾,再次感受到厂长对职工的好。她明明可以在最后关头把宿舍卖出去,收回一部分钱财来支撑蜀绣厂继续运转,可她没有!   姜雅丽嘀咕了一阵,只有坐下。大家交头接耳,估计都是一样的意见。大家嘟囔一阵,算是默认了。   这个会议很快就散了,文旅的人和蜀绣厂的财务和工会还会在旧址忙活几天,通知所有蜀绣厂的职工和退休人员,把钱准时发放到职工的存折上。如果有提前申请退休的,还要帮忙办理退休手续。   继续待下去,没有任何意义,文莉君拎着包就准备离开了。   “文主任,”曾玲走过来,递上一份红头文件。   “我们蓉城文旅觉得蜀绣厂没了很是可惜,但是继续按照蜀绣厂原有模式运转又要亏本。我们和上级文旅集团商量了一下,想为蜀绣组建一个刺绣专班,专门为上级制作蜀绣任务。您的技术是行业里顶尖的,要是能留下,我们给您的薪资比在厂里高三成,还配工作室,工作人员也由你选。你看怎么样?”   文莉君接过文件,上面蜀绣专班几个字非常刺眼睛。她看着曾玲志在必得的样子,却没有答应:“谢谢领导对我的认可,让我详细看看!”   “行,请您尽快给我答复。”曾玲的笑带着锋利的味道。   文莉君相信如果拒绝了她,曾玲也能带着同样的表情语气去邀请其他绣工。   车间里,张娟和刘卉正等着文莉君,准备一块儿去宿舍收拾东西。既然不在蜀绣厂上班,也不会在宿舍午睡了。   张娟比较关心钱和宿舍,“我是要把宿舍买下来的,万一我家关松和我吵架打架了,我还有个去处。”   刘卉也同意:“人总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文莉君笑笑,姐妹们还真是被她当年和袁鹏闹架给吓到了。不过她们说得对,如果女儿在,肯定也支持她买下来。“我也买下来!以后老了,看这群男人不顺眼了,我们还能当邻居。”   三个女人笑了一阵,文莉君把曾玲的邀请文件拿出来:“你们怎么看?”   张娟和刘卉仔细看了一遍:“组建蜀绣专班,就和我们这半年多在蜀绣厂关着刺绣,不是一样吗?”   “可能是吧!”文莉君想象了一下这个场景。   没了蜀绣厂的氛围,她们不再是受人尊敬制作艺术品的工艺美术师,没有设计师和绣工的讨论,没有师傅和徒弟的交流,没有装裱师傅和制版师傅们的插科打诨。   专班只有几个老绣工,刺绣过程如同在流水线上制造工业化产品。   太压抑了!   可她无处可去!   “莉君,反正我们俩是跟着你的,你如果要留下,就留下。如果要走,我们也跟着你。”刘卉轻轻拉着文莉君的手。“我知道,你还是想做蜀绣的。”   “嗯!谢谢,我会好好考虑的。”文莉君收起了文件。   “你好好考虑,这几天我们好好给自己放个假,休息休息。”张娟拉着文莉君的另一只手。“走,我约了几个好姐妹,我们吃散伙饭去。”   “散伙饭?”庆祝团聚的饭要吃,分别的饭也要吃,蓉城人民还真是爱吃呢!   三个人走出车间,张红蕾站在停车场的花圃边,眺望办公楼。花圃里的花没人照管,长得张牙舞爪,却生机勃勃。   文莉君叫了一声“厂长”,差点绷不住要落泪。   蜀绣厂倒闭,她已经很难受了,作为蜀绣厂的创始人之一,又带着蜀绣走向辉煌的张红蕾,可能更难接受。   张红蕾笑着张开双手迎接文莉君,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哭,现在这是最好的结局。年轻的时候,没怎么管我儿子。现在我退休能好好带带孙子了,如果你们需要我,我也可以来帮忙。文旅的蜀绣专班是我建议的,蓉城文旅的待遇不错,你虽然再婚了,还是需要一份工作的。考虑得怎么样?”   原来是这样,厂长永远记得她的生存困境,文莉君眼睛里泪水顺着脸颊流到了下巴上:“谢谢您的推荐,我还没有考虑好。”   “不去文旅也没关系,他们做这个不专业,不知道能坚持多久,你有更好的主意也行。”张红蕾拉着文莉君的手。“只是可惜了你的手艺,要不你自己创业吧!我还有几个老客户,能介绍给你。”   文莉君伸手,和张红蕾紧紧地拥抱,又分开:“我会好好考虑的。”   “蜀绣厂倒了,不是你我的错,这是时代的必然。时间会治愈一切,痛苦都会过去的。以后绣品要是卖得好,记得给我留一幅熊猫的。”张红蕾笑着和三人挥手,她的老伴儿等在厂外的汽车里。   文莉君目送她坐上汽车,缓缓沿着河道离去。   “走吧!我们去吃散伙饭。”张娟拉着闷闷不乐的文莉君,说笑着离开了蜀绣厂。   再回头,蜀绣厂就不会存在了。    第164章   散伙饭定在浣花溪桥头对面的川菜馆, 二十几个还留在附近的人挤了三桌,点的都是厂里职工聚餐常吃的菜:板鸭、回锅肉、厚皮菜、麻婆豆腐、咸烧白、冬瓜连锅汤……   老板是蜀绣厂的老熟人,特地送了两瓶自酿的低度粮食酒, 带着惆怅说:“大家相处这么多年,都很熟了。以后想吃我这口了,还来我这儿, 我给你们打骨折。”   酒过三巡,众人的话就多了起来。   年轻的小周举着酒杯哭:“我过几天就去上海, 沈新华帮我找了服装厂的刺绣车间, 学习机器刺绣。虽然工作枯燥,但赚的钱肯定比蜀绣厂高。”   年纪大的田师傅笑着说:“我拿到安置费就给老伴买药, 文主任介绍的欣欣向荣绣坊喊我去帮忙, 我眼睛不好,就做点小东西卖吧。”   赵姐端着酒杯,眼泪掉在酒里:“想当年我们绣《夏日荷塘》,被韦老师盯着工作, 一针都不敢绣错。拿到百花奖那天, 厂里给我们发了奖金,韦老师给我们送了上好的峨眉山苦丁茶……”   “韦老师真是最严厉的设计师, 只有文莉君能接下她的活儿。”   张娟笑:“你们以为崔老师笑呵呵地像个菩萨, 做刺绣的时候就温柔了吗?还不是一样厉害, 绣错了返工, 来回折腾了好多遍。我刚参与她的小组,眼睛都看成对对眼儿了, 一吹风就流眼泪了。”   “可不是,设计师都差不多。当初蜀绣厂鼎盛的时候,一幅绣品两次创作, 设计师创作第一次,绣工创作第二次,大家都在比赛,都想做得更好,拿更多奖金。”   “说起咱们绣工,还是何东妹大师傅技术最好,伍红玲师傅也不错!”   “不过最好的车间主任,我觉得还是莉君同志!”   “对对对,文主任对我们最好了,技术上从不藏私,生活上也多多关心我们。”   “我同意!文主任带着我挣了不少钱,还拿了初中文凭。”   “来来来,莉君,敬你一杯!”大家叫嚷着,排着队组着团来给文莉君敬酒。   文莉君刚才没怎么说话,也没怎么吃东西。二十几个姐妹一杯接一杯地来敬酒,她不忍心拒绝。   老板自酿的粮食酒是甜的,越喝越辛辣,辣得人心苦。大家开始诉说过去的美好,一点一滴都记得。   在同伴们的忆苦思甜故事里,她想起 1987 年自己刚进厂里的样子,张娟、刘卉依赖着她,高志川书记把她领到车间,李华给了帮她争取住房,何东妹指导她第一针精品双面绣,韦青把稿子铺展开,向她诉说雄心壮志。还有丫丫小时候在车间设计室到处流浪,快开学就在角落赶作业的模样。   那些日子,和这些韶华逝去的绣工朋友们一起,像老电影一样在脑子里慢慢褪色,喝得她心口发闷。   “莉君,别喝了。” 刘卉抢过她的酒杯,“以后日子还长,我们还能一起绣东西。”   “我知道……” 文莉君笑了笑,眼泪却掉了下来,“我就是,就是舍不得。最开始,我没有娘家,没有婆家。这厂啊,就是我的家,你们,就是我的家人……”   那天晚上,很多人借着酒意又唱又跳,又哭又闹。文莉君喝得酩酊大醉,低着头直流眼泪,张娟找了于哲来把她接回去。   她靠在于哲怀里,一路走一路断断续续念着:“蜀绣厂没了”“我的绣绷在哪儿去了”“韦老师的画稿还没完成,我得先做准备……”   刚进家门就冲进厕所,文莉君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吐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于哲没说话,只是蹲下来把她拽起来靠在怀里,用温热的毛巾给她擦脸。又倒了杯温水递到她嘴边:“漱漱口,再慢点喝,别呛着。”   他的手很稳,声音很轻,像小时候丫丫受了委屈,他守着她哄的样子。   文莉君靠在他肩上,慢慢安静下来。   孩子们还没有下晚自习,客厅里很安静。卧室的灯亮着,暖黄的光落在两人后背,她突然觉得,这十几年里,她失去了很多。前夫的背叛、兄长的蚕食、蜀绣厂的落幕。   可也得到了很多,于哲的体贴、丫丫的懂事、朋友的仗义。可朋友散了,丫丫迟早要离开家,她抬手攥住于哲的衣角,声音发哑:“于哲,我现在…… 好像只有你了。”   于哲搂着她,拍了拍她的胳膊,声音像水一般流进心里:“莉君,你说这话,我真的很高兴。可你不仅有我,你还有丫丫,还有你的朋友。最重要的是,你有你的绣针,还有你的梦想。这些都在,你不会孤独的。”   “嗯!”文莉君闭上眼睛,十年前她告别了袁家,到了蜀绣厂,遇见了良人,干成了一番事业。   今天她告别了蜀绣厂,是福是祸?是没落成家庭主妇,还是昭示着她有新的机遇。   “现在蜀绣厂才关闭,你心里不舒服,就先休整一段时间。想刺绣的时候,在家也可以做。钱的事儿你别愁,我还在呢。现在我是正教授了,项目、课题、评审、润笔、讲座,都有钱拿。我养得起你,还有丫丫。”   于哲轻轻抚摸着文莉君的头发,擦干净她脸上的泪水。“如果你想做些什么,我也可以支持你。需要钱,人,还是物,想要什么就开口。”   “嗯!”文莉君睁开眼睛,泪珠和笑容混在了一起。“我确实想做蜀绣,不过我不想再把自己交到单位去了。遇到好领导、好同事,肯定很开心。可这样的集体解散了,太让人难受了。这样的痛苦,痛一次就够了。我再也不要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里了。”   “我理解你,你把蜀绣当作家,可惜家没了。”于哲看她纠结了半年,终于能下定决心,也为她高兴。“想做就做吧,我们可以自己做一个蜀绣工作室,做力所能及的事。”   “好!”文莉君闭上眼,窝在于哲的怀里,家庭能给予她支撑,让人很踏实。   第二天醒来后,文莉君翻开文旅局建设蜀绣专班的文件,仔细阅读了条款,特别是关于工资待遇以及工作室的优惠政策,心中越来越坚定。   接着她给张娟、刘卉转述了自己想自己做蜀绣坊的想法。让人欣慰的是,她的朋友们都一致支持她当个体户。   她给师傅杨心打电话,杨心说:“你要是去了文旅,就成了按任务绣的机器,哪有自己干自在。你别怕,不会经营就来问我,我们商量着做。”   韦青还说:“你的手艺和思想,足以支撑你做自己的蜀绣。”   “既然大家都这么说,那我试试看吧!”文莉君把文件带到蜀绣厂,还给了文旅局的曾玲。   “我跟家人、朋友商量过了,我想自己干。蜀绣厂没了,但我们手艺还在,想按自己的想法做一点不一样的东西,算是搞点探索吧!如果我们成了,那蜀绣就还是有传承下去的生命力,如果我输了,说明蜀绣也该被时代淘汰了。”   曾玲没想到文莉君有这番志气,又劝了两句,见她态度坚决,只好作罢。“那我祝你们成功,如果我这边有好的订单,会来找你的。”   “嗯!谢谢,希望有合作的机会。”文莉君和曾玲握了握手,交换了联系方式。   当天晚上文莉君做了一桌丰盛的家常菜,在饭桌上宣布了自己的决定。袁锦悦和于绍言听到了都很高兴。   于绍言挠着脑袋:“阿姨,我什么都不会,暂时只能在精神上支持你,需要我跑腿搬东西也没问题。等我学成归来,我一定能帮上忙的。”   袁锦悦则露出神秘地笑:“妈妈,我支持你自己当老板,钱、财、人,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哪有那么容易当老板!”文莉君羞涩地笑笑。“你能有多少钱财,妈妈不要你的零花钱。我也不要你的人,你好好读大学,我就心安了。”   “我说有钱,当然不是零花钱。”袁锦悦在母亲耳边小声蛐蛐。   于哲见母女俩要私下交流,很识相地拉着于绍言离开了。   “那也是你好不容易存的,妈妈不会用的,我这行不一样,手艺就是最大的本钱。开个工作室,应该要不了多少钱吧!”文莉君不懂经营,只当是在家接单就算是自己当老板了。   “自己在家刺绣和开蜀绣工作室肯定是不一样的。”袁锦悦提示母亲。   “您想想,杨心婆婆的店铺,需要店铺、柜台、人员吧!你在家如果只是刺绣几件作品,和给杨婆婆绣坊供货有什么区别呢?那对于扩大蜀绣影响力,传承蜀绣给年轻人,没有太大帮助吧。”   文莉君想创业,肯定不是只想着挣钱,她还有更高的目标。“我知道了,我会考察看看,到底需要多少资金的。”   十年来,能再教母亲成为合格的商人,袁锦悦也兴奋起来。   她拉着文莉君去了自己房间,把桌板下的原始股指给文莉君看。“妈,你看,我们有钱,有很多钱的。”   “这股票当初800块买的,现在能有多少钱?”文莉君不以为意。“1000块?”   “当然不是,我去查过了,这只股票92年曾经大涨过,然后经过拆股、送股、分红后的复权收益,实际上有差不多60倍涨幅。现在已经是48000块了。如果再放几年,还要涨的。”袁锦悦很自信地说。   “4……4万,居然这么多!”文莉君真没想到,几张小小的纸片,居然真的变成了金子。她反复摸着这几张纸片,还是不能相信。   “是呀,妈妈,这钱应该够了吧,您拿去创业吧!”袁锦悦的眼睛笑成了月牙,她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上一世,她经常听到谁买了原始股,放上多少年变成百万千万的故事,当时还去认真看了下老八股谁的涨幅最大,就是这只申华电工。如果不是亲妈要创业,她还想再放上几年,还能涨十几倍。   文莉君抚摸着桌板,沉默了许久:“这件事,先不急。我要去上海实地考察一下,看看是不是真的。”   “没问题,我还想劝您去一趟呢!这些都是以妈妈的名义买的,要拿钱需要把股权证书和股票数目更新了才行。”袁锦悦坐在床上,惬意地摇着小腿。   文莉君确实没想到,女儿居然给她备了一份这么大的惊喜。“就像梦一样,瞌睡了有人送枕头。”   “不是梦,是真的。”袁锦悦拉着她坐下,眼里闪着光,“妈,我们商量一下,等你拿到钱可以租个小工作室,接定制订单。我可以帮你做宣传、找客户。咱们有手艺,还有这笔钱当本钱,肯定能行!”   文莉君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慢慢被填满了。   “好!” 文莉君笑了,眼角还有点红,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丫丫也别为我太担心,等你大学多学点东西,毕业了再来帮我。这几年,妈妈一定会把蜀绣坚持下去的。”   母亲还是不愿意女儿高中毕业就工作,袁锦悦只有迂回作战:“那我要读哪个大学,读哪个专业,妈妈和于叔不能干涉我。我要选我认可的学校和专业。”   只要女儿不闹着高中毕业就上班,文莉君举双手同意:“那你也要选个好一点的学校,工资高的专业啊!”   “知道了!”袁锦悦抱着母亲的胳膊,她好像没有以前高大丰腴了,瘦了、矮了、小了。也许是女儿壮了,高了,大了。   袁锦悦鼻子下是母亲温暖的香气,她知道,母亲又迈过一道坎,将来会活得更加精彩。   “接下来,我们都有的忙呢!”文莉君笑着拍拍女儿的胳膊。   “嗯,我想好了,给我改姓文吧,我要跟着你姓!”袁锦悦笑着看向门外。   于哲正在门外看着她们,心中充满了爱意。“丫丫选哪个姓都可以!办户口的事儿,就交给我吧。”   无论以何种方式,一家人都会一起走下去,他作为家长、丈夫和父亲,必定会成为她们的支撑。   “文锦悦,很好听!丫丫。”于绍言站在父亲身后,握着双手。此刻,他有着强烈的念头,想要成为更好的自己。   文莉君看向于哲,他走到她的身边坐下,于绍言跟着父亲坐下。四个人挤在袁锦悦小小的房间里,很温暖,很团结。   他们的未来,翻开新的篇章!    第165章 奇_ 书_ 网_w_w _w_._3_q_ i_ s_ h_u_ ._ c_ o _ m   97年的圣诞节前, M国L市的大多数商店关门休假了,只有唐人街的生意依旧兴隆。   林暮雨放下杂货店的固定电话,于哲说于绍言的签证办下来了, 随时可以出发。林暮雨觉得该和罗文应摊牌了。   罗文应此前一直主张接他的父母兄弟到M国,林暮雨就说要接林家的父母来享福,两边的老人亲戚不能厚此薄彼, 罗文应想想两边老人都挤在这个小别墅里,根本没法生活, 这才作罢。   可双方的亲生孩子不同于其他亲戚, 罗文应在国内的女儿早就工作了,也没有到M国的意愿。可于绍言才17岁, 到M国读书发展, 肯定比国内更好。   林暮雨关了杂货铺的卷帘门,从托儿所接回了小儿子,回到家就看见罗文应瘫在沙发上看电视。“这么早就下课了?”   “嗯!今天的课少,什么时候吃饭。吃完饭我还要备课。”罗文应说完还伸了个懒腰。   “我才回来, 急什么!”林暮雨以前不怎么带孩子做家务, 还以为嫁给罗文应能过上请佣人、请厨师、请花工的梦幻生活。结果这边工资高,物价也高, 人工费用更高, 什么事儿都只有自己亲力亲为才省钱。   刚到M国, 林暮雨在家做全职太太, 全然不是她当初在国内想象的美好。她不出门,围着家里这栋小房子转, 做饭洗衣除草倒垃圾买菜。没有朋友,没有社交圈,什么都不懂, 什么都不明白,都快被社会边缘化了。   什么幸福的全职太太,纯属贴身保姆,还要陪睡。   最后,她带去的钱用光了,只能看罗文应的脸色讨要生活费、零花钱,她感觉到了危机。趁着生儿子的机会,她又哭又闹,拿到了一笔启动资金,开了一家杂货店铺。   有了收入,她就不会再只做保姆了,就算儿子需要照顾,她也带着他去店铺玩,好过一辈子关在家里。   罗文应对她越来越不满意,当初他选择她,是希望有人照顾自己的。现在林暮雨下班比他还晚,晚饭也没准备:“我就说这铺子不要开了,我的工资够我们生活了。”   “你这点儿工资仅仅够生活而已,现在物价这么高,布鲁斯还要读好托儿所的。多一份收入,多一份保障,没人嫌弃钱多的。很快绍言也要过来了,家里多存点儿钱比较好。”林暮雨把两岁的儿子放在罗文应腿上,系上围裙去做饭去了。   人比人,气死人。   以前林暮雨和于哲在一起的时候,于哲虽然不太会说甜言蜜语,可一个人就能做饭带孩子。现在这个罗文应,能帮忙看着孩子不哭,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林暮雨强迫自己不能再回忆过去了。她和于哲早已经是过去式了,于哲找到了他的最爱,也得到了爱与尊重。   上一次回国,林暮雨匆匆一瞥,文莉君看起来比她还年轻。再看于哲,一点儿没有变老,还越来越年轻了,可见过得很滋润。   罗文应抱着儿子站在厨房门前:“接绍言来 M 国?你想清楚了?”   “嗯,这本来就是我和于哲离婚时说好的。前几年他爸带,成年了我带。现在算算时间,刚好一人五年。”   罗文应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着理科教授特有的冷静,“中学生和大学生能一样吗?于绍言都十七了,国内高三课程紧,突然换语言环境,能跟上?家里还有小宝,你杂货店的活儿就够忙了,再添个大孩子,精力够吗?”   林暮雨手里的鸡蛋被打得飞起,随着她转身,乖乖地落进盆里:“我当然想清楚了。绍言他自理能力没问题,还学会了做饭照顾人,只是学习弱一点儿。他爸打电话说得很清楚,说绍言早恋了,又贪玩,成绩中不溜湫地。送出来至少能让他收收心,还能读个好大学,不比在国内混个当地大学强?”   “普通大学?于哲是省大教授,还能让儿子在外面混野鸡学校?” 罗文应把儿子放在地上,小家伙就像发条玩具,只想往外蹦,被父亲给抓住了命运的后领子。   罗文应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再说了,你以前不管他,现在突然要接来,他能跟你亲?别到时候费力不讨好,还影响咱们一家三口的日子。”   这话像根刺,扎得林暮雨心一紧。   她攥紧打蛋器:“绍言毕竟是我亲生的,才9岁,我们两口子就离婚了。他常常因为我不去看他接他,躲在周婶的小房间里哭。五年前我们刚到 M 国,我自己没工作,算我没本事照顾他。   现在不一样了,杂货店每月能赚三千多,够他学费和生活费,不用你掏一分钱,也不用你操心照顾。”   “哼!我就说你对杂货铺这么上心,原来是为了你儿子!”罗文应的脸色难看起来。   林暮雨什么时候会受别人的气,特别是她早已过了初到时的惶恐不安。她把手中的不锈钢盆子重重顿在料理台上,鸡蛋被震得洒落出来。   “什么我儿子,从法律上讲,于绍言也是你儿子!”林暮雨横眉怒怼,罗文应默默退后一步。“你好好想想,将来布鲁斯一个人在国外,需不需要亲兄弟帮衬?”   小小的孩子听到自己的名字被严厉地喊出来被吓了一跳,却扑向了母亲,摸着她的手,好似在安慰她。林暮雨摸着儿子的头,俗话说得好,谁带的跟谁亲。   “布鲁斯是我亲自带的,我才知道带一个孩子有多艰难。以前是我太年轻太自私,总以为孩子不需要管,自己就能长大了。后来我又总想着自己出人头地了,才能带着他的日子好过。可上次见绍言,他看着我的眼神都不亲了,像个陌生人。我这个当妈的,欠他太多了。我现在明明能拉他一把却不伸手,将来他过得不好,我肯定会后悔的。”   罗文应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沉默了。   他知道林暮雨这几年的不容易,她本来是时髦漂亮的女青年,现在成了穿着松散的家庭妇女。杂货店从无人问津到拥有固定客户,全是她一点一点熬出来的。   他也知道她看着布鲁斯总会说,你还有个哥哥,这个哥哥又帅又能干。甚至半夜时分,她会躲在卧室外给于绍言通电话,嘴角是压不住的喜悦。   “可 M 国的大学不是说进就能进,签证、学校、语言…… 一堆事呢。” 罗文应的语气软了下来。   “签证、语言学校都办好了,春节我想接他回来,先去语言学校过渡一年,明年开春正好读大学。” 林暮雨立刻接话,眼里亮了起来。   “我就想让他知道,我这个妈,不是不管他。等他适应了,我还能教他打理杂货店,有他帮我,我也能腾出时间照顾布鲁斯。反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还要拦着我,我就上法庭告你!”   罗文应看着她急切的样子,终于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烟,想起家里有孩子,又塞了回去:“行了行了,别说什么气话,你安排吧。但我们先说好,于绍言可以暂时住我们家,但是学费你出,小宝那边你得顾着,别到时候顾此失彼,这个可是我亲生的。”   林暮雨心中放下了一块大石头:“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等绍言来了,我让他帮我带带小宝。等读大学了,他就和外国孩子一样自己打工租房子住。你就忍忍,最多一年半载,他就离开家了。不会打扰我们太久的。”   罗文应没再说话,把孩子抱到院子里去玩了,既然是一年,忍忍就忍忍吧!   98年的春节前,林暮雨还是不留情地把儿子扔给罗文应,坐上飞机去接于绍言。   这一次,她没带多少显摆的东西,空着一只大大的行李箱,帮儿子搬家。多带点儿东西,总会省点儿钱。   林父林母的老宅早就拆迁了,现在一家人住在二环路边上。林暮雨见了于哲和于绍言,定了出行日期,就安心在家过年,见见亲朋好友,给自己的杂货店拉拉货源。   到春节的时候,文莉君已经连续休息三个月了,第一次没有领蜀绣厂的春节福利,还挺不习惯。   姐妹们简单聚聚,张娟和刘卉看文莉君心事太重,三天两头拉着她到处买年货土特产。   等电视上唱响《相约1998》的时候,桌面上的年夜饭却比往年都丰盛。于哲刚把蒸好的香肠腊肉切片摆盘,文莉君就端着冒热气的姜汁热窝鸡过来,文锦悦捧着爱吃的白灼虾,于绍言帮忙摆碗筷,倒饮料。   苏雅琴和于翰林连连说好,于哲给大家倒上红酒:“今天算是提前给绍言饯行,咱们一家人难得聚齐,都多吃点。”   大人们纷纷给于绍言夹菜,送上一句祝福,过年后,于绍言就要离开家了。   文锦悦看着对每道菜都猛吃的于绍言,总觉得他有种吃一口少一口的决绝感。   饭后,一家人移步到了客厅。   “绍言,过来坐。” 苏雅琴招着手,从棉袄内袋里摸出一个红包,塞到于绍言手里,“这是爷爷奶奶的心意,到了 M 国好好读书,别冻着饿着。钱不多,你省着点儿花。”   于绍言捏着红包,指尖能摸到里面厚厚一沓钞票,他弯了弯腰:“谢谢爷爷奶奶,我会好好学习的。”   说话时,他的目光悄悄扫过坐在对面的文锦悦。她正低头剥蜜桔,装作没看见。   于翰林笑着又对文锦悦招手:“丫丫来,爷爷奶奶也给你准备了红包。今年要考大学了吧,给你赞助点儿学费。”   虽说老人每年都给两个孩子发一样的红包,可于绍言马上要出国,明显更需要资助。她接过钱包,发现鼓鼓囊囊的和于绍言差不多。   “会不会太多了?”文锦悦很有不是亲生孙女,就不要多吃多占的自觉。   “不多不多,你们都是一样的。”苏雅琴笑拉着文锦悦的小手。   文莉君对两个孩子一视同仁,文锦悦漂亮聪明嘴甜成绩好,标标准准的别人家的好孩子。   这些年过去,老人放下了芥蒂,越来越喜欢她。   于绍言望着她:“拿着吧!爷爷奶奶喜欢你。以后我走了,还需你多看看老人。”   文锦悦想了想,收下了。   老人拉着于绍言的手,开始叮嘱各种出国事务。家里的离情别绪越来越浓,少年开始坐立不安了,他还想和袁锦悦多说说话。   “爷爷奶奶,谢谢你们。这个,我省大附中的同学们知道我要出国,约了我和丫丫一块儿放鞭炮庆祝。”   老人只能停止了唠叨:“去吧去吧,吃了团年饭,我们也该回家了。记得写信给爷爷奶奶,记得打电话。”   “好,我记得了!”于绍言站起来套上羽绒服,去找放在门口买好的鞭炮。   于哲在厨房伸出半个身子:“别跑太远,注意安全。”   “知道了!”于绍言带着文锦悦出门了。   两人并肩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亮了又灭。文锦悦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你上次放冲天炮还差点炸到手,这次可别逞能。住院就耽搁坐飞机了。”   “嗯!”于绍言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马尾辫随着脚步晃,心里也跟着晃荡起来。自从被拒绝后,这还是两个人第一次单独相处。   省大的静湖边,聚集了不少放鞭炮的孩子。有人举着冲天炮、魔术弹,有人手里就爱点燃鞭炮丢到别人脚下,吓得人一激灵。   同学见他们来,立刻递过来两根:“言哥,快来!就等你了!”   “我去放大炮,你躲远点儿!”于绍言提着一大串红鞭炮,加入了胆子大的点炮仗队伍。   文锦悦跑到安全区,和女生小孩儿站在一起。   长长的一串红鞭炮拖放在地上,于绍言拿着长香点燃了引线,又迅速窜回到文锦悦的身边。   “噼啪,噼里啪啦……”的声响震得湖面都晃了晃,文锦悦不想被飞起来的炮仗波及了,捂着耳朵下意识往于绍言身后躲,肩膀轻轻撞在他胳膊上。   于绍言咯咯笑着张开手臂,用后背挡住了飞起来的纸屑,把文锦悦护在身前。   就在这时,有人点燃了一组烟花。   “咻……嘭!” 的一声,烟花一个接一个蹿上夜空,在黑色的天幕炸开,金红色的碎屑像流星雨一样落下来,照亮了湖畔的柳树,也照亮了袁锦悦仰起的脸。    第166章   “哇!快看, 好漂亮!”   于绍言回头,天空展开朵朵彩色的繁花,倒映在墨色的水面上, 更加绚丽。可这一切再美,也没有身前的少女耀眼。   “我……”少年和着炸开的烟花声低声说道。   “你说什么?”文锦悦放下捂着耳朵的手。   于绍言摇了摇头,又冲过去拿起别的烟花, 一一点燃。瞬间,各种大小烟火燃放, 尖叫声、笑声荡漾在湖面。   同伴们喊着:“祝言哥一路平安!”“读名校发大财!”“回来记得提携兄弟伙……”   整个场景乱七八糟的, 又热热闹闹的。于绍言没有回应,只放烟花, 燃鞭炮, 一个又一个。   “试试吧!”于绍言递过来两支仙女棒,点燃在手里吱吱作响。   文锦悦今天如孩童般愉快,拿着仙女棒挥舞起来。   远处的烟花再次炸开,这次是粉紫色的, 像把整个夜空都染成了温柔的颜色。   文锦悦举着仙女棒飞跑过来, 就像仙子施下的魔法:“你快看!这比上次在公园看的紫藤还美!”   于绍言回忆着两人去年五一节在人民公园摆摊,就在繁茂的紫藤花下。也想起两人去游乐园、旱冰场、灯会的场景。从今往后, 他很久很久都不能再和她在一块儿了。   原来别人说的是真的, 当你觉得理所应当的时候, 你不记得任何美好。一旦要失去了, 才知道自己曾经拥有过很多很多。   借着夜色,他偷偷擦着眼角的泪。面向她时, 嘴角扬起明显的弧度,他想说 “以后我不能陪你了”,话到嘴边, 却只变成一句:“小心点,别靠太近。他们几个疯得很。”   “好!”文锦悦躲到了他的身边。“绍言,我们回去吧,明天还要收拾行李,后天你就出发了。”   “好!”于绍言垂下眼睛,燃放完了最后的烟火。   湖边来放鞭炮的人越来越多,于绍言和同学们在噼啪声中道别,大家拍着他的肩膀,送着最后的祝福。   回头时,于绍言已经收敛了笑意:“走吧!我们回家去。”   湖畔的风带着烟花的火药味,吹在脸上有点凉。   文锦悦一路走一路说着刚才的烟花难得的好看,于绍言听着,脚步放得很慢。他想把这一刻的时光,和夜空下的愿望,都好好记在心里。   走到楼道口时,文锦悦突然回头:“到了 M 国,记得给我写信啊,给我说说国际形势,打听一下中国艺术品在国外的售卖途径。”   于绍言停下脚步,看着她眼里闪烁的光,重重地点了点头:“一定写。”   “你有困难,遇到不开心的事儿,也可以和我说,我会帮你出馊主意的。”文锦悦说完自己就笑了。   “嗯!”他没说的是,他写的每一封信里,都会藏着对她的惦记。   “刚才放第一个大烟花的时候,你在和我说什么?我没听见,是重要的事吗?”   “没什么,我已经忘了!”这半句话,他本来就没说完,现在表白只是徒增烦恼而已。   “哦!好吧。”文锦悦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安慰他、挽留他都不合适,祝福的话又说了太多。她只有转身前行,给他一个背影。   于绍言盯着她的背影,就像一座高山。他对自己说,等他学成归来的那天,他要在同样的烟花下,把没说出口的愿望,全都告诉她。   接下来的大年初一,全家人没出门,把整理好的东西摆在客厅的茶几上,开始挑选合适的装进林暮雨送来的行李箱里。   箱子看起来很大,其实能装的东西不多。这一去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回来,想带走的太多了。   衣服鞋袜羽绒服各两套,多的装不下。书本笔记本挑了几样,中英对照的词典是必需品。文锦悦买了一本最新最小的给塞进他的围巾里。   灯影牛肉干、薛涛干、豆腐干是家乡味的零食,文莉君给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各种证明文件和资料,占了不少位置。   文莉君还想塞点板蓝根冲剂、黄连素,被女儿拿出来了。“这些东西带不进海关的。”   于哲这半年来对儿子恨铁不成钢,看见他对丫丫有种说不出的依恋,更是烦躁。临到出发了,于哲终于冷静下来,把于绍言叫进房间,给他塞了一个大信封。   于绍言拆开一看,全是美金,大概两千多块钱,折合人民币两万块。“爸爸,你把家底都给我了吗?阿姨丫丫知道吗?我不能要。”   “放心拿着,阿姨知道的!”于哲示意儿子别慌张。   “你大了,我就和你说说家里的情况吧。我和阿姨这几年努力挣了一点钱,平时很节约,一共存了四万多块。这钱给你一半,给阿姨创业一半。零头就给丫丫交大学学费。   你那边物价贵,两千美金真要花,要不了两个月。所以这钱是给你应急用的。如果罗文应他们对你不好,你就搬出去住,再想别的办法。   爸爸作为丈夫和父亲,还要照顾阿姨和小女儿,以后就不能给你托底了,出门在外都要靠你自己。爸爸相信你,能照顾好自己,能搞好学习,出路就在你脚下。”   灯光下,于哲的眼睛里荡漾着水光,于绍言心里也不好受。   他不该任性说出自己喜欢丫丫的,给家里和自己带来了太多的烦恼。可他不说,把秘密永远埋在心里,更受不了。   至少现在他知道怎样去努力争取父亲的支持,还有她的感情。   “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学习,勤工俭学养活自己的。不学成,我没脸见你们,见……丫丫。我一定会回来的,好好孝顺你和阿姨!”于绍言拥抱着父亲,父亲拥抱着他,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责任。   1998 年正月初二,一家人和林暮雨一同坐上了去上海的飞机,奇怪的家庭组合参观了外滩,分别合影留念。   初五的上海,清晨的雾还没散,国际候机大厅里人不多,广播里循环着登机提醒,声音透过空旷的空间传过来,带着点不真实。   于哲去办登机牌,文莉君拉着于绍言的手,反复叮嘱:“到了那边就算不合口味,也要吃饱点儿,冷了就加衣服。如果不顺心,千万别跟你妈和罗叔叔闹脾气……”   林暮雨听得很不是滋味,这后妈怎么说这样的话,他的亲生傻儿子还频频点头,一脸受教了的样子。“阿姨说得对,我记下了。”   文莉君拍拍行李箱:“丫丫说老外的口味清淡,我做了两包辣椒面,藏在衣服兜里,想吃了就自己做成熟油辣子拌饭。等你住下来了,我再给你邮寄腊肉香肠。”   “妈,腊肉香肠是不能寄的。”   “那我寄点儿种子?他自己种辣椒?”   “那也是不行的。”文锦悦无奈劝道。   “那他不是吃不好?吃不好肯定睡不好的。绍言还没满十八,还在长身体!”文莉君着急地看着林暮雨。   林暮雨只有哼哼两声表示:“我现在也是做饭的,家里会做中餐。”   “阿姨,我都出国了,就入乡随俗吧,有什么吃什么!我不会娇气,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的。”于绍言亲昵地拥抱着一下文莉君,在她耳边低声说。   “我永远记得阿姨给我做的美食,缝补过的衣服。虽然我嘴臭没喊过,但在我心里,您是我最好的妈妈。将来,一定有机会喊您的。”   在文锦悦认可我的那一天,堂堂正正地喊妈妈。   “嗯!”文莉君不知道少年的心事,亲切地拍着他宽厚的后背,涌出了泪花。   “爸!再见了。”于绍言用力拥抱了一下父亲。“我会努力,让你认可我的。”   于哲红着眼眶,拍着儿子的肩膀:“我认可不重要,重要的是社会是否认可。你是男子汉,是家里的顶梁柱,是社会的脊梁。”   “丫丫,也给我一个拥抱吧!”于绍言站在文锦悦面前,伸出手。   自从于绍言表达了爱意,两个人就开始别扭相处了,文锦悦日常会躲着他。直到他的签证下来了,离去已成定局,才好了点儿。   此时已是告别时分,文锦悦走进他的怀抱,被他用力抱了个满怀,甚至脚尖离开了片刻地面,才被放下来。   “再见!”文锦悦说。“愿你岁岁常安,生活如锦,所念皆如愿,前程似锦。”   “再见!”于绍言放开手臂。“愿你每日有言有笑,不慌不忙;所遇之人,皆能与你坦诚言心。”   “嗯!”文锦悦笑了,两个人不约而同想到用名字为对方祝福,还用了这么文绉绉的方式。   于绍言也笑了,他和她的熟悉,已经深入骨髓。   儿子这番动作和告别的话,林暮雨看在心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于哲知道他的心事,心中长长叹息。换个角度看,文锦悦确实是优秀的儿媳妇人选,如果真能和于绍言成为一对,他睡着了也能笑醒。   可这事儿,他和于绍言都说了不算,要看文锦悦和文莉君的意思。   林暮雨站在旁边,看着儿子跟文莉君、文锦悦说话时的温柔。再想想自己上次没送出去的巧克力,心里又酸又慌。   她上前一步,拉住于绍言的手腕:“走吧,登机时间快到了。”   于绍言跟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家人。于哲和文莉君向他挥手:“一路平安!”   少年突然就心如刀绞,奔前几步向于哲和文莉君深深鞠躬,眼泪点点落下:“爸爸,阿姨,我走了。感谢你们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   “嗯,你好好的,我们就没白养你一场。”于哲满面泪光,文莉君泣不成声,文锦悦默默擦着眼泪。   “我会回来的!”于绍言直起身,猛地扭过头,忍着再不看家人,大步走进了安检口。   好像不逃快一点儿,他就没勇气离开了。   文锦悦看着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有些青涩要强又有些孤独落魄。心中也有些难言的酸楚。   林暮雨挥挥手,假假说了句:“来M国玩儿啊!”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跟着儿子去了。   坐上飞机,林暮雨看着儿子落寞的模样:“儿子,妈…… 妈以前对你不好,以后我会改的,你在M国的生活我都安排好了。你罗叔叔是高级知识分子,对你不会比文莉君差的。”   于绍言仿佛难得听到母亲这样温和的话语,随即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妈,我知道,你别担心。谢谢你为我安排的一切,谢谢罗叔叔。我过去会好好听话认真学习的。”   虽说话语很动听,可母子间如此礼貌,更像是小动物知道离开了安全的家园,在野兽出没的丛林里小心翼翼。   “哎!你相信妈妈吧!”林暮雨握着儿子的手。   他的手干燥温暖宽大,已经超过了林暮雨的小手。可儿子只握了片刻,就抽了出来,抱着臂看向窗外。   第一次坐飞机就坐上了国际航班,没有两三年,再也不能回来。   他想从高空中找找航站楼,找找文锦悦,可云层挡住了一切。在狭窄的窗户中,故乡的云慢慢变小远去,再也看不见熟悉的模样,窗外只剩下茫茫大海。   林暮雨见儿子关上窗闭目养神,她终于松了口气。这么优秀的好儿子,她势必要挽回他的心。   转机、落地,于绍言看见了开车来接母子俩的罗文应。   在M国这几年,看起来他并不顺心如意,紧绷着脸颊,没有一丝笑意。林暮雨看见他,也没露出笑容:“来了?”   “上车!”罗文应瞥了一眼母子俩,率先上了车。昨天在电话里,罗文应还想劝说林暮雨放弃接于绍言。   都到这个时候了,说这些有什么用!林暮雨知道罗文应不高兴,也不惯着他。她看向后座的布鲁斯:“儿子,给哥哥说Hi!”   圆脸的小男孩布鲁斯绑在安全座椅上,用警惕的目光看着于绍言。“Hi,哥哥!”他还不太理解,为什么妈妈丢下他去另外搞了个儿子出来,还这么大一个。   于绍言已经看出这对父子不欢迎自己了,想起当初于哲告诉自己要和文莉君共度余生时,他去找文锦悦吵闹的样子。他明明知道父亲喜欢文莉君,可他就是不愿意,想着威胁文锦悦、劝说文锦悦,让她退缩。   柿子都是找软的捏,他现在也被看成软柿子了。可他是来学习提升,成为优秀男人的,绝不能退缩。    第167章   “罗叔叔好!”于绍言露出一个友善的笑, 手疾眼快把行李箱放在了汽车后备。坐上后座,拿出巴蜀本地小孩子喜欢玩的竹笛吹哨和草编蚱蜢,递给布鲁斯。   三岁的小男孩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没有人不喜欢这些独特的属于大自然的小玩意儿:“谢谢哥哥!”   这声音又脆又甜,林暮雨回头看去,于绍言露出一个您放心的模样。林暮雨心中欢喜, 这大儿子教得真好,拿回来得值。   车行四小时, 到了于绍言未来几年生活的地方, 一栋处在大学城边缘的丛林小屋。虽然没有大泳池、豪华壁炉,可对生活在水泥楼里的于绍言, 已经是不可想象的震撼。   “上去吧, 二楼给你腾了一个房间。”林暮雨笑着把于绍言带上楼。   布鲁斯在房间里面转圈圈:“哥哥房间好大呀!”   这并不是一个标准的房间,阁楼而已。木地板,白色的墙,屋顶很矮, 斜斜的地方还容易撞到头。好处是面积挺大, 比他在家里的房间还大一点,除了床和五斗橱, 还有书桌书柜, 最妙的是, 有扇窗户可以爬到屋顶外看风景。   一个外来人, 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于绍言露出真诚的笑容:“谢谢妈,谢谢罗叔叔, 你们对我真好。”   “你喜欢就好!你先收拾收拾,我去给你做饭。”林暮雨笑着离开了,留下于绍言收拾布置。布鲁斯好久没看见妈妈, 牵着她的手叽叽喳喳跟着走了。   罗文应盯着于绍言片刻,看他一直露出谦逊低调的模样,才转身离去。   阁楼的门没关,楼下传来夫妻俩的对话声,罗文应的声音听起来并不友善。他似乎在警告林暮雨什么,她温柔轻声地答应着。   于绍言一看就罗文应就知道了,他的领地意识很强,并不愿意他的到来。继父不同于继母,罗文应不是文莉君,这里也不是母亲的房子,寄人篱下的他在这里生活要更加谨言慎行才行。   楼下的说话声停了,水龙头的流水声传来,林暮雨开始做饭。   于绍言打开箱子,箱子不大塞得满满的,也仅有几件衣物和书籍而已。边角空隙塞着好些家乡的零食,都是文莉君给装进去的。   啪嗒一声,从文莉君手织的灰色围巾里掉出一本英汉字典,巴掌大小。这围巾曾经给文锦悦戴过,他第一个想带走的,就是它。可这字典不是于绍言买的,也不是他塞进去的,他捡起来翻开。   书页里掉出一张蓝丝带书签,画着一只张开翅膀的灰色大鸟,背面写着一句龙飞凤舞的诗:“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这是文锦悦的笔迹,什么时候,她送了这样一件礼物给他。他原本不打算带走她任何一样物品,免得在国外睹物思人。   因为一旦开始思念,就停不下来。他开始想她,想家,脑子里一遍遍地念叨着同一句话。   就算他赶快收拾行囊,下楼主动帮忙做饭带弟弟,说着讨人欢喜的话语,可脑子里的思念就像呼吸般绵长,直到深夜来临。   这个晚上,注定是无眠的。   月亮清冷地照进阁楼,照亮他的脸庞。心脏像被拽住了,呼吸像被掐住了,在这个月亮并不圆的北美大陆,陌生的世界里,他只有一个人了。   大年初八的上海,风里还裹着寒意,可压不住商店早早开门,市场兴旺。证券交易中心的玻璃门一推开,满室的人声就涌了出来。   戴眼镜的大衣男攥着单据念叨行情,穿时髦外套的年轻人围着柜台问交割,墙上的电子屏闪着红绿数字,嗡嗡的电流声混着说话声,让文莉君捏着股权证的手心出了汗。   “同志,麻烦您帮我查下申华电工的现价。” 她把泛黄的股权证明和股票递到柜台里,指尖蹭过“1991年7月购” 的钢笔字,这是丫丫当年用她名字买的,一直藏在书桌玻璃板下面。   工作人员盯着电脑,敲出一行数字代码,眼中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你这是91年买的原始股,要计算收益得把股票按照文件复权更新了才行,你怎么这几年都不来办理复权手续呢。”   “呵,我家住得远。”隔着大半个国家呢!文莉君尴尬地笑笑。   工作人员的眼睛从眼镜下露出冷漠的光:“你现在这个手写的股权证已经过期了,不是我们现在的标准格式了。是否被承认,需要拿到原公司去认证才行。如果要复权还需公司股东会确认,麻烦着呢!”   文莉君一听就急了:“这钱是不打算给我吗?我应该怎么办?”   “你这同志急什么,没说不给你啊!只要你这不是假的股票,公司会帮你认证的。我先给你一份《上市流通股权益确认申请表》,你们填写提交后交给我。公司会核实情况,计算股票详情后,在5 个工作日内给你们出具《权益确认单》。签字确认后,我们才会把复权后的股数录入您的证券账户,还得要1~2天。”   这证券所工作人员还挺好的,三个人不需要据理力争了。   “还需要一周多啊!您能帮忙估算下多少钱吗?”文莉君一听,这段时间她可以做点儿别的事!   “等等”,工作人员低下头噼里啪啦敲着键盘计算起来,“我帮你大概查了一下,这个复权价大概48000块,不是个小数目。”   “真的这么多!”文莉君盯着文锦悦的小脸,女儿总是给她带来惊喜。   这么多钱,够租个大工作室,够请好几个绣工了,三五年内,她都不缺资金了。文莉君忍不住欢喜起来,一眼瞥见女儿得意的小眼神,心里又冷静下来。   她想起丫丫小时候跟着她住在蜀绣厂楼顶宿舍的日子。寒冷刺骨的冬天,就算铺上厚被子床铺还是冰凉的;炎热的夏季夜晚,风扇吹出来的风仍旧是滚烫的。女儿从来没有抱怨过。   母亲忙着挣钱,家务都是女儿做。瘦小的黄毛丫头,踩着小板凳在灶台前做饭,挥舞着对她来说巨大的锅铲。她被烫过,被菜刀切过手,可她从没撒过娇。   女儿跟着她,没过几天好日子。这钱是女儿给母亲铺的路,可母亲也应该为孩子留点底气才对,文莉君心里突然有了主意。   她对于哲和文锦悦说:“既然证券交易所回复还需要一周,我想先去苏州杭州看看,苏州有苏绣,杭州的丝织业发达。我如果开蜀绣工作室,还需要好的原料厂家。不知道给蜀绣厂供货的工厂能不能开零散卖给个人。”   “没问题,我和丫丫都放寒假了,我们陪你去。”于哲笑道。“不过这次算长见识了,股票居然这么赚钱。我这次出来也带了些钱,看看要不要也买点儿?”   “要要要!”文锦悦举双手双脚赞成。“我给您推荐几只股票。现在蓉城也有证券公司了,回去也能买卖,很方便的。”   文莉君来不及阻止,女儿已经拉着于哲去看红绿屏幕了,她兴致勃勃地给他介绍着各家企业特色,好像很是熟悉。   “丫丫大学看来要学经济啊,到时候来上海读大学吧!”文莉君摸着女儿的长马尾。   文锦悦咧开嘴露出小虎牙:“妈,你说过不管我选大学选专业的。”   “好好好,不管,我不管!”文莉君收起心思,认真填表。她的字迹有些发抖,这是差不多5万块钱呢!   等她填完,于哲已经选好了,用她的户头又买了一支新股票。文莉君只有摇摇头答应。   从证券中心出来,三人买好火车票,先去苏州,再去杭州。   苏绣厂虽然建筑楼宇还在,可大门紧闭。门缝里瞧去,偌大的地面上长着杂草,铺着落叶,不像是有人工作进出的样子。   周围的邻居都说苏绣厂的效益不好,能干的师傅们早就跑光了。   文莉君好不容易打听到熟悉的人,当年的销售主任肖楚一在观前街上开了一家苏绣店铺。   观前街狭小悠长,店铺挤挤挨挨,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肖楚一的苏绣铺子门脸不大,精致小巧。一侧摆着层层叠叠的小型屏风,另一侧密密麻麻挂着丝巾、睡衣、丝绢等生活用品,高处的墙壁上挂着单面绣挂屏。价格从几块到上千块都有,只是上千块的挂屏上明显积着灰尘。   正中摆着一套苏绣越剧的花旦戏服,粉紫色的丝绸底调,手工刺绣的花朵和鸟儿姿态各异、繁复优美,让人移不开眼睛。   文锦悦一进小店,直接扑了上去,凑近反复观看。这要穿在身上,多好看啊!   肖楚一正在接待客户,看到文莉君的到来,有些惊讶:“你是……蜀绣厂的文老师,您怎么来了。快请进,请里面坐,我的店小,不要嫌弃。”   “好久不见了,肖主任,您现在可好!”文莉君笑着和他握手。   肖楚一搬出板凳,倒上茶水:“我就这样,小个体户一个。哦,我在报纸上看到了新闻,蜀绣厂变卖了,那您……”   “和你一样,我准备自己做个体户。你们厂现在是什么情况?”文莉君扫了一眼,看出店里的作品没有顾萍擅长的小动物异色双面绣。   “我们厂前几年效益就下滑了,屏风定价太高,除了政府部门出国送礼,都没有订单。日常日用品卖不出去,日本那边的和服订单还嫌弃我们涨价了,价格压得太低,没人愿意做了。   本来上面想把苏绣厂给卖了,可大家伙儿不同意,拉扯了一年多,只有先关门把人散了,自己好歹能挣点钱吃饭。前几年就有很多师傅去自己成立绣庄绣坊,现在大家都单干了,转行得更多。苏绣基本上成了散兵游勇。”   “顾萍老师她们呢?”文莉君记得顾萍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再创业可能很艰难。   “顾萍老师,哎,她老人家因着苏绣这事儿很生气,关门后一直在家休息。不少徒子徒孙找她,让她出山刺绣卖钱或者给他们打广告。顾老师觉得答应这个徒弟,不答应另一个很得罪人,顾老师现在闭门不见客了,谁的忙都不帮。”   “能请你帮忙联系她吗?”文莉君很想请教一下顾萍。   可惜肖楚一摇摇头:“她老人家搬走了,听说回乡下老家了,也没个电话地址什么的,没法联系。”   既然这样,文莉君只能要一点儿别的老师的地址,然后聊起了店铺的生意。   “您也看见了,就算是苏绣的故乡苏州,这刺绣生意也不太好。现在谁还买手工的日用品,时间长价格贵?苏绣工艺品,摆在店里几个月也卖不出去一件。同样的价钱大家宁可去买进口电器。”   “肖叔叔,你们就没想过主动出击做礼品的?” 文锦悦突然开口,手里的小本子记着一直以来的市场数据,“专做政府、大企业定制的高端礼品,会不会不一样?”   肖楚一愣了愣,摇头:“高端礼物要人脉,要口碑,我们小铺子哪能做?就这些低档日用品,放在我这店里当旅游产品卖给游客,还能收回点儿成本。”   于哲这时接话:“我倒有个想法,蓉城和苏州都是文化名城,咱们可以联合申报传统手工业保护项目,争取政策支持。莉君你的双面绣是一绝,要是走高端路线,做机器替代不了的精品,说不定能找到市场。”   文莉君没说话,申报保护项目可不是简单的事儿。于哲对政府保护过于理想化,女儿又总想着做出不一样的日用品。她觉得还是要先做她擅长的精品绣,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来比较好。   她把肖楚一铺子里的手工绣品看了个遍。从戏服的条纹绣,到油画《向日葵》的乱针绣,每一件都透着绣工的心血,却落得蒙尘的下场。旅游区商店,高档刺绣只能摆一摆,不适合售卖。   她突然想起当年蜀绣厂拿百花奖的《夏日荷塘》《西游记》,摆在大会堂的《芙蓉鲤鱼》,这才是蜀绣最终应该去的地方。   “我想好了,我的蜀绣就走高端艺术品路线,不跟机器比产量,要跟它们比手艺,比文化。我们绣川西的山川动植物风光,绣巴蜀的特色纹样,绣那些机器绣不出来的魂。”   肖楚一也开心:“文老师,您这题材好,做出东西来给我寄个照片吧,如果有客人需要,我给您订购。”    第168章   “嗯!”文莉君同意了, 文锦悦提出要和肖楚一签订代销合同,明确分账比例。   “小姑娘还挺有经商头脑,你妈妈还没开绣坊, 我们先以个人来进行代销约定吧!”文莉君和肖楚一签了意向书,肖楚一又问:“丝线、绢布、镜框的供应商选好了没?”   还没开工作室,先签好约的事儿, 让文莉君很愉悦。   “镜框的活儿我们本地的木匠就能做,但我们蓉城缫丝厂比蜀绣厂还早倒闭, 蜀绣厂长年用的都是苏州缫丝厂的丝线。蓉城很多绣坊也是到蜀绣厂分买丝线的。现在蜀绣厂、苏绣厂都倒闭了, 不知道苏州缫丝厂会不会把卖给我这样的小绣坊。”   现在不光文莉君缺线,整个团结镇都缺质量好的丝线。   “我也好久没去过苏州缫丝厂了, 他们工厂不给小作坊供货。如果你们没买到, 可以去看看我家丝线的供货商,杭州的丝绸厂,他们生产的丝线还能用。”肖楚一拿出一张纸,抄写了一个地址。   文莉君收起纸条:“那我去看看。”   接下来, 她拜访了好几个原来苏绣厂师傅们开的绣坊, 学着肖楚一的方法拿到了在蓉城代销的意向书,多记录了几个供应丝线绢布的厂家。   不问不知道, 一问吓一跳。随着合成纺织品冲击市场, 整个江浙地区丝绸厂、丝绸作坊倒闭了好几家。还剩下的几家不是老厂子, 就是小作坊。   文莉君深知丝线的质地色泽严重影响刺绣出来的效果, 一丁点儿都不能将就。看过两家小作坊的丝线成色,她就不愿意再浪费时间了。   苏州缫丝厂的铁门锈迹斑斑, 传达室大爷领着文莉君三人走到仓库门口,一股潮湿的丝线味扑面而来。货架上堆着清一色的粗支机器绣线,色泽鲜亮却少了桑蚕丝的温润。   文莉君随手抽出一轴, 指尖一捻,丝线的颜色留在了手指上,丝线却碎了。这样的丝线是绝对不能用作刺绣丝线的。   “还有刺绣用的丝线吗?”文莉君忍不住问。   “刺绣用的桑蚕丝线?早减产了!” 仓库管理员叼着烟,指了指角落里落灰的十几盒,“就剩这些样品,要的话按零售价,60 块一盒,一盒二十支,但是颜色不齐了。如果想要色彩齐,就得一个颜色至少定做10盒,160个基本色要1600 盒。你们小绣坊,怕是用不上吧?”   剩下样品盒子里的丝线保存也不好,受潮严重,同一支丝线上已经不是同一个颜色了。个别丝线甚至看得到绿色的霉斑。   这些样品不能用,必须新做。文莉君算了一下,如果定做这么大的量,一次性就要投入近一万块,如果绣品卖不出去,这些丝线只有砸在手上,那就亏大了。“这些丝线颜色不齐,暂时不要了。”   晚上,三人住在苏州的小客栈,窗外是摇着小船驶过的河道,远处传来吴侬软语,能想象春天的江南水乡有多美。   可文莉君几个人一点看风景的心情都没有。于哲翻着本地新出版的苏绣书籍、江南园林图集、古代服饰图谱等。文锦悦则在小本子上写蜀绣高端路线规划,第一条就是收集巴蜀传统纹样,做差异化题材。   文莉君比对着这次记录的商家和供货厂,还没选到合适的丝线供应商,成立蜀绣坊的第一步就走不动了。   “苏州不行,去杭州看看?”文锦悦回忆,以前在广州,她可是听说杭州丝绸产品又好又便宜的,大家都以穿杭绸为荣。   杭州养蚕者众多,丝织业发达,丝绸服饰店就在闹市区里开了好几家。文莉君根据肖楚一提供的地址,参观了杭州丝绸制品工厂。   厂子很大,门店里生意兴隆,大多买丝绸锦缎旗袍、乔其纱连衣裙、重磅真丝外套。文莉君摸着质地确实不错:“你们有原料丝线卖吗?”   售货员笑意盈盈:“要刺绣用的丝线吗?有的有的!”说完捧出一大盒色彩斑斓的丝线。“看看你们需要什么颜色,我们的色彩有一百多种呢!”   “太好了!”文锦悦为母亲高兴。   文莉君抽出一轴丝线,熟练地劈开。彩色的丝线,在她的食指小指间越来越细,最后成了比蛛丝还纤细的线,闪出一道细光。   售货员眼露惊诧:“老师好手艺!”   细细看手里的丝线,文莉君皱起眉头:“这丝粗了些,还有更细的吗?”   “啊?”售货员惊呆了。这丝线都比头发还细了,怎么还说再细些?“这位老师,丝线都是蚕吐出来的,我们养的蚕,都是个大健康的。”   做丝绸衣服,需要丝线越结实越好。经过这几年的育种繁殖,养蚕户都把吐细线的蚕宝宝淘汰了,哪儿找细线蚕。   “这有什么不一样吗?”于哲好奇,反正刺绣的时候,一般不会选择最细的一丝进行刺绣。文锦悦也有相同的问题。   “不一样!”文莉君摇摇头。“就算合为一股,每根丝线也有独属于自己的光芒,形成不同的丝理效果。丝线越细,色泽越柔润。”   跑了这么多天,这已经是最接近蜀绣厂标准的丝线。买还是不买?   于哲看她纠结,邀请她和文锦悦逛西湖:“要不我们去看看雪湖?再来看丝线。”   文莉君哪有心思旅行,她在杭州又跑了几家生产丝线的店铺工厂,不是光泽不行,就是色彩不行,最后还是回到了杭州丝绸厂。   “给我挑几盒前几年产的手缠丝线,尽量找保存比较好的!”文莉君无可奈何地对售货员说。她想着前几年的蚕宝宝,吐出来的丝应该要细瘦一点儿吧!   还没听说要买库存的,售货员跑到后面厂里找经理,经理颠颠跑了出来。“您是刺绣老师吧,是哪里的刺绣?”   “蜀绣!”文莉君很大方地介绍自己。“虽说蜀绣的展幅较大,不如苏绣般精致,但是对线的要求一样高。不知道你们还有没有比前面商店更细的丝线。如果是老式的高支线更好。”   “有的有的!”经理喜笑颜开。“前年我们专门为苏绣做过一批蚕丝,丝线特别细,用老方法打卷儿的。可他们倒闭了,我们的货也积压上了。私人绣坊嫌弃我们色彩分类太多,价格高,一直卖不出去,堆了几年成了残次品。”   “您这批残次品有多少库存?大概多少钱?”文莉君犹豫起来,这放了几年不知道质量如何。   “虽说是残次品,可我们保存在库房货架上层的货一点儿没损伤。”经理带着文莉君往店铺后面的厂子走。“您先看看货,钱好商量。”   丝绸厂车间机器轰鸣,工人在一块儿热热闹闹地干活,是好久不见的繁荣胜景,文莉君脸上露出笑意来。   库房保管员拿下最上层的一盒丝线,文莉君劈线查验了一番,这次的丝线粗细程度和以前的几乎一样,颜色光泽保存较好。   经理带着欣赏的目光看向文莉君的手:“您应该是蜀绣的大师傅吧,劈线这么快,还这么年轻。我听说苏绣有一位老师傅,劈线到最细,只要三分钟。”   “是苏绣的顾萍师傅,三分钟劈线96丝。”文莉君这次本想见见老人,可惜没碰上。   “既然您是蜀绣大师,那我算您便宜点。”经理指着堆放在货架上的丝线。“这里有三百四十色,共一万盒,一盒我卖您30块可好?”   一开口就是三万块,文莉君晕了晕。   虽说单价便宜,可总价也太高了呀。一盒二十支,她得刺绣到什么时候啊!万一铺面没开起来,这些丝线放在蓉城也没好库房存放,没几年也就坏掉了吧!   “我要不了这么多,各色最多要两盒。白色、黑色多要一盒。”文莉君声音越来越小。“我要先试试再说。”   “我们再便宜点儿,25块一盒可以吗?您看这丝线多好啊,零售再怎么也是3块钱一支,一盒60随便卖的。大师傅,你也帮帮我,把这些丝线买了吧,要不他们就烂掉了,多可惜啊。”经理就差抹眼泪了。   文莉君一下子就慌乱了,她还没开始做生意,从没遇见强买强卖的事儿。   “经理同志,哪儿有你这么卖东西的。”文锦悦看惯了销售的伎俩,不就是道德绑架装可怜吗?“这批货虽然符合我们的标准,可您也不能把我们当冤大头呀。”   经理也不假哭了,露出一个职业笑容,可一点儿没脸红。   “这货架上面的丝线保存好、质地好,下面货架地可不好说,受潮变色、变脆都有可能。一口气买这么多回去,如果用不完、卖不掉,那不是亏大了。”文锦悦毫不客气,文莉君也反应过来了。   做生意要计算成本,肯定是不能胡乱花钱的。面对供应商的推销,要厚着脸皮拒绝才行。“对,我就先买两套带回去,如果质地好,我会再买的。留一个联系方式吧!”   经理还想再劝:“可这种丝线我们以后不会再生产了,江南地区我们是独一份。”   “这么大的国家,还愁找不到供应商吗?巴蜀省种桑养蚕的很多啊!”文锦悦露出无所谓的样子,文莉君也连连点头。“你们应该比我着急,苏绣关了,苏州的刺绣师傅都有固定的供货点,你错过了我们,估计没人买了。”   于哲望着库房满货架的丝线说风凉话:“哎呀,这么多丝线只能丢了呀。”   “我们回去了!”文锦悦拉着文莉君往外走,经理一下子就慌了:“老师老师,我开玩笑呢!您别走啊,有事儿好商量。”   有戏,文锦悦笑着回头:“那咱们好好谈。”   “行!”经理垂头丧气的,虽说没有全部卖出去,可总比堆在库房里面好。   这次经理邀请文莉君去了办公室,文莉君选了两套丝线,还定了绢布、玻璃纱,发货去了省大宿舍。   “文老师真看不出来是第一次做生意的。”经理很快就恢复了职业笑容。   “客气了!”文莉君只知道和卖菜的讨价还价,还不知道还能和供应商讨价还价呢。还是女儿厉害!“我回去使用后,如果质量确实上乘,会向朋友们推荐的。”   “我们的库存就全靠您了。”经理的笑容更灿烂了。   文锦悦拉着母亲往外走的时候说:“妈妈,如果您朋友要买,我们可不白介绍,您可以代销丝线绢布,赚一笔中间差价。”   “啊?朋友的钱也要挣?”文莉君有些傻眼。   “做生意就是这样的,能挣一点儿算一点儿。您就算免费帮忙,他们也不会相信您没有吃回扣,还不如直截了当说好代销。”文锦悦耸耸肩。   于哲笑着附和:“亲兄弟,明算账。丫丫这事儿说得对!”   文莉君沉默了,看来做生意,真的和当绣工不一样。   买好了刺绣必需品,文莉君终于有心情逛西湖了,三人漫步苏堤,尝了西湖醋鱼,然后回到了上海。   三番四次的验证、复权,最后一次从证券中心出来,三人坐在街角的馄饨摊,文莉君把刚更新好的股权证推到文锦悦面前。“丫丫,这股票你收着,妈没有兑换,也不会使用。”    第169章   文锦悦眉头皱起来盯着股权证, 没有伸手拿:“妈,这钱就是给你创业用的,您现在要做个体户, 开店正需要本钱……”   “正因为需要,才不能用你的钱。” 文莉君舀了勺馄饨汤,加了点自己带的辣椒油、花椒油, 递给女儿。   “丫丫,我们从袁家出来自己过的时候, 连绣线都买不起, 还是师傅杨心赊给我的,我不也绣出名堂来了吗?   这么多年你跟着我吃了很多苦头, 妈妈一直觉得对不起你。现在你长大了, 这钱是你将来的底气,妈不能动。我和于叔叔商量好了,我要靠自己的手艺站稳脚,能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于哲放下筷子, 温和地补充:“丫丫, 咱家这几年有几万块积蓄,给了绍言一半, 剩下的一半给你妈妈创业。我和上海的文化局朋友聊过, 他们说蜀绣有基础有传承, 发展潜力巨大。咱们先考察市场, 慢慢做,不急。”   “我想尽全力试一试, 蜀绣如果在我手里能活下去,就还能传承千年万年。如果不能,也许她就该成为历史了。你这么聪明, 一定会有个光辉的未来,到时候做事业肯定缺钱,这些钱留给你做更了不起的事。”文莉君把股权证放进女儿手心里。   文锦悦看着母亲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于哲鼓励的目光,最后叹了口气把股权证收进包里。   她懂了,母亲不是不要帮忙,是不想让女儿再为她的事奉献一切,这是一个母亲想要保护孩子、托举孩子的心。   “那我想来您工作室帮忙可以吗?”文锦悦可怜巴巴地望着母亲。“就当我大学实习,勤工俭学了。”   “这没问题,来吧、来吧!等你考上大学,欢迎你来实习。”文莉君笑着摸摸女儿的马尾辫。“那我们给工作室取个名字吧!”   “这个,我想了几个。”于哲掏出笔记本,上面用钢笔写着好几个名字。莉君蜀绣工坊、蜀绣莉坊、锦纹莉舍、针间蜀语……   有点拗口啊!文莉君摸着笔记本,掏出笔也写了几个字。“莉锦蜀绣坊”文莉君从母女俩的名字中各取一个字。   “妈妈……”文锦悦没想到妈妈把自己的名字放进去了。   “这绣坊,现在是我的,将来终归是要交给你的。”文莉君放下笔。“蜀绣,要走向未来,走进年轻人里。”   “莉是美好的花朵,锦是美好的丝绸。用丝线在丝绸上绽放美丽的花朵,太美了,很好很好!”于哲用笔描摹了一遍,写得龙飞凤舞。“莉锦蜀绣坊,就这么定了!”   一家三口坐着火车,三天后回到家,于绍言的电话也到了。   得知他平安到达,罗文应没表现出太多的敌意。于哲放心了,还是免不了叮嘱几句:“跟着你妈在国外,懂事儿些!也要保护好自己,别被老外欺负了。还有,难得能出国留学,是多少人盼不来的好事儿。把心思专注在学习上,别辜负了家人对你的期望……”   “嗯,放心吧,我会好好保护自己,好好学习的。”于绍言挂了电话,陪着布鲁斯玩儿了起来。   国外的学业内容不复杂,主要是人际关系和英语。现在他能体会到当初文锦悦到他家来的小心翼翼了,林暮雨在家的话语权明显不如罗文应。   就算林暮雨想要多给于绍言些好处,罗文应都会干预。吃肉不能太多了,衣服只能捡着罗文应的旧衣服穿,能借的书一概不买,连作业本都要求翻面使用两次……于绍言的生活质量比在国内还差一些。   林暮雨看不过去,罗文应就会说,我当初在乡下读书如何如何,我门两口子在国外刚开始怎样怎样。我这是为了孩子好,培养他吃苦耐劳的品质。   这番大道理扣下来,林暮雨也不少说什么了。   寄人篱下,继父挑剔,于绍言为了获得罗文应的欢心,就要展示出艰苦朴素,勤劳能干的一面,最重要的就是把这个相差14岁的弟弟带好。   小朋友很喜欢这个大哥哥,每天放学缠着他玩,早上也要看看哥哥才去上学。于绍言对他轻言细语,中英文都会和他交流,还会照顾他吃饭睡觉。   林暮雨觉得带大儿子到M过来的决定真是棒极了。   经过半个月的时间,罗文应仔细观察着,发现这个继子老实听话、嘴甜手勤,纠不出什么太大的错处,慢慢也就放下了戒备心。   就这么谨小慎微地活着,于绍言只有回到阁楼才能放松下来。躺在床上,冬日的月亮正好照在他的脸上。   于绍言记起住在家里的时候,文锦悦总在她的小阳台看夕阳,也会看星月。现在月亮正圆,她明天会看吗?他们看的是一个同月亮吗?   想到这里,远在他乡的少年能睡得跟安稳了。   文锦悦没空看月亮,她在餐桌上听于哲提了一嘴于绍言的事儿,脑子就转到别的地方去了。   高考在即,各科作业都垒成山,每个老师都叫嚣着自己的功课最拉分、最重要。整个寒假,文锦悦忙着亲妈的事儿,忙着于绍言的事儿,就是没空写作业。只要联想到开学少交作业要挨批评还要补。文锦悦心一横,创造奇迹的时刻到了。   等补了两小时作业,于锦悦甩着酸痛的右手伸着懒腰下意识喊了一声:“于绍言,你写完没有,数学拿给我抄一下……”   可惜,无人应答。文锦悦回头看去,于绍言的房间黑漆漆的,窗帘在微风下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忘了,他早已离开,也许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他在M国,不用高考、不用写这该死的作业,真爽啊!   文锦悦低头刷题,忙到没空陪着亲妈搞绣坊建设了。   文莉君和于哲待在书房里筹划了两天,出门寻找绣坊的位置。要大、要便宜,还要有人流量。选来选去,两人找到了蜀绣厂不远,浣花溪对面新修的送仙桥古玩市场。   80年代末,锦江宾馆附近的两条街道自发形成了以字画、古玩交易为主的夜市。这条街一度成为了蓉城有名的鬼市。有一夜暴富的,也有赔了不少钱财的。   为了规范管理,97年,政府打造了送仙桥古玩市场,把夜市整体搬迁了过去。白天开业,夜晚歇业。   到98年时,市场的一楼店铺已经满员,只有二楼还有空余位置,面积大一倍,价格比一楼便宜一半。一看这些死气沉沉的店铺就没什么生意的样子。   “别看二楼没什么客人,你们在一楼设一个招牌引流,一样能招揽买家。二楼店的店铺更实惠。还有,来我们这儿逛的都是古玩书画的爱好者。虽说人少,但都是真心买家。”管委会工作人员看出文莉君不满意,连忙解释。   文莉君只能皱眉表示知道了。   两人跟着工作人员从A区到E区,来回查看了好几个空铺子,不是小了,就是离楼梯太远了。   “您看这个怎么样?就是贵一点。”工作人员指着一个F区离楼梯口不远的店铺。店铺门外有一片带窗的空地,店铺内空间挺大,足够设置两组6~10人的刺绣位置,其余摆柜台展架。向南的窗户宽敞明亮,楼下是浣花溪的小河和流动摊贩。   “看起来还不错!”文莉君无耐,这已经是目前看到的最优选择了。“这个铺面多少租金?”   “这位置本来要八千,现在便宜了,收你一年四千,押金两千。水电费和管理费、停车费另算,这些要不了多少钱。”工作人员喜笑颜开。“这位置可好了,和一楼差不多,四千一年,千值万值。”   没有更好的选择,文莉君签下意向书。   店铺位置解决了,接着是招聘人员。因着蜀绣厂的教训,文莉君和文锦悦商量自己的绣坊要控制人员成本。   文锦悦建议母亲灵活采取合作模式,根据实际订单情况临时招募绣工,或者外包订单,让绣工在家刺绣。省去了大量交通费、人员工资和补贴。   张娟、刘卉是文莉君的朋友和支持者,她们成了莉锦蜀绣坊第一批固定的员工。文莉君建议她们俩入股成为股东,现在同甘共苦,将来共享成果。   可两个朋友没同意。   “一旦说钱,我们就没法成为姐妹啦。我家的火锅店,卉姐的搬家公司,丫丫都给了好多建议,你也没要我们股份分红。这个蜀绣店的股份,我们也不要。我们就是闲着回家没事儿做,做做刺绣不当废人,顺便挣点儿零花钱。”张娟笑着拒绝了。   刘卉也赞成:“考勤别那么严格就行啦!”   “对,这个好!”张娟笑眯眯的。“为了庆祝你绣坊开张,我和卉姐准备送你一套取暖设备,一套空调,以后我们冬天刺绣再也不用拿搪瓷缸暖手啦,夏天也不怕不开风扇了。”   三个好朋友,每个人家里都有自己的公司,股份上不互相掺和还能互相帮忙。真是难得的友情了。   文莉君赶快承诺她们每个月只要能来半个月,就发放基本工资,有刺绣任务另发奖金。两个好姐妹欢欢喜喜同意了。   春分刚过,文莉君交了租金,一年四千块钱,店铺的租约到手了。   “先把绣架搭起来吧。” 一家三口利用周末来整理,文莉君挽起袖子,拆开半旧的实木绣架。这是蜀绣厂倒闭时她舍不得扔的,上面还留着绣了一小半的熊猫。   于哲赶紧过来搭把手,帮她把绣架固定在窗边:“这儿光线好,绣细活不费眼睛。”   “哟,开张了呀!”街道办的云霞主任伸出半个头,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文师傅,给你们送再就业的申请表,填好交上来,说不定还能拿笔奖励。”   于哲接过纸袋,笑着道谢:“多亏您帮忙,不然我们哪能这么快理顺。”   云霞摆摆手,目光扫过铺子里的绣架和展示图:“你们能把蜀绣守着,还带动姐妹就业,这是好事,我们肯定支持。以后有啥困难,随时来找我。”   送走李主任,三人又忙活起来。于哲踩着板凳,文莉君搭手把 “莉锦蜀绣坊” 的招牌往门楣上挂。   文莉君仰着脸:“过两天我们搞个开业仪式,让街坊邻居先知道我们。如果有人打听,还能帮忙介绍客人。”   “行,我去买点鞭炮,再买点茶叶当礼物。”于哲拿起钉子把招牌固定了一下。   文锦悦则忙着把书籍资料整理好,放进铺子角落的木柜里。   空荡荡的木柜子上,摆着几件绣品,是于哲向苏雅琴借来的几件小屏风。落地摆了几件大屏风,是欣欣向荣店代卖的。玻璃柜台里,放了些手作的丝巾,是团结镇的畅销款。   摆好绣架,文莉君把自己以前刺绣的作品照片一一装框摆在柜台上。蜀绣不比别的产品,不会大规模生产再售卖,而是根据顾客需求来定制的。   “空了些!”文锦悦来回转了一圈儿,整个店铺看起来太冷清了,总感觉要倒闭。   “慢慢来吧!”文莉君摆好东西,拧了一条帕子开始做清洁。   下午于哲离开了,他约了文化馆的人,给工作室牵线搭桥。张娟、刘卉来帮忙,把自家做的蜀绣屏风也放了上去,还是觉得东西少了,留不住客人。   “虽说我们主要做高端的艺术品刺绣,可店铺开着就是做生意的,没有白白给客人参观,不卖点东西的道理。就像我家的火锅店,很多老客户都是从我家小摊贩开始吃的。习惯了这个味道,就离不开了。”张娟笑着说明一个道理,客户都是从低端产品培养的。   “可我们工作室就三个人,哪还有力气和时间再刺绣这些小东西。”刘卉看了看柜台里面,除了照片,就放了丝巾一个品种。“就这些,还是莉君去团结镇找的。”   “是马玉珍师傅家的,她家年轻人没一个能继承她的手艺。但是刺绣个丝巾手绢什么的还行。有她看着,品质比别的店好一点。”文莉君指着丝巾上绣的兰草花,张娟仔细看看,最考验手艺的花蕊绣得很细致。   “可她家好像除了香包、丝巾也不会做别的。”刘卉很遗憾。   文锦悦趴在柜台上边看边听她们说话:“妈妈,蜀绣做日用品拼不过工业品,越粗糙便宜越没人要。但把蜀绣做成精致礼品就不一样了。机器仿不出来,送人、摆设都有面子,贵点大家也愿意买。   咱们可以设计一些独特的图案和样品,让马婆婆家出工人,贴咱们工作室的牌子,装在漂亮盒子里,当作蓉城的旅游纪念品,只在咱们这儿卖就行。”   “那卖不出去咋办?”文莉君问她。   “每种产品别弄多了,卖不出去,就换新样式。旧的当作大作品的赠品,或者给关系户、老客户的礼物。卖得好再生产新的,我们也不用弄太多款式,花色变一变就行……”    第170章   说到这个话题, 就是文锦悦拿手的了。她滔滔不绝讲了十分钟未来文创产品的发展趋势:“别看这些东西不大,可是承载着文化含义,能卖不错的价钱。”   “哟, 丫丫厉害啊!”张娟听得眼睛发亮。“这事儿我喜欢,丫丫教我怎么做,我去跑一趟团结镇。”   “来不及了, 要先找韦老师设计图纸才行。”文莉君看着女儿:“那你觉得能先上什么产品呢?”   文锦悦翻开自己的小包,拿出笔记本, 翻到文创产品这一页, 展示给大家看。“送仙桥离杜甫草堂很近,有很多外地游客, 我们可以做四川特色的绣品。”   原来, 女儿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做了这么多规划。看来,她是真心想做蜀绣,不是嘴巴上说说而已。   “那这个什么文创的项目, 选产品和图纸的事儿, 就交给丫丫你了。”文莉君放心下来。   刘卉里外看了看:“那我就刺绣点常见款式吧,以前花鸟双面绣小屏风很好卖的。”   “我就负责接待客人吧!”张娟笑着把文莉君拉到店里面的绣架前, “您老人家还是多刺绣点大精品, 这才是真正挣钱的。”   “行!”文莉君看着朋友和女儿, 笑得很愉悦。每个人都出力, 这个小店铺拼拼凑凑,总算像个样子了。   文锦悦去拜访韦青, 带去了自己设计的文创产品图纸,韦青惊讶之余,也来了店铺参观。   她里外看了一圈儿, 摸出卷轴:“趁着你们暂时没有客人,我先定制一幅作品,按照市场价。”   “是什么?”文莉君打开卷轴,是《夏日荷塘》的图稿。蜀绣厂当年卖价最高、销量最好的作品。   “我老了,也没个子女,留着这些安置费没啥用,想留一幅当年最辉煌时期的作品。你看看,八千块能绣多大面积的?你们不亏本。”韦青轻描淡写地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大纸包放在桌上,里面装着钞票。   韦青要照顾莉锦蜀绣,做成第一笔生意开门红,文莉君哪有不明白的。   她的眼眶红了:“韦老师,您对我也太好了。我一定一比一亲自刺绣了还原给您。”   “哎!不用一比一还原,我家放不下。”韦青连连摆手。“那就说定了,可不能说我占你便宜哦!”韦青留下钞票和图纸,和文莉君商量起工作室的事儿。   “你这绣坊开起来,就算什么文创在团结镇加工,可三个人是不够的。我这幅作品,当年四个工人,都用了一年时间。就算你现在尺寸小了,技术进步了,绣法改了,能节约一点时间,也需要8个月吧!”   “嗯,我知道,我准备找万胜男、郑招娣、徐知几个人合作。根据我店铺作品的需要,偶尔来几个人和我共同制作,偶尔有小作品让他们带回去刺绣。他们三人的手艺我熟悉,如果沈新华在就更好了,她动作更快。”   这几个绣工手艺算是顶尖的,以前经常会作为刺绣组长参与项目。如果能找到他们帮忙,比其他年长绣工更好。   “你这法子好,就不用长期再养工人了,刚开始的时候,就是要多省省。”韦青掏出笔记本,接下来我们说说丫丫给我的几个文创方向,我觉得很好,现在选了几个,做了草图,你选选。   “韦老师选就好了呀!”文莉君把笔记本推了回去。   韦青摇摇头:“经营的事情我不懂,我只知道画画而已。以前在蜀绣厂,你听我的,我听领导的。现在你是老板,我听你的。万一选错了,你不能责怪我。畅销了,是你自己的功劳。”   文莉君没想到韦青愿意这样提点她。是啊,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只是车间主任,现在她是个体户老板,要对莉锦蜀绣坊的所有经营生产全权负责,再不能有依赖思想。   坚定了自己的心态,文莉君打开笔记本,挑选了三个产品。韦青在上面修修改改,两个人最后拍了版。   韦青还给莉锦蜀绣设计了一个标记,模仿印章的样子的古代篆体字。可以用来做绣坊的商标、标签,或者作为落款,不管是画出来还是刺绣出来,都很漂亮。   “谢谢!”文莉君收下标记,带着再就业人员的三张登记表,商标注册资料先后跑了街道办事处和工商税务局,拿下了执照。街道办云霞给予了下岗职工再就业的补助和三年减免税收的优惠政策。没开张先领钱,让文莉君压力小了不少。   接着,文莉君邀请郑招娣、万胜男、徐知一块儿来参观绣坊。   这三人是和文莉君一起到蜀绣厂的绣工,几个人在这十年间,经常合作完成作品,大家一块儿工作,一块儿吃喝,算是非常熟悉的。   文莉君以为只要自己邀请他们来,他们肯定愿意参与这个项目。   可绣坊里,郑招娣摇摇头,手里的背包捏得紧紧的:“文姐,不是我不帮你。我在公交车上当售票员,一个月拿到手400多块,还不用费脑子。你这《夏日荷塘》最快要绣 8个月,总价才8000,累死累活也分不到多少钱,我家上有老、下有小,都等着钱用呢。”   万胜男则说:“我自己在家刺绣,一个月平摊下来接近500。”   徐知是个男同志,他看着文莉君没说话,意思是一样的。钱少了,不会干。   文莉君急得眼圈发红,韦青的订单是绣坊的开门红,要是凑不齐绣工,只会砸了招牌。可她慌也没用,女儿告诉她,抓住关键节点,问题一定能解决。   文莉君看着郑招娣攥紧背包的手,又扫过万胜男平静的脸、徐知沉默的眼神,她深呼吸,在心里给自己加油打气,先看向郑招娣。   “招娣,我知道公交车售票员稳当,可你没听说吗?市里94年就在试点无人售票了,从明年起从主城区开始逐渐更换无人售票车,到时候,售票员岗位就要砍掉,后年说不定就没了。你现在觉得 400 块轻松稳当,可这饭碗说没就没啊!”   郑招娣当然也听说了,她咬着嘴唇:“确实,有这样的问题。应该没那么快吧。”   “我能骗你吗?” 文莉君拉着她走到画稿前,指着荷叶的纹样,“你看这《夏日荷塘》,用原来的老工艺最快也要 8个月。可昨天我跟韦老师商量,改了流程。我们先用乱针绣铺底色,再掺针绣细节,一次性绣完底色,不用铺两层底色,能把时间缩到 6 个月。”   她又拿过纸笔,飞快算起来:“总价 8000,6 个人分,每人能拿 1300 多,摊到每个月就是 220 多。我知道这比你现在少,可我跟你保证,这幅作品,我、刘卉、张娟三个人都不分这钱,不够的部分,我用自己的钱补!让你们每个月到手绝对不低于 400,跟你当售票员一样,还不用天天挤在公交车里,连上厕所都找不到时间。”   郑招娣捏着背包带,嘴唇动了动,没再反驳。她家里老人常年吃药,孩子还要交学费,要是售票员真要失业,这稳定的 400 块确实得抓住。   文莉君再接再厉:“再说,我们这绣坊做起来了,以后工资肯定不止这么多。你学刺绣十几年了,丢了多可惜啊!我记得你刺绣小动物最厉害了,这类小绣屏生意应该是很好的。”   郑招娣看向文莉君,眼睛里有了一点光彩。   文莉君见她松动了,又转向万胜男,语气软了些:“胜男,你在家绣一个月 500,是厉害。可你一个人找订单难不难?上次你跟我说,亲戚朋友介绍来的客户,都带着人情,压价压得厉害,好几个单子都没敢接。”   万胜男垂着眼,手指反复捏着衣角:“是难,可至少时间自由。我孩子身体不好,特别爱生病。”   “在我这儿一样自由!” 文莉君赶紧说,“改了流程后,你要是家里有事,随时能回去,我不催你。孩子也可以带到绣坊来,就像我们当年在蜀绣厂一样。   而且咱们绣坊以后要接高端订单,韦老师这单做完,说不定还有更好的活,到时候单价能涨,每个月肯定不止 500。稳定的400,还是不稳定的500,你看看怎么样?”   万胜男犹豫片刻,想了想她所有的亲戚朋友都拜托上了,再找客户就难了:“行,就冲着文主任让我带孩子来这句话,我就干了。“   文莉君最后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徐知,把纸笔递过去:“徐哥,你是男同志,手快,改了流程后你和胜男负责用乱针绣铺底色。大家分工明确,活更利索。除了钱的问题,你有什么困难,就说出来,我一定帮忙。这是我计算的合作代遇,你希望如何修改?”   徐知盯着纸上的数字,又看了看文莉君发红的眼圈。他知道文莉君不是说空话,当年蜀绣厂难的时候,她就帮过不少绣工。   他试探着说出心里话:“我唯一的困难是我的儿子读初中了,成绩有点上不去,我的钱都给他补习用了。希望他考上中学,将来不走我的老路。就业范围广一点,也好找媳妇。”   “成绩不好需要补习是吧!”文莉君想了下,找女儿帮忙补习,应该没问题。“我让丫丫帮他补,不收费,她帮过很多同学,都说她的学习方法很好,进步大。”   “真的?”徐知露出笑容。“丫丫真的能帮忙补习?太好了,那我儿子可就交给她了。我也不求什么大学,能在中专职高就心满意足了。”   郑招娣见徐知应了,也松了口气:“那…… 我也干。要是真像你说的,售票员要失业,我也得早做打算。”   万胜男叹了口气:“其实我们都想来的,你这绣坊是蜀绣的念想,我们只是生活所迫,没办法。不过文主任,你可别自己贴钱贴得太狠,咱们绣坊要长远走,不能总靠你填窟窿。”   文莉君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划过含笑的嘴角:“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我保证,等绣坊赚了钱,第一时间给你们涨薪,绝对不让你们吃亏!”   一直默默在旁边听的张娟松了口气:“太好了,那我们可以正式开工了。”   刘卉端上糖果瓜子:“先吃一点儿垫垫底,待会儿我请大家吃饭。庆祝开工大吉,”   “不用了,我们还要和家里说这事儿。等我们把手上的处理了再来。”三个人起身离开了。   文锦悦得知要辅导学生的消息,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连万胜男的孩子一块儿接手了。赶晚不如赶早,周末她背着作业带着徐知、万胜男的两个小孩儿在铺子门外一块儿试讲补习。   徐知的儿子开始还想淘气,被万年孩子王文锦悦分分钟就收拾服帖了,说不过、打不过。两个孩子老老实实写作业,万胜男和徐知彻底踏实了。   此时窗外的阳光好像明媚了些,照着画稿上的荷叶如同活物。文莉君松了口气,绣坊的这扇门,终于算是撑开了。   周一,郑招娣、万胜男、徐知还带着两个徒弟来了,刘卉主持刺绣小组,《夏日荷塘》正式开工。   文莉君劈开丝线穿好针,和伙伴们凝神刺绣,水雾、荷塘,一点点在手中呈现,文莉君仿佛回到了十年前。   当时刺绣《夏日荷塘》就阻力重重,可一旦沉浸在刺绣中,就会忘了一切烦恼。就像现在一样,她是真的喜爱着刺绣,喜爱着美好画卷在手中诞生的这个过程。   她看向刘卉等人,岁月虽然带走了他们的青春,可对蜀绣的执着,依然还在!   这一次,他们要走一条新路,把最爱的蜀绣,传递下去。    第171章   绣坊试营业的第十天是清明节, 全市放假,送仙桥来了不少客人。张娟扒着窗口往下看,楼下古玩摊位人来人往, 二楼连驻足的都没几个。   文莉君在一楼楼梯口挂了一个大大的“莉锦蜀绣坊”招牌和箭头,终于有零星几个人上二楼看个新鲜。可客人们在走廊口远远地看了眼玻璃隔断里的各色屏风,转身就走了。   “为什么走了呀?”刘卉百思不得其解。   文锦悦三两步跑上前拦住一个戴眼镜的女客人:“阿姨, 我是莉锦蜀绣坊的,您对刺绣有没有兴趣, 我们的作品很漂亮, 请进来看看吧!”   女客人回头瞥了一眼玻璃窗:“你这不是装裱在镜框的国画吗?一楼有几家熟悉的国画铺子,我是他们的常客, 就不在你家看了。”   “真不是国画, 是手工刺绣,是巴蜀本地传承了上千年的蜀绣。”文锦悦笑眯眯地缠着客人,指着门上的招牌。“我们新店开张,开业大酬宾, 所有东西打九折!”   文莉君上楼刚好听到这句话, 本来想问什么时候大家说了打折,可看见女儿给她使眼色, 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你们是哪里的蜀绣?是本地的绣工手工绣的还是机器绣的?”女客人明显比刚才有兴趣, 跟着文锦悦往铺面走。   总不能每次都靠女儿, 文莉君主动迎上前去:“我们绣坊的老师都是蜀绣厂出来的, 我们曾经做过亚运会的熊猫送到北京,也做过芙蓉锦鲤送到大会堂。新闻联播里经常出现的。”   “我们的作品看似国画, 比国画更加精致。我家没有机器绣品,不管作品大小,全是手工一针一线刺绣出来的。”文锦悦附和着。   母女俩热情地邀请客人走进店铺, 绕过屏风,刘卉带着五个绣工正在复刻《夏日荷塘》。六个人的手指翻飞,不同颜色的纤细丝线在空中翩跹舞蹈。   女客人眼睛一亮:“蜀绣,居然是这么围成圈儿绣的?真是大开眼界。”   张娟放下针,露出笑脸,展示绣绷上的丝线和完成部分:“您看看这刺绣的细腻度,复杂程度,还有颜色搭配,多美啊。”   “嗯嗯,是挺美的。”女客人不由自主地问:“这要多少钱啊?”   “这幅大作品已经订出去了,我们展架上有小一点的。”文莉君带着女客人一一看过去。   双面绣、单面绣、大屏风、小摆件……就算打九折,还是贵。女客人的眼睛渐渐黯淡下去,她最后在柜台选了一个刺绣的小香包,二十块钱的标价,付了18块。   总算开张了,文莉君松了口气。   “莉君,要不咱降价吧?” 张娟语气带着急切,“小屏风从 800 降到 600,再送个蜀绣丝巾,总比放着积灰强。”   文莉君摇摇头,指尖划过一幅熊猫屏风:“降价容易,再涨回来就难了。蜀绣的手艺,不能这么贱卖。”   可话虽如此,十天店里仅仅卖了几个书签、扇面、香包,翻看空荡荡的账本,她心里有点慌。   文锦悦却不失望,眼睛亮闪闪的:“妈,张娟阿姨,我有办法!” 她指了指楼梯口的空地,“二楼没人来,是因为大家不知道上面有手工绣。咱们把绣架摆到楼梯口,现场表演刺绣,肯定能吸引游客。”   “刺绣有啥好看的?我们这大绣绷可不能摆在过道,弄脏怎么给韦老师交差。” 刘卉疑惑地问。   “刺绣过程当然好看啦!就这劈线过程,她都看愣了。” 文锦悦拿起一根丝线,在众人面前轻轻一劈,分成八缕,再晃悠晃悠穿上丝线。   “刚才这个客人已经说了,她并不知道蜀绣是什么东西,远看画面,还以为是国画呢!她从没见过这么细的线,没看过几个人围在绣绷前同时同坐。如果我们弄一幅‘看蜀绣绝技’的照片挂在一楼招牌旁边,肯定有人来围观。”   这其实就是当年母女俩到苏绣厂参观看到的,几个绣工打扮得漂漂亮亮在院子里当场刺绣,比用嘴介绍简单多了,效果也好。   “那就试试吧!”文莉君拍板。“我在门口摆一个小绣绷,我和张娟、刘卉,轮流刺绣表演,其他人就抓紧绣这幅《荷塘》。”   文锦悦搬来小凳子,小椅子。“旁边再摆个茶几和座椅,客人累了可以坐在这里喝茶休息。人聚多了,生意才旺嘛!”   “对,我家有好茶,不要钱。”张娟笑了起来,火锅店买了好多包便宜茶叶,随意分享。   “那把店里面便宜的小玩意儿也挂这里吧!”刘卉出着主意,文莉君觉得都很好。   说干就干,当天下午,刘卉就搬着绣架坐到了楼梯口,文锦悦拿着小喇叭喊了没两句,就有游客被吸引上来。   一个带着孙女的阿婆好奇地凑过来,看着刘卉用细如发丝的线绣熊猫眼睛,忍不住惊叹:“这真是手工绣的?太精细了!”   文锦悦立刻递上小香包:“阿婆,小妹妹,这是我们的体验款,都是纯手工做的,送孩子当礼物特别有意义。店里还有大件绣品,您可以进去看看,都是蜀绣厂的大师傅们亲手绣的。”   阿婆接过香包摸了摸,又跟着文锦悦进店里参观,《夏日荷塘》不愧是最吸引人的画面。看过的人无不赞叹她的美好。   祖孙俩最终不仅买了挂件,还订了一个巴掌大的双面绣座屏小熊猫,小孙女喜欢得不得了。阿婆付了 200 元定金,让绣上小女孩的名字。   这是绣坊接到的第一笔陌生客户订单,张娟看着账本,笑着拍了拍文锦悦的肩膀:“丫丫,还是你脑子活!”   文莉君看着热闹起来的绣坊,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块。原来坚守品质的同时,也要找到让市场接受的方式才行。   可等着送仙桥的客人还是太难了,莉锦蜀绣坊的名气远没有打开。节日后,文莉君把店里的业务交给张娟,刺绣交给刘卉,开始外出联络业务,既要去团结镇马家,又要去绣工家,杨心店铺。   于哲下课后也在外面跑,到处找朋友推销蜀绣,为媳妇分忧。   文化馆的馆长本就重视传统工艺,很爽快地订购了一幅传统绣《芙蓉鲤鱼》,准备挂在会议室里。民俗系王庆国教授,订购了一幅乱针绣《牡丹》绣屏挂在自家客厅。苏雅琴以朋友的名义订了一幅双面绣《波斯猫》小屏风,支持媳妇工作。   一周后,马家送来了第一批文创刺绣样品,摆在了柜台里,分别是浮雕刺绣竹林和草堂寺书法的团扇,蜀绣加蜀锦的熊猫书签,锦鲤纹样的小钱包。全都是市面上没有见过的新鲜样式。   文锦悦把柜台擦得锃亮,莉锦蜀绣坊正式开始营业。鞭炮声后,莉锦蜀绣正式开张,好些蜀绣厂的朋友们都来参观祝贺。   店铺门外摆着藤椅和茶几,一个青花瓷大水缸,养着几尾金鱼。中间摆着一个绣绷,一只白孔雀若隐若现。   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门内摆着几件蜀绣精品。柜台和展架的空隙处,被文锦悦在送仙桥的河边摊贩处买的花瓶、孔雀羽、锦盒、笔墨纸砚、青花瓷杯、陶瓷钵盂等东西填满了,看起来古韵十足。   进到店铺里,靠窗的墙壁上挂着《夏日荷塘》的巨型国画,下面是六个人一组的绣架,刘卉正带着五个工人刺绣。   不是蜀绣厂,胜似蜀绣厂。文莉君很满意,朋友们也很满意。   崔碧泉看到复刻的《夏日荷塘》后拉着文莉君的手:“哎,文主任,给韦老师绣了代表作,帮我把《西游记》也复刻出来,价格我给你加两千。你得快些给我绣,我怕陈星宇知道了,也要找你复刻。”   “好!”文莉君脸上露出笑容。   崔碧泉说得没错,很快陈星宇、尹凯,甚至早就退休的设计室主任郭守仁都来找文莉君定制了一幅当年自己最经典的作品。当初都是给蜀绣厂创作的,大家手里只留下画稿。   最难得的是,所有设计师待绣完后,都把画稿赠送给了文莉君。文莉君知道这是好朋友们的赞助,也是最珍贵的宝藏,连连道谢。   有了这些人的帮助,文锦悦专心投入到最后三个月的高考冲刺中。她对大学的专业早有目标,不紧不慢地进行复习。   于绍言打来越洋电话,很好奇:“丫丫,我听我爸说你排名下滑了,你准备考什么大学啊?要去北京还是上海?”   “不回去外地的,我说了。我妈在哪儿我在哪儿,我又不考北大清华,这么些分数够了。我可不想累死自己。”文锦悦把电话夹在肩膀和脸之间,用毛巾擦着头发。   于绍言去 M 国快半年了,每次打电话都选在蓉城的周末傍晚。那边正好是清晨,他刚跑完步,准备帮忙做早餐。“我不是催你,就是…… 我也想选个能帮上阿姨的专业。”   擦头发的毛巾停了下来,文锦悦早就对自己的专业有了打算,她想深入研究文化类的销售,可总觉得文化类专业听起来不如经济财会计算机热门,怕文莉君不高兴,所以一直没说。   “还没定呢,再想想。你也别为了我妈选专业,你身边有你自己的生活和家人。听说国外的孩子读大学就自立了,你选一个热门专业比较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于绍言不仅想帮文莉君,更想帮文锦悦。“丫丫,我这阵子跑了 M 国的艺术品市场、跳蚤老物件市场、文物商店,认识了个华人艺术品商人,他说中国的东西以前在有钱人眼里是很值钱,很受追捧的。   后来他们听新闻说中国各种不好,加之现在出口过来的机器纺织品虽然便宜但是质量不如日本和韩国的质量好。如果我们把蜀绣介绍过来,一定有市场的。”   听到这话,文锦悦放下了手中的毛巾:“我以前也考虑过在国外销售蜀绣,可人员、宣传、代理成本太高了,蜀绣的题材和受众还是在中国。只是传统的老蜀绣已经走到头了,我想做一些新时代的蜀绣产品出来,先在国内发展起来再走向世界比较好。”   电话另一头的于绍言听她说的话,心潮澎湃起来。他相信她为他展现的新天地,就像小时候被她忽悠着画画卖给同学挣了一百多块钱一样。   “这事儿是我们母女的梦想,你不用为了我们……”文锦悦想着他在国外,又要读书,还要做家务,看别人脸色过日子也不容易。上次他说罗文应终于对他有了一点儿笑容。如果他能找到挣钱的好专业,就能早点离开家过好日子。   “不是为了你们,是为了我们。” 于绍言的声音很认真,“我本来就喜欢画画,只是我爸老说画画不是正经专业,成绩不好才学艺术,这才放弃的。可这边不一样,艺术专业不比文化专业差,找到的工作、工资也不低。   我觉得国内虽然现在大力发展价廉物美的纺织产品和服装产品。可人心都是向上的,只要有真正美好的作品,肯定有人花大价钱买。国内缺好的艺术设计师,我就朝着这个方向去。以后能帮着你……不,帮着家里的蜀绣店铺开发蜀绣新产品。你看看我学什么比较能帮上忙?”    第172章   文锦悦虽说学了绘画, 画国画、画蜀绣图案还行,做产品设计不在行,她的专长在选品、推销和管理。如果于绍言的真的去学设计, 说不定能把蜀绣推广得更远。   她想起重生前的庆祝晚宴,她穿着昂贵的白色刺绣西装,发表演说。丝滑又挺阔的丝绸羊毛混纺质地西服套装, 从肩膀到胸口,从衣摆到裤腿, 刺绣着银灰色长叶、淡金色暗纹的水仙花。   再联想到初到蜀绣厂时母亲为香港客商刺绣的蝴蝶旗袍、马玉珍赠送的百蝶裙, 蜀绣关门前仿制的明朝文物服饰。蜀绣最开始并不是屏风类的艺术品和陈列物,她就是人们身上华丽的衣裳。   手艺精巧的匠人们, 把大自然最美的图画用刺绣的方式移植在衣服上, 穿在身上。是人们内心深处最朴实的对美的追求。   也许蜀绣要回到她最初诞生的时候,装点在人们的身上,装饰在生活中,才是蜀绣最有生命力的模样。她的脑中有了蜀绣的新方向, 这些产品能做大做强。   “我想报省大的文化管理专业, 这个专业能学习传统文化的保护、文化产品的开发,正好能帮妈妈做蜀绣, 还能进行商业销售和推广。你如果想帮忙, 可以做服装设计, 就是……” 文锦悦重新擦着头发尖, 上面滴下水来,落在胸口, 凉凉的。   “有什么问题吗?”于绍言的声音沙沙的。   “妈可能想让我报清华北大,你爸可能希望你学数学或物理,我们让他们失望了。”文锦悦有些惆怅。   “不会的, 阿姨最疼你,我爸也最爱我,知道我们是为了创新蜀绣,肯定会支持的。” 于绍言的声音带着笑意,“以后我设计蜀绣的新服饰,你把蜀绣推广到全国,咱们一起把蜀绣卖到全世界去,让他们看看咱们中国的手艺多厉害。”   文锦悦忍不住笑了,之前的顾虑像被风吹散了。“那你真的喜欢服装设计吗?别勉强自己才好。”   “当然喜欢。” 于绍言的声音很坚定,“我喜欢美丽的图案,也喜欢人们穿着美丽的衣饰。”如果能做一套精美的服装,穿在文锦悦的身上,是不是更棒?   一想到这个念头,于绍言的心都热了。   “那行,我报文化管理,你学服装设计,一块儿做蜀绣,一块儿发大财。” 文锦悦笑得开怀。   “嗯,说好了。” 于绍言的声音里满是期待,“虽然现在离得远,但咱们是一家人,目标一致总会见面的。你好好加油,争取考上理想的专业和大学。”   文锦悦听着听筒里传来林暮雨的呼喊声,让于绍言帮忙准备早餐了:“我一定会考上的,也祝你……祝你一切顺利。”   “嗯……好。”于绍言恋恋不舍地放下电话,他捏着兜里揣的家里给的钱,计划着买画板和画笔。既然要学设计,要把素描和色彩基础捡起来,是时候去公园广场摆摊卖画,顺便提升技术了。   挂了电话,文锦悦趴在桌上,看着摊开的志愿填报指南,在 “省大文化管理专业” 那栏轻轻用指甲掐了一道痕迹。   三个月后,高考分数出来了,文锦悦的分数虽然能上更好的大学,但她还是填了省大。   文莉君拿着志愿表,看了又看,轻轻叹了口气:“丫丫,你真的不再想想?有这么多好学校任你挑呢。”   文锦悦抱着妈妈的胳膊撒娇:“妈,你知道我的,我只想在你身边当小尾巴,不会去外地读书的。”   “哎,丫丫已经是大姑娘了,怎么还这么黏着妈妈呀。”文莉君轻轻拍着女儿的手,她其实不太理解女儿失而复得的情感,更不理解她的分离焦虑症。“妈妈以后死了,剩下你一个人怎么办啊!”   “胡说,我才16岁,没成年呢!去外地我害怕,您也还没到40,年轻着呢!”文锦悦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我就要黏着您,一辈子黏着您。我就是特级的牛皮糖,甩不掉的。”   “闺女啊,就算你不去外地,我们本地还有更好的大学和专业。你说实话,你选这个专业,是不是为了我啊!”   “我是为了您,也不完全为了您。我从小在蜀绣厂长大,也深深地喜欢蜀绣。我想试试看,能不能在这个时代把蜀绣重新做大做强,推广到全世界去。”   女儿的志向如此伟大,文莉君眼眶有点红:“妈知道你懂事,就是觉得有点可惜。但你喜欢就好,妈相信你。”   于哲守着母女俩着急,却不能插嘴。虽然也遗憾文锦悦的选择,还是帮忙递交了申请书材料。   过了几天他特意请假,带文锦悦去拜访省大文化管理专业的李达明教授。   李达明教授笑着对文锦悦说:“小姑娘有眼光,现在传统工艺需要文化管理的人才帮着做传承和推广。你学了这个专业,既能帮你妈妈做蜀绣的开发,还能把蜀绣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   “这个专业能有前途吗?”于哲还挺担心孩子就业难,赚不到钱,将来后悔。   “这是新兴产业,当然有前途。”李达明摸着他的络腮胡得意地笑。“中国传统艺术曾经是世界上最顶尖的,我们只是没有用好他。你看日本、韩国把自己的民族产品包装得多好,每年参与民俗活动的游客给他们带来了多少文化收入。于教授,让你家小姑娘好好学,将来可以就业的地方多了去了。”   “嗯!”文锦悦笑眯眯地答应了,她当然知道,民族的就是世界的。中华文化将成为新的浪潮,席卷未来。   从李教授家出来,文锦悦第一次主动挽上了于哲的胳膊:“于叔,谢谢你支持我,带我去见教授。您放心,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也知道未来的路在哪里。将来还有倚靠您的地方呢!”   受宠若惊的于哲:“我能做点儿什么?”   文锦悦从背包里掏出一本书《老城新工艺》,翻开递给于哲。   “这不是我写的书吗?”于哲看到折起来的一页,里面是五年前的文莉君。坐在蜀绣厂的绣绷前,捏着针,专注地看向一双明亮的熊猫眼睛。   文锦悦露出狡黠地笑:“是的,我想请你给蜀绣,给我妈妈写点文章宣传宣传。”   “写蜀绣的宣传文章?”于哲心知文锦悦说得有道理。做得好不如说得好,说得好不如唱得好,要想把东西卖出去,宣传工作不能少。   当初给蜀绣厂撰写《蜀绣图谱》的时候,收集了很多匠人的资料,历史故事。但是这本书是为了厂里规范技术、培训绣工用的,所以里面关于历史、匠人的故事只占比5%,其余全是各种刺绣工具技法。   现在他真的可以开启新一轮的撰写,把蜀绣的历史、文物、匠人、技法进行一次综合梳理,把蜀绣文化完全展现给大家看。   “丫丫说得对!我不是商人,能拉来的赞助有限,但是我能写一本书,好好地为蜀绣做宣传。把传统工艺的种子播撒到人们心里。”于哲想帮文莉君做蜀绣,不仅仅因为她是他的妻子,他热爱历史,书写故事是他的毕生追求。   人类文明的大历史轮不到他写,一个个鲜活的手艺人传承,一针针刺绣的精美画卷,他可以写。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好使,写一本书肯定比写几篇文章更有影响力,文锦悦的眼睛亮起来:“就这么干!”   一家人,每个人的劲儿都往一处使,一定会成功的。   听说文锦悦高分考了省大,李高阳连夜订了火车票回到蓉城请文锦悦吃火锅庆功。文锦悦又拉上了金豆豆和关雨婷。   席间李高阳说:“老大啊,你成绩这么好,你帮我指导指导吧!我如果能考上省大,我爸就不会念叨我要接管家里公司了。我可不想去家里的纺织厂上班,机器轰隆隆的,吵死了。”   “你住这么远,我怎么指导你啊!你还是本地找人教吧。”文锦悦吃着火锅毛肚,随便糊弄着:“全国好大学多了去,你要避开你爸,去北京上海呀。”   “哎,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喜欢咱们蓉城,去广州总是吃不惯他们清淡的口味,我早就想回来了。”   关雨婷不假思索地揶揄:“去了这么多年,现在突然说吃不惯。哎,你这小子心思不纯,到底是为了吃蓉城、考省大,还是为了别的什么啊?啊?”   金豆豆会意:“就是,就是,老实交代,你小子到底为了啥?”   李高阳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就,就是我在那边没什么朋友,蓉城是我的故乡,有我的亲人、朋友,比如你,婷婷,嗯……”   “还有我们最可爱、最漂亮的文锦悦同学吧!”关雨婷笑得好大声。   李高阳的脸更红了,只能低下刨着碗里的牛肉丸子:“不是的,我想念你们所有人的……”   “哎,你就招了吧!大家都是好朋友。”金豆豆看向关雨婷:“我和婷婷几年前就表白了,大家都知道,没人歧视你的。”   李高阳抬眼瞥了文锦悦一眼,她不慌不忙地夹了一块午餐肉,放进李高阳的油碟里:“哎,你们俩别这样,他想考省大就考省大,干嘛非要知道他回来的理由。他今年才17岁,高考才是他的主要任务,其他的都不重要。来,高阳,你难得回来一次,既然想念蓉城的味道,快吃,多吃点儿。”   关雨婷看向金豆豆,金豆豆笑嘻嘻地给李高阳倒可乐:“哎,大家都是一块儿长大的,我就是好奇嘛!还记得当初我认识李高阳的时候,你们俩还在浣花溪小学的学前班差点打起来。”   “就是,时间过得好快啊!我们认识十一年了吧!现在四个人里两个考了大学,我和高阳也快了。”关雨婷举起杯子:“祝贺丫丫考上省大,祝贺金豆豆考上大专,大家都是大学生啦!”   文锦悦放下筷子,几个人举起杯子碰了一下:“敬我们继续在蓉城吃喝玩乐。”   四个人嘻嘻哈哈一阵,金豆豆突然惆怅起来:“哎,可惜绍言不在这里,要不我们更热闹。”   关雨婷听闻此话瞪了金豆豆一眼,金豆豆慌忙岔开话题。   李高阳看向文锦悦,少女一门心思和火锅斗争,就像没听见一样。   金豆豆拉着李高阳,说起广州做生意的事儿,他也不想到家里开的搬家公司去上班。每次他想要钱,都被亲爹忽悠到车队帮忙搬家具。差点累死!   同病相怜的两个少年,开始聊如何做生意,如何快速挣大钱……关雨婷则表达文锦悦考上大学,终于不用6点起床的嫉妒心情……   过两天文锦悦送李高阳去火车站:“回去好好学习,我看了你做的数学物理卷子,要考省大还差一点儿。”   “知道了!我回去好好写。丫丫,你就真的赶我走吗?我爸说了,我可以回蓉城生活学习的,我奶奶家挺宽敞,还请了保姆……”李高阳低头看着文锦悦。   十六岁的少女,如同刚刚绽放的花朵。李高阳去年跟着父亲回来看见她,这副模样就深深刻在心底,再也忘不掉了。   可这花朵可不是表面看起来那般娇弱,她说话一如既往平淡如水:“高阳,你是你家的命根子,你爸当初下海创业,全是为了你。他对你充满了期望,尽全力给了你最好的东西。你心心念念想着早日离开他,他会寒心的。再等两年,你考上大学了,他只会祝福你。”   “可我跟着他有什么出息,就一个小纺织厂老板。”李高阳嘟囔着。“这样的小老板,在广州一抓一大把。现在好多外资企业,开的工资不比我爸一个月挣得少。”   文锦悦看向外表俊朗,内在天真的少年:“你不能这么说,李叔是有大智慧的人。前几年蓉城这么多工厂倒闭转移,你家一点儿不受影响,就因为他早早看出机会在哪里,自己能做什么。高阳,不要贬低老一辈。光凭当初李叔南下的眼光和勇气,就值得你学习。”   “我爸,真的有你说得这么厉害?”李高阳完全不相信。   “你好好跟着他学,将来还会比他更厉害。”文锦悦笑眯眯地。   “可我不光是因为这个……”李高阳眼神灼热地看着文锦悦,脸颊火热。告别在即,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鼓足一口气:“我,我喜欢你……我想留下来,和你在一起。”    第173章   面对突如其来的告白, 文锦悦没有一丝慌张,就像她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一样:“高阳,我这么优秀, 朋友们都喜欢我,这很正常。你从小就跟着我玩,跟着我挣钱, 喜欢我更正常。”   “我不是对伙伴的喜欢,我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李高阳慌忙辩解。   “我知道, 我从高一就开始收情书了。”文锦悦俏皮地甩着马尾。“可那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们喜欢你们的,我没有这样的想法。你快回去吧, 你爸昨天又打电话来我家催了。”   “那丫丫, 你什么时候才会有……这种想法?你知道,我从不开玩笑。”李高阳急切地想去拉住文锦悦的手,被她给躲开了。   “我的脑子里有很多想法,偏偏没有你说的那种想法。”文锦悦笑了笑, 退后两步。“也许, 我脑子里少根弦。”   “怎么可能?人怎么可能没有感情,我们这么好的关系, 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文锦悦望向他, 少年的眼眶红红的, 和于绍言愤恨的模样有些相似。她有些抱歉, 可没有感情,就是没有。她不想为了友情、亲情或者别的什么强迫自己。   她好不容易找回母亲, 还在享受母亲的爱,继父的关心,没有多的余力去喜欢别人。她才16岁呢!   文锦悦转开了视线:“也许有吧, 可我都给了妈妈,现在最爱的是蜀绣。”   “不一样啊,我也可以喜欢阿姨,爱蜀绣,可我同样喜欢你。”李高阳上前一步,文锦悦再次退后。   “可我对你,真的没有……”文锦悦低着头,再次说出残忍的话。   李高阳通红的脸颊慢慢变白,耳朵里嗡鸣着:“我不信,一定是我还不够优秀,所以你看不上我。你学文化管理专业是为了蜀绣,绍言哥准备学服装设计,也是为了蜀绣吧。我,我也可以……做蜀绣、做服装总要布料和针线吧,我会把我家纺织厂做大做强,和你合作!到时候,你再看看我,考虑我,好不好?”   嗯,李高阳真能做到这样也不错,文锦悦没理由拒绝可能的潜在合作者:“你还没成年,先好好复习吧!等你考上大学,再说耍朋友的事儿吧!”   到时候,李高阳肯定有很多追求者,就不会再纠缠她不放了。   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这姑娘没心没肺的没有一句好听的话,李高阳踏上返程的火车,无可奈何地挥手再见。   文锦悦毫无负担地挥挥手:“再见了,谢谢你带来的广式香肠。下次再来玩啊!”   火车渐渐远去,文锦悦没了刚才的轻松。她摸着自己的心口,里面的心脏怦怦跳动,却像是机器的搏动,没有任何多余的节奏,一下又一下。   不管是曾经的男同学,还是李高阳,她都没有对他们的表白产生任何涟漪。就算于绍言哭着求她,她只会觉得他烦,想要快速地摆脱他。直到他们说会给她协助,她才觉得有一点心安。   从上一世,到这一世。难道她唯一的爱意只给了母亲,现在不过多了一个蜀绣而已,可为什么母亲过得很好了,事业逐渐走上轨道,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她的心却开始空了下来。   98年的秋天,省大的香樟树还坠着绿叶子,文锦悦入学了。   每天睡到学校打预备铃,她才背着小书包,几步路就从教师宿舍区走到了教学楼。中午回家睡午觉,连晚自习回家都能回到家里吃饭菜。   文莉君挺满意:“现在看来选省大是对的,丫丫还不到18岁,在家生活多方便多安全啊。妈妈一点儿都不操心。”   “对啊,对啊,能节省多少时间搞研究啊!”于哲也挺满意。儿子出国在外,如果闺女也不在家,不知道多冷清。   文锦悦嘴里塞着糖醋鱼:“就是,就是……”   她才 16 岁,是班里最小的学生,年轻导师、同学们都把她当妹妹疼。早自习有人帮她占前排座位,午饭时总有人多打一份红烧肉给她,连晚上讲座活动结束,还有同班的女同学陪她走回家。   文锦悦成绩好,上课坐第一排,老师提问总能答得又快又准。她嘴也甜,课后帮教授整理资料,给老教授带家里做的月饼,李达明常常笑着说:“我这个关门小徒弟收得好。”   没多久,她就有了新的追求者。大三的学生会体育部部长邀请她观看篮球比赛,同年级的男生会在自习室帮她占好靠窗的位置,放上一罐八宝粥。   她笑着婉拒,“哥哥,我还没成年呢!”   心里想的却是姐要是想找对象,排队的人从省大要到天府广场。   这天晚上,文锦悦刚洗完澡,电话就响了,是于绍言的越洋电话。   “丫丫,听说你在学校过得好,恭喜呀!” 听筒里的声音混着电流声,却透着雀跃,“我的英语考试过了,X大学的服装设计专业申请下来了。虽然我妈一开始不同意,觉得学费高,但我承诺读大学的生活费我自己承担,学费只要她出一半,她终于松口了!我不用再读一年高中,明年春天就能入学。”   于绍言没讲的是,不管他如何努力,罗应文始终不接受他,甚至要他早点搬离。听说他要学艺术,更是扬言不赞助任何学费,因为学艺术的学费是最高的。   可这些烦恼的话告诉文锦悦,只会显得他无能。少年当然不愿意说。   “你自己承担?那一年得多少钱,两三万美金?”国外学费贵、生活费高,全靠自己,于绍言就得边打工边上学了。   可不打工又怎么办呢?挣钱多的继父没有义务养他,亲妈的收入少,还要补贴家用。初到M国时,林暮雨还和于绍言母慈子孝,半年过去,新鲜感消散,只剩下一地鸡毛。   “嗨,没啥。这边过来的留学生都是这样的,一边打工一边上学,老师管得也不严,只要学分修够了,不管用几年时间毕业都行。我这半年周末在街头卖画,平时在餐厅洗盘子,挣够了大学第一学期的学费。”于绍言这半年拼命打工,总算是有点积蓄了。   “这么多?”文锦悦不由好奇。“你打工去了,还有时间好好学习吗?”   “不会耽搁的,合理安排好就行了。”出门在外不比在家里,与其看罗文应和林暮雨的脸色,还是自己来得好。低头要钱的日子真的不好过。自己挣钱,自己花,踏实。   文锦悦能理解他想要独立的心思,对他这么辛苦也有点心痛。如果她没有加入这个家庭,于绍言没有喜欢他,也许他还在于哲的翅膀下当孩子呢!现在,他被迫成长了,说话的声音和语气,与去年已经截然不同。   这个男孩,已经不再是她熟悉的模样。   “那你也别把时间用在挣钱上,毕竟学业更重要,学好了才好帮家里的绣坊啊!我告诉你一个来钱快的方法吧。”   “是什么?”于绍言洗耳恭听。   文锦悦透露了两个字:“贸易。”   “嗯,就是卖东西吗?”于绍言好奇地问。   “对,选好价格差别大的产品,我们可以把两国的商品互相售卖。应该能让你挣到足够的学费,同时也让我赚点旅行的钱。”卖东西到国外,算是文锦悦的长项吧!   “那行,我等你选好东西,我们把小生意做起来,挣学费。”   “那就挂了!下次再说。”文锦悦急着做报告呢。   “哎,别急啊,等等……”于绍言吞吞吐吐。   文锦悦举起听筒,耐心等着:“还有什么事儿。”   “嗯,这个,我可以以一个特别特别好的老朋友身份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   “嗯,你说说看,我可以选择不回答!”管你是不是老朋友,文锦悦谁也不惯着。   “就是……嗯,就是……大学开学这么多天,有没有男生给你写情书。我不在你身边,没办法帮你处理了。”于绍言终于问出今天真正想问的问题。   想到高中时,两个人互相帮忙处理掉情书礼物,互相打掩护瞒着家长,文锦悦不由会心一笑。只是不知道,于绍言现在问这个,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毕竟他曾经因为喜欢她,被送到了国外。   “我现在读大学了,可以自己处理了,就算我妈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文锦悦很坦然。   “还真有啊。丫丫,虽然你读大学了,还没满18岁呢!”于绍言有些着急,听筒里的电流声让人心烦,“大学里人多眼杂,你年纪小,别轻易答应别人什么,多留个心眼总是好的。”   丫丫如果交了男朋友,他该怎么办呢?   文锦悦轻声笑了笑:“知道啦,我心里有数。同学们都把我当小妹妹,没人为难我。老朋友,不担心了吧!”   于绍言哑口无言,老朋友这身份真不好使啊!“嗯!你能保护好自己就好。”有些话,是不能说出口的。今天冒昧问这么多已经够了,于绍言及时换了话题。   两个人讨论了几句产品选择。最后于绍言在文锦悦的建议下选择了巴蜀本地的竹编玩具、蜀绣小香包等具有民族风的小饰品。于绍言给文锦悦找M国本土平价的唇膏、睫毛膏。   彼此做货源,彼此做销售,挣的钱一起分。详细的售卖方案,文锦悦将写成文,寄给他参考学习。想到即将得到文锦悦的亲笔书信,于绍言挺开心的。   放下电话上了楼,于绍言关上房门翻开字典。大鹏形状的书签上的字迹依然清晰。他这么努力,除了学费,还能存够一张机票钱回国吧!   这是个昂扬的时代,只要努力过,都会有收获的。   磕磕碰碰大半年,文莉君总算是从一个绣工管理者,成了一个基本合格的经营者。学会了定制原料,分包订单,推销销售的各环节,并且逐一分化处理困难。   分包订单、推销销售这两个环节主要在本地,靠的是熟人。可原料中的绢布和丝线是在杭州订购的,就比较麻烦。   当初在库房看到的样品质量还算上乘,可真正发货过来的丝线却有问题。因为堆放了几年,受潮严重,个别丝线一捻就断,或者几根粘连在一起,根本没法用。   打电话过去,不过是补发了几盒丝线了事。跑一趟杭州费时间又费成本,文莉君最后只能忍着。看起来30块钱一盒,实际上挑好的用,坏的丢掉,算下来差不多45一盒,也没比苏州的丝线便宜多少,风险还高。   无奈之下,文莉君和杨心、马玉珍发动所有在蓉的蜀绣工匠,在巴蜀地区广泛寻找生产丝绸的厂家。蜀绣厂的原绣工大多数还在从事蜀绣的工作,其中一个回了老家南充,居然就在她家隔壁找到了丝绸厂。   文莉君连夜坐着长途客车,亲自到南充丝绸厂查看了养蚕基地和工厂,才放心下来。这里的蚕宝宝还是老一代,丝线较细、光泽度高,正适合蜀绣。   这次她学聪明了,和丝绸厂签订了供销合同,责任惩罚写得很厉害。把丝绸厂厂长吓了一跳,连连保证一定发好丝线。   文莉君不仅给自己,还给全蓉城的绣工解决了原料问题,大家都很感激她。杨心的媳妇白凤林代表工人们给她送了一面锦旗,绣工们有事儿也愿意到送仙桥找她商量,向她请教。   间接地,文莉君成了蓉城蜀绣坊的代言人。    第174章   第一年, 在亲戚朋友们的支持下,除了文莉君本人,莉锦蜀绣坊基本维持了收支平衡。99年春节前, 除了发放工资奖金,文莉君还给绣坊的人包了个一千元的大红包。   张娟捧着红包没有拆开:“这是我自己挣的第一笔钱,我要留着做纪念!”   刘卉也把红包塞进口袋, 笑着打趣:“你还在乎这点儿钱。”又对文莉君说:“我们绣坊没亏就行!”   “多亏政府的税收减免政策支持!咱们蜀绣靠手艺吃饭,物资成本低, 凭着手上的功夫就能变现。今年能让大家的工资、奖金都跟上以前在厂里的水平, 我已经很满足了。”文莉君翻开账本,给两个朋友看。   刘卉并不插手绣坊的事儿, 只做了友好提醒:“把钱都给我们了, 账上不留些钱,明年用来周转?”   “留了,留了。一年的房租水电,还有丝线镜框的材料钱。”这事儿女儿教过她, 要做好下一年的打算。   莉锦舒绣坊的名气还没有打出来, 以前全靠朋友们了。新的一年,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那我们回老家去了, 初三来守铺子, 换你回去休息。”张娟挥挥手, 和刘卉离开了。   春节期间, 刺绣工可以休息,铺面却不能关门。文莉君本来准备自己全程守完的, 没想到朋友们一如既往地支持。“没事儿,你们好好休息,初八再来吧。丫丫和阿哲会来替换我的。”   于哲和文锦悦早就放了寒假, 时不时就会来帮忙。今年的年实在于翰林家过的,饭桌上缺了于绍言,似乎冷清了很多。于哲带着文莉君、文锦悦随便吃了点就回家看电视了。没有人插科打诨,好像春晚也没以前那么好看了。   大年初一,一家人干脆到铺子上来帮忙,和悠闲的游客聊一聊,仿佛还要热闹一点儿。   于哲关于蜀绣的书稿写完了,处于校对阶段,就坐在窗下修修改改。大学生没什么作业,文锦悦给于绍言发了摆摊用的手工艺品和包装袋,就在铺子上推销蜀绣文创产品。   说实话,当初她信心十足要做的蜀绣文创,销量其实并不好。年纪大的客人大多只看不买。兜里有钱的年轻女孩好像并不愿意购买蜀绣的钱包,更愿意买进口的合成革小钱包。   电视、电影里,播放着外国影片,让国人疯狂追捧着洋玩意儿。可国外对中国的精致漂亮手工品越来越有兴趣。   自从文锦悦和于绍言互相开辟了小商品代购生意。文锦悦卖出国去的蜀绣小玩意儿,比蜀绣坊卖的文创还要多。   当然,这一切也非一帆风顺,刚开始于绍言在公园集市摆摊。带去的中式刺绣卡扣零钱包因为太便宜被认为是机器做的,一个顾客都没有。   逼得于绍言让文锦悦赶快邮来了刺绣工具和《蜀绣绣谱》,回忆着家里文莉君刺绣的模样,现学了一点儿手法。当手指能灵活上下针的时候,于绍言当场用手绷锈了几针给外国人看,终于被他们认可了。   于绍言干脆把价格翻了三倍买的人,反而多了起来。也许在他们心中,人工刺绣就该定这么高的价格吧!   文锦悦在学校代购国外小商品,就更加容易了。只要说是进口货,就没有卖不掉的。就这么一来二去接近半年,两个人都赚了不少零花钱。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文锦悦叹气,怎么才能让巴蜀大地的年轻人追捧蜀绣呢?更难的是,如何让大众感受到传统艺术的魅力,而不是觉得她们土和俗呢?   “要改变人的观念,这是一个大工程,一点点来吧!”于哲安慰文锦悦。   在电视台打广告太贵了,效果不一定好。他的这本书出了以后,总会让一些人知道蜀绣吧!   趁着于哲和文锦悦帮忙,文莉君趁此机会带着年货拜访了张红蕾和高志川。高志川前年听说蜀绣厂倒闭了,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没了,养了一年,才慢慢好转,大多数时间都是躺着的。   看到文莉君的到来,老头子面色红润起来。“好好,把绣坊做起来,没有亏损就好。说明咱们蜀绣是有人喜欢的。”   “哎,全靠过去的老同事和老关系才撑住了第一年,以后还不知道怎么办呢!”文莉君可不敢说大话。   送仙桥这么多客人,来参观的挺多,上二楼的少,买蜀绣的更少。就算掏出钱包,顶多买一个小型屏风或者文锦悦设计的小礼品,大型的双面绣屏风、单面绣挂屏基本无人问津。文莉君深深感受到了当初张红蕾推销不出去的无力感。   收入断断续续总会有一点点,让你饿不死,也吃不饱。随时都在担心什么时候就坚持不下去了。   高志川曾经在天暖和的时候来参观过莉锦蜀绣坊,当然明白文莉君的困境。“你家的产品我觉得还是有市场的,就是知道的人太少了。国人还没那么有钱,大屏风可能并不适合私人购买,还是要找单位、政府才行。”   “哎,可我只认识文旅局的曾玲,阿哲也只认识文化馆的人。”文莉君去年把曾玲订购的单面绣送去,也幻想过文旅局会继续订购,可事实并非如此。   蓉城这么多传统工艺和匠人,他们要轮流照顾。   “电视台找过了吗?”   “问过,打广告很贵的。”文莉君低下头,电视一条几秒的广告需要几万甚至几百万,不是现阶段绣坊的收益能承受的。   高志川望着窗外枯瘦的树枝沉默了很久:“如果找电视台打广告肯定很贵,可如果是给他们爆料大新闻呢?他们不得不来采访你,是不是就能免费打广告了?”   老头子下床打开抽屉,翻出一张名片。“这是市里电视台新闻直击栏目的记者汪明静的电话,十年前蜀绣厂送唐卡去山里,就是她跟踪报道的。当年她是实习生,现在她是外景采访负责人。如果你能做出让她感兴趣的事,她会来报道你的。到时候,一分钱都不需要出。”   文莉君带着名片回到绣坊:“我们这个小铺子能做点什么新闻,让电视台不得不来报道呢?”   文锦悦在店外铺好桌椅板凳,摆上从家里带来的过年菜饭,一家人热热闹闹一边吃一边聊。   文莉君这一年随时都在犯愁,觉得头发都少了很多:“算起来,还是当工人的时候好,万事不操心,天塌了有干部、厂长顶着。我以为开个小绣坊很容易,哪里知道这么难。”   亲妈不是第一次在饭桌上唠叨经营困难了,文锦悦和于哲都默默听着,她说完发泄一下郁闷情绪就好了。   果然她抱怨完,就开始问:“你们说说看,我们能做点儿啥,能让记者不得不采访我们蜀绣坊?”   “我觉得电视台要采访,肯定不能是因为商业活动,而是和国家大事相关的。今年最大的事儿,一个就是建国50周年,另一个应该是澳门回归了吧!”于哲对大政方针还是挺熟悉的。   “澳门回归,对啊!这么大的事儿我怎么给忘了。”文莉君拍着脑门。“当年粤绣厂刚关门,蜀绣厂开始走下坡路,就是靠我们送了一幅熊猫双面绣到亚运会,让蜀绣在全国火了一把,接了好多订单才又活了好几年的。这次我们也刺绣一个双面绣,代表巴蜀省送到澳门去,政府一定会接受的。明年我们的订单就肯定会多起来。”   “这主意确实不错!虽然赔出去一幅双面绣的人工材料钱,可比打广告便宜多了。这样的新闻当天就要播放一分钟,第二天还要重播的。”   文莉君高兴得多吃了两口饭:“年后我就安排这个,先找韦老师出稿子,马上安排大家手里的活儿。我看这绣坊挤挤还能再摆一组,我亲自带着做,争取回归前送到文旅局去,让电视台好好报道报道。现有的订单,应该能撑到年底。”   文锦悦放下筷子,不慌不忙地开口:“妈妈,为什么非要等年底呢?现在就可以找电视台宣传起来呀!”   “啊?12月才是回归日呢,我还没绣完就找电视台,让别人拍什么啊?”文莉君想不明白。   文锦悦眼冒精光:“妈妈,没绣完也可以拍呀!就拍韦老师起稿子,拍师傅们起针刺绣的过程。让大众看看蜀绣人是怎么一针一线表达自己对澳门回归的喜悦的。   绣完后,我们还要敲锣打鼓地去送给文旅局,到时候再请电视台拍一次。等到作品送到澳门去,我们还能在国家电视台亮相。如果本地电视台记者关心这事儿,中间还会多次跟踪拍摄我们的进度。   您看,就这一个献礼起码宣传报道3~5次,平均每两个月一次,地方电视台和国家电视台都有。您和师傅们绣一幅作品太不容易了,可不能简简单单白送了。”   于哲听完此话,立刻就明白了。“丫丫这办法真好,从开始准备到献礼展出,记者就会持续关注绣坊、宣传绣坊,到时候一定会有很多人来我们绣坊参观作品的刺绣过程。到时候还愁没生意?”   “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文锦悦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   对于高高在上的结果而言,老百姓更想看到过程接地气的一面。所以很多国外大牌广告,除了明星、模特代言,还会请老工匠、设计师展示手工制作的过程。   通常这样接地气的广告,成本低收视率高!   既然定了方向,文莉君下午就去找韦青画稿件。韦青一听也兴奋了,立刻展开宣纸,用写意的方式铺草稿。   澳门回归就像孩子回到母亲怀抱,韦青迅速画了一大一小一对母子熊猫。   文锦悦撑着下巴看韦青:“韦老师,我懂你画母子的寓意。能不能多画两个熊猫呢?除了母亲,兄弟姐妹也是欢迎澳门回归的呀。大家相亲相爱,都是一家。”   “对对对,这个主意好!”韦青用毛笔沾满墨汁,递给文锦悦。“你跟我学了这么多年的国画,你试试加几个熊猫!”   “我,我还不行……”文锦悦遇到上一世不会的事儿,还是胆怯的。   “没事儿,草稿而已!”韦青把毛笔塞进她的手里。   文莉君带着鼓励的目光看着她。“丫丫,试试,无妨。”   手中的毛笔带着重量,文锦悦凝神看向桌上的白纸。眼前浮现出一个画面,背景是竹林、瀑布、湖泊,一片静怡。前景是熊猫妈妈吃着竹子,左侧是一个奔向她的孩子。   熊猫宝宝们藏在竹林后打闹,发出哼唧哼唧的声响。两个小熊猫抢着竹子吃,一个小熊猫打着滚,一个小熊猫在打盹儿……生活惬意又快乐。   文锦悦深吸一口气,低下身,笔随心走、毛染墨润,毛茸茸的小熊猫就这么一个个诞生了。   韦青露出欣慰地笑:“丫丫的画可以出售了。”   文锦悦看向纸面,手心中全是冷汗:“还要再学学才行。”   算起来,文锦悦从小学学书法国画到现在,也有十年了。韦青将自己毕生所学都教给了她,除此之外,她还学了郭守仁的人物大写意、崔碧泉的工笔人物、尹凯的现代书法。   “这次我们一块儿创作这幅画,我带着你。”韦青觉得带着她完整地画完这幅作品,她就能出师了。“莉君啊,丫丫没问题的,以后小稿件就让丫丫出了,我现在眼睛不行,手也开始抖了。”   “谁说的,画家的创作巅峰大多在50岁以后。”文锦悦挽着韦青的胳膊。   “我已经57了,好日子也没几年了,倒是你妈妈的眼睛要好好保护好。”韦青看向文莉君。绣工的创作上限就在40多岁,因为太费眼睛了。   文莉君这一年艰难创业,要跑业务原料,还要兼顾刺绣,尽量省钱省人力,眼睛时常熬得通红。   文锦悦当然知道,她的妈妈今年就39了,马上进入40大关。她很想早日接替她,可她越深入学习蜀绣、学习文化管理,越发觉得学问深厚,对传统美术的深厚实在是估计不足。她想趁着母亲身体还好这两年,多学一点儿,打好根基。   “我想再多学一个艺术史专业,详细了解东西方的艺术和运用,顺便学习画国画。”文锦悦说出自己的计划。   文莉君当然同意,连连叮嘱女儿别太累了。   于哲十分赞赏,越看文锦悦越觉得优秀。只是女儿越优秀,老父亲心中越舍不得。将来不知道哪个臭小子会把这盆花朵连盆端走。   儿子离去时恳求的目光浮现在于哲心中,也许、大概,女儿不离开家,也是可行的,只是不知道于绍言有没有这个能力了。文锦悦入学半年,没有任何交男友的消息。大概率,她看不上能力弱的人吧。   自求多福吧!于哲把儿子往后面排了排,眼下还是文莉君最重要。    第175章   半个月后, 韦青和文锦悦把献礼的彩色画稿、印制用的线稿、献礼用的小画稿都画好了。不管是大稿小稿,色稿线描,全是标准的国画手法制作, 每一幅单独拎出来,都是一幅完整精美的艺术品。   文莉君揣着《九寨大熊猫》的白描初稿,胸有成竹地走进了文旅局。   “曾主任, 请您看看这个初稿。” 文莉君把画稿铺在曾玲的办公桌上,语气带着期待, “我们绣坊想以蜀绣的形式, 创作一幅《九寨大熊猫》,作为巴蜀送给澳门的回归礼物。既彰显咱们省的特色工艺, 又充分表达咱们家国团圆的心意。”   曾玲拿起初稿仔细翻看, 眉头却渐渐蹙起。“文师傅,你的心意我们理解,也佩服你对蜀绣的坚守。”   她放下画稿,语气带着歉意, “但这事真没法合作。一来, 澳门回归的献礼清单早就初步拟定了,现在加项目难度太大;二来, 蜀绣纯手工制作, 耗时久, 离回归只剩几个月, 怕赶不上进度;三是今年文旅局的专项预算已经分配完毕,实在没有多余资金支持新的创作项目。”   文莉君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我们不要资金支持,这幅作品都是最熟练的绣工参与的,半年就能完工, 也不要上级的资金支持。曾主任,就……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们这些老绣工,就想为这事尽份力。”   “文师傅,实在抱歉。” 曾玲摇摇头,“你们的心意我记下了,但规矩和实际困难摆在这,我也无能为力。”   走出文旅局大门,倒春寒的冷风吹得文莉君心里发凉。她拿着初稿,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想起蜀绣厂倒闭时的无助,想起创业时的艰难,眼眶忍不住发红。大家还等着蜀绣翻身,自己绝不能退缩。   她回到省大,去教室里等下课的女儿。   文锦悦还第一次在教学楼下看见母亲,吓了一大跳:“妈妈,出什么事儿了?”   “被曾主任拒了,她说献礼清单早定了,不会支持我们的。”文莉君说不出的失望。“丫丫,帮妈妈想想办法,我还能怎么做?”   “嗨!妈,曾主任那边走不通,咱们换个路子。直接找电视台!”文锦悦并不在意。   “直接找电视台?” 文莉君愣了愣,“咱们就是小绣坊,电视台能搭理吗?”   “肯定能!” 文锦悦语气笃定,“澳门回归是全国关注的大事,家国团圆的主题自带热度。咱们用传统非遗献礼,既符合主流价值观,又有故事性。下岗绣工坚守手艺、为国献礼,这本身就是好新闻。电视台一曝光,舆论一推动,不仅曾主任那边会重新考虑,说不定还能引来更多支持。”   她顿了顿,继续分析:“而且,就算官方最终没纳入献礼清单,我们作为民间团体,也能送礼到澳门,多费一份路费而已。只要通过电视台宣传,让更多人知道蜀绣,知道咱们莉锦蜀绣坊,对绣坊就是有利的。一箭双雕的事,值得试试!上次高书记给您的电视台新闻记者名片,用起来。总有记者愿意报道的!”   文莉君想了想,还真是这个道理。政府不做,也不可能禁止民间做吧!   “好,我去电视台请记者。”文莉君转身就走了。   看着母亲的背影,文锦悦笑了,她的妈妈,真的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就算遇到困难,也不再自己死扛。知道用上所有的人脉和资源。   不出所料地,汪明镜一听是下岗职工手工刺绣作品献礼澳门回归,立刻就答应了,还要带队亲自采访。   几日后,大绣绷平铺在店铺中央,春日的阳光透过南窗,把绷上的玻璃纱照得莹润发亮。黑白灰绿蓝五色丝线挂在绷架旁,像一道凝练的水墨色谱。六位绣工围坐成圈,指尖翻飞间,竹林青翠、山水朦胧、熊猫的憨态可掬正一点点在纱上显现。   “文师傅,这是您准备献给澳门回归地贺礼吗?这幅作品预计耗时多久?” 记者汪明静举着蓉城市电视台“新闻直击” 的话筒,摄影师的镜头对准绷面,清晰捕捉着纤细的绣花针上下翻飞。   按照和记者商量好的步骤,文莉君放下手中的针,不慌不忙地带笑回答:“是的,这是我们蜀绣坊几位下岗职工准备送给澳门的贺礼,预计要用半年时间。”   “这样的一幅作品,居然要用半年?”汪明静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当年蜀绣厂刺绣了一幅巨型唐卡用时一年,我当时还是实习生,见识到后已经很惊讶了。没想到这么小的作品,也要半年。”   “这是不一样的。”文莉君举起手中的针线,让摄影师拍了个清楚。“这是传统蜀绣,用的针线比我们日常缝衣服的针线还细,才能绣出平整又变化丰富的画面效果。”   汪明静用手捻了一下:“这是桑蚕丝吧!怪不得那么细,您能介绍下这幅作品的刺绣特点吗?”   文莉君指着画稿,再指向才开始的绣绷:“这幅刺绣的画稿是工笔国画,工笔画的特点就是色彩过渡自然。我们用乱针、晕针来表达出竹林山水的自然润泽,用滚针、施毛针、掺针来表达熊猫的毛发的蓬松灵动。每种针法都要顺着物件的丝理,每一根绒毛都要劈丝到比头发还细,经过三四层工序才能绣完。”   刘卉补充道:“你看这竹叶,我用的是斜缠针,远看是一体的,近看能分清叶子纹理的变化走向,这是机器永远仿不出来的。”   汪明静凑近细看刘卉手下刚绣出来的两片竹叶,忍不住惊叹。镜头立刻给到绷面特写,把针脚的细腻、色彩的晕染一一记录。两个人屏住呼吸,似乎怕呼吸猛了,把丝线吹走。   “我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看手工刺绣,完全没想到如此精致。”汪明静的脸上全是钦佩。   “澳门回归是家国团圆的大事,我们虽然是蜀绣厂的下岗职工,可也想表达我们对澳门回归的心意。我们将用这千针万线,把巴蜀儿女的无限祝福送去。”文莉君的笑中含着泪水,这么大手笔的投入,不只为了自己绣坊做宣传。   她希望通过这次献礼,有更多人知道蜀绣、爱上蜀绣,让蜀绣人活下去,让蜀绣长长久久地传承下去。   汪明静珍重点头:“文师傅,澳门回归是全国人民都盼着的大事,我相信您代表巴蜀人民送上的这份大礼,一定会表达出我们最真挚的感情。”   当天下午,市电视台 “新闻直击” 栏目组的办公室里,汪明静拿着《九寨大熊猫》的初步拍摄素材和选题报告,向栏目主任汇报。   “主任,文莉君带领下岗绣工,用蜀绣献礼澳门回归,既贴合家国团圆的大主题,又能宣传传统工艺传承,这个选题既有新闻价值,又有文化意义,还能展现咱们巴蜀的匠人风采,恳请批准深入报道!”   主任反复看着素材里细腻的针脚和绣工们专注的神情,当即拍板:“批准!这个选题做得好,既拍出了蜀绣的精湛工艺,也突出了匠人们的家国情怀,后续多跟拍进度,我们全力支持!以后还有类似的工匠,我们都按照这个标准进行跟踪报道。”   栏目主任立刻打电话将消息传到文旅局。   曾玲正向局长汇报本地的文旅项目推进困难重重,局长放下电视台的电话,对她说:“这蜀绣献礼不就是最好的文旅项目吗?快去,我们要主动对接这次送礼任务!”   “可是……我们不是在准备高科技新产品吗?”曾玲才拒绝了文莉君,说文旅局已经准备了好东西。   “我们准备的礼品单送上去,省领导一个都没选上。说明什么,说明我们选东西的方向不对。我想通了,澳门经济比我们发达,还开着赌场,吸引了全世界的富豪,他们什么新鲜玩意儿没见过。反而是蜀绣这样的地方传统手工制品,是他们没见过的。”局长劝说曾玲。“去一趟,等电视台报道出来了,我们再行动就晚了。”   局长说得有道理,曾玲向来能屈能伸,立刻带上工作人员,直奔送仙桥的莉锦蜀绣坊。   刚走进铺子,就看见六位绣工围坐在中央的大绣绷旁,文莉君正专注刺绣,指尖的丝线在纱上快速游走。   对于她的到来,女儿早就预测到了。文莉君没有立刻理睬她,让她多看看绣工们的艰辛过程。   曾玲凝神屏息,等文莉君停下换线的时候,才敢说话:“文师傅,我已经听说了,您真是做了一项壮举!用蜀绣这种传承千年的手艺献礼澳门回归,既传递了巴蜀儿女的团圆心意,又为传统工艺争了光,还解决了下岗职工的就业问题,我们文旅局为你骄傲!”   文莉君连忙放下针,握了握曾玲温热的手,有些不好意思:“曾主任,您怎么来了。我们就是一群老绣工,想为家国团圆尽点力,没想到让您专程跑了一趟。”   对于曾玲的到来,文莉君不仅没有介怀,还热情地给她端茶倒水。曾玲放下了自己的小心思。   “我们局长说了,您的事儿就是咱们文旅局的事儿,必须重视!” 曾玲走到绣绷前,俯身细看针脚,眼神里满是认可,“这竹林瀑布、熊猫母子,活脱脱就是咱们巴蜀的美景、巴蜀的灵气。我还以为蜀绣厂倒了,蜀绣也没了。没想到,您却能带着绣工们坚守这份技艺,还能把手艺和家国大事结合起来,这股韧劲太难得了。我们局长说了,送蜀绣,就是给咱文旅局增光添彩。”   这番话把每个人都夸了一遍,不仅文莉君高兴,刘卉、张娟、万胜男、郑招娣、徐知都高兴。大家坚持了一年,终于等来了好时机。   她转头对身边的工作人员说:“回去后我们立刻写报告,给莉锦蜀绣坊申请一笔传统工艺传承专项扶持资金,专款专用,用于购买优质丝线、木材,扩充绣工补贴,全力保障这幅献礼作品的创作。”   文莉君闻言一愣,随即眼眶发热:“曾主任,这…… 这太感谢了,我们本来还想着自掏腰包买些材料,红木镜框都定好了,没想到你们这么支持我们。谢谢,谢谢!”   “不用谢,这是你们应得的。” 曾玲按住她的手,语气诚恳,“文师傅,你别急着赶进度,慢工出细活。资金的事我们来落实,你只管带着姐妹们安心创作,把这幅作品的细节做扎实,把蜀绣的精髓展现出来。”   她环顾绣坊,补充道:“后续如果需要协调场地、对接资源,或者想开展绣工培训,都可以跟我们说,文旅局就是你们的后盾。我们要让更多人知道,传统工艺不是老古董,而是能承载家国情怀、焕发新生的宝贝。”   文莉君重重点头,握着曾玲的手,声音带着哽咽:“请曾主任放心,我们一定不辜负这份支持,一针一线都认真绣,把最好的蜀绣作品送到澳门去!”   三天后,市电视台新闻直击栏目用三分钟播出了文莉君带领下岗职工刺绣大熊猫献礼澳门回归的新闻。   新闻还没播完,文莉君家里的电话就炸了,亲朋好友纷纷来庆贺。   连把皮鞋厂搬到金花镇的曹云都打来了电话:“文姐,你厉害呀!都上了市台了,献礼澳门,到时候你会不会去澳门啊?那我给你做双皮鞋,置办一套新衣服吧!”   “才开始刺绣呢,不急不急!”文莉君笑得合不拢嘴。确实有这个可能,她会带着作品去澳门。这次就把女儿带上吧,她最喜欢广东美食了。    第176章   新闻播出的第二天, 早上店铺还没正式开门,绣坊门口就围了不少人。紧接着,巴蜀省电视台、《蓉城晚报》、商报、都市报的记者接踵而至。有的蹲守拍摄绣工们的创作日常, 有的追问作品背后的故事。文莉君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却笑得合不拢嘴。   柜台上按键电话音乐声响个不停,文锦悦和张娟轮流接, 耳朵都贴得发烫。有市民咨询能不能参观制作过程,有企业想定制同款熊猫屏风当礼品, 还有外地游客特意打听店铺地址, 说要专程来蓉城买蜀绣文创。   市民们挤在绣坊里,里三层外三层, 都想亲眼看看要送去澳门的蜀绣。街道办事处的主任都被惊动了, 带着工作人员上门帮忙维持秩序。这是本街道的骄傲啊!   孩子们扒着展柜,盯着熊猫书签挪不开眼;年长的人围着大绣绷,低声讨论着针脚技法,炫耀自己当年盖的被子被面都是蜀绣的;年轻人们则直奔文创区, 小香包、团扇、刺绣钱包被一抢而空, 连货架上的样品小屏风都被订走了十几件。   “给我订一幅大屏风!要绣雪山风光的,放在公司大厅, 又大气又有文化味!” 一位企业老板当场拍板, 递上定金;还有政府单位的工作人员来咨询, 想定制一批蜀绣礼品, 用于对外交流。   文锦悦忙着登记订单,笔尖在纸上飞快滑动, 脸上满是笑意:“妈,咱们的文创产品不够卖了,得赶紧联系马婆婆家加急做一批!小屏风定了三十多个, 白凤林阿姨家也要跟上。给郭守仁叔叔的作品可能要暂停一下,这铺子了要再摆一组绣绷才行,您看就摆在门口如何……”   “行,都可以!我马上安排。”文莉君点点头,看着满屋子的热闹,又望向绷上的《九寨大熊猫》,眼眶有点发热。   当初找绣线的艰难、凑不齐绣工的焦虑、客源冷清的迷茫,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满满的成就感。   绣工们围坐的大绣绷旁,阳光依旧明亮,丝线在指尖流转,不仅绣出了九寨的山水、熊猫的憨态,更绣出了蜀绣的新生。   于哲举起相机,记录下这珍贵的一刻,新书《蜀山蜀水蜀绣人》写完了,趁这个好时机出版发行吧。   年前编辑把审核的初稿带去选题申报,结果出来,立刻给于哲打了电话。   于哲这段时间把书稿好好修改矫正了一遍,装在厚厚的牛皮纸大信封里:“王编辑,这是《蜀山蜀水蜀绣人》的最终稿,这次整理补充了一些新素材和图片,比上一稿还要精彩。”   王编辑翻了几页,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把书稿推回给于哲:“于教授,实在抱歉。出版社改制后自负盈亏,这几年经费紧张,选题审批卡得特别严。您这本书偏向传统文化传承,市场受众相对窄,暂时没能通过选题。可能要等等有没有相关政府扶持的指标。”   王编辑说得很委婉,实际上是出版社改制后,除了上级任务,更希望做些能赚钱的书。   于哲的心沉了下来,指尖攥了攥牛皮信封的封皮:“那…… 要等多久?我想趁着蜀绣坊现在有点名气,让更多人了解蜀绣的历史、技法、题材和匠人事迹,希望能为这门手艺留份记录。”   “至少得两年。” 王编辑叹了口气,“除非您考虑自费出版,费用大概一万块,我们能优先排期,三个月就能出印。”   一万块!于哲心里咯噔一下。   家里的存款去年就分了两半,一半给了于绍言出国应急,一半投进了莉锦蜀绣坊。这一年蜀绣坊运转起来,文莉君没有一分钱收入,家里的生活开支全靠于哲一个人的工资。   为了保障生活品质,吃穿都没有降低标准,家里账上连三位数的存款都没有,哪还有闲钱自费出书。   他嘴唇抖动,带着最后一丝恳求:“王编辑,能不能通融一下?这本书对蜀绣传承太重要了,很多老绣工的故事再不记下来,人都没了。”   马玉珍过年的时候生了场重病,差点没了。杨心的身体也时好时坏的。   “于教授,我理解您的心情。” 王编辑摇摇头,“经费是硬性规定,我真的没办法。您要是能凑齐自费的钱,我们肯定全力配合。”   于哲捧着书稿,脚步沉重地走出出版社。春风和煦,却让他感到寒冷。   晚上回到家,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眉头紧锁。他太想让这本书出版了,这不仅是他的学术追求,更是为文莉君的绣坊、为蜀绣的传承添一份助力。   文莉君察觉到他的低落,端着一杯热茶走进书房:“怎么了?书稿的事不顺利?”   于哲把编辑的话一五一十说了,语气里满是遗憾:“家里的钱都用在正途上了,总不能从绣坊抽钱,那是大家的生计。确实没什么资金,只能再等等了。”   “哎,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儿。”文莉君赶快安慰道。“我们绣坊再坚持坚持,今年下半年应该会盈利的。”   “不急不急,绣坊就算三年不盈利,能坚持下去已经很棒了。”于哲抚摸着书稿的首页。“我还想着能通过这本书,好好为蜀绣在学术界宣传一下。不过现在有电视台的报道,应该不需要他了。”   这话刚好被门口的文锦悦听见,她回到房间一阵翻找,然后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个丝绸钱包,走到于哲面前,把它放在桌上:“于叔,这书是我请您写的,这钱我来出。”   绣着翠鸟的青绿色蜀绣钱包,是文锦悦设计的最满意的作品。文莉君疑惑地打开盘口绳子,露出厚厚一沓百元大钞。   于哲一愣:“丫丫,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我和于绍言做代购赚的。” 文锦悦笑着说,“他在国外卖蜀绣、木雕小饰品,我在大学里卖他寄回来的化妆品,我攒了一万块,他可能更多一点。本来想留着以后出去旅游,现在刚好给您出书。   这书一定要出,蜀绣不止走进百姓家,更应该成为专家教授都重视的东西,让更多的院校参与进来。研究她的价值、发扬她的长处,让这些学校把蜀绣人才培养纳入教育体系来,培养人才。总不能让蜀绣断在我妈妈这一代。”   文锦悦这句话说到文莉君心坎里去了。这七八年,蜀绣厂、蜀绣坊几乎没有任何新人加入。年轻人坐下学不了一个月,就喊累喊穷离开了。现在蓉城的绣坊绣庄,最年轻的绣工都三十多岁了,十几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一个都没有。   如果真有大专院校,或者中专职高学校愿意开设这样的课程,传授蜀绣技艺,何愁找不到人才。   文莉君沉默了,于哲看懂了。   他捧起丝绸包放到文锦悦地面前:“丫丫,这是你好不容易挣的辛苦钱,叔叔不能要。你说得对,电视针对群众,书籍针对教育学术机构,双管齐下。我就是借钱,都会把这书出了。”   “于叔,您怎么跟我见外呢?” 文锦悦再次把钱放在他面前,语气真诚,“您为了蜀绣,查资料、访老艺人,这半年加了多少班,熬了大半年,我们都看在眼里。这本书出版了,不仅是对绣坊好、对蜀绣好,而且……”   她闭上眼给自己鼓气,再次睁眼的时候,她勇敢看着于哲的眼睛,轻声说:“这么多年,您对我和我妈这么好,不管风雨,都庇佑着我们。我是个有想法的姑娘,您从来都支持我、照顾我,让我按照自己的想法活着……”   就算于绍言想要追求文锦悦,于哲都没有答应,宁可忍着心痛把儿子赶出国。   这一年多,于哲无数次会下意识呼喊儿子的名字,私下里会站在于绍言房间门口,露出惆怅的模样。文锦悦的心不是石头做的,她都听见了,也看见了。   “您是个好父亲。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钱您就收下,就当是我支持蜀绣传承,也支持您。”   “好父亲” 三个字,像一股暖流涌进于哲心里,让他眼睛发胀。   这么些年,他作为继父,一直小心翼翼地维系着这个家。努力做个好丈夫,拼命做个公平的好父亲。   可就算这样,这么些年,文锦悦从没喊过他爸爸。他本来已经都放弃了,没想到竟被文锦悦亲口认可他是个好父亲。   于哲喉咙苦涩,说不出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有些花白的头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文莉君站在一旁,眼眶红红,嘴角扬起欣慰的笑容。她伸出手拍拍于哲的肩膀:“既然丫丫有这份心意,你就收下吧。咱们一家人,劲儿往一处使,没有办不成的事。”   于哲左手摸着翠鸟绣包,右手摸着书稿,心里是温暖和澎湃。他知道,这不仅是一笔出版经费,更是一家人的信任与支持。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书稿上,也照亮了这个充满暖意的家。蜀绣的传承,不仅需要手艺的坚守,更需要这样代代相传的温情与同心。   于绍言听说父亲出书用了文锦悦的钱,寄了一千美金回来,并附信一封:“丫丫大度,我也不能小气。这一千美金用来印刷书籍,印好后送给绣坊的客人、送给专业院校的专家老师,也送给艺术培训机构。谁需要就送给谁,都可以……”   于哲回信:“我一定会把钱用好,不辜负你们两个孩子的心意。丫丫兼学了艺术史本科,还想考取研究生。将来家里的担子要交给你们,蜀绣的责任也要交给你们。你是男娃子,要更努力,不要拖后腿……”   于绍言捧着信笑了下,放进行李箱:“妈,那我走了!”   “好!一个人住要注意安全,生活费不够了要给我说,周末回来吃饭……”林暮雨絮絮叨叨地,凌乱的头发在风中漂浮着。   罗文应不像于哲,他对于绍言始终排斥。他不和林暮雨吵架,只是回家越来越晚,拿回家的钱越来越少。甚至好几次,他带着酒气和香水回家,和林暮雨大吵大闹。   话里话外都在指责她当初就是为了他的出国名额才哄骗他,现在让他养别人的儿子当冤大头。   罗文应越骂越难听,甚至教唆布鲁斯把于绍言当作使唤的佣人。于绍言不能反抗,知道必须离开了。   大学一开学,于绍言就让亲妈出了学费,带着摆摊赚来的生活费和同学合租了一间小公寓。钥匙一到手,他立刻办理了这栋生活了一年多的小别墅。   “知道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钱的事儿您别担心。实在坚持不下去,我就休学去打工。赚够了钱再继续上学。”于绍言拥抱了自己的母亲,“没有我打扰,你好好和罗叔叔就能好好过日子了。”   林暮雨抹了一把眼泪:“对不起儿子,是妈妈无能。我以前总想着靠别人,生活能轻松点儿,结果好高骛远,找了个最靠不住的。我的店铺生意越来越好,将来不靠他也能生活的时候,我就和他离婚。我要重新选个好人,重新组建个好家庭,给你找个好爸爸。”   离婚再婚在M国不是什么稀罕事,于绍言没理由反对:“您这次好好选吧!选个真正对你好的,不用顾虑我了。”   反正于哲那边,林暮雨是再没机会了。   文莉君是难得的好女人,于哲敬爱她,信赖她。她是好母亲,比林暮雨更细心地照顾着于绍言。就算他远走国外,她这一年不知道给他寄来了多少家乡的零食,手做的衣物。   于绍言想清楚了,就算文锦悦不会喜欢他,不会选择他,他也愿意以家人的身份和她,和她们母女相伴一生。   现在他十分后悔,当初的他为什么就管不住自己的嘴,说出了心理话呢?   一个什么成就都没有的人,在这么复杂的家庭关系下,他急着去表白。只会让父亲觉得他荒唐无耻,让文锦悦觉得冲动幼稚。   幸好,家人是宽容的。家里有人牵挂,他的心中勇气多了几分。他要和文锦悦一块儿打拼,在巅峰相见。到时候,他要堂堂正正表白。   于绍言拉着行李箱离开了罗家,走进大学校园。    第177章   下岗工用蜀绣献礼的新闻经过市电视台、省电视台的层层上报, 终于亮相于一个月后的央视新闻。   镜头扫过莉锦蜀绣坊中央的大绣绷,《九寨大熊猫》的全貌在屏幕上徐徐展开。瀑布湖泊、竹林叠翠间,五小一大六只熊猫或啃竹或嬉戏, 丝线的光泽在镜头下化为流水、化为猫眼,宛如浮在空中的真实场景。   主播沉稳的声音响起:“蜀绣厂下岗绣工文莉君带领同伴们,预计耗时六个月, 以千年蜀绣工艺创作《九寨大熊猫》,献礼澳门回归, 用指尖匠心诉说家国团圆……”   文莉君的脸出现在屏幕前:“澳门回归是家国团圆的大喜事, 我们这些绣工没别的本事,只会拿针绣花。”   她转头看向大绣绷上的九寨沟风光, 眼底闪着光, “大家请看这九寨的山水、巴蜀的熊猫,这些都是咱们中国的好景致。我们用蜀绣千针万线一一绣出来,既带着巴蜀大地的灵气,又藏着我们手艺人的心意。我们想通过这幅作品告诉大家, 不管过多少年, 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还在,我们的根连在一起, 祖国各地同胞一家亲……”   镜头一转, 画面中出现了绣工们骄傲的脸, 主播的声音响起:“虽说蜀绣厂在两年前改制关闭, 但蜀绣仍然在民间广为流传。蓉城除了莉锦蜀绣坊、欣欣向荣绣坊等,团结镇上还有一整条蜀绣街, 这里的蜀绣从业者仍然有一两百人。他们坚守着最古老的工艺,最朴实的匠心。相信在他们的努力下,咱们的民族工艺会绽放出未来之花。”   画面从小绣坊, 到了更大的绣庄、店铺,扫过这条团结镇的老街,一排排老房子……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全国。惠州大排档餐厅的屏幕前,有一个女人放下了手中的抹布,捂住了自己颤抖的嘴唇。   后面几天遇到五一节,蓉城送仙桥的莉锦蜀绣坊被挤得水泄不通,各地订单如雪片般飞来,连海外华人都纷纷致电咨询。   文莉君应接不暇,只好把售货柜台放在店外,关了玻璃门躲在店里面刺绣。来访的群众隔着玻璃参观,就像当年蜀绣厂一样。   自从文莉君献礼的事儿上了省台,拉动了整个蓉城和团结镇的蜀绣生意。杨心高兴得不得了,派了接班人白凤林来帮忙。   文锦悦和白凤林此刻正守着店门,给来宾介绍绣品、介绍蜀绣文化,登记大绣品订单。   人群来了散,散了又来,好不容易等到傍晚,送仙桥关门了,人才少了些。   文莉君和文锦悦让大家下班了,母女俩带着疲惫且愉悦的心情收拾着桌上的货品和订单条,说着快乐的话。   “是莉锦蜀绣坊吗?文莉君在吗?”店外伫立着一个年近五十的女人,花白的短发、消瘦的身材、80年代的旧衣服,脸上全是沧桑和皱纹。疲惫的眼睛里充满红血丝,双眼皮都变成了五六层。   可就算这样,她看起来仍然温和,让人熟悉。   文锦悦停下扫帚看向她:“这位阿姨,我家绣坊关门了,明天再来吧。”   “你的眼睛看着让人熟悉,是莉君的女儿吗?”女人走向前,看向文锦悦和文莉君如出一辙的双眼皮大眼睛,只是目光不一样,更坚定更沉稳。   “您是妈妈的老乡吗?”文锦悦看她不像是蜀绣厂的人,可也不像坏人,她喊着店里面收拾丝线的母亲。“妈,有位老乡阿姨找你。”   文莉君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出来,也不太认识来人:“这位同志,您是……”   “三妹!”女人一见到文莉君,眼睛中立刻蓄满了泪水。“是我,我是文兰君!”   文莉君看清来人的模样,后退一步。是文兰君!是那个当年母亲李桂兰为了给文建军凑读书钱卖掉的大姐!是她托人在湖北百般打听没有下落的文家长女。   “大,大姐?你是文兰君?” 文莉君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哽咽,两姐妹居然就这么重逢了。   两姐妹四目相对,所有的埋怨、思念、委屈瞬间涌上文兰君心头。她的日子不好过,同样身为女儿的文莉君应该也不容易。   两个文家女儿不约而同地扑向对方,紧紧抱在一起失声痛哭。   “三妹,没想到啊,我们还有见面的一天,我以为你和我一样,被卖掉,活得凄惨……” 文兰君轻抚文莉君的后背,泪水浸透了她的衣襟,“这些年我天天想你,想妈,可我回不来。我被关在夫家二十年,生了三个孩子,才给了我自由。”   “可你婚后不是说日子不错吗?”文莉君看过这封信。   “都是假的,我恨李桂兰,所以只说好事儿,从不说坏事儿。更何况,我寄出去的信,我婆婆全都要检查。”文兰君擦擦眼泪放开文莉君。   “可我不信命,一直咬牙坚持着,直到大儿子读高中,我终于从村子里逃了出来。我不敢回家,一路南下去了好多地方,最后在惠州落脚,在大排档打工……我在新闻里看见你,我就知道,你是我妹妹。你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甚至更漂亮了。”   文莉君仔细看她的面容,抚摸她瘦弱的肩膀:“大姐,都过去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现在创业正需要人,你也别回惠州了,就在这里吧。我能养着你。”   “养我做什么?”文兰君破涕为笑。“我有手有脚,从小就是要强的能干人。我妈身体怎么样,还是偏心文建军这个龟儿子吗?”   “我外婆早就被文建军气死了!”文锦悦气不打一处来。   “我妈她,死了?”文兰君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然后又泪如雨下。“活该啊,真是报应啊!偏心的好儿子,成了白眼狼。”   “妈在临死前早就悔改了!”文莉君赶快把李桂兰后来的变化告诉了文兰君。“我妈把团结镇房子和自留地留给了我们两姐妹,我在城里有地方住,这房子留给你吧!”   文兰君握着文莉君的手:“我不是文建军,不干独占家产的事儿。你忙完了陪我回去一趟就行了,我想看看家,看看她……”   “嗯!”文莉君把文兰君带回家暂住了两天,于哲借了一辆车送两姐妹回了团结镇。   文家的墓地藏在镇外的半山腰,杂草齐生,风一吹便簌簌作响。   文兰君提着黄色的纸钱,还有一束素白的野菊,踩着碎石路慢慢往上走。墓碑上 “李桂兰之墓” 五个字已有些斑驳,照片里的母亲低眉顺眼,是她记忆里最深刻的懦弱模样。   她蹲下身,用袖子细细擦拭墓碑上的尘土,指尖触到冰冷的石头,眼泪先掉了下来。“妈,我是文兰君,我回来了。”   一声轻唤,带着压抑多年的哽咽,“我终于回家了,见到三妹了,她过得很好,把蜀绣做得风生水起,还上了央视新闻。她让我帮她,一块儿做事业,一块儿发财。我们将来会过得很好很好。”   文莉君帮忙点上火,把黄色的纸钱一一点燃。风吹起,灰白色的烟灰打着卷飞上天空。   “可我还是恨你!”文兰君的泪水划过脸庞。“你把我卖掉,我的青春就这么没了。湖北的农村比团结镇还落后,我逃跑了三次,每次被抓回去都打得半死。那些日子,我天天恨你,恨你怎么能那么狠心,把我推进火坑。”   文莉君低下头,也落下泪来,她也曾经被卖到袁家,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我恨了你好多年,就算逃到惠州打工,也想着有一天要回来骂你。可没想到,你自己醒悟了,后悔了,变好了。我没看到,却住上了你留给我的房子。”文兰君的嘴角又带着笑意。   “妈,我恨你,也想你了……如果你早点明白过来,有多好,我和妹妹都不用受这么多苦了……”   烧纸钱的火熊熊,照亮了文莉君的脸,她擦干眼泪:“哎,大姐,怪妈也没用。她就这文化水平,就这能力。还是丫丫说得对,不管在何时何地,我们要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靠任何人都是没用的。”   “对!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咱们巴蜀女儿不受鸟气。”文兰君笑了起来,依稀有了年轻时的模样。   文家闲置了七年的小院儿又打开了,桂花树叶子正绿。姐妹俩商量着,现在订单多了,每次外包出去都不能完全保证质量,还被要高价,不如自己扩大规模。   文兰君住了李桂兰的老屋,改造了当初文建军一家的房子,做了车间厂房。文莉君选了两个蜀绣厂退休的老绣工,带上几个徒弟,在文家小院安顿下来。日常由文兰君帮忙监督照顾,并来回接订单发货。   文锦悦很为母亲的这一系列安排感到骄傲,这是一个逐渐成熟的企业家所做的正确判断。   不出一个月,莉锦蜀绣坊文家姐妹名声就在团结镇传开了。文建军素常躲在铺子里,靠卖点小零食为生。现在两姐妹联手发财,他觉得特别不公平。   她们能那么幸运创业,必定是因为拿到了本来属于他的房产。文家的房子改成刺绣车间,本来是他的主意。   端午节,刚忙活完一批绣品初加工,文兰君正在把整理好的绣片打包,准备送往送仙桥的主店,忙得汗流浃背。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文建军揣着手,嬉皮笑脸地晃了进来。“大姐,可算找着你了!我是建军啊,你唯一的亲弟弟。”   他凑到文兰君面前,眼神直溜溜地扫过院子里整齐的绣架和堆成摞的打包箱,“这阵子你和三妹的名声传遍镇子了,连省台、央视都上了好几次,你们真是挣大钱了啊!”   文兰君看到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眼神冷得像冰:“你来做什么?”   “哎,大姐,你说我来做什么。咱是一家人啊!都是姓文的,同一个妈,同一个爸。” 文建军搓着手,厚着脸皮往屋里凑,也不管来往的绣工看着他鄙夷的眼神。   全团结镇的人都知道,文家两姐妹心善能力强,文家唯一的儿子是个人渣。   文建军厚着脸皮:“姐,以前是我不懂事,让你们受委屈了。现在你们姐妹俩发达了,总不能不管亲弟弟吧!当初也不是我把你们卖了的,那是我妈干的,和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您行行好,我家的小商店拼不过镇上新开的大超市,你让我在厂里搭把手,跟着你们一块儿发财,以后我肯定好好干活,绝不偷懒!”   “你也配和我提一家人?” 文兰君猛地后退一步,声音陡然拔高,“把姐妹卖了,亲妈气死了,你是我们哪门子兄弟?我们在夫家苦苦挣扎没见你搭把手,现在我们挣钱了,你想要来分一杯羹。想都别想,给老娘滚!”   文建军还想凑过来,文兰君一个大嘴巴子就呼了过去。打得文建军踉跄了两步。   文兰君自小就是好强的,回到团结镇吃好喝好,自然手上有劲儿。文建军整日抽烟喝酒,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周围的工人都围了过来,手里抄着家伙,一看就是要帮忙打架的。   寡不敌众,文建军看着众人凶狠的目光,又摸了摸火辣辣的脸颊,知道再赖下去也讨不到好。他恶狠狠地瞪了文兰君一眼:“好,你们狠!我走!但你们也别得意太早!”   说罢,他灰溜溜地转身,骂骂咧咧地走出了院子。   文兰君捂着胸口,胸口还在起伏。工人们连忙上前劝说:“文姐,别跟这种人置气,不值得。”   “哼,他让我不愉快,我也不会让他开心,以后再也别让我看见他,我见一回打他一回。”文兰君下定主意,要收拾文建军,给自己、给妹妹出气。   可还没等她出手,团结镇上和莉锦蜀绣坊做生意的人出手了,他们不卖东西给文建军,也不买文建军铺子上的东西。好事者趁着醉酒,还在店铺门口撒尿。没过多久,文建军就支撑不住了,镇上传来他低价变卖商铺的消息。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有人说他去了外地打工,也有人说他去赌了、死了。总之,这个人彻底消失了。   文兰君把消息告诉了文莉君。   她手下的母子熊猫已经刺绣完大半,有些家人要回归,有些家人要离开,聚聚散散都是人的选择。   “大姐,从今往后我们两姐妹安安心心做蜀绣,过自己的好日子。”   “嗯!”文兰君露出和文莉君一般无二的笑容。豁达的,温柔的,坚定的,历经千帆的。   四十岁怎样,五十岁又怎样?   只要心有希望,姐妹俩的生活随时可以重新开始。    第178章   正如文锦悦预料的一样, 通过下岗职工蜀绣献礼这个话题,带动了多家媒体广泛宣传和政府部门的积极参与。莉锦蜀绣坊的生意蹭蹭上涨,一直持续到年中。   直到九月, 来参观访问的客人才少了。   文莉君自此感受到了蜀绣不是没人喜欢,是宣传和经营方式要发生改变才行。以前在蜀绣厂等着客户上门,现在要让客户先入为主, 知道蜀绣的绝妙,才有机会让他们上门。   同时, 文莉君积极以客户的爱好做产品优化调整。根据这一年的订单情况来看, 定做刺绣的比直接买产品的多了不少。原来厂里畅销的产品,现在不一定受人欢迎了。甚至不少客人拿来家人、宠物的照片, 让绣坊给做出写真刺绣的效果。   几次改革和灵活调整下来, 蜀绣坊赚钱了。   第一年的绣坊虽然没有亏损,但文莉君自己贴了不少钱进去。这一次不一样了,半年来的绣坊收入已经超过十万。参与绣坊的每个人都很高兴,韦青拿到了设计费, 刘卉、张娟拿到的钱多了, 活儿没增加。郑招娣等熟练绣工,再也不嫌弃工资低了。   就算这样, 文锦悦仍然有危机意识。这波回归热度过去, 蜀绣坊生意就会一落千丈, 文锦悦盘算着明年给蜀绣坊招揽新的客人。   “妈妈, 年底的送礼活动,我们一块儿去吧。我想在这次的活动展厅中申请一个展位, 招揽一点东南亚的客人。他们钱多!”   “这事儿你看着办吧!绣坊的事儿你可以参与规划。”文莉君充分相信女儿的商业能力,她把去澳门招商的事儿交给女儿,专心带着刺绣小组把九寨熊猫刺绣收尾。   刺绣技术精湛, 双面绣质量上乘,才是莉锦蜀绣坊的金字招牌。   “行!”文锦悦翻开本子记下了出行时间。还有三个月,她有很多事需要做。她不仅要做好绣坊的招揽,还计划着把于哲的新书发布会开了,有时间还要带全家人旅行一趟。   在此之前,她要设计这个展位的主要产品,除了现有的文创产品和屏风挂屏。她更需要设计一些价格低利润高,实用的又潮流的商品。   对于哲来说,他的书在暑假的时候正式下厂印刷,拿到新书的时候,他很骄傲。这本书融入了全家人的智慧和奉献。题材内容是文莉君提供的,文字撰写是他做的,买版权是文锦悦的支持,印刷宣传费用是儿子支持的。   书籍出版后,这本书很快被学校收录到学术书籍中,并推荐给了友好学校,他对去澳门宣传,志在必得。   远在M国的于绍言听说全家将在年底去澳门,翻开年历盘算了一下,到时候就是圣诞节了,学校会放假。钱包里,存着他这一年挣的摆摊钱、奖学金还有参与教授项目的各种辛苦钱。   他已经两年没有见过家人了,更没有见过她了。他现在比以前成熟,不再把心思放在脸上,懂得含蓄伪装了。他为文莉君设计了一套献礼用的中式礼服,配上裁剪用的纸样寄回家乡。他这一次,他能大大方方见家人了。   11月底,文莉君代表绣坊,带着装裱好的蜀绣作品正式踏上献礼之路。   本次活动由文旅局组织开展,曾玲带着文莉君等随同人员坐着面包车,跟在送货的大卡车后面。于哲带着一百本书,文锦悦带着准备好的布展商品和售卖商品,包了另一辆大卡车先出发一天。   从蓉城出发,车队一路向南,穿过山川与城镇,终于在 12 月初抵达澳门。   大部分中国已经是寒冬腊月,这里的海风带着明显的暖意,街头巷尾早已挂满庆祝回归的红灯笼,喜庆氛围扑面而来。   回归献礼仪式定在文化中心,每个省份代表排好了顺序,每个队伍十五分钟时间。在这场快速的接待中,只有少数作品能引发现场媒体的重点关注。   文莉君、文锦悦、曾玲等人一大早就抵达澳门文化中心礼堂,文莉君身着于绍言设计外型,文锦悦设计图案,张娟、刘卉亲手刺绣的墨绿色粉芙蓉纹样的宽松旗袍裙配黑色宽松长裤,既显庄重又藏手艺。整个人又精神,又雍容。   休息等待室里,曾玲忙着和各地文旅局打招呼,文锦悦跟着曾玲找文旅局和礼品供应商交换联系方式,这些都是潜在的客户和合作者。   文莉君没有跟着众人寒暄,而是径直走到放置《九寨大熊猫》的推车前,一遍遍整理防尘的金丝绒布。小心翼翼检查装裱的木质边框,确认玻璃没有划痕、丝线没有因运输起毛。   曾玲走过来拍她的肩:“别紧张,作品和你都很棒。这次献礼一定会引起轰动的!”   文莉君抬头笑了笑,眼角的细纹如花绽放:“我确实有点紧张,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心血,是蜀绣人一针一线堆出来的,不能出半点差错。”   她悄悄深呼吸,将垂着的碎发别在耳后,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站姿挺拔却不张扬。没有刻意迎合,也没有局促不安,像守护绣绷时那样专注,静静等待仪式开始。   当工作人员念到 “巴蜀省献礼” 时,文莉君的心脏跳到了嗓子眼。文锦悦把母亲送到大厅门口,她捏捏母亲的手。“别怕,您的作品值得被全世界的人看见,您也值得全世界的人崇拜。”   文莉君红着眼眶,她何德何能,居然能走到了这一步呢?是女儿的鼓励,让她看见了自己的价值;也是女儿的支持,让她有机会做自己。   “嗯!我是最棒的蜀绣人,我不怕!”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服饰,跟着推车和曾玲,迈着平稳的步伐走进了献礼大厅。   大厅一侧是特区的授礼代表,一侧是相机、摄像机聚集的记者群。文莉君手心出了冷汗,她默念着女儿的话:“我值得的!值得的!”   走到舞台中央,她侧身站定在曾玲的旁边,屏风被推到了她的身后,就像她的倚靠。   待特区代表和曾玲按照流程礼貌对答过,曾玲向代表介绍献礼的作品制造人。“这是我们巴蜀省的献礼《九寨大熊猫》,这是作品的发起者和制作人,全国工艺美术师、蜀绣传人文莉君女士。”   整个大厅很安静,文莉君能听见自己的心脏怦怦声响彻大厅。她向所有人点头致意,然后缓缓转身,拉住了金丝绒幕布,手指握着停顿了一秒,像是在给作品亮相的缓冲。   一时间,所有人都在凝神屏息。   “呼……”文莉君轻轻吐气,掀开金丝绒布,就像凭空打开一个巴蜀胜景。   双面绣《九寨大熊猫》在灯光下展露全貌,空透的玻璃纱仿佛让这一切悬浮在半空中。丝线的光泽在灯光下流转,针法的虚实、疏密、厚薄,色彩的深浅、渐变,让形和空间产生了关联。平面的画面,产生了立体凹凸的效果。   青峦叠翠间,熊猫一家憨态可掬,母子兄弟姐妹间的互动仿佛自带灵气。   这一幕,如同在古老的黑木画框中,镶嵌上一块立体的画卷。风吹过,竹叶沙沙摇晃,水流潺潺滑过,熊猫的毛发随着动态摇摆。瞬间引来全场齐声惊叹,闪光灯亮如白昼,快门卡嚓声密集如机关枪。   电视节目同步转播,全世界的人都看到了这精彩的一幕。   文莉君没有急于说话,而是等代表看完作品,才微微欠身,声音清晰温和:“这是双面绣蜀绣,是我们巴蜀绣工的一点心意,献给澳门回归,欢迎家人回家。”   语气里没有浮夸的辞藻,只有匠人的质朴,巴蜀人的真诚。   “早就听说蜀绣是天下第一绣,这蜀绣熊猫真是巧夺天工!” 澳门特区的代表重新开始吐气,弯腰仔细查看着屏风画面,甚至绕行到屏风的背面。正反两面的图画,居然一模一样,找不到丝毫线头的踪迹。“这绣了不少时间吧!”   “六个主要刺绣师傅,每天八小时,人均一天8000针。用了六个半月的时间,从春到秋。”几乎所有莉锦蜀绣坊的工作者都参与了这次献礼,就算韦青和文锦悦,都在边角处,刺绣了几针。   按这个数据算下来,这幅绣品用了近千万针刺绣而成。   代表紧握着文莉君的手,“你们的一针一线都藏着家国深情,巴蜀人民的心意,我们收下了!谢谢您和绣工们。”   文莉君的脸颊烧了起来,眼中饱含着热泪。蜀绣厂没落的痛苦,创业时期的艰难,仿佛都成了过眼云烟。   “我应该谢谢你们,让世界有了认识蜀绣的机会!”如果没有澳门回归这个舞台,也许蜀绣坊还要挣扎很久很久。   澳门代表带头,全场鼓起掌来。   曾玲站在一旁,脸上满是骄傲:“文师傅,你没辜负大家的期待,蜀绣在濠江大放异彩了!”   献礼结束,文莉君一行刚走出献礼大厅,更多记者围了上来,一支支带着各地电视台图标的话筒凑到文莉君的面前:“您是巴蜀省的代表吗?请您介绍一下,为什么巴蜀要用蜀绣作为献礼呢?”   “不是巴蜀省要用蜀绣做代表,而是蜀绣本就是巴蜀省的代表。”曾玲笑着把话筒递给文莉君,“请咱们这次制作蜀绣贺礼的艺术家来给大家讲讲吧。”   文莉君接过话筒,此时的心情激荡不已:“我不是什么艺术家,我只是一名普通的蜀绣绣工。巴蜀省为什么选择了蜀绣?因为她起源于巴蜀,是中国大地最古老的刺绣品种。她曾经是每个姑娘必备的手艺,走遍了中华大地,启迪了苏绣、粤绣、湘绣的发展。也曾经随着丝绸之路前往全世界,在罗马、在巴黎、在伦敦,成为最奢侈的艺术品。她的技艺和美,流传了千百年,她最能代表灵秀的巴蜀大地和勤劳的巴蜀人民。”   记者们并不懂蜀绣,他们互相打量,彼此露出不解的神情。“虽然蜀绣有着特殊的意义?可现在人已经不再使用手工刺绣的物品了呀!为什么你们还要选择她送到澳门呢?”   “现在的年轻人确实很少用刺绣作为日常生活用品,很多人也没听说过蜀绣。可传统手艺不代表土气,更不是俗气的老古董。它能穿在身上,也能摆在家里,还能承载家国情怀,能诉说团圆期盼。   每一针,都能寄托着我们的祝福。今天我们把它献给澳门,就是想让这份针脚里的团圆,永远留在这里,留在每个中国人心里!”   周围响起掌声,伴着海风吹起文莉君的头发,她的脸红彤彤的,彰显着内心的激动。   曾玲被文莉君一番话打动:“蜀绣是巴蜀的宝贝,更是中国的宝贝。我相信如果你们能亲眼看一看蜀绣,也一定会被她的美折服。三日后,蜀绣将在会展中心展出,不见不散!”   记者围着文莉君还在询问,人群外的文锦悦,看着被记者包围的母亲,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想起上一世母亲死在病床上,瘦弱无助;想起这一世初见母亲的唯唯诺诺,在袁家艰难求生;更想起母亲一步步凭着手中的针线走到今天的舞台。   文锦悦抬手擦干眼泪,嘴角却扬得老高。亲爱的妈妈文莉君,跳出火坑,换了种活法。   活得,好不精彩!    第179章   三天后, 会展中心集中各地庆祝回归送来的贺礼,将在一楼圆形展厅集中展示。内地各省的特色产品展销则在旁边更大的环形展厅展出。这一刻,全城的人出动, 一睹全国各地艺术品的风采。   河南的玉雕、江西的陶瓷、吉林的木雕、浙江的竹编、上海的水晶……巴蜀的蜀绣《九寨大熊猫》作为核心展品,吸引了无数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与媒体。   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有人俯身细看针脚, 有人追问蜀绣的历史,文莉君和赶来帮忙的张娟忙得脚不沾地, 笑得合不拢嘴。   参观完礼品的客人, 带着激动的心情涌入特色产品展区。   蜀绣的展位在入口的显眼位置,由文锦悦、刘卉主持。   这里摆着大型的双面绣屏风《夏日荷塘》、马玉珍的《百蝶裙》、写真油画单面绣《肖像画》招揽客人, 还摆着绣坊这两年畅销的香包、团扇、书签等系列产品, 更让人惊喜的是文锦悦专程设计的刺绣皮包。   她早在九月,就和开皮鞋厂的曹云合作制作了这一系列产品。   所有的包和纹样都由她设计打样。她把这几年收集到的传统蜀绣经典纹样,类似熊猫、小熊猫、锦鲤、芙蓉、脸谱……全都绣在柔软的牛皮包上,既有传统韵味, 又兼顾日常实用性。   文兰君带着团结镇的绣工进行修片刺绣, 曹云带着金花镇的工匠进行装订组合。忙了足足三个月,投下了文锦悦全部存款, 孤注一掷, 首批做了六百个。   巴掌大的熊猫包, 砖头大的斜挎包, 大容量的双肩背包,挂成三排, 每个都不完全一样,让人挪不开眼睛。   “这包太特别了!” 一位年轻女孩拿起绣着小熊猫的斜挎包,爱不释手, “既能装手机,还能点缀衣服,民族和时尚完美碰撞在一起,必须买!”   消息传开后,各种小包成了展览的爆款。   文锦悦笑得爽朗:“妈,我就说传统元素加实用设计肯定行!曹云阿姨已经在赶工了,保证不辜负大家的期待。”   文莉君松了口气。这是女儿第一次独自完成的业务,拒绝家里的赞助,将传统蜀绣和现代工艺完美结合。她很为女儿骄傲。“我的女儿永远这么棒,蜀绣有希望了。”   文锦悦笑着摇头:“仅就这次回归宣传,并不能撑起蜀绣的未来。还有更多的人不知道蜀绣,这将是一场长久的战役。”   90年的蜀绣借着亚运会的风头,也红火了三五年,可后来呢?时间长了,大家就忘却了,做生意可不能只看一次成交。   “蜀绣的群众基础还很薄弱,我们确实不能懈怠。以后妈妈做传统的,你做现代的,我们分工合作,先保持住现在的劲头!”文莉君握着女儿的手。   两个人从这几天的兴奋中清醒过来,澳门不过是她们打开销路的第一站,未来的路还很长很长。   转天,一则 “蜀绣惊艳澳门” 的报道便登上了澳门、香港的新闻报纸。参观的人更多了。文锦悦带来的六百个包包很快被抢购一空,只剩下样品。还有不少游客留下联系方式,缴纳了预约款,预订后续批次。   年轻人少了,摊位慢慢冷清了下来,参观者多为年长者。其中一位头发银白的女士站在百蝶裙前,注目良久。   文锦悦很熟悉地介绍:“这是蜀绣百蝶裙,是一位年过八十的老绣工马玉珍师傅年轻时的巅峰之作。”   “这裙子卖吗?”   “嗯,这是孤品,我们绣坊的镇馆之宝,暂不出售。”   女士回过头来:“这条不卖吗?那你们有没有绣工能刺绣出一样的蝴蝶,我有一条长裙,上面的图案很相似。”   “那您是在很多年前在蜀绣购置的吗?”文锦悦没想到还有这样的缘分。   “嗯,我不知道是不是蜀绣。只记得是十一年前,我先生为我购置的生日礼物。我一直很珍惜这条裙子,只有在重要节日才会穿着它。可惜我先生五年前去了,裙子也被我搁置了起来。”女士摇晃着头,耳边的珍珠也随之摇晃。“去年家里失火,这条裙子被烧坏了。这是我先生唯一给我留下的东西,我想修补好它。”   最爱的人去了,最爱的人留下的东西残缺了,文锦悦能想象出这位老妇人的伤心难过。   “我在港澳广州找过好些人,她们都不能完整修复。他们说这不是粤绣,也不知道是哪个地方的产品,必须找到原作者才能完美修复。”老妇人的眼中带着渴望。“蜀绣真的能帮我完成愿望吗?无论多少钱都可以。”   文锦悦深知母亲的手艺,她当初修复于哲的熊猫屏风,天衣无缝。现在她融汇贯通蜀绣、苏绣和粤绣的针法,自成一派,应该没问题。   于是,文锦悦大着胆子作主:“要不您把裙子带来让我妈妈看看,她是顶尖的刺绣师傅。这次澳门献礼的蜀绣作品,就妈妈和伙伴们一块儿完成的。”   “真的吗?”老妇人惊喜道,掏出钱包。“我叫林婉如,住在香港,请你们等等我,明天我就把裙子送过来。这是定金。”   花花绿绿的港币足有1000元之多,文锦悦想了想收下了,给她开具了一张收据:“这定金我先收着,如果能修补,再据实核算。如果不能,我就退还给您。”   这个小插曲,等文锦悦中午午餐时告诉了文莉君。她很快答应下来,然后匆忙离开了。这幅蜀绣得到了澳门各界的广大赞誉,她受邀去回归现场观礼,需要进行排练。   相比较展览现场的热闹,另一边于哲的《蜀山蜀水蜀绣人》签售会却有些冷清。   因为是自筹经费,为了省钱。于哲把发布会场地选在展厅附近的小型书店,虽然提前印了宣传海报,但大多游客的注意力都被蜀绣实物吸引,赶来的多是文化界的爱好者和少数读者。   就算这样,这些人要么说英语,要么说粤语,难以交流。好不容易卖出去几本书,于哲签名的心情都没有。   他坐在台上,翻着自己熬了好几年的书稿,心里难免有些失落。他想让更多人了解蜀绣的文化内核,可现实却不尽如人意。   “这个书店的客人太少了,我们换一个地方吧!”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于哲头顶响起,他抬起头,面前居然是他两年没见的儿子于绍言。   “绍言?”于哲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面前这个青年人的眉眼明显就是他的种,不是儿子又是谁?   于绍言张开双臂,把双鬓斑白的父亲拥入怀中:“嗯!是我,爸爸!”   于哲愣在原地,抱着儿子的手臂微微发颤。   两年未见,于绍言褪去了少年的青涩,身形健壮挺拔,皮肤黝黑眼神明亮,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   “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松开怀抱,指尖不自觉地拂过儿子的头发,声音带着哽咽。   “听你说你们要在澳门办三件大事,每一件都不轻松。正好学校放新年假,我存够了机票钱,就赶过来帮帮忙。” 于绍言笑着帮父亲整理书稿。   “这个签售会冷清没关系,我们换个地方。澳门大学的艺术系主任是我在 M 国认识的华人学者,他一直关注传统工艺,我已经联系好了,明天去那里做一场蜀绣文化与传承的演讲,肯定能吸引更多人。我带您先去见见他!”   于哲又惊又喜,心里的失落瞬间被暖意取代。他看着儿子熟练地使用英语和店员交流,让他们帮忙收拾书稿、联系车辆,心里踏实起来。那个曾经需要他庇护的小男孩,正在长成能为他遮风挡雨的男子汉。   晚上的酒店里,一家人终于团聚。文莉君看向于绍言,忍不住红着眼圈拍打着他的胳膊:“没瘦,还好,结实了,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文锦悦乐不可支:“这小子都20岁了,还不能把自己照顾好,也太菜了吧!”   于绍言微笑着虚抱了抱文莉君,又转头对着文锦悦张开手臂。   抱就抱,谁怕谁。文锦悦大大方方抱着于绍言拍拍他的后背。这么一接触,才知道这个人比之从前高了不少、壮了不少。   “你到底学艺术还是学体育的呀?这腱子肉挺结实的。”文锦悦笑话他,顺便捏了捏他的肌肉。   手指触摸到胳膊的瞬间,于绍言的心脏不争气的停止了一下跳动。   于绍言强压住内心的激动,尽量淡然地回答:“教授说,服装设计师经常会加班熬夜,还要搬人台、扛布料、布置灯光道具场馆,免不了需要下力气。同学们都开始健身,我也学着锻炼了一下。”   实际上,于绍言这健壮的身材是打工的结果,他哪里有钱去健身房呢?   “你这次放假准备待多久?”于哲知道此时正是M国的圣诞节假期,新年后学校必然返校。   “我可以和你们待一周。”一周后,于绍言还要去打工。过节期间,正是摆摊赚钱的好时候。“丫丫有没有开发什么新产品,我带过去售卖。”   “没想到蜀绣这么火,这次带过来的蜀绣皮包基本上都卖光了,我已经安排生产了,尽快给你寄过去。”文锦悦已经催促马家和曹云家开启加足马力赶制小皮包了,争取在过年前把各处欠的订单交了。   “如果我们在港澳彻底打开市场就好了。”文锦悦很遗憾,这里的人钱包可比内地鼓多了,买起东西来一点儿都不手软。可她们现在没钱在这里开店招代理商。   勉强算是半个商人的文莉君深以为然,于绍言这个小商贩也同意文锦悦的观点。只有于哲没插话,他要准备明天到澳门大学的演讲。   文锦悦看出于哲的担忧:“于叔,咱们明天也别干讲,干脆带些东西过去吧!”   文莉君一下就明白话里的意思:“对,把我们带来的展品带过去!”   “这样不太好吧,会不会影响展场的生意?”于哲有些担忧。   “我们是一家人,都在为蜀绣做事儿,当然要互相支持。展场摆了好几天了,能卖出去的早卖了。”文莉君笑着回答。   蜀绣不是简单的商业用品,她还是一种文化,一种传承。她需要以各种方式走进现代人的生活,从日常生活到精神世界。   “那我现在就去做准备!”于绍言三两口吃完饭站了起来,要提前把书和绣品搬到学校去。   “我帮你!”文锦悦也站了起来,转移屏风绣品还是要盯着才安全。   两个年轻人风风火火离开了,文莉君有些担忧地看向门口。于哲看向文莉君,给她倒了一杯茶。“别操心了,孩子们比我们厉害。”   文莉君笑着端起茶杯:“也是!革命火炬总要传下去的。”   文锦悦和于绍言也不多话,忙活了大半夜,终于把大学演讲厅布置好了。两个人回到酒店倒头就睡,中午又赶快起来帮忙。   第二天下午,澳门大学的演讲厅门前一个蜀绣屏风吸引了无数人的眼球,场馆内座无虚席。既有本校的师生,也有对传统工艺感兴趣的各界人士,文莉君和文锦悦坐在第一排,眼里满是期待。   于哲站在台上,握着话筒,看着台下专注的目光,原本的担忧渐渐消散。这是他熟悉的领域,以真实的故事让人们动容。   他从蜀绣的千年历史讲起,聊起汉代蜀绣的出土文物,讲起唐宋时期蜀绣的鼎盛,再到近现代匠人的坚守。书稿里的文字化作生动的故事,那些关于针法传承、匠人风骨的细节,让台下听众听得入了迷。   可演讲刚到互动环节,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学者便站起身,蹩脚的普通话带着质疑:“于教授,恕我直言,蜀绣这类传统手工艺,更多是作为展品存在的吧?现在是工业化时代,机器绣品又快又便宜,蜀绣又耗时又昂贵,脱离了现代生活,所谓的传承是不是只是一厢情愿?”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有人点头附和,有人小声议论。   于哲眉头微蹙,却并未动怒,语气沉稳地回应:“这位先生说的昂贵、耗时,恰恰是蜀绣的价值所在。机器绣品能复制纹样,却复制不了千年沉淀的繁复针法,复制不了匠人对色彩和空间的表达。”   他拿起身旁的一幅小型蜀绣双面绣熊猫屏风,展示给众人:“你们看这熊猫的眼睛,用滚针绣出眼眶,用晕针绣出眼球,两者水路留白,才有眼光的灵动;这满身的绒毛,用施毛针层层施色,才有立体圆润的层次感。   你们再来看看这些丝线纹理,是冰冷强硬的机器能达到的精细程度吗?匠人不是机器,他们以针代笔,用心绘画。”   全场观众交头接耳中,于哲伸出右手,邀请文莉君上台:“请现场观众来看看专业刺绣大师的高超手法吧!”   不少人在电视里看过对文莉君的采访,有人惊呼:“蜀绣的文大师来了。”    第180章   文莉君穿着芙蓉花礼服带着手绷、丝线和绣花针, 坐到了专程设置的桌前。观众席里,于哲挑选了十余位观众上台。   年轻的学子,年长的学者围拢在桌前, 台下的观众抱臂端坐,张望着台上。   一股丝线被文莉君双手拉直展示给观众们看,观众们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 这股线比家里的缝纫线粗多了。   文莉君微微一笑,收回手指, 然后她的拇指食指中指翻转揉搓, 一股丝线被延展分开成无数的丝缕。   她的幺指穿插进去分开丝缕,食指拇指指合作取出一根极细的蚕丝, 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   台上的观众惊呼起来:“太细了!”超出他们的认知。台下的观众好奇地纷纷站起来张望:“什么东西太细了!”   不知什么时候, 演讲厅里聚集了不少记者,其中一个摄像师扛着机器就冲上了台,并把拍到的画面投放在四周的投影机上。观众看到这堪比蜘蛛丝的丝线,全都沸腾了。   文锦悦看向人群, 不由露出笑容。母亲自从苏绣回来后, 一直没有间断过练习劈线。现在她也能在三分钟,将一根丝线劈成96丝。只是, 她觉得这是哗众取宠的技巧, 并算不得真正的刺绣技艺, 从不在人前展示。   可经过这两年创业, 她放下了过去的执念。只要是能给蜀绣带来影响力的,她都能做。在澳门的演讲台上, 她第一次展示了自己的实力。   文莉君笑着取了一根极细的丝线,穿上绣花针,绣出一瓣莲花的模样。从台上, 到台下,观众的掌声如雷鸣般响起。   于哲的话语也适时响起:“这些是机器不能表达的生动与美。蜀绣不仅是手艺,更是中国传统美学的体现。慢工出细活,匠心藏真意。脱离现代生活?   恰恰相反,现在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追求个性化、有温度的产品,这次我们带来的蜀绣皮包被抢购一空,就是最好的证明。蜀绣正在以文创、服饰等形式回归日常,这正是传承的意义。”   话音刚落,于绍言接过话筒,补充道:“各位同胞,在国外,时尚圈早已掀起东方文化热潮。法国奢侈品牌去年的秋冬系列,就融入了刺绣元素;纽约时装周上,有设计师用类似刺绣技法创作礼服;甚至好莱坞的红毯上,不少明星都会选择带有刺绣元素的服装亮相。”   他投屏展示自己收集的案例:“这些国际品牌愿意花大价钱采用手工刺绣工艺,正是因为它独特的艺术价值和文化底蕴。蜀绣作为中国四大名绣之一,针法更丰富,题材更具东方特色,完全有潜力走向国际市场。所谓脱离生活,只是我们还没找到更合适的传播方式,而不是手艺本身的问题。”   有文莉君在场上坐镇,父子俩一守一攻,一个扎根文化根基,一个放眼国际视野,条理清晰的回应让台下掌声雷动。   刚才提出质疑的年轻学者也站起身,诚恳地说:“文大师、于教授,谢谢你们的解答,让我对蜀绣有了全新的认识。我想买一本您的书,深入了解蜀绣文化。”   演讲结束后,不少师生围上来买书签名,原本冷清的签售会变得热闹非凡。   于哲握着笔,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澳门大学的副院长给他发出邀请,诚邀他每年都来做一次传统文化的讲座。于哲终于有机会让更多人听见了巴蜀的文化之声。   文莉君和文锦悦走上前,文莉君笑着说:“阿哲,绍言,你们父子俩太厉害了!”   “还是你的现场表演厉害,他们很快就被折服了。”于哲知道,蜀绣的传播之路还很崎岖。“回去后,让绣坊借我一个绣工,我准备每次演讲都让她展示一遍。”   “那还是我陪你去吧!”文莉君笑着回答。   “那我赶快去联系,你看看我们先去哪座城市?北京、上海、还是广州、天津?”   “都行!”这样的演讲,和旅行差不多了,文莉君挺满意。   文莉君和于哲本来就结缘于蜀绣,这么些年共同为蜀绣做着自己力所能及的一切。两个人惺惺相惜,互为助力。感情里有夫妻之爱,也有战友情谊。   这样的两人,会一辈子好下去吧!   文锦悦曾经的担忧烟消云散,她在养妈妈这件事情上一步步退后,让她作主,非常有成就感。   她望着眼前的于绍言,似乎顺眼了很多:“绍言,没想到你收集了这么多国际案例,太佩服了。”   于绍言对上她的目光,心里泛起一阵涟漪,却又压住嘴角:“哎,都是平时读书积累的,我只想为蜀绣多做点事。”   演讲会刚结束,香港的林太带着礼服等候在酒店。“您看看,这旗袍还能修复吗?”   文莉君打开包裹服装的礼盒,惊呆在原地:“这,这居然是……”   虽然旗袍的下摆和袖子被火烧坏了,可仍能看出暗紫色的丝绸布料光泽依旧,蓝紫色的手工刺绣蝴蝶微微凸起。在灯光的映照下,翅膀闪烁着淡蓝色的荧光。   这件满绣旗袍礼服,竟然是十二年前,文莉君初入蜀绣时在日用品车间完成的作品。因为这件旗袍,她差点被赵勇陷害,失去工作。也正是这件旗袍的完成,她得到了厂里工人的尊重,得以分到宿舍,去了精品车间,有了带女儿生活下去的勇气。   文锦悦显然也认出了这件旗袍,当年的她尚在幼年,母亲消瘦的脸颊,青黑的眼圈,和红肿的手指关节,全为了这件作品。这件旗袍的完成,让母女俩实现了生活的蜕变,越来越好。   母女俩竟然还能再次见到这件旗袍,这是不是上天的启示。   林太看见母女俩的反应,有些摸不清她们的想法:“文老师,这旗袍是不能修复了吗?”   文莉君摇摇头:“不,我能修复,这件旗袍正是我当年到蜀绣厂刺绣的。”   “真的?这件旗袍真是文老师刺绣的?”林太也为这份缘分惊呼起来,她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老公,是你在保佑我吗?这件旗袍终于找到原作者修复了。”   这件旗袍见证着夫妻情谊,也见证着母女奋斗史。母女两人也为这难得的缘分开心,立刻展开旗袍,开始探讨如何修复。   文锦悦在一旁询问:“林太,您是希望修复得和过去一模一样,还是在此基础上进行变化。”   林婉如看向文莉君:“这件旗袍是我先生送我的,能恢复如初就最好了。这次修复后,我会放进保险柜,不准备再穿了。如果你们能做一件类似的,我能穿着她去参加千禧年的领事馆夫人慈善晚宴更好。”   “要恢复如初没问题,要做新的……”文莉君看向文锦悦。   文锦悦眼睛一亮,林太能参加领事馆夫人慈善晚宴,显然不是普通人家的女人。如果她能穿着蜀绣礼服展示,这不是现成的广告吗?   如果成了,能借林太之手打开香港的高定服装的市场,这将是蜀绣的新突破,也是蜀绣展现制作高定服装能力的契机。   只可惜,文锦悦在贸易、策划上十分娴熟,现在虽然学会了绘画和蜀绣图案设计,可设计制作服装并不擅长。   文锦悦看了一眼于绍言。他立刻明白文锦悦的意思,眨了眨眼睛,表示愿意尽全力一试。毕竟量体计数据,做立体裁剪不在话下。   这是他和文锦悦从小达成的默契,文锦悦心中有了底:“林太,修补的事儿我妈妈能做,设计新礼服的工作能不能交给我们。我们两个人虽然年轻,但也是蜀绣人,能做出高质量的作品。”   林婉如没想到蜀绣坊的设计师居然是两个年轻人,她看向桌上的蝴蝶旗袍,当初的刺绣师文莉君不也是年轻人?   “那我的两件礼服都交给你们了!这件蝴蝶旗袍当初我先生花了六千块港元购买的,现在十年过去了,你们开个价吧,修补的钱2万块够不够,新礼服按3万算可行……”林婉如掏出包里的支票簿,正准备写。   文锦悦伸出手阻止了她:“林太,您先别急着给钱,我想请你帮个忙。”   这次不光林婉如疑惑地看向文锦悦,文莉君和于绍言也默默看着她,不知道她要林婉如做什么。   文锦悦深吸一口气:“林太,能不能介绍我们蜀绣坊进军香港高定服装市场?”   此时的内地经济才复苏,人们刚解决温饱,蜀绣服饰对他们来说还属于奢侈品的范畴。现在的港澳,经济发达,对高定服装的需求一定很高。   先在香港打开市场,扩大品牌影响力,等二十年后的内地经济就上来了,正好接龙。   “如果您答应了,这件新旗袍我们可以半价给您做,保证您满意。”文锦悦规划很清晰,先外后内,时不待我。   林婉如沉吟片刻,突然笑了起来:“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答应你呢?”   “我叫文锦悦,马上就十八岁了,正在读大学。我将来准备以蜀绣作为我的终身事业,任何机会我都会去试试。反正就算您不答应,我们也没损失,不是吗?”文锦悦并不觉得说出自己的想法有什么可耻的。   当销售的脸皮,就是要比城墙还厚。   直接了当,果断决策。林婉如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年轻女孩儿,她有着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她和他曾经白手起家,赚下家业,养育儿女。他走后,她就把自己封闭起来,再也不管任何事。如果不是因为家中火灾,旗袍损坏,她不会到处寻找合适的修补师,那她也不会遇见她们。   冥冥中,这就是缘分吧!   “你说得对!做生意就是要这样,不放弃任何机会。”林婉如觉得女孩的建议不错,蜀绣高定礼服,就算在香港,也算独树一帜的商机。   “那您答应了?”文锦悦欣喜若狂,连文莉君都觉得不可思议。   “别急,新礼服的钱该给多少给多少,我们来好好谈谈合作的事儿吧!”林婉如也不客气,她提出了代理方式、代理佣金、慈善晚会宣传展览等合作要求,文锦悦讨论后一一答应了。   于绍言本来想做出精致的服饰打动老太太,没想到,老太太对文锦悦的代理合作更感兴趣。   文莉君在旁边插不上话听不懂内容,女儿甚至能和林太说粤语。最后女儿和老太太居然签了个手书,还准备签订详细协议。   女儿从小就惯会和中老年妇女相处,从周婶、韦青到崔碧泉,到现在的林婉如,每个人都发自热心的喜欢她!文莉君投降,由着她折腾吧!反正这孩子从小就喜欢赚钱。   “谢谢林奶奶!”文锦悦笑得眼睛弯成了豆角。   呵,已经升级成奶奶了,文莉君摇头又欣慰。她有手艺,女儿有头脑,假以时日,蜀绣一定会重新绽放光明的。   林婉如笑着和文莉君商量修复的事儿,于绍言偷偷对文锦悦说:“不好意思,没帮上忙!”   “不啊!快来帮我,这件新的高定服装还是要你来做的。”能省一点算一点,榨干于绍言的剩余价值,文锦悦笑着拉住他。“我计划先招一个老裁缝,然后由你出图纸,我们来打样刺绣制作。”   “我出的图纸你能看上吗?”于绍言没想到自己被算计了,还觉得能帮上忙太好了。   “目前阶段你能出林奶奶本人的裁剪图让我带回去就可以了,明年还需要出一些新样式图纸。最好在中国传统服饰上进行小变化,别搞太西式了。你不行,就去找你的老师帮忙。”   文锦悦觉得这是最稳妥的方法,于绍言初学,新式礼服不擅长,做改良旗袍应该可以,香港人还是挺喜欢传统服饰的。   “我试试!”于绍言眉梢带着笑意,弱了青年的锋利感,有了旧时阳光少年的模样。   文锦悦一晃神,他已经嘴甜甜喊着林奶奶,量尺寸去了。   送走林婉如,当天晚上,于绍言就着酒店的信纸和书包里的彩色铅笔,画起了设计图。文锦悦在旁边指指点点,修改款式。   于绍言画了十几张廓形草图,最终选定了一款立领长袖旗袍。服装以传统旗袍为廓形,稍微放宽了身量,腰线初略微收敛,立领半裁,显得简约大气端庄,更适合年长者穿着。质地采用深紫色,既呼应原有的蝴蝶旗袍,又给刺绣留下足够的展示空间。   文锦悦则翻出自己的笔记本,将蝴蝶纹拆开重组,设计出不对称的刺绣布局 。左肩绣半朵盛放的芙蓉打底,花瓣用滚针勾勒,从右侧裙摆到左肩则绣一条游动的蝴蝶泉,大大小小的蝴蝶从下而上,飞跃而上。再为老人设计了一个英式淑女小纱帽,配上两个小蝴蝶。   “左肩这里,还有帽子上设计一个立体的蝴蝶可以吗?小一点就行。”文锦悦转头问于绍言,他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想想也能理解,他从M国坐飞机回来,还没来得及倒时差,就去布置学校的演讲场地,然后给林婉如画服装设计图。   文锦悦从床上扯下毯子,给他轻轻盖上,然后悄悄关灯离开了房间。   黑暗中,轻微的关门声后,于绍言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他盯着身上的毯子,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林婉如很满意新设计的旗袍礼服,既有老款相同的寓意,也有新的变化。人生不就如蝴蝶一般,丢掉过去,蜕变新生吗?   “那我等你们的新衣裳!”林婉如坐上汽车离开了澳门,临到老了,还能开辟一番新事业,她很高兴。   剩下几天,于哲陪着文莉君参与各种艺术品、工艺品类的匠人活动,文莉君陪着于哲参与历史类、文化类的学术论坛。宣传蜀绣,忙得脚不沾地!   张娟和刘卉逛了一遍澳门后,留守展位和摊位,放两个年轻人出去逛逛。   文锦悦和于绍言漫步街头,看风景、吃美食,只说蜀绣、学业、旅程,不说其他。   一周时间很快就到了,文莉君一行完成任务回家,于绍言重回M国读书。全家人送于绍言去机场,于哲拉着于绍言老泪纵横,被文莉君劝着离开了。   文锦悦推着于绍言到了安检口,于绍言塞给文锦悦一个速写本:“前几天你说到要在绣坊加服装的业务,这是我学服装设计以来画的设计图,都是国外畅销的款式,如果你喜欢,可以……让裁缝做来试试看。后面有一些版型,可能国内的裁缝做不了,我可以给你寄成品。你可以先穿,再推广……等我走了再看……”   可还没等于绍言罗里吧嗦地说完,一向不按牌理出牌的文锦悦已经翻开本子。   厚厚的速写本大约八十多页,里面画了一百多套服装。从短袖T恤到长款礼服,笔迹画法从稚嫩到成熟。每个模特都是或长或短或直或卷的黑色头发,尖尖的下巴和弯弯的眼睛,一看就知道把谁当作了模特。   “你怎么现在就打开了!”于绍言脸红得不行。他不敢说思念,却把思念画成图,每天都给她穿上一套漂亮的新衣,在夜深人静时独自欣赏。   “你敢画,我有什么不敢看的?”文锦悦打趣他。她知道他的心意还没变,可那又怎样。   谁说一个男人对女人好,女人就必须爱上他呢?当朋友、当亲人不行吗?   “那你慢慢看,再见!”于绍言扭头跑进了安检走廊。   文锦悦轻笑一声,继续翻着画册,然后手停了下来。最后一页,是一套宽松的白色西装。   西装从口袋处伸出一支水仙花,繁复的花瓣绽放在胸口,一只蝴蝶在旁边翩翩飞舞。   这件西服太熟悉了,这水仙花她曾经看过、摸过,甚至穿过。就在她上一世,升任销售总监的庆功宴上。精致的丝绸西服包裹着她,寓意着想念的水仙花在她地胸口绽放。   她不记得当初的设计师是谁,只知道秘书提过一句,这是一个国外的华人设计师,他的作品以东方图案融合西方廓形出名。   没想到,竟然能让她和他以这种方式相遇。   “丫丫!”于绍言的声音再次传来,“我们明年香港见。”   喊声远去,世界忽近忽远。庄周梦蝶,这是蝴蝶的梦,还是梦中的蝶。   “在看什么?”一双温暖的手按在文锦悦的肩膀。   文锦悦回头,是母亲,是她梦寐以求想见的母亲。   “妈妈!”文锦悦靠在文莉君的肩头,撒着娇。   “哎呀,我家丫丫今年十八了,大学生了,还撒娇呢!”文莉君虽然说着这样的话,还是把她搂在怀里抱了抱,就像过去很多年一样。   “我很幸福,妈妈!”文锦悦也用力抱着母亲。   “我也很幸福!”文莉君抚摸着女儿的后背,总觉得瘦了点儿。“我有丫丫,有家人,有事业,还挣了点儿钱,得了点儿好名声。哈,以后我还要去各地做访问,寻找各地的传统刺绣。蜀绣独活艰难,可全国所有的绣工联合起来,一定会繁荣发展下去的。”   “嗯!我支持你!”文锦悦挽着母亲,走向另一侧的机场通道,准备回国。   她的妈妈,健康漂亮、坚强独立,有人爱、有人陪,能去想去的任何地方,能做想做的任何事,为自己、为蜀绣,绽放光彩。   而她自己,健康快乐,有智慧、有胆识,告别过去,也可以换一种活法!   母女俩,都能过得很好,很好!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奇书网(3QiShu.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